第529章 冰坨坨

哗啦~

哗啦~

远处传来海浪声,以及暴雨落下的噼啪轻响。

遮天蔽日的树冠遮挡住了雨幕,篱笆小院里倒是颇为安静。

桌上幽灯一盏,男女相拥靠在床头,随着话语停下,便只剩下两道此起彼伏的呼吸。

“呼~……呼~……”

薛白锦虽然性格坚毅,但终究是女人,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闭目凝神安静调理伤势,但慢慢就察觉不对。

抱着个没穿上衣的滚烫男子,本就比较出格,随着夜色安静下来,炽热呼吸吹拂着衣襟,又透过布料传递到肌肤,带来了异样的酥麻触感。

薛白锦脸颊多了一抹淡红,脚儿都弓了起来,不过夜惊堂在安静熟睡,她也没把浑身滚烫的夜惊堂松开,只是强忍着胸口传来的触感,偏过脸颊闭上眼睛静气凝神。

“呼……呼……”

如此贴身煎熬,持续了近两刻钟的时间。

夜惊堂随着皮肉伤势恢复,过量药性逐渐溢出,身体反倒是越来越烫,呼吸也逐渐粗重。

而薛白锦作为未出阁的女子,哪里扛得住这种长时间的撩拨,酥软衣襟起伏不定,双脚贴在一起,不停轻轻磨蹭,意乱神迷间,甚至开始暗暗默念起:

“冷静点,这是凝儿相公,别胡思乱想,不能对不起凝儿……”

“云璃尚未表态,身为师父岂能对不起徒弟……”

“女帝抱得,我抱不得……”

“呸……”

……

如果一直这样持续下去,薛白锦心智过硬,倒也能抗住。

但随着夜惊堂身上的淤青伤痕逐渐消失,薛白锦忽然发现,他额头、胳膊开始青筋鼓胀,皮肤开始出现瘀血斑点,又在浴火图的治愈下很快消失。

而原本还算平静的俊朗面容,此时也慢慢狰狞起来,明显在咬牙强忍。

薛白锦低头观察夜惊堂的异样,见此自然眉头紧锁,柔声呼喊:

“夜惊堂?夜惊堂?”

夜惊堂从里到外都是被撕碎的痛感,又没法靠强横意志去抵抗,已经克制到了极限,听到冰坨坨的话语,他才清醒了几分。

脑海深处的无力感并未消减,他怕稳不住心神,待会发起疯来伤到冰坨坨,便开口道:

“我没事,你先出去吧。”

薛白锦见夜惊堂全身都开始出现瘀血,哪里敢就此出门,沉默一瞬后,发现夜惊堂盯着大峡谷看,便蹙眉询问:

“你是不是色急攻心?”

“?”

夜惊堂眼神从白皙半弧上艰难移开,开口道:

“怎么会,我是全身疼,又不是吃了春药。”

薛白锦看夜惊堂神色,就知道口是心非,想想平静道:

“你救我一命,我不会对伱弃之不顾,想看就看吧。但你心术不正,我同样不会饶了你,等你伤好了,我自会收拾你。”

“……”

夜惊堂借着黄昏灯光,看着若隐若现的山峦,手指明显动了动,但最后还是压住了冲动,抬眼询问:

“你就不怕我是在借机占你便宜?”

薛白锦就是见夜惊堂浑身上下出现瘀血,才会牺牲这么大,哪里会觉得这是在作假,回应道:

“只要你不难受,我宁愿你现在是装的。”

“……”

虽然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其中裹挟的情意,却重达万钧。

夜惊堂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反倒是没了那些杂念,心底只觉得坨坨人美心善。

在彼此对视片刻后,夜惊堂回应道:

“我们俩联手对敌,如果硬要有一个人身负重伤,我宁愿那个人永远是我。无论打左贤王,还是对付仲孙锦,亦或者遇上项寒师北云边,我都做到了,唯一可惜的就是没能让你毫发无损……”

薛白锦感觉夜惊堂真情流露的眼神不太对,心明显颤了下,脱口而出回应:

“那是因为你莽,和我一样稳扎稳打,你不会伤这么重。”

“……?”

夜惊堂张了张嘴,觉得冰坨坨把天聊死的功力当真厉害,没看出这是在表白吗?

薛白锦见夜惊堂哑口无言,也发现自己这话有点不合适,补充道:

“不过今天,确实是你在护着我,我拖累你了。”

夜惊堂勉强笑了下,而后便往上挪了些,凑向冷冰冰的脸颊。

?!

薛白锦一愣,当即抬手扶住夜惊堂肩膀:

“你做什么?”

夜惊堂脸颊泛红,呼吸急促,尽力保持正常神色;

“呃……有点难受,脑子不太清醒,想亲你一下。”

??

薛白锦觉得这要求简直不可理喻。

她都给看胸口了,还要亲嘴,这不得寸进尺吗?

薛白锦深呼吸几次,不太好明着说夜惊堂不要脸,只是道:

“你一个巅峰武夫,连这点痛都吃不住?”

夜惊堂摇头无奈道:“这真不是一点痛,是千刀万剐,没人扛得住,只能硬熬……”

薛白锦觉得夜惊堂就是心志不坚,想借坡上坨坨,当下把褐色莲子取出来:

“我倒要看看,是不是你说的这般难熬。”

夜惊堂感觉这场景非常耳熟,和去年不信邪的凝儿一模一样。

不过凝儿是假装扛不住,主要还是为了找借口救他;而莲子这东西,吃下去就是千刀万剐之苦,他也只是不会死罢了,活罪难逃。

眼见冰坨坨不信,夜惊堂想了想还是道:

“能快点治好气脉损伤也没坏处,你想试,可以把莲子破开,沾一点药粉。”

薛白锦本想直接生吞,但见夜惊堂不阻拦,稳健起见,还是拿来小勺子,擦干净把莲子放在里面,捏破。

咔~

白莲子并非常见莲子,内部空心,包裹着粉状物,若不及时入药,很快就会失去活性,这也是为何只能整颗提前吃。

薛白锦本想分出一半,但夜惊堂却捏着她的手指,只沾了薄薄一层。

“这就行了,你试试。”

薛白锦感觉这都没有沾上多少,不过当下还是舌尖轻舔,仔细感受。

随着褐色药粉入口,一股苦到极致的口感,便涌入脑海,不用吞咽,便入口即化渗入血脉。

薛白锦脸颊当即缩在一起,刚强忍片刻便发现肺腑先是传来冰凉感,而后火热涌向四肢百骸。

莲子是治愈外伤的神药但薛白锦只伤了气脉,皮肉损伤微乎其微;无处发泄的恐怖药劲儿,马上就带来了反噬,开始溶解肌肉皮肤出现瘀血,又迅速被浴火图治愈,开始了和夜惊堂一样的流程。

“哼——”

万蚁噬体的剧痛传来,薛白锦脸色当即涨红,双臂紧绷,差点把夜惊堂勒断气。

察觉不对,薛白锦又迅速松手,改为盘坐压住剧痛,但最后又倒在了床铺上,紧紧闭着双眸,额头汗如雨下,冷艳脸颊都扭曲了。

夜惊堂对此早有体会,为了让坨坨好受点,当下再度凑上去。

“呜?!”

双唇相合!

篱笆小院里猝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为之凝滞。

前所未有的触感冲击心神,薛白锦明显一僵,继而便睁开眼眸,望向贴在脸上的夜惊堂,距离太近看不清。

扑通~扑通~

寂静房间里传出心跳声。

薛白锦愣了一瞬后,眼底便显出难以言喻的羞愤,想要抬手推开这趁人之危的色胚。

但这一回神,千刀万剐般的感觉便再度涌上心头,弄得她闷哼一声,只能认真体会唇上的甜腻触感,用以忽略浑身上下的剧痛。

而夜惊堂含着红润双唇,心神被温润所占据,乱七八糟的难受异状也弱化了一些。

滋滋……

好在薛白锦只是沾了一点点,这种苦中作乐的煎熬,持续的并不算久。

约莫半刻钟后,薛白锦体内的痛感便开始消退,只剩下唇上的甜腻,而浴火图利用无处宣泄的强大药性,把损伤气脉都给治愈了大半。

薛白锦缓过来后,心头便被羞愤占据,但此时却又没心思关注这些,把浑身赤红滚烫的夜惊堂撑起来,难以置信道:

“你一直扛着这种切肤之痛?”

夜惊堂因为压着药劲儿,还有严重伤势可恢复,药效来的慢。

但来的再慢,该来的总是会来,只要皮肉伤一好,就开始凌迟,此时无奈回应:

“不然呢?”

“那你为什么这般冷静?”

“硬熬罢了我总不能当着女人的面,打滚儿哭鼻子发疯。”

薛白锦喘着粗气,此时还心有余悸,根本不敢想一整颗吞下去会是何等煎熬,即便疼痛感不会再加剧,要把这么庞大的药性消耗完,时间也足以让人精神彻底崩溃。

更何况夜惊堂精神已经受了创伤……

薛白锦眼见夜惊堂额头满是汗珠,睫毛都在颤抖,心中逐渐被焦急不忍占据,询问道:

“若是亲一下能……呜?!”

双唇再度相合!

夜惊堂压了下去,堵住了所有来不及出口的话语,轻柔撩拨贝齿,手也不再老实,放在南霄山上……

薛白锦措不及防,浑身都是一震,抬起手来晃了几下,看起来是想打色胆包天的夜惊堂。

但念及夜惊堂的情况,她最终还是没动手,只是闭上双眼,屏息凝气不做任何回应,让夜惊堂能熬的好受点。

夜惊堂含着红唇,揉了片刻,又捻住……

薛白锦身子明显颤了下,再度分开,把夜惊堂手按住,眼神坚决:

“我知道你难熬,但一码归一码。你现在有多放肆,伤好了,我收拾你就有多狠……”

夜惊堂握着急促起伏的良心,眼神无奈:

“你打我再狠,也比现在好熬,我就亲一下,明天给你道歉。”

“……”

薛白锦打又打不得,更不忍心丢下夜惊堂不管,咬牙纠结良久,还是闭上眸子不做回应。

夜惊堂确实稳不住心神了,见坨坨默认,便又凑了上去,还把宽松白袍拉下了肩头。

窸窸窣窣~

很快完美无瑕的玉团儿,已经呈现在了烛光之下,白的近乎晃眼,在手中不停变幻形状。

“呼~……”

薛白锦也不是心如止水的真圣人,被夜惊堂如此揉面团,哪里扛得住,很快身子又软成了一汪春水,思绪也点意乱神迷,撑住肩膀的手,也逐渐变成了扶着。

她本来以为夜惊堂只是摸摸亲亲,还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只要夜惊堂好受些就行。

但没想到的是,夜惊堂想要的似乎远不止这点。

在亲了片刻后,薛白锦便察觉到夜惊堂气息逐渐粗重,顺着开始亲脖子,还用手抓住她手腕,摁在了脑袋两侧,模样和野猪王拱白菜一样。

“呜~”

薛白锦某处被一口吃住,整个人都是一颤,迅速睁开了眼眸,脸色涨红低头:

“夜惊堂!”

夜惊堂意识已经有点混乱,但并未失神,听到冰坨坨的话语,他当即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啵~

薛白锦目光往下,明显能看到软团被吸起,松开后又回弹,如同水波般跳了两下。她强忍羞愤,质问道:

“你要做什么?!”

夜惊堂摁着冰坨坨,呼吸很是粗重,稍作沉吟,才道:

“我……我脑子有点不清醒,就亲一下,不乱来。”

你这还叫不乱来?

薛白锦又不是傻妞妞,就现在这样,她已经算是夜惊堂的人了,再继续亲,以后怕是得当娃儿娘。

但夜惊堂浑身通红,胳膊额头涌起血管,似乎快要炸开。

薛白锦亲自体验过,知道夜惊堂此时有多难熬,团儿起伏几次后,终还是咬牙偏过头去:

“我是在帮你,你心里最好有点分寸,要点到为止……呜~”

夜惊堂见冰坨坨不反对,已经没心思听后面的话,再度低头继续,手也顺着腰肢,滑到白色薄裤边缘,往下拉了些。

窸窸窣窣~

薛白锦身体其实已经泛红,被不停得寸进尺,数次想要推开,但瞧见夜惊堂身体的异样,每次都强忍了下来。

直到完美无瑕的白玉老虎,呈现在了烛光之下,显出了完美的月牙……

!!

薛白锦察觉不对,连忙睁开眼眸,扭动腰身,眼底冷冽羞急:

“你说就亲一下的!”

“我是在亲。”

“你……呜~”

话刚出口,薛白锦便捂住嘴,扬起白皙脖颈,眼泪都憋出来了。

滋~

夜惊堂虽然身体很难熬,但动作却极尽温柔,而含在嘴里的大冰坨坨,也在无微不至的呵护下,逐渐化掉了。

薛白锦最开始还会反抗抵触,但手脚逐渐没了力气,脸儿红到了脖子,呼吸也急促起来,喉咙里甚至发出如泣如诉的轻微低吟:

“嗯~……”

在如此拉扯良久后,夜惊堂毫不意外忘记了只亲一下的事情。

而薛白锦翻来覆去被亲了个遍后,已经如坠云海,心神不知飘到了哪里,显然也没心力去记得。

时间过去不知多久后,夜惊堂半途停下妖术,再度来到了面前。

“呼……”

薛白锦稍微清醒了几分,望向近在咫尺的眸子,本来还带着三分茫然,疑惑怎么不继续了。

但随后,薛白锦就意识到什么,迷离神色一僵,眸子瞪大几分,眼神羞急:

“你敢!”

夜惊堂呼吸粗重,望着慌乱无措双眸,目光灼灼,似是在期盼冰坨坨的正确回应。

薛白锦已经彻底慌了心神,想要制止这种不该发生的事儿,但看到那双满是血丝,却包含柔情与期待的眸子,心底不知为何,出现了一抹没来由的迟疑——毕竟都这样了,要是不答应,他该怎么熬过去……

结果便是这一瞬间的迟疑,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薛白锦还没从意乱神迷中稳住心神,眼底深处那一抹欲拒还迎,便被捕捉到了,想要压下已经为时已晚。

“呜~——”

轻声低呼在遮天蔽日的树冠下响起,又被树叶晃动的沙沙声掩盖。

薛白锦气息顿时停滞,双手抓住夜惊堂的肩膀,脖颈高高扬起,泪水从眼角滚了下来。

身体僵了良久后,薛白锦才缓过来一口气,抬起手来,在汗流浃背的脊背上打了两下。

咚咚~

但再怎么打,也无法挽回现实,薛白锦最终还是停下了手,改为抱住脖子,在夜惊堂肩膀上咬了一口。

“嘶……咳咳——”

听见闷咳声,薛白锦顿时松开贝齿:

“怎么了?!是不是咬疼你……你这无耻小贼!我打死你……呜~……”

抛开一切的关心紧张、悲愤难言的呵斥、无可奈何的哼哼,在一句话间,出现在同一个人口中。

语调转变犹如云霄飞车,但听起来却分外动人心肠。

“我没事……”

“你最好有事……你……呜~……”

……

轻声细语从草舍中传出,遮天蔽日的树冠外,风雨不知何时悄然停歇。

而被狂风急雨摧残,依旧挂着露珠的枝叶,却一直在轻轻摇曳,直至天色微明……

(本章完)

第530章 坨坨呢?

雨不知何时停了。

阳光透过遮天蔽日的茂密树冠,在篱笆小院内投下斑驳光影,已经沉寂良久的主屋内,再度响起了动静:

窸窸窣窣~

房间中稍显狼藉,鞋子和衣袍落在了地上。

已经在疲惫中睡去的夜惊堂,躺在床板上,身体创伤消失的无影无踪,脸庞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色泽,但因为神魂受创严重,此时尚未醒来。

薛白锦无声无息从床边坐起,如墨长发披散在背上,眼角依旧挂着些许泪痕,不过神色却带着几分恍惚,借着窗外的光线,看着夜惊堂的面容,眼底五味杂陈。

夜惊堂昨晚确实有些躁动,但薛白锦却从始至终清醒着。

不想让夜惊堂太难熬,她已经做出的最大的忍让,不曾想人善被人欺,意乱神迷间被夺走最重要的东西后,夜惊堂不仅不适可而止,还变本加厉。

明明已经被痛苦折磨的无力思考了,却还要用那些闻所未闻的招式折腾她,似乎还用了听风掌,专门跟着她的感觉走……

薛白锦性格淡泊孤冷,哪里抵抗的住这种冲击,完全是被带着走,没多久整个人就迷糊了,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更不清楚何时结束睡去。

此时天色大亮,薛白锦幽幽转醒,神念才从九天之上收了回来。

看着熟悉至极的俊朗面容,薛白锦心底情绪百转,有悲愤有彷徨,但更多是无力挽回的无奈。

她想打夜惊堂一顿出气,但心底知道他难忍煎熬所至,不能打死,那下再重的手又有何意义?

以这小贼的性格,醒来后恐怕又会软磨硬泡缠着不放,给她道歉赔礼,她到时又能如何呢?

情非得已做出这种事,凝儿以后会怎么看她,云璃又将如何看她……

……

薛白锦心乱如麻,最终化为了无声一叹,没唤醒眼前这罪魁祸首,悄然起身,把袍子裹在了身上,结果抬眼却见白袍之上,染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

薛白锦眼神明显颤了下,百种情绪又涌上了心头,咬牙起身来到了篱笆园角落的水井旁,打了一桶水后,又跑到了小厨房里,开始清洗身上不堪回首的痕迹。

哗啦啦~

冰冷井水淋在身上,手拂过胸口以及腰腹,难免让人回想起昨晚一幕幕。

薛白锦根本压不住心绪,最终只能把冰水浇到头上,在缓了许久后,才擦干身子,穿上白色薄裤,又缠上了裹胸。

撕拉~

薛白锦把袍子上的印记撕下来,来到院中摘下一片树叶,而后又进入了右边的小房子里。

厨房对面的屋子,看起来是北云边幼年居住的地方,每年入秋后,估摸都会在这里住月余时间。

薛白锦在房间中打量,可见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旁边的柜子里也是满的,里面放着干净衣物、绷带伤药,甚至还有些许农作物的种子,应该是北云边把此地当成了安全屋,以备不时之需。

薛白锦检查片刻后,从柜子里翻了件新袍子,因为身段很高,穿着还算合身,等换好衣服后,便把碎布收进怀里,又拿起一件黑袍子,放在了书桌上。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主屋里尚在深眠的夜惊堂。

薛白锦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压了下去,恢复了不苟言笑的神情,在书桌前端坐,研墨铺开纸张,提笔书写起了字迹。

沙沙沙~

微风吹动树冠的枝叶,发出细细密密的轻响,让篱笆小院安静的如同世外之境。

薛白锦坐姿极为端正,但睫毛却在微微颤动,在写完最后一笔后,拿起纸张和黑袍,回到主屋放在了小桌上。

看到桌上‘燕魂不灭’的小牌牌,薛白锦将其拿了起来收进袖中,又回望了躺在床上的夜惊堂。

“……”

停滞良久后,薛白锦深深吸了口气,而眼底生出几分决然,提起双锏走出了房门,朝着远处的海滩和汪洋行去……

——

哗啦~哗啦~

海浪冲刷着沙滩,树冠摇曳间,斑驳光影逐渐从地面进入窗户,落在了床板上。

已经忘记何时睡去的夜惊堂,在光影之下微微皱眉,而后飞至天外的神念,才重新回到了体内,身体疼痛乃至创伤都已经消失,但脑海深处的阵痛和无力感依旧存在,一时间让人想不起身处何时何地。

“呃……呼……”

夜惊堂抬手揉了揉额头,迷茫许久,才意识到当前躺在什么地方,以及昨夜的一幕幕。

回想起了最初的软磨硬泡,中途的意乱神迷,以及最后的再来一次,夜惊堂顿时清醒了过来,转眼望向身侧,却见身边空空如也,院子里也没任何动静。

“坨坨?”

夜惊堂眼底显出茫然,左右打量,看到了桌上放着的衣袍和纸张,心头便暗道不妙,一头翻起来。

“呃~”

忽然起身,脑子里便传来眩晕感,双耳直接失聪。

夜惊堂闭目强忍了片刻,才恢复过来,连忙起身下地,跑到门外,结果入眼只有遮天蔽日的树冠、空无一人的篱笆小院,以及远处的沙滩。

夜惊堂杵着刀柄开裂的螭龙刀,摇摇晃晃来到篱笆园外,往周边环视,又喊道:

“坨坨?白锦?……娘子大人?”

“我错了,我昨天脑子不清醒,一时冲动了……”

“我知道你在,我有点晕,呃……不行了……”

……

夜惊堂说出几句,便坐在了地上,揉着额头抽凉气。

但等了良久,人美心善的大坨坨都没有出现在身前。

夜惊堂再度抬眼望向四野,心头也有点慌了,杵着刀起身,回到了主屋里,从桌子上拿起纸张查看。

纸张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迹,入眼便是: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到了朔风城,和云璃道别后,就会继续去找后三张图,以前答应你的事情,不会食言。

伱和凝儿两情相悦,投入平天教门下,我视你为晚辈,一直诚心帮扶。

但你虽然屡次对我施以援手,却也屡教不改,对我心存非分之想,跨越了知己的界限,直至做出昨夜行径。

我本该恨你,但你身负重伤难熬切肤之苦,我也太过心软未曾断你念想,此事算你我两人的过错,我不会追究你,但你我之间的情分,也到此为止。

如今你实力已经在我之上,不再需要我帮扶,离开这座岛后,我会把把昨夜之事彻底忘掉,希望你也是如此。

至此一别,余生便不想再重逢,只希望你能善待凝儿和云璃。

院子已经检查过,旁边的屋里,有衣物和药物,长生树的叶子味道奇苦,但提神醒脑,应该能尽快恢复你的伤势。

若是饿了,厨房里有渔具,林间亦有果类,可以撑很长时间……

……

字迹细细密密,明明是绝别,却又在后面补充了很多,就如同即将离家的大人,害怕留守之人吃不好穿不暖,恨不得把日常柴米油盐都安排到位。

夜惊堂仔细看完字迹,轻轻叹了口气,把纸张折叠好收了起来,而后穿上衣袍,把佩刀挂在腰间,来到了院子里。

虽然想现在就折返去追,但夜惊堂精神不振,当前很难长途跋涉,出门左右环视后,还是先飞身一跃,顺着圆楼般粗壮的树干,慢慢爬上了大树,又顺着分枝来回跳跃。

沙沙沙~

和煦海风吹拂遮天蔽日的树冠,带起海浪般的轻响,夜惊堂腰悬佩刀从树冠顶端冒头,因为体型对比太过渺小,远看去就如同树梢上的一个小黑点。

而夜惊堂面前,就是最顶端的几根分枝,上面挂着十几串果子,每串都有三到五个。

虽然数量挺多,但果子只有李子大小,通体浑圆,呈现出墨绿色,看起来应该没熟透。

夜惊堂不知道这果子要长多少甲子才能成熟,当下没有直接采摘,只是摘了两片叶子,放进嘴里,在树冠之上盘坐。

与冰坨坨信上所写的一样,树叶入口微苦,随后清凉感便涌入脑海,让人耳清目明精神舒展,脑海深处的无力疲倦都缓解了不少。

夜惊堂昨晚过来时,便发现此地藏风聚水,是块世间罕见的风水宝地。

此时在树冠上闭目凝神,运用第八张图的神通仔细感知,结果发现,眼睛闭上却好似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整片天地,以下方的大树为中心,周边感觉有无数飞絮涌来,汇入遮天蔽日的树冠。

他闭着眼睛,却能通过‘气’游走的脉络,脑补出整颗大树的轮廓,而他自己则好似树冠上的一颗明珠。

夜惊堂观察片刻后,脑袋便再度隐隐作痛,当下又摘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咀嚼,而后开始运转鸣龙图的法门,呼吸吐纳,尝试引导那股气汇入自身。

结果这过程比他想象的顺利,随着手掐子午诀入定,全身气脉就如同和天地连接在一起,有无影无形的东西,随着吐纳归入肺腑,温养鸣龙图的所有脉络,也在缓解神魂深处的无力。

夜惊堂起初打坐练功,觉得事半功倍,但很快就发现,这样吐纳练功,顶多比鸣龙潭快一些,想要练到能驾驭住第八张图的地步,按他估算,少说得苦修三五年。

这个速度对于吕太清等人来说,已经是天赋冠绝古今但夜惊堂还是觉得太慢了,他不可能在这岛上待三五年,而且从体魄的承受力来看,这吸纳速度远没有到极限,应该能更快才对。

为此夜惊堂斟酌片刻后,便开始尝试调整炼气之法,看怎么才能更快的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

内练一口气是武夫的基础,正常六岁就开始学而这显然也是鸣龙图最基础的部分。

夜惊堂以前调整鸣龙图,是没有动大框架,只是精修细节,让鸣龙图更贴合自身。

而现在做的,则等同于推倒重来,最基础的吐纳一改,往后每条脉络自然都得动一遍,其难度不亚于自己重新悟一套专属于自己的鸣龙图,出于修改鸣龙图的危险性,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去尝试这种冒险举动,也没这个能力。

但夜惊堂产生这个想法时,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毕竟他习武向来如此,自己觉得不对就得改,哪怕从头来一遍也得改,如果明知有瑕疵,还宁烂勿缺,那还谈什么把武道走到极致?

不过从最基础开始调整,确实是个大工程,过程相当漫长。

夜惊堂在树冠顶端盘坐,心无外物沉浸于天地之间,抽丝剥茧构建着鸣龙图的新脉络,虽然极为耗神,但有树叶养护神志,倒是没出现猪脑过载的情况,最后发现树叶劲儿不够大,还摘了颗青果,放在嘴里提神。

而于此同时,岛屿外围,几里开外的小树林里。

薛白锦趴在树林之中,身上还盖着杂草,与环境融为一体,小心观察着大树顶端的黑点,眼神依旧被复杂所占据。

在留下书信后,薛白锦本想就此离开,但夜惊堂都没醒,伤势明显没有痊愈,她又岂敢贸然离开,把夜惊堂一个人丢在这海外孤岛上。

本来薛白锦的打算,是等夜惊堂醒来之后,确定夜惊堂没大碍,再悄然离开。

但夜惊堂醒来后,追出来呼唤,身形明显飘忽,不说自己离开,在岛上自食其力都是问题。

为此薛白锦便暗中潜伏,想等着夜惊堂恢复一些再走,结果夜惊堂爬上大树后,就长时间练起了功,也不知当前境况如何,吃下果子会不会出事。

虽然短时间不放心离开,但只要没被夜惊堂发现,那和她走了也没太大区别。

薛白锦趴在草被之下,从中午等到天下渐暗,见夜惊堂如同不动老僧,始终没有动静,便也闭上眸子,开始静气凝神练起了功……

——

另一侧。

燕京,国师府。

雷动青苍,一场滂泼大雨,洒在了灯火通明的北梁国都之内,街巷之间随处可见笙歌燕舞。

而城外二十里,余山脚下的国师府,却从内到外鸦雀无声,连持刀立在门口的门徒,都眉头紧锁,眼底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肃然。

朔风城的消息,已经千里加急传到了燕京。

如果说上次夜惊堂潜入燕京,是在梁帝和项寒师的脸上抽了一巴掌的话,那这次出现在朔风城,还一战灭掉北云边,就成了压在北梁头顶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惊堂出山这么久,战绩骇人听闻,北梁的武人都猜到北云边有可能挡不住其势头。

但所有人都没料到,夜惊堂真敢单枪匹马杀到朔风城下动手,更没料到北云边施展出呼风唤雷的通玄神术,还是一个照面被夜惊堂摁在了身下。

以北云边当天展现的阵势,道行放在武圣中都排上游,这已经不能说北云边弱,而是夜惊堂太强了,强到了根本没人能抗衡的地步。

北云边一倒下,整个天下还站在对立面的高手,就只剩项寒师一人。

武魁武圣、前代的老王八、刚冒头的新天骄,都已经被夜惊堂灭完了;南北两朝说得上名字的势力,该服的都服了,不服的也已经被打服,再也没法找到其他拦路石。

接下来夜惊堂无论抱着什么想法,下一个找上门的都该是项寒师。

奉官城超然世外,吕太清就是南朝人,若是项寒师拦不住,整个天下便没人再有资格站在夜惊堂对立面担任对手,整个江湖也就被打穿了。

夜惊堂单枪匹马,确实没法撼动整个北梁的军队,但举世无敌,足以撼动整个北梁的人心。

整个江湖对夜惊堂马首是瞻,距离百姓纷纷倒戈、兵马闻风溃败还要多久?

夜惊堂都不用出手,到时候兵临城下,只问守将一句“降还是不降”,敢壮烈殉国说不降的将领,北梁能有几个?

所以这最后一战,项寒师必须大胜,若胜不了,北梁便直接被打散了精气神,哪怕依旧兵强马壮,‘夜惊堂不可战胜’的想法也刻进了所有人骨血,士气溃退到极点北梁也就输定了。

但项寒师拦的住吗?

在天下人看来,机会渺茫,而国师府内,也正在商谈这个问题。

噼里啪啦……

雨粒大如黄豆,砸在正堂的飞檐上,在门外形成了雨帘。

仲孙锦坐在轮椅上,神色颇为低迷,一直用手指轻敲着轮椅的扶手。

项寒师在中堂的百骏图前笔直站立,双手负后赏着画卷,神色虽然稍有愁容,但整体看起来依旧身如山岳,没半分动摇之势。

项寒师年纪六十出头,幼年只是瞭北府枭雄薄凤楼的徒弟,在六七岁时,北梁奇袭亱迟部老巢,而后二代天琅王入关报复,把薄凤楼钉在了城头之上。

而项寒师也是因此,被北梁朝廷当做忠烈之后,重点培养,一步步走到了如今北梁国师的位置。

仲孙锦比项寒师年长,可以说是看着项寒师长大,往年也有诸多照拂,在沉默良久后,开口道:

“记得薄先生被钉在城头那天,也是下着暴雨,对手则是天琅王,场景和今日,倒是有几分相似。”

这话并非自怨自艾,而是鼓励。

毕竟当年项寒师不过几岁小童,对手却是西北王庭的天琅王,强大到项寒师根本不可能撼动。

但当时项寒师却没有丧失心底那一抹锐气,稳扎稳打一步步走到了最高处,直至把西海王庭灭国。

当年项寒师无依无靠,都能做到这种常人所不能的壮举,而如今已经位列武圣,受封国师,再遇到天琅王的威胁,又岂能过不了这关?

项寒师听见此言,转过身来,在茶案旁坐下:

“两国交战,哪有不死人。家师是为国而死,我亦是为国而战,不牵扯个人恩怨。”

仲孙锦摇头一叹:“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这一战,关乎到大梁国祚。你与我联手,有几分把握?”

项寒师还没完全掌握炼气化神,而北云边已经开始炼神还虚了,虽然功力技艺都比北云边更深厚,但起步晚师承差,境界上有差距,即便打得过北云边,也肯定不是夜惊堂对手。

而仲孙锦走的是墨家一派,主要精力放在水利城防、机关阵法上,本事在南北武圣中最大,但根本就没走修仙的道,真打起来也就比李锏强半筹。

两人联手的话,对付夜惊堂有胜算,但夜惊堂背后同样有吕太清、神尘和尚、平天教主这些人,若是两两对敌,胜算和没有区别不大。

项寒师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一瞬后,回应道:

“若有必要,我能推出另外八张鸣龙图,境界到了,以我的功力,哪怕只能维持一瞬,也足换命。仲孙先生护卫圣上即可。”

仲孙锦对此长叹一声:“希望此举能成,不然往后局势,便很难盘活了”

项寒师在上次夜惊堂入燕京的时候,觉得夜惊堂自行推演鸣龙图,很可能和前人一样万劫不复;但按如今的情况来看,夜惊堂还真没出问题。

不过这个判断,并不影响后续局势。

毕竟夜惊堂当时能推演出第七张图,那就肯定能推出第八张,无非对错的问题。

而身怀第八张图,哪怕有点瑕疵,对付还没完全掌握炼气化神境界的项寒师,结果也和北云边打薛白锦没区别——功力再深厚、技艺再超凡,也架不住对方隔着几十丈施展仙术,扰乱你气血,防也防不住,出手就重伤,拿什么去打?

所以项寒师当时退走是正确的决策,夜惊堂推演错了,早晚得死,没必要换命;夜惊堂推演对了,他搏命也是自寻死路,换掉的机会都没有,不走是白给南朝送个人头。

项寒师当时稳了一步,争取到了回来推演出其他八张图搏命的时间,但以他的悟性,必然存在瑕疵;而夜惊堂有可能没瑕疵。

不过项寒师功力更强,双方都九九归一搏命的话,他显然也占了功力深厚的优势,双方胜算其实在五五之间,区别仅是他无论输赢都必死,而夜惊堂赢了能活。

项寒师轻轻摩挲手指,考虑着彼此胜算,外面却传来了脚步声,继而门徒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师父,方才有人在门口放下了一封信,没看清是谁放的。”

项寒师见此抬起眼帘,抬手接过黄色信封,拆开仔细打量。

仲孙锦摸着胡须,见项寒师看了几眼后,便皱起了眉,询问道:

“什么消息。”

项寒师仔细看着信纸,沉默一瞬后,递给仲孙锦。

仲孙锦接过信纸查看,本来古井无波的面容,慢慢也化为了眉头紧锁,半晌后才叹了口气:

“这个绿匪,当真手眼通天……去把华俊臣叫过来,有些事要问他。”

门徒看向项寒师,见其颔首,便连忙拱手领命,朝着门外跑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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