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汤饼

一个时辰,到了。

正准备下令的郑凡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还很关键,且很要命。

那就是靖南侯将一切都安排布置好了,但在布置自己时,会不会出现一些偏差?

比如,

之所以将直插晋国皇宫的任务交给自己,是他看中了自己曾两次率军突袭绵州城的战绩,但问题是,那两次统兵的都是梁程啊。

一念至此,

郑凡的手忽然有些发抖,

但凡靠作弊或者走后门上位的人,平日里还好,但真正遇到事儿时,就开始慌了。

深吸一口气,

遇到凡事不要慌,

实在不行,闷着头,举起刀,高喊一声“乌拉”也就完事儿了。

因为现在,反正也别无选择。

“晋国皇宫,冲!”

郑凡策动战马,其身后三百靖南军骑士紧随其后,宛若一把利刃,直入此时已然完全陷入慌乱的晋国京畿之地腹心。

在返程时,司徒建功将数千司徒家精骑给带走了,一是再留着也没必要,二则是京畿之地本就是大成国给虞氏的自留地,他率兵进驻也不是很方便。

也正因此,直接导致了此时京畿之地的空虚。

当初收拢的几部溃卒,回营后直接买醉,发泄着鸟气,这些溃卒战场上倒是还有一战的勇气,再者虞化成调教兵马的水平也还行,但问题在于溃卒们的心理状态和精神面貌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对于前不久才经历战败的他们而言,一旦闲下来,喝酒逛窑子,这是麻痹自己的最好方式。

也因此,校场上的溃卒营寨,里面的士卒,近乎散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虽然人在营寨里,却也是喝酒的喝酒,开赌的开赌。

而亲军则更为不堪,回来后,除了外围有一千骑在巡视,虞化成又亲领一千甲士入了皇宫外,剩余的人马,全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原本,京畿之地的晋军人数,一如白日里在坞堡外时,就算剔除掉司徒家的兵马,他们也是五千燕军的数倍之多。

然而现在,反而成建制的对比下,燕人居然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归根究底,不是因为虞化成水平不行,他能做到京畿亲军掌帅的位置,不仅仅是靠着和晋皇的偷桃之谊,其本身也有着不俗的能耐。

但真正原因在于,京畿之地太小了,与其说他是国中之国,不如说他更像是蛮族的王庭。

然而,哪怕王庭已经衰落,却依旧对荒漠保持着一定的影响力,且仍然有着属于自己的大片牧场,而晋国京畿之地,则只是一个单纯地“城市国家”形态。

可能,在归顺大成国之后,作为对燕的前线之地,京畿这块地方日后可以在大成的资助下,成为一个新的“北封郡”,但现在,还不行。

燕军骑兵分成了许多部,对各自的目标进行着攻击,纵火、杀人,一时间,营造出了一种不逊于数万铁骑滚滚碾压而来的恐怖声势。

晋军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崩溃了,不崩溃也不可能,因为他们出征回来后,已经不存在什么建制不建制的说法了。

敌人都杀到你家门口了,再挨家挨户地将兵士喊出来结阵?

再从校场营寨里将那些醉醺醺的兵汉喊起来迎敌?

又或者去红帐子这类的地方将那些丘八一个个地从窑姐的身上拽下来,

就算真拽下来了,

你给他一把刀他还能有力气提起来么?

郑凡的这一部,没有去做其他事,只是专注地向着晋国皇宫进发,因为故意耽搁了一个时辰的原因,所以当郑凡进来时,京畿之地的乱象已然呈现。

这足以说明,靖南侯对这块区域的现状早就已经掌握,五千铁骑,确实足以直接踏平这里。

这,才是战争的艺术。

………

晋国皇宫东侧有一条街道,搁在百年前的不知多少岁月里,这里曾经无比喧哗热闹。

上早朝的朝臣们在等待宫门开启前,官衔高的,要注意点形象,就派下人去买早食坐在轿子里吃;官衔低的,上朝也在末端的,则没什么顾虑,大大方方地坐进店里,弄点儿吃食。

剑圣大人依旧是一身白衫,坐在这家上了年头的汤饼店里。

在他面前,放着一大碗大骨熬出的汤,还有两块饼子。

一个老者拄着拐缓缓走来,手里攥着一大把葱花儿,潇潇洒洒丢入了汤碗里。

“早年那会儿,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官儿喜欢在上朝前到汤饼店里吃这一口,葱花儿得可着劲儿加,没这个,这汤就没滋味儿,就不香。

心情好的,再温半壶酒,比不得乾国乌川的佳酿,但味道也够上头的了,半壶酒,两碗汤,两块饼子,那吃的可叫一个舒坦。

反正上朝时排末尾,也不怕嘴里的气儿熏到陛下和大人物们,呵呵。”

老头儿一边说着一边在剑圣大人面前坐了下来。

他说的,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儿了,那一会儿,三大家族的格局已成,但家主还都在京畿任职,晋国朝廷,还算是一个朝廷的样子,不似现在。

剑圣大人拿着筷子将葱花儿搅了一下,吹了吹,却不急着喝,而是看着老者,道:

“每次出门,时间一久,就想着这一口。”

“那是。”

老者很得意地咧嘴笑了笑,露出了里头的大黄牙。

这条街,已经冷清很多年了,但老者一直都守着这个铺子。

“也不晓得,这汤,还能喝多久。”

老者闻言,马上道:

“不管外头的事儿怎么变化,只要咱这对面墙院里还是皇宫,还住着陛下,咱这汤饼店,就会一直开下去。”

老者下意识地又想讲一遍百年前自家先人在街面上贩卖汤饼被微服出访的陛下品尝赞叹的事迹,

但忽然记起来,这个故事,自己已经对眼前这个人讲了不下二十遍了,所以马上收住了嘴,转而露出了含蓄矜持的笑容。

剑圣点点头,也没告诉老者,用不了多久,这皇宫里,就不再有陛下了,这座皇宫,很大可能会改成王府,虽然住进去的人也姓虞,却不是原来那一拨了。

“儿郎们今儿个回来了,多久了,咱这天子脚下,也没真正动手过了。”

老者发出着自己的感慨。

剑圣大人喝汤,没回话。

晋国京畿之地的百姓和其他国家的京城附近百姓不同,其余诸国,京畿的百姓往往是生活条件最为优渥的一批人,同时,还自带着一股子皇城根儿人的傲气。

但晋国三家分晋的格局出现了太久太久,久到了京畿百姓的腰杆儿,也挺不直了,所以,很多时候与其说这京畿亲军依旧忠诚于晋皇,倒不如说是京畿百姓本能地和晋皇在一起抱团取暖。

老者熬了一辈子的汤,做了一辈子的饼子,他的一生也都和这家汤饼店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见过它的繁盛,此时也在品味着它的低谷,老者一直认为,人这辈子,大概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了,但心下还是有些踌躇,

问道:

“西边的燕人,不会再打过来吧?”

剑圣大人放下汤碗,拿起饼子咬了两口,摇摇头,道:

“谁知道呢。”

“唉。”老者叹了口气,默默地起身,道:“再来俩大骨头?”

“不用了,这些够了。”

“你也是年纪上来了,搁以前,一顿饭喝三碗肉汤五个大饼子,再啃三四个大骨都不在话下的。”

“那是,确实不是小伙子了。”

“啥时候打算成家?”

“不急的。”

“得急。”

“好,我先急着。”

就在这时,汤饼店外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老者狐疑地扭头向外看去,剑圣则站起身,走到门板边,卸下了一块门板,发现有一队晋军骑士正在苍茫向东。

随之而来的,是整个京畿之地忽然暴起的厮杀哭喊声。

剑圣的眼睛眯了起来。

“可是外头出事儿了,这般热闹?”

剑圣没欺骗老人,道:

“出事儿了。”

“可是燕人打来了?”

“好像是的。”

“唉,到底还是打来了,你说说看,平白无故地,去撩拨燕人做甚?”

剑圣回过头,道:

“话可不能这般说。”

“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不成么,非要折腾出是是非非来。”老者是不清楚剑圣身份的,只晓得是一位当初潦倒现在发迹了的公子哥。

早些年,眼前这个人还年轻时,经常带着自己弟弟来吃汤饼,后来,他们的衣服越来越好,佩剑看起来也越来越贵,再后来,弟弟不怎么来了,眼前这人却时不时地会过来。

剑圣则道:

“总归是要换一种活法。”

“唉,大人物总想着折腾,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想着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罢了。

守着京城,守着皇宫,守着这陛下,这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那这日子过得多没意思?”

老者闻言,

笑了,

似乎对外面的慌乱纷扰完全无感,

手指着剑圣大人刚喝了一半的大骨汤,

道:

“世上大多数人,想着是如何吃饱,也就只有那些吃喝不愁的贵人,一天到晚地总想着要将吃食变得更有味道一些。”

(本章完)

第214章 问问

“你说服不了我。”剑圣说道。

“我也没想说服你,我现在只想着,明天我这店,还能开不?”

“我帮你看看。”

剑圣走到门外,且重新将卸下的那块门板给安了回去。

“汤不喝了?”老者在里头问道。

“等会儿回来喝。”

剑圣说完,转身离开,只剩下老者一个人在店铺里感叹:

“可惜了这一大把葱花儿喽。”

整个京畿之地,此时已然乱成了一锅粥,前一个月还是溃卒的,这次再度沦为了溃卒,之前还是亲军的,也成了溃卒。

在大家的视野里,似乎到处都是燕人,哪里都能看见燕人,直娘贼,这燕人到底来了多少!

没有建制的依托,绝大部分人是生不出什么抵抗的心思的,他们只是下意识地开始四处躲藏,偶有几个兵头头聚拢起了一批士卒,还没来得及继续滚雪球,就遭遇了一队燕军骑兵的冲击,被打散了后,好不容易攒聚起来的这一小团也就消融了。

可笑的是,燕人分为许多部,但哪怕是人数最少的一部,其实都没遭遇到真正实际性的阻击,事情的发展,委实过于顺利。

这时,

晋国皇宫的大钟被敲响,

一甲子之前,当皇宫还被拿来上朝时,每日清晨,这座钟都会响起,代表着三晋之地开始有秩序的新一天。

而近些年,除了祭祀或者大寿之日,这口钟就不怎么响了。

此时京畿之地遭受袭击,钟声响起的,是一种聚兵的讯号。

穿着斗篷的虞化成站在宫墙之上,大钟在其身后轰鸣,可以说,他是此时乱局之中晋人里,最清楚局面的一个了。

首先,他清楚,燕人的兵马,不可能有多少。

但知道这个也没什么用,因为自己现在所能调动的兵马,只会更少。

自己带着入皇宫的亲卫,加上原本被控制住现在又被重新放出来发还兵刃的皇宫护卫,以及听到钟声赶来的亲兵,总共加起来,也就两千人的样子。

虞化成清楚,这两千人里面,有战心有战意的,并不多。

白日里,自己亲自放过了靖南侯;想着对方既然来了,那自己退一步,损掉自己的清名送他威望大涨又有何妨?

纯当是自己为了大局而牺牲了。

谁晓得人靖南侯却直接给自己上了一课。

也一直到现在,虞化成才明白过来,战争,有时候确实得看着庙堂走向来看,但有时候,又和庙堂没什么关系。

自己的杂心,太多了,顾虑,也太多了。

再看看靖南侯,

一个连自己满门都能灭掉的主儿,

这份果敢和狠辣,

自己当真是拍马也追不上了。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带着这帮人逆流而上,将燕人给堵住,再将京畿之地溃散的兵马召回聚集起来,从而稳定住局面;

另一个就是带着这些兵马裹挟着太后直接离开这里,向东去投靠司徒家。

但后一种选择,如果自己真这般选了,和晋皇,又有什么区别?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将虞氏最后一点根基也都折腾没了,那自己这折腾得还有什么意思?

一道白光,自西边夜幕下升空。

虞化成深吸一口气,他认出了那道白光,那是自己大兄的剑意。

大兄,已经做出了选择。

虞化成默然下了宫墙,跨上自己的战马,拔出自己的佩刀,刀锋向西,

高呼道:

“为了家乡!”

………

纷乱的局面下,注定会产生诸多巧合,但大部分的巧合,在事后,往往可以推理出一种叫必然的痕迹。

虞化成率两千兵卒逆流而上打算在京畿之地重新撑出一片天时,恰好和直扑过来的郑凡这三百人马错过去了。

是的,错过去了,就差那么一丝,就距离那么一点。

甚至,虞化成及其麾下的晋军们已经察觉到了有一支燕军小规模骑兵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擦肩而过”,但他们已经没办法去顾及了,因为梁程亲率的一支骑兵汇合着附近的诸多支燕军骑兵队伍开始按照事先靖南侯的吩咐,宛若一群鲨鱼嗅到了血味儿一般,直扑向了这尊大鲸。

这也就使得,郑凡的长驱直入变成了真正意义的长驱直入,路上偶遇几个溃卒或者也不晓得是溃卒还是晋人百姓的,都是直接碾过去了事。

到最后,

已经被抽调了几乎所有防备力量的晋国皇宫,

就这般摆在了郑城守的面前。

一切的一切,都美好幸运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宫门是关闭着的,只不过古往今来,当外敌杀到这里来时,再雄伟的宫城,都几乎没有真正阻挡住过外敌的刀剑。

宫门外,郑凡勒住了缰绳,其身后骑士也都一起放缓了马速。

郑凡在观察着从哪里爬城墙攻进去合适,因为城墙上并没有什么守军的样子。

就在这时,

宫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群太监打开宫门跑了出来,在郑凡马蹄前跪倒了一片,大声哀求着为自己表功。

郑凡记起来,在后世,经常有人会去统计历史上那些有血性有能耐的太监,之所以去做这种统计,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大部分没栾子的人,他是真的没栾子。

郑凡一记马鞭,将跪在自己身前的几个太监给抽翻了过去,随即一招手,其身后的靖南军铁骑紧随其后,直接入宫!

当自己胯下战马的马蹄踏过宫门的那一刻,

郑凡忽然有一种自己是历史缔造者的感觉,

他相信,

后人要编纂《晋史》的话,最后一节,肯定有关于自己的记载。

比如,自己(郑城守、郑侯爷、郑郡王、魔王)率军冲入晋国皇宫,标志着晋国的正式覆灭。

一种自豪感,一种自己站在山峰之巅指点风云的豪迈,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

郑凡甚至有些诧异地感觉到,

似乎是受到自己内心情绪激动的影响,

一直卡着自己的八品境界,

在此时竟然有了松动的痕迹!

这居然,

也可以?

………

剑圣握着自己的剑,行进在京畿之间,他能感应到田无镜的位置,因为每隔一段时间,那只貔貅就像是穷极无聊一般,会发出一声吼叫。

这是故意的,燕人南侯,在等着自己。

汤饼店的老者说,瞎折腾个什么劲儿呢?

皇帝不像是皇帝晋国不像是晋国又如何?

至少晋国京畿之地,数百年来,就没遭受过什么兵乱。

日子,其实还算过得去。

非要折腾,到头来折腾出个什么鬼样子?

剑圣大人觉得,自己很难回答来自老者的问责,是他,强行让自己弟弟背叛了晋皇,将晋皇从龙椅上赶下去的。

自己既然这么做了,就不能管杀不管埋,否则这事儿,就做得不地道了。

退一万步说,

虞氏最后的一块自留地,也快要被折腾没了。

剑圣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他不喜欢被胁迫做任何事,他喜欢自由,但如今胁迫自己的,却是自己本人。

一路上,他斩杀了三名燕军骑士,且在燕人围剿自己前,抢先一步跳了出来,来到了京畿西郊。

在那里,

一名身穿着鎏金甲胄的男子,正斜靠在貔貅身上,像是等自己等了太久,已经等睡着了。

那只貔貅在发现自己靠近后,向自己龇牙咧嘴,却不敢再似先前那般发出吼叫。

田无镜醒了,他睁开了眼,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还记得白天,侯爷才亲口说过,自己瞧不上所谓的江湖,没想到到了晚上,就主动成了江湖中人。”

靖南侯缓缓地站起身,

看着站在自己前方的剑圣大人,

道:

“知道本侯为何不喜江湖么?”

剑圣拔出了自己的剑,开始蓄势,同时道:

“可以听听。”

“一直标榜人在江湖的人,却喜欢去身不由己。”

“有意思。”

剑圣开始抬步向靖南侯走来。

田无镜站在原地,没有动,继续道:

“你说你一辈子练剑就练剑吧,瞎参合这些事做什么,真以为自己剑练得好,就一路通万般通了?”

“我也感觉我似乎做错了,我似乎不擅长这些事。”

剑圣大人直接承认了,同时,继续道:

“所以,我现在就尝试将事情变成我擅长的方式来解决。”

下一刻,

长剑如虹,一道白光飞掠而起,似乎连这块漆黑的夜幕在此时都已然被剑气劈开。

田无镜周身,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屏障,一声巨响传来,屏障和剑气一起消散。

剑圣再度向前,气势再度飙升,同时道:

“田无镜,有件事,我也一直很想问问你。”

二人的每次交锋,都是真正的硬碰硬,世间排名前列的锋锐之剑和被标榜为诸多修炼之途里肉身最为强悍的武夫体魄,正进行着矛与盾的对决。

“问。”

“你田无镜,是否也会后悔?”

后悔什么?

当然是后悔田宅的那一夜。

“会。”

田无镜回答道。

“你可曾想过,日后你下了黄泉,该如何去面对你的亲族?”

田无镜微微颔首,

面色依旧平静,

道:

“那就劳烦晋国剑圣,帮本侯先一步下去问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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