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盛世将来

皇三子离开之后,李皇帝坐在甘露殿里,默默看着老三离开的背影,没有说话。

从章武元年开始,准确来说,应该是从他入主中原开始,一直到现在,他都在不遗余力的,想要设计一个合理的,能够持续运转的,并且尽量利民的制度。

不过这些条件,有些时候是相互冲突的,因此这个事情很难。

到现在,经过很长一段时间考虑,宗藩制度基本上已经确立下来了。

李云在爵位上,可以说是苛待了子孙,但是他从另一个层面,也补偿了子孙们。

他把皇家的产业,作为股份,也会分一部分给这些儿子们,并且让他们传家。

这些皇家的产业,以及内帑,都是跟朝廷没有关系的,算是李皇帝的个人私产。

这其中,甚至包括洛阳附近的一些皇庄。

这些产业,是李云可以自由分配的,跟朝廷没有关系,任何大臣也约束不到,毕竟不用朝廷花钱。

章武一朝的内廷,花钱并不是很多,而且因为内帑很肥,李皇帝根本用不完,分给儿子一些,就当是地主老财分家产了。

这种分法,一两代人两三代人,多半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至于在遥远的将来,太过富庶的某一支宗室,会不会引出什么问题…

李皇帝已经没有办法预见了,即便预见,他也懒得再去考虑这个问题。

毕竟官本位时代,光有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用处,最终还是得有权柄才行,因此在李云看来,即便会出问题,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到这里,宗藩制度,李皇帝就基本上已经弄完了。

这是少数在开国之初定下来,后世就很难动摇的制度,一句太祖皇帝成法,就能拦下后世天子。

因此,李皇帝立下来的这套制度,很大概率会贯穿整个李唐一朝,直到这个王朝被后来者一脚踢进坟墓里。

等到皇帝陛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子夜时分了,这一晚上他依旧没有去后宫歇息,只是在甘露殿里合衣睡下。

到了第二天上午,皇帝陛下刚醒过来没多久,就有京兆尹以及新任户部尚书,再加上农事院的院正,进宫求见。

这三个人被召进了甘露殿之后,俱都跪在地上,对着皇帝陛下叩首行礼:“臣等,拜见陛下。”

皇帝陛下这会儿刚吃完饭,闻言看了看这三人,尤其是看了一眼皮肤黢黑,形如老农的农事院院正,哑然一笑:“什么事情,让你们三个人一起来了?”

新任户部尚书薛收,对着天子低头行礼,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喜色:“恭喜陛下,去岁陛下让农事院的新稻种,在京兆府以及河南道部分州郡推行。”

“眼下,一些稻田已经收割。”

薛收低着头,报喜道:“胡院正这些天,走了京兆府内好几个县,与农事院的人一起统计收成,同样的地块,今年的平均收成。”

“确比去年,增长一成以上!”

农事院的胡院正,再一次跪在地上,忍不住泪流满面:“陛下,臣没有辜负陛下嘱托,没有辜负朝廷十年的重恩。”

晋王,京兆尹李正,也上前拱手行礼,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陛下,京兆府也派人,与农事院一起统计了这个事情,薛尚书与胡院正,所言非虚。”

李皇帝闻言,先是愣神了一会儿,随即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光彩,他先是笑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下面的三个大臣,笑着说道:“这个事是好事情,户部立刻拟文书,通报朝野上下。”

“一会儿,你们去知会中书吏部,立刻拟制,晋胡卿为户部右侍郎,依旧兼管农事院。”

李皇帝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道:“新稻种,要继续培育,今年推广出去的新稻种,明年播种的时候,继续往东边推广,至于南北两边。”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南北气候不同,还要慎重,农事院从今年开始,在河北道,关内道,江南东道,江南西道,以及岭南道各设一个分院。”

“钻研农事。”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想起来了一件事,开口说道:“当今朝廷初定,最要紧的问题不是稻种,而是开垦,户部还有工部,要多多配合,尽可能多的开垦田地。”

“还有,各地农事院报上来的数目,必须要由户部核实过,才能作数。”

皇帝陛下沉声道:“谁要是虚报数目,以欺君罪论处,罪不可恕!”

三人俱都跪在地上,对着天子叩首行礼,低头应是。

李皇帝示意三人起身,笑着说道:“农事院既然有了成效,朝野上下对于朕的非议,也总算可以稍减了。”

“三位做得很好。”

皇帝陛下满脸笑容:“等朕这几天,安排完了战事,再同你们细聊此事。”

如今,枢密院与兵部,都在紧锣密鼓的备战,越王这几天就要离开洛阳,赶往剑南道。

陈大领着神武卫出京,也是这几天的事情,因此这几天,皇帝陛下会相当忙碌,很难走的开。

三个人先是低头应是,然后低头告辞离开,不过李云最后还是招了招手,把晋王爷留了下来。

等到薛收与胡院正离开之后,晋王爷才笑呵呵的走到了李云面前,开口笑道:“先前,我也不相信农事院能够做出来什么成效,如今竟然真的做出来了,真是神奇。”

“京兆府下属报上来的数目,有些地块,收成暴涨了三成以上!”

李皇帝神色平静:“五谷驯化之前,俱是野草一般,自然可以越来越好,只是需要花费许多时间精力。”

说着,他看了看李正,问道:“最近京兆府忙不忙?”

晋王爷一愣,随即哑然道:“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京兆府,就只是一块招牌,大多数事情都是两个少尹还有其他人处理,只有他们碰到吃罪不起的人了,才来寻我。”

“把我这块招牌高高举起。”

晋王身份地位,在朝廷里,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是太子,见到晋王也要客客气气的称呼一声王叔。

这样的身份地位,京兆府用起来,自然无往而不利。

也因此,这几年京兆府的威严越来越重,在洛阳城里,很少有人敢吃罪京兆府。

要不然,晋王爷可不会跟你嘻嘻哈哈。

李皇帝听了这话,也哑然一笑:“你倒是会躲懒。”

“既然你清闲,过段时间,你也回一趟老家罢。”

李正一怔,挠了挠头:“二哥?”

“我家老三,快要出来做事了,他先跟昌平侯学几天,然后你带着他,回老家祭祭祖。”

“最后,再去看一看三叔。”

李皇帝默默说道:“三叔…身体越来越差了。”

李正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李云说到这里,继续说道:“等你把老三带回来,就让他开始正经做事情。”

李正默默点头,然后甩开了心中的烦闷,对着李云勉强一笑:“说起来,我也是老三,我这个老三带着下一代的老三,正好绝配。”

李皇帝默然,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事不急,下个月再动罢,这个月先把这个稻种的事情办好,把事情给宣扬出去,告诉京兆府人和天下人。”

皇帝陛下抬头看着殿外,目光变得有些炽盛:“盛世要来了。”

…………

转眼,又过了十天时间,这十天时间里,常年在外奔波的昌平侯薛放,终于回到了洛阳,他回了洛阳之后,第一时间先是去南阳王府,探望病重的父亲。

第二天,他才进宫见了皇帝陛下,与皇帝陛下说了这半年在外面的事情,以及地方上的一些消息情报。

更重要的是,向皇帝汇报各地的实时粮价,以及所在地的晴雨表。

这些数据,哪怕薛放不在洛阳,也会通过九司,准时汇报给皇帝陛下。

而这些在另一个世界看起来不起眼,甚至唾手可得的数据,在这个时代却相当要紧,它决定了一个天子是不是耳聪目明,是不是被人蒙在鼓里。

在甘露殿里,一直待了一个多时辰,薛放才对着天子低头告辞,离开了甘露殿。

他刚从甘露殿里走出来,才走到门口,只见一个一身紫袍的少年人,已经等在门口许久,见他出来,这少年人立刻上前,恭敬欠身行礼:“见过薛侯爷。”

薛放一愣,看了看这少年人。

少年人低头道:“晚辈李苍。”

薛放这才连忙还礼:“原来是三殿下,失礼。”

李苍低头道:“父皇让我,与薛侯爷做个学生。”

薛放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看了看李苍,默默叹了口气。

“陛下刚才跟我说了。”

“殿下…”

他默默说道:“明日出宫寻我罢。”

(本章完)

第1043章 李云的家底

次日,一身蓝色袍服的李苍,手持天子令牌,堂而皇之的离开了皇城。

他自小在皇城长大,从小到大,只有祭天祭祖,或者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才能够离开皇城,这一次,终于正经的踏出了皇宫。

这位有些瘦弱的三皇子,走出皇城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城,半天没有动弹。

这一次离开皇城,看起来稀松平常,但是从一次开始,往后他在皇城里居住的时间就会越来越短,再以后想进一次皇宫见母亲,恐怕都要跟父亲请旨意了。

就在这位三殿下出神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殿下。”

李苍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站在自己身后,这汉子也是一身常服,皮肤略有些黑,模样周正。

李苍自小长在深宫,与人接触的机会不是很多,有些愣神,问道:“你是?”

“卑职孟岩。”

这汉子抱拳说道:“在羽林卫杨侯爷手底下当差,卑职奉命,最近这段时间,随身保护殿下的周全。”

“羽林卫…”

作为皇帝陛下的儿子,李苍自然知道羽林卫,也知道羽林卫的将军,是自己父亲的死忠杨喜,听了孟岩的话,他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有劳了。”

说完这句话,李苍看了看附近不远处孟岩准备好的马车,默默说道:“走罢,我们去南阳王府。”

孟岩应了一声,连忙低头道:“殿下请。”

二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马车前,李苍已经快要上车了,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回头看了看孟岩,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思:“你是…孟家人?”

孟岩笑着说道:“卑职姓孟,当然是孟家人。”

李苍盯着他,追问道:“是青阳侯孟将军的那个孟家。”

孟岩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才苦笑道:“卑职是个不成器的,不敢跟青阳侯相提并论。”

当年河西村之变,孟家孟青这一辈,只留下了三个男丁,分别是孟海,孟青,还有眼前这个孟岩。

前两位自然不必多说,托两位兄长的福气,孟岩在军中十几年,前两年被调任禁军羽林卫,在杨喜手底下当差,如今已经是羽林卫里排的上号的人物了。

听了孟岩的话,三皇子直着身子拱手道:“方才失敬了,论辈分,我还得称孟将军一声叔父。”

“可不成,可不成。”

孟岩连连摆手,正色道:“殿下遇到卑职那两位兄长,怎么称呼在殿下,但是跟卑职这般称呼,是万万不成的。”

他低声道:“卑职与陛下之间,无有这等情分,叫出来,平白低了殿下的身份。”

李苍想了想,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孟岩的肩膀,开口道:“偏劳孟将军了。”

于情于理,他的确不应该以叔父称呼孟岩,孟岩远远没有到这个资格。

事实上,身为皇子,真正在法理上能让他以叔叔称呼的,只有晋王李正一个人,其余朝廷里的“叔辈”,都是他们与天子之间的情分。

孟岩,够不上这个情分。

李苍上了马车之后,孟岩亲自给他当车夫,一路把他送到了南阳王府门口,到了王府门口之后,他又把李苍迎下车,开口说道:“我在这里等着殿下,杨侯爷交代了,这段时间殿下不回宫里住,住处卑职已经安排妥当了,晚间卑职接殿下去住。”

李苍应了一声,对着他微微点头,然后迈步走向了南阳王府,此时薛家也知道他今天会来,早有长孙薛圭在门口迎接他,见到薛圭之后,李苍上前拱手行礼,微微低头道:“见过兄长。”

他不称呼表兄,是因为他出身不行,与薛家…其实还差了点意思。

薛圭连忙抱拳还礼,笑着说道:“殿下总算到了,我二叔已经等候殿下许久了,殿下快快请进。”

李苍抬头,看了看已经门户大开的南阳王府。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这个还没有封爵的皇子的脸面,而是他父亲的脸面。

一路进了薛家之后,李苍先是去探望了病床上的薛老爷,到了中午又在薛家吃了顿饭,一直到下午,薛放才带着他离开了薛家,上了薛放的马车。

马车一路不停,一直来到了城外的琉璃厂。

进了琉璃厂之后,早有宫人在这里等候,薛放轻车熟路的,带着李苍一路来到了琉璃厂内部办公管事所在。

这里是一座院落,一眼看去,可以看到两层高的小楼,走到门口,李苍就看到了几个明显是宫人的太监,等到他们靠近,这几个宫人将他们拦了下来。

薛放回头看了看李苍,开口道:“殿下,他们要看陛下给你的令牌。”

李苍连忙取出令牌,这才一路进入了这座院落,等进了里屋,李苍见到一个个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厚厚的册子。

“这些都是琉璃厂这些年的账目。”

薛放看了看李苍,笑着说道:“这些宫人,都是陛下派来的,时常到这里来核实账目。”

李苍左右看了看,取下一本账目,找了张桌子坐下,一页页翻看。

这是一本章武六年的账目,记得详实清楚。

薛放就坐在他对面,静静的看着他。

这位三皇子翻看了许久,才抬头看着薛放,喃喃道:“我竟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大的产业。”

他左右看了看,又说道:“也从来没想过,武功盖世的父皇,对这些东西,竟然这么上心。”

薛侯爷不紧不慢的说道:“从当年在江东的时候,陛下的各处产业,就已经开始运作了,比如这琉璃厂,如果算上金陵那一座,它的年岁应该与殿下相差不大。”

“而单单是这两座琉璃厂。”

薛放轻声说道:“去岁一年时间,就能给内帑,带来差不多两百万贯的收入。”

李苍瞪大了眼睛,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一年…两百万贯!

这是什么概念!

去岁,朝廷的岁入,单单算铜钱的话,恐怕不会比这个数目多多少!

当然了,粮食,绢布,棉纱这类,要另外计算。

即便如此,这些钱几乎是朝廷一年收入的一成左右了!

薛放看着李苍的表情,笑着说道:“陛下说,如果殿下合适做这个,将来琉璃厂的一部分干股,可以分给殿下,哪怕分给殿下一成。”

“殿下将来,也是新朝最富裕的王爷了。”

李苍愣了愣神,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目,问道:“侯爷,我听说您这些年,一直在做粮食生意,您做粮行,也这般挣钱吗?”

薛侯爷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原本是可以这么挣钱的。”

李苍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但实际上,粮行挣钱很少,有些年头还是亏的。”

薛侯爷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笑着说道:“去年,还从琉璃厂这里支用了一些。”

三皇子若有所思,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薛放看着他,继续说道:“我那个粮行,根本用意不是为了挣钱,而是…而是为了平恒粮价,因此经常要高买低卖。”

“没亏太多钱,已经不错了。”

说到这里,薛侯爷看着李苍,继续说道:“除了琉璃厂,陛下还有别的产业,这些年我都或多或少经手过,这几天我带殿下一一看过。”

“等殿下熟悉了,就可以开始接手其中事务了。”

薛侯爷看着李苍,笑着说道:“殿下要多用些心思,往后说不定就能从陛下的内帑里分钱了。”

三皇子连连点头,他又翻看了几份账目,随即看着薛放,感慨道:“这琉璃厂真是了不起,整个洛阳城,恐怕也就只有铸币司,比这里更挣钱了。”

薛放回头看了看他,想了想,然后纠正道:“不。”

“铸币司…”

“没有这里挣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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