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顶罪

大明在户籍制度上基本沿袭元制,将百姓分为民户、军户、匠户和灶户。

像潘筠他们这样的士农商都属于民户,而匠户和军户一样是世袭,子孙必须承袭匠业,不得擅自改业。

也就是说,理论上,你爹是木匠,那你就得是木匠,你的子子孙孙也都得是木匠。

身为匠户,一定时期就得服役,这种服役分为轮班匠和住坐匠。

轮班匠就是每隔三年或五年,就得自费前往京城,无偿劳动三个月,期满后返籍。

不说无偿劳动三个月的花费,光是来回路费,就能把不少匠人家庭几年的存款一扫而尽。

辛苦攒钱三五载,刚觉得可以添一辆车,或是加建一间房时,就得花钱去京城了。

而坐住匠则是需要长期在京城或是地方官营工场服役,每月服役十天,其余时间可自由营业,赚自家的钱。

两种服役制度都大大限制了匠人的流动,同时,也限制了匠术的发展。

爹有天赋,不代表儿子也有天赋继承匠业,这就造成很多技术传承中断,加上强制劳役导致收入微薄,许多匠户都失去祖业沦为佃农和流民。

成为流民四处流亡,反倒让技术流于民间。

潘筠可以肯定,只要给民间这些不入册,或是逃册的工匠材料和报酬,他们的手艺不会比官营工场里的差很多。

且,她有造船的图纸和技术给到他们。

这些海边的渔民,几十年来偷偷下海,都是自己偷造船只。

果然,在潘筠掏出一锭金子后,一直摇着手说自己造不出来的人眼都直了,然后几个青壮年围在一起一商量,就拉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过来。

老人看了一眼潘筠放在桌上的金子,这才拿起她给出的图纸认真看了看。

他识字,也看得懂图纸。

大明的识字率还是挺高的,尤其是匠人,一些基本的字还是认得的。

他看了半天,最后在青年们的殷切期盼下道:“我们可以造!”

潘筠嘴角微翘道:“好,需要多长时间?”

老工匠道:“一年。”

潘筠道:“木料,还有两艘有折损的船,两个月内都会运到这里来,我要你半年内造出来。”

老工匠皱眉:“造船是细致活,急不得的。”

潘筠袖子里掏出两块金锭放在桌上,和那锭排在一起,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芒,胖乎乎的,好像会摄人心魄。

潘筠道:“我知道,你们可以办到的,图纸,甚至更多的技术文本,我都可以给到你们,你们有不懂的技术,也可以问我,我能给你们找来的,都会给你们找,加之充足的木料。”

青年们盯着桌上的金子,呼吸急促起来,凑上来低声催促:“老叔!”

老工匠瞪了他们一眼,抬头看向潘筠,问道:“民间造的都是小船,像这样出海的大船都是找官营船厂造的,你找我们,就不怕我们卷了钱物跑了?”

潘筠摇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你们把整个村子都搬走,贫道也能找到你们。”

她身后的妙真冷冷地道:“别说大明境内,你们就算逃到倭国,我们也能找到你们。”

被威胁了,老工匠不觉得生气,反倒更精神和兴奋了,他来回扫视潘筠,再次问道:“几位贵人这么利害,为何不去找官营船厂,而来找我们这样的人?”

潘筠道:“因为贫道不喜以势压人,更不喜以权谋私。”

身为国师,插队给王璁造条船,或是维修两条坏船,于她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甚至都不必她亲自出面,她只要再去工部时漏个口风,多的是人帮她出面搞定。

可那就没意思了,那不是她想要的世界。

她更想要的是,权势能被抑制,而匠人可以更流通,技术可以得到更好的发展。

老工匠若有所思,按着桌上的图纸道:“老汉就是个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都没种明白,也不知道官营船厂现在能造出多大、多厉害的船来,但我是见过水师衙门的战船的,您给我的图纸,吃水量好像比战船还要大,这图纸,上面的数据,比您给出的这三锭金子还贵重,您为什么……”

潘筠截断他的话:“这图纸可以送给你们。”

老工匠微顿,还是坚持问道:“您为什么?”

潘筠:“我希望你们将来能造出更多,更好,更厉害的船来,这图纸在贫道手上就是一堆废纸,但在您的手上,它则能成为一条船。”

老工匠喃喃:“此恩太重,这如何使得……”

潘筠道:“老丈要是过意不去,便答应贫道一个条件吧。”

老工匠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贵人且说。”

“将来若是遇见有天赋,品性又信得过的,就将匠艺传给他,让他们传承下去,更创辉煌。”

老工匠苦笑一声:“这手艺是难得,但学了这本事未必是好事,要是不小心被归为匠籍,那真是祸害子孙。”

潘筠:“技多不压身,好歹是一个谋生的手艺。”

老工匠这才不再反驳,点头应了下来:“对方若也想学的话,老汉会教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俩人细细商量了一下细节,然后就敲定合同,当场签好。

三锭金子是潘筠给他们的定金。

等从渔村离开,妙和很不解:“小师叔,你就这么相信他们?”

潘筠颔首道:“不错,我相信他们。”

她歪了歪脑袋道:“要是这都能叫他们跑了,那就算我运气不好,老天爷又折腾了我一会,也算是给我挡灾了吧?”

妙真:“那两艘船在哪里?”

潘筠精神一振,笑嘻嘻的道:“走,我们买船去。”

据陈文给的单子,他们缴获回来的海盗船,有相当一部分被泉州蒲家买去了。

上次的勾结海盗抢劫白银船的案子之后,陈家和蒲家都受波及。

陈家迅速败落,其家主和他的两个儿子都入狱,陈家家主及其嫡长子跟着泉州水师衙门的蒋方正一起被处斩,次子则被流放。

其余家眷要么被卖,要么跟着次子一起流放,家产都被抄没。

让潘筠惊讶的是,蒲家竟然能在也牵扯其中的情况下还拿出钱来收购俘获的海寇战船。

这说明,蒲家不仅财产上未动根基,政治上也未动。

潘筠很好奇,可惜之前没空,现在王璁也快回到泉州了,她可以回泉州一边等着,一边看看蒲家。

潘筠现在的身份,要打听消息既快也不快。

快在于,一问别人就说了;

但说的未必都是真的。

所以一进城,妙真就悄悄与他们分开了。

潘筠直接去市舶司找老朋友曹吉祥。

曹吉祥忙得很:“自钦天监断言六月下旬到七月下旬有大风登陆,每天进出港口的船只便络绎不绝。”

曹吉祥忙得只来得及让人给潘筠三人上茶上点心,然后就埋头看文件,一边还要和潘筠解释:“这些船要么急着进来躲风,要么急着离开躲风,反正是耽误不得,一耽误,那些商人就要闹腾。”

潘筠捧着茶笑道:“这也是曹大人奉公爱民,不然,你就是拖延着,他们也是有苦无处诉。”

曹吉祥扬起笑脸,正要谦虚两句,就听见潘筠若有所思道:“这样不行啊,很容易滋生腐败,应该给他们一个告状的通道,牵制市舶司才是。”

曹吉祥谦虚的话就堵在了胸口,一言不发,低下头去猛干。

潘筠说完反应过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曹吉祥:“曹大人恼了?”

曹吉祥批完一本,略一思考,微微摇头:“不,相反,我觉得国师说得有理。”

很快,就不止泉州有市舶司了,其他地方也会有,是应该给他们紧紧皮子。

曹吉祥爱名而不爱财,但其他人可不这样。

他觉得,是得给他们身上加一道枷锁。

越想,曹吉祥越兴奋,最后直接放下笔来道:“国师若上书,曹某愿附和。”

潘筠挑眉笑道:“我只是个道士,陛下不问,我是不插手政事的,曹大人既有此心,可以自己上书,想来,朝中的文武大臣们收到曹大人的这封折子,一定惊讶非常,敬佩您的奉公为民。”

曹吉祥心动不已,他并不怕因此被人针对,他是太监,他自身的存在就会遭人诟病。

他才不怕这个呢。

他要用实际的行动告诉世人,他曹吉祥一点也不比那些文武大臣差。

不管是忠义,还是廉洁奉公,他都在他们之上!

曹吉祥坚定了想法。

潘筠见他高兴了,这才随口问道:“对了曹大人,平安客栈现在还是蒲家在经营?”

曹吉祥目光微闪,停顿片刻才“嗯”了一声。

潘筠好奇的问:“蒲家不是牵涉到海劫白银船案里了吗?勾结海寇,陈家都被抄家灭族了,蒲家怎么还一点事没有?”

曹吉祥道:“那是谣传,下来查此案的御史没有找到蒲家涉案的证据。”

潘筠就撑住下巴似笑非笑的看他:“曹大人,你要不要想想再说这话?此案一半的证据出自我手,蒲家是否涉案,我比谁都清楚。”

曹吉祥脸上的笑容敛去,沉默半天才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潘筠皱眉:“陛下?”

曹吉祥连忙补充:“是先帝。”

潘筠:……

她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为了钱?”

曹吉祥顿了顿方点头道:“蒲家愿效忠皇帝,现在的平安客栈虽然是蒲家在经营,实际上,收益绝大部分归到了内务府。”

他低声道:“蒲家是很能赚钱的,而陛……先帝最缺的就是能赚钱、会赚钱的人。”

潘筠直起身子道:“当今陛下可不缺。”

曹吉祥笑道:“自然,当今有国师,国师的赚钱能力天下有目共睹,这才多久,不说倭国源源不断运送回来的白银,就泉州港半年的收益,便超过一府税收,将来,海贸赚的只会更多。”

“能得国师是陛下之幸,亦是大明之幸。”

潘筠扯了扯嘴角:“曹大人的情商越来越高了。”

曹吉祥虽未曾听过情商二字,却能瞬间领悟,他笑了笑,问道:“国师如此在意蒲家,莫非蒲家之前得罪了国师?”

潘筠:“我和我师侄们都在那条船队中,被人用大炮轰着,用刀剑砍杀,你说他们有没有得罪我?”

曹吉祥尴尬的一笑,劝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蒲家只是当中小小的一环,也是迫不得已,国师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

“何况,此事是先帝定的调子,当年的人和事都已封存,算是了结,当今敬仰爱重兄长,必不会翻出此案,让先帝再受非议。”

英宗的名声不好,他死得很及时,正是在朱祁钰最爱、最怜他的时候,所以兄弟俩之间的感情没有受到污染。

朱祁钰自然不会去翻这个案子玷污了英宗的名声。

不仅他,孙太后一系的人也会阻止,甚至朝中清流也不会支持潘筠翻案的。

潘筠略一思索便颔首道:“贫道知道了。”

见她面色平淡,不像是揪着不放的人,曹吉祥松了一口气。

妙真直到傍晚才回来,她通过下面的渠道打听到了不少消息:“案发后,蒲敏到衙门自首,替蒲思顶罪。后来御史下来查案,说蒲敏是被人蒙蔽,将使团和白银船队认作海寇,算是过失罪。所以蒲家未被抄家,蒲思平安无事,蒲敏被流放江西赣州府的矿场挖矿。”

潘筠剧烈的咳嗽起来:“等一下,你说蒲敏被流放到哪儿?”

“江西,没错,就是我们老家。”

潘筠啧啧两声,问道:“真挖矿吗?”

“真挖矿,”妙真道:“蒲敏家中有一老娘和小妹,前年,他母亲病重,他小妹有自胎里带出来的病,本来他家境还可以,可以负担得起药,但去年年初开始,大夫给她们换了药方,一副药的价格翻了三倍,家中同时要负担两个病人就困难了。”

“蒲敏顶罪之后,他母亲和小妹都被接到了蒲思的宅子中妥善安置,每天吃的药都是最好的。”

潘筠目光微凝,问道:“那她们母女怎么样了?”

妙真道:“我去门口晃了一圈,这半个月来,没人见过她们。她们母女一般每隔两天都要出门逛街的。”(本章完)

第947章

妙真看着沉思的潘筠,问道:“小师叔想用蒲敏?”

潘筠:“蒲思投靠的是先帝,若我没猜错,曹吉祥就是那个奉命盯着他的人,但市舶司事忙,蒲思又聪明狡诈,很显然,曹吉祥没盯住他。”

“海贸才起,蒲家的实力太雄厚,以蒲思的机敏,他再借着皇室的势,只怕没几年,泉州海贸就会以他为大。”潘筠沉声道:“我是想海贸兴盛,但不论哪行哪业,最忌讳垄断,尤其蒲氏还有前科。”

“蒲敏回来,要是和蒲思联手,岂不是助长蒲氏?”

“蒲敏和蒲思俩人虽同族,血缘关系却远了,蒲思并不会完全信任蒲敏,蒲敏……你猜,他家人病情有异,蒲思有没有告诉他?你明日查一下他母亲和妹妹的病情,妙和,你去查一下她们母女两个之前的脉案和用的药方。”

妙真妙和应下。

俩人修为更高了,查这些事情并不难,尤其是妙真。

她换了一身衣裳,偷偷去了蒲家宅子一趟,暗中盯着蒲家母女半日便心中有数了。

“是蒲母病情恶化,蒲敏的妹妹蒲悦日夜在旁服侍,所以最近都没有出门。”妙真道:“照顾她们的仆人有四个,是一对夫妻带着一对儿女,行止间很是恭敬,未见虐待。”

潘筠问:“以蒲敏原来的家境,他家里应该也有仆人或帮佣吧?”

“有,我和他们家原来的邻居打听了一下,之前在他们家帮佣的一对母女,在他们搬到蒲家老宅两个月后就辞工回家了。”

潘筠嘴角微翘:“再等一等妙和的消息吧。”

民间大夫给人看病很少会记录脉案,但会有药方留存。

妙和直接去找蒲敏家原先的大夫,展露本事后就在他家药铺里坐诊。

这个时代,大夫难得,女大夫更难得。

一个药铺里若有女大夫坐诊,那能招揽来很多女病人。

一时间,泉州城仁心堂内人流涌动,全是女子来看病,上至七十岁,下至五六岁的女幼童。

陶岩柏看得心热不已,也想去坐诊,结果人家大夫不聘他。

“人家是女大夫,女子就愿意找她看病,你是吗?”

陶岩柏连忙道:“我于妇科也有涉猎……”

“我难道少吗?但更多的女子,尤其是那些妙龄女子,她们不愿意啊,要不是她说她能引来很多女病人,我才不花钱请人坐堂呢。”

仁心堂残忍的拒绝了陶岩柏,他就只能举着幡继续在大街小巷里做游医,偶尔走累了,又实在没病人,他就坐在仁心堂对面,眼巴巴的看着妙和面前排的长队。

潘筠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撑着下巴和他一起看。

陶岩柏道:“小师叔,这里和其他地方颇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这里要更开放一些,在别的地方,女子行医多受歧视,但妙和在这里却很受欢迎。”

潘筠扯了扯嘴角,可惜,这个风气未能在这里延续下去,而在两百年后,这里的女子会被压迫到极点,往后几百年,重男轻女的思想印在骨子里,烙在文化上,很难根除。

两百年后,正是盛清之时。

潘筠眼中犹如黑墨一般,道:“泉州人擅经营,商人重利,女子只要有本事,便能在这里有地位。妙和可以给药铺带来更多的生意,所以她会被雇佣,她的医术只要好,就能受尊敬。”

“海边的渔女也甚是能干,她们赶海、下海、纺织,付出和赚取的并不比男子少,所以她们能当一半的家,”潘筠道:“我听说海边的渔女还能杀海寇,保护家人和财产,为此在头上戴三条簪,是为簪刀。”

“所以说,女子不会比男子差,只要这世界给她们机会,她们能赚取跟男子一样的钱财,拥有一样的地位。”

陶岩柏目光闪亮的盯着药铺里的妙和看,狠狠点头道:“我觉得妙和以后比我强。”

潘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我看你最近修为停滞不前,可是修炼上有问题?”

陶岩柏摇头:“只是到关卡了,我丹田里的元力足够了,心里却没有突破的感觉,我觉得是感悟不够,妙和也是如此,所以我们近来只日常修炼,其余时间都拿来看病,钻研医术。”

毕竟,他们是道医,修习的是医术,而且……

陶岩柏不好意思的笑:“小师叔,我和妙和不像你,你通过打架、入世可顿悟,妙真则是通过观人、观星便有所得,我和妙和都没有你们的天赋,我们就只能不断的给人看病,积累,最后若还不行,就只能炼药吃药,强行突破了。”

潘筠:“你们再突破便到第五时了吧?”

陶岩柏点头。

潘筠垂眸:“之前让你们去倭国耽误了。”

“不不不,没有耽误,”陶岩柏连忙道:“我们三人能短短半年到达第四时巅峰,妙真更是突破到第五时,就是因为在倭国经历了许多。”

陶岩柏告诉潘筠,他们到倭国之后,并不是一直留在大森乡里打理港口和银山的。

几乎是王璁一开船去经商,三人就背着包袱去闯荡江湖了,当然,是倭国的江湖。

妙和陶岩柏一路给人看病,妙真则是给人相面,同时观察倭国的社会情况,晚上则是一起观星。

“妙真还绘制了倭国的地图,不过我们走的地方少,绘制的地图也不全,所以没拿出来。”陶岩柏道:“我们还去了平安京,若不是将军府里的气息太驳杂,我们还想进去逛一逛呢。”

潘筠:“……”

“妙真给算了一卦,说我们进去的话凶多吉少,所以我们三人就没敢进去,小师叔,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怂了?”

“怂点好,”潘筠道:“我们修道是为了长生,又不是为了找死。”

陶岩柏憨憨的摸了摸脑袋。

妙和在仁心堂里当了五天的坐堂大夫,王璁他们的船队就回来了。

一来二十几条大船,整座泉州城都热闹起来,大家全都冲到港口去看热闹。

工人们兴奋的去等着被挑选去卸货,而留在此处的商人则是兴奋的挥舞着银票,或是搬来一箱箱的白银和铜钱,打算等船一到就挑选货物。

而市舶司也兴奋的准备好账房和库房。

官船白银要入库房,货物入关则是要缴纳关税,两笔钱是不一样的去处,得分开。

而且,这支船队中,还有两条船是蒲家的。

蒲家向皇室效忠,这里面便有一部分收益是内务府的。

曹吉祥奉密旨,这部分账也归他管。

这么热闹,连仁心堂的掌柜和大夫们都跑到海边去凑热闹,因为听说,这次回来的船上有一船珍稀的药材。

“整整一船呢,全是从外头进的稀缺药材。”

“真是难得,以往回来的船带什么的都有,但带药材的最少。”

“知道是谁带回来的吗?”

“谁啊?”

“是国师的大师侄,三清山的王璁王道长,他们三清山可是道医出身。”

“原来如此,看来这海贸还得有自己人才行,外面那些商人哪里知道什么药材好,什么药材不好?”

“是啊,是啊,还是得会医术,懂医理的人出海才能带回来药材。”

大家都跑去看热闹了,药铺里就空了下来,妙和主动留下看店,大家欣然以往。

妙和已经把药铺摸熟了,趁着没人,查到了之前蒲敏母亲和妹妹的药方。

她没有收起来,而是特意摆在显眼的位置,等掌柜回来,就状似无意的问道:“掌柜的,我今日擦柜子时掉出来一本从前开过的药方,我看其中一张跟我昨日看的病症有些类似,就多看了两眼,结果发现后来改了药方,我想问,为何要把熟地黄改用山茱萸,又把黄芪改成野山参?”

掌柜看了一眼她找出来的药方,脸色微变,连忙收起来,低声道:“这,吃了药,脉象有所改变,自然就改了药方。”

“是好转了吗?”

“对,对,是好转了。”

“可若是好转,怎么改用野山参为主?药效增长了不少,病情缓解,应该徐徐补益,突然下了猛药,不仅虚不受补,药钱也增长了。”

“我不是将熟地黄改成了山茱萸?她病情缓解,这个时候偏重补气,自然要以野山参为主。”

“可是,我看药方,病人应该是脾胃虚弱者,熟地黄补血滋阴、益精填髓,之前几年的药方都是以熟地黄为主药,若是病情缓解,改以补气为主,可以用黄精为主药,用野山参,不仅会令病人虚不受补,虚火上升,还会增加病人的经济负担……”

掌柜突然大怒:“妙和,你这是在说我开错方子了?”

妙和吓了一跳,但她可不是怕吵架的人,当即掐着腰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就是跟您探讨。”

然后妙和就被辞退了,连坐诊五天的工钱都有没拿到,直接被赶出了药铺。

妙和:……

妙和背着自己的药箱气呼呼的回到他们租住的宅院,一见到潘筠,眼圈都红了:“小师叔,我被人欺负了。”

潘筠一听,当即带上妙真和陶岩柏堵到药铺门口,让他们付工钱。

傍晚,泉州大街上还有许多人,尤其今天回来的船多,不管是摊子还是饭馆,都在卖力的做吃的,就等着远方归乡的游子进城吃饭。

四个一身道袍的年轻道士堵在仁心堂门口指着掌柜大骂,大家都探出脑袋来好奇的看。

要不是忙着准备晚上的吃食,他们肯定要来围观的。

他们不闲,自有闲着的人,他们就毫不避讳的围过来看热闹。

听见潘筠四个掐着腰指着掌柜骂:“要是我师侄看错了病,开错了方,你把人开了我二话不说现在就走,结果就因为讨论了一下医理,你说不过人就把人开了,你要脸不要?”

妙真:“为老不尊,明明是你们违约,不给赔偿也就算了,竟然还不给结算工钱!”

陶岩柏:“我小师妹可是在你们家干了五天,这五天都是辰时到,戌时才回去的,一天干七个时辰,牛都不是你那么用的。”

妙和在一旁抹眼泪。

妙真气哼哼的道:“我小师妹这五天在你这里看了多少个病人,为你们药铺赚了多少钱,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哦,现在你用我小师妹给你把全城的妇科病都看了,转身就把我小师妹赶出药铺,当我们是野生的大黄牛啊!”

“难怪你这药铺不赚钱,原来都是目光短浅,黑心烂肝,从根子上就坏了。”

“以前听说仁心堂的唐大夫宅心仁厚,怎么药铺传到你手上就变了味了,是你爹没教你,还是你忘了你老爹?”

三人一人一句,把药铺伙计和坐堂大夫骂得是面红耳赤,但眼睛却闪着光,不断的往后堂看。

妙和就负责在一旁抹眼泪。

坐堂的方大夫见三人越骂越兴起,已经从“你忘了你爹”变成“说不定是祖坟风水出了问题,生出来不是个东西的东西……”

方大夫抹了一把脸,连忙跑到后堂把躲起来的掌柜拉出来,痛心疾首道:“不能让他们再骂下去了,再骂,这药铺还做不做生意了?”

唐掌柜:“我不知道吗,但我骂不过他们,我就是被他们骂进来的。”

“哎呀,你怎么光想着骂回去,赶紧拿钱了事,把人打发了。”

“这个时候拿钱出去,岂不是承认我错了?”

方大夫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个,先把人打发走吧,再说了,此事本就是你有亏欠在先,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人赶出去了事啊,那妙和才多大?”

唐掌柜:“那怎么是我亏欠……我看是她居心不良,想害我,我只是赶她走,没骂她就算不错了。”

“哎呀,你怎么光想着骂回去,赶紧拿钱了事,把人打发了。”

“你不知道,她翻了以前的药方……”

“不管她翻了什么,她犯了药行的规矩,明面上做错事了吗?”

掌柜的沉默。

“既然没有,咱就没有赶人的道理,退一万步,你就算不要人家,把人赶出去了,也当把这五日的工钱结算给人家啊。”

“她才干了五天就要工钱,岂有这样的道理?”

方大夫:“……她这五日可干了不少,这五日接诊的病人赶上药铺两个月就诊的人数了,您若是把工钱结给她,好声好气的把人送走,何至有此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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