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双喜镇(二十二)自入瓮

杜小宇和尚清北回到喜儿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杜小宇打头推开门,就见房间中李瑶的床位上,坐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人,正小声地啜泣。

见有人回来,女人哭着说:“刘丙丁死了……是我不好,他是为了救我,才被那些纸人抓住的……”

尚清北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记忆里的李瑶大多数时候都还算冷静,怎么会哭哭啼啼的?

他维持着平静的态度,说:“徐瑶,你先冷静下来,说说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尚清北自己也不知道称呼出口怎么就变成了“徐瑶”。

不过,仔细回忆一下,好像这位队友确实是叫“徐瑶”来着,他刚刚应该是脑子发昏,记错了。

“对啊,徐瑶,我们找了你好久,各处都找不到你。”杜小宇帮腔,“为了找伱,齐哥还专门下井一趟。”

徐瑶低着头说:“我和刘丙丁被送到了百年前的双喜镇,遇到了好多纸人……他们说我是‘徐小姐’,刘丙丁是县丞,要抓住我们……我们一起跑到了灵堂,刘丙丁在最后关头将我塞进了棺材,自己却……”

她没有说下去,结局不言而喻。刘丙丁没有回来,只有她坐在这里,活了下来。

“节哀。”尚清北安慰一句,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

不过是萍水相逢,他对那个颇通人情世故的男人并没有多少好感。“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之下,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团结友善。

杜小宇追问:“你进了棺材,后来呢?你怎么回来的?”

徐瑶迟疑地说:“棺材可能是某个通道吧,我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就坐在这里了……”

她又哭了起来,杜小宇在旁边抓耳挠腮,不知该怎么安慰。

尚清北不耐烦地等了一会儿,打断道:“你们触发了支线任务,应该有获得线索吧。”

“有的。”徐瑶擦了擦眼泪,用略带控诉的语气说,“我们看到了喜神娘娘的遭遇,她是被双喜镇的人逼死的……在她死后,双喜镇还每四十九年杀死一个女孩,用怨气镇压她的灵魂。”

“不仅如此,所有来双喜镇找人、知道双喜镇秘密的人都会被丢到井里……喜神娘娘说,有个叫徐雯的女孩的尸骨就在井底。”

至此,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徐雯已经死了,就在井底。

尚清北回头看向倚在门边的白衬衫青年,提出质疑:“齐文,你不是说你没在井底看到徐雯吗?”

“我确实没看到。”青年青白色的面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井底都是白骨,不知道哪个是徐雯。”

尚清北皱了皱眉,就要讽刺几句。

青年却径直走向正中间的床位,从背包里取出一套白衬衫,又掀开被子遮住全身,在被子下换了起来。

换好后,他顺手将湿漉漉的衬衫一揉,扔到床底,裹着被子往床上一躺,便闭上了眼。

杜小宇一回头,就见青年作势要睡过去,不由开口:“你咋了?这才下午……”

青年翻了个身,一副安心睡觉、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尚清北抽搐着嘴角,只觉得“齐斯”从井下上来后,就举止怪异,虚弱得很,大概率是在井下遇到了什么,受了伤。

只是,为什么不如实说出来呢?是藏线索,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尚清北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写着规则的黄色经纸递给徐瑶:“我们找到了这个副本的规则。”

徐瑶接过经纸,有些疑惑地阅读起来。她看的似乎有些吃力,速度很慢,半天都没读完。

尚清北无知无觉,继续说:“今晚我们出去探索,找到离开双喜镇的生路;明早再下井一次,找到徐雯的尸骨。不知道哪具是她,就都带上来……”

……

“我来双喜镇,是想找一个人。没想到不仅没能带走她,反而让我自己也困在了这里……”

井下世界,听着门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下去,哀哀戚戚的唢呐声再度响起,徐雯明显地松了口气:“它们走啦,我们快点去丧神庙吧。”

似乎是怕齐斯提出质疑,她又补充一句:“今天没有棺材过来,我们走不了的,只能先去庙里避避。”

齐斯先前被风吹得有点冷,便蜷在墙角等着,此刻站起身来,接着徐雯的第一句话问:“你是来找谁的?”

徐雯推开房门,回头看向齐斯的眼神有些复杂:“我来找我妹妹,她失踪了。他们调查了好久也找不到,所以我就自己来找了。”

齐斯想到在喜儿房间看到的那份剪报,眉毛微挑:“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也许是找到了吧,或许我和他们起争执就是因为找到了她……但我带不走她……再多的我就不记得了。”徐雯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不再回头,走在前头引路,齐斯默默跟上,忽然感觉剧情发展有点符合狗血恐怖电影的套路。

徐雯找人把自己搭进去了,于是向四名玩家扮演的角色求救,四个民俗调查员还真随叫随到,一起上了贼船。

齐斯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幽默感不合时宜地苏生:“嗯,现在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摇人。”

徐雯没有接茬。

她沉默半晌,幽幽地问:“你想知道关于双喜镇的秘密吗?”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街道上,两侧是被雾气遮蔽的白墙黑瓦,身遭挤挤挨挨地来往着灰扑扑的鬼影。

齐斯垂下眼,不冷不热道:“你想说就说吧。”

徐雯背对着他,轻声讲了起来:“早在二十年前,就没有双喜镇了。整座镇子在一夜之间消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只剩下一口枯井在平地中央残留。”

“走在镇子的遗址上,却时常能看到房屋和人群的虚影、听到人们的说话声。因此有人说,双喜镇是‘神隐’了,成了鬼打墙。”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出一长段路,雾气越来越浓,举目看不清两侧的房屋。

前方却忽然现出一座占地颇大的庙宇,和地面上的喜神庙相似,都是两进规格。

庙宇和普通的房屋是一样的配色,白墙黑瓦,檐下挂着两个白色的纸灯笼,上面用黑色的毛笔写着“丧”字。

那大概便是丧神庙了。

齐斯远远地停住脚步,问:“也就是说,双喜镇是个鬼镇?”

“不好说。”徐雯抓住齐斯的手腕,牵着他向前走,“镇上的人大多和活人无异。他们有体温,怕鬼,要吃喝拉撒,应该不是鬼怪。他们就像是被困在某个时间点一样,生理状态被固定住了,不老不死。”

徐雯的手劲很大,箍得齐斯手腕生痛,甩也甩不脱,像押送犯人时用的木枷,拷着人往目的地去。

齐斯料想自己的手腕一定被掐出乌青了,还是很难看,像尸斑一样的那种。

他盯着徐雯纤长白皙的后脖颈,从善如流地任由后者拉着他前行:“听起来他们是达成了很多人所期望的永生啊。不过我和他们接触过,看他们的表现不像是活了那么多年的样子。”

徐雯说:“因为他们没有关于永生的记忆。他们永远被困在七天的轮回里,一遍遍重复生前的罪行,就像是游戏的 NPC。”

“ NPC?”齐斯眯起眼看她,“看样子你知道得不少啊。”

徐雯轻笑一声,毫无预兆地从袖口抖出一块碎镜片,架在齐斯颈侧:“是啊,我知道很多事,玩家。”

最后一个词如巨石落入水潭,掷地有声。

徐雯作为NPC,却知道玩家的存在;她的行为显然是被某种力量干涉了,以至于脱离了这个副本自身的设计……

“你向祂祈祷了?还是说,你不是徐雯?”齐斯故作讶异地眨了下眼。

徐雯自顾自说了下去:“他们将路过的行人卷入镇中,再让行人困死在里面,连灵魂都不得解脱。”

“明明已经不属于尘世,却还延续着那一套婚丧嫁娶的习俗,摄来无辜的女孩子,再残忍地杀害……”

“死者的尸体沉在井底,化作鬼怪的一员,周而复始,永无解脱。”

鬼哭声渐起,夹杂着一声声绝望而不甘的哭诉。

雾气中蒸腾起幢幢的鬼影,男女老少,穿着属于各个时代的服饰,显然都是被双喜镇摄进来的人。

“我想要结束这一切。”徐雯忽然严肃起来,一字一顿地说。

她挟着齐斯站到丧神庙门前,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缘故,手有些发抖。

碎玻璃在齐斯的脖颈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血痕,滴落血珠。

大开的庙门喷薄森然的寒意,齐斯被冻得皮肉僵硬,一时间竟然感受不到太多疼痛。

他朝庙里头看了一眼,看到均匀分布在过道两侧的白色蜡烛,和神龛中黑衣金眸的神像。

神像有一张陌生的脸,神情漠然,无喜无悲。齐斯却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曾在哪儿见过祂。

千人千面,无我相,众生相,他一时分不太清,究竟是真被激起了记忆深处的埋藏,还是大脑在被诱导后用无数碎片拼接出了一个假象。

脖颈上的血珠渗入领口,洇湿一小片衣料,齐斯的目光落在神像前的供香上。

神三鬼四,香炉上一共插了三炷香,看上去是刚点上的,都只烧掉了个头。

徐雯换上虔诚而肃穆的神情,一手用碎玻璃抵着齐斯的脖子,一手将他推入庙中。

“你想要怎么结束这一切?”齐斯问。

他移动视线,看到丧神庙左侧的耳室中同样放着棺材,不过只有一副。

棺材的制式和喜神庙中的大不相同,漆黑的表面雕刻着金色的藤蔓纹路,与神殿里的叙事壁画相似,却又读不出具体含义。

那更像是一种咒,一种更高位的存在之间通行的咒。

视线停留两秒后,棺材上的花纹游动起来,浮出棺椁的表面,化作金色的虚影在空中恣意伸展。

齐斯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仿佛那些藤蔓勒入他的灵魂,绞紧他的心口,将他整个人缠缚。

身份牌疯狂颤抖起来,卡面上红眼的邪祟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挥舞着雾气组成的触手剧烈挣扎。

一种出于本能的恐惧油然而生,好像一滴松脂包裹树干上的蚂蚁,拥有灵性的动物提前预感到自己的死期。

死亡,不可避免的死亡,是已然注定的、写在命数里的必然结局……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最后的时间只余沙漏中的一撮细砂……

【警告!副本中出现神级造物(数据删除)……错误!危险!】

猩红的字迹在系统界面上扭曲,错误的界面一瞬间占满大部分视野。

凌乱的红色中,齐斯听到“砰”的一声,不可遏止地战栗起来。

丧神庙的门被关上,击碎的思维在思维海洋中溅起巨浪。

徐雯丢了手中的玻璃片,后退开去,平静地宣告:“神答应我,杀了你,一切就结束了。”

齐斯有点想出言嘲讽一番这出和邪神交易的老套路,却一时间笑不太出来。

生理性的恐惧难以压抑,激起寒冷和反胃的感觉,额角血管刺痛,呼吸困难。

棺材上的藤蔓虚影越来越近,在缠上齐斯四肢的那一刻,突然有了实体。

金灿灿的光在细长的枝条上涌动,使之像极了传说中封印邪灵的锁链。

“该说你蠢还是什么呢?能提出这种要求的神,许诺真的可信吗?”

齐斯感觉自己被庞杂的负面情绪淹没了,不属于他的痛苦、悲伤和绝望在被他感受到后尽数化为愉悦。

他弓起腰,颤抖着声音发问:“费了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赌一线极微弱的希望,值得吗?”

徐雯笑了:“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牺牲你一个,便有机会拯救所有人,怎么都该试试。”

“又是这种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牺牲当下、拯救未来的功利主义啊……”齐斯被藤蔓一寸寸向棺材拖去,脑海中不停有思维的气泡炸开,发出玻璃碎裂的轻响。

他的视线已然一片模糊,声音却带着笑意:“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就应该牺牲。因为我是单一个体,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个死不足惜的人渣,亦或者……”

“因为你受制于我,别无选择。”徐雯说。

“弱肉强食的理论吗?”齐斯掀了掀眼皮,依旧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唇角却微微扬起,“信奉丛林法则,却还嚷嚷着救世,真是矛盾啊……”

“我只是想救我自己。”徐雯的声音渺远得像是从天外传来,“我本来想道德绑架你,但没想到你没有道德。”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气漠然冷硬,和之前的表现判若两人。

亦或许她根本没有说话,那声音只存在于齐斯的想象之中。

不过不可否认,这个答案是令人满意的。

齐斯哈哈大笑,笑得真心实意。

他放松身体,任由藤蔓将他拖入棺材,紧紧地缠压在冰冷的石棺底部。

而后,棺盖砸下,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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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2章 双喜镇(二十三)弃置身

一切都远去了,包括声音、记忆和画面。

黑暗中,齐斯失去了所有触感,好像悬浮于一片浓雾堆涌而成的大海,周身皆被无形之物包裹。

他什么也看不到,却能感受到有一道视线如有实质地在他的灵魂深处游荡,从最毫无遮拦的地方进行窥探,或者说……寻找。

是的,寻找。

齐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堆埋了一粒珍珠的棉絮,一只手正将他从里到外地一团团掀开,一丝不苟地翻找那粒珍珠。

当然,手并不是常规理解上的手,更类似于一种视线、思想、意念等不可名状的东西纽结后的聚合物,是感触层面的对难以描摹的形象的想象。

齐斯只能通过大脑中浮现出的一幕幕纷乱的画面碎片,尝试理解自己正在且即将遭遇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遭此厄难大概是由于“怀璧其罪”,哪怕并不全然如此,也大抵是有这样一部分原因在的。

考虑到自己已经半死不活了,他索性一动不动,专心扮演一团烂肉,由着对方兢兢业业地搜查。

渐渐的,他被折腾得有些烦了,问:“找什么呢?说说看呗,我帮你一起找。”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好心,手僵了一瞬,又继续沉默地搜查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齐斯想要睡过去,可在被注视的状态下,他又睡不着。

……如果有被子就好了,裹尸的草席也不错。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纷纷杂杂的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从十二岁那年悄悄杀死邻居养的大型犬,练完手后吸取经验,处理了一个给他带来很多困扰的“朋友”。

再到十七岁前几个月,坐在窗台上一边啃冷得发硬的烧饼,一边观赏红衣厉鬼虐杀伯父伯母的血腥场面。

不重要的画面被快进,因为速度过快最后混杂成马赛克一样的色块,红黄蓝三色颜料在眼前打翻,又在某一刻重新分离成历历可数的小点,拼贴成可以辨识的画面。

进入诡异游戏,玫瑰庄园、食肉、辩证游戏、无望海……

一个个副本在眼前快速划过,齐斯意识到,对方是在搜查他的记忆。

没有任何秘密,所历所想皆被人看透,无法阻止,无法拒绝……

齐斯恹恹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定格在双喜镇中,在一团迷雾中以旁观者的身份目击自己的一举一动。

【该信息已对您上锁,您无权知晓】

一行血色的字迹弹跳出来,却不是在系统界面上,而是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中。

这句话大概是在警告那个正在搜查记忆的存在,因为齐斯感觉,翻找自己的手僵住了。

这是规则看不下去了,出于公道心阻止了一手吗?

齐斯略感幽默地想着。

果然,下一秒,回忆戛然而止,所有可以指向具体细节的思维被打乱,难以拼凑出事态的全貌。

不属于自己的惊愕情绪通过灵魂传导而来,齐斯有些想笑。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并非无计可施。

事先制定的那个看似因走投无路而孤注一掷的计划,在最开始或许显得过于疯狂和异想天开,但在此时此刻,似乎确有成功的可能。

虽然位于对方的主场,在道具、经验、底牌等方面亦居于劣势,但他在某一项上拥有绝对的优势。

那就是——信息量。

是的,他晚进游戏三十六年,缺少很多情报和信息,但他依然知道一些对方不知道的,比如……对方要找的那个东西的位置。

对方知晓的信息总量固然比他多很多,甚至包括诡异游戏的本质、规则的源起等诸多秘辛,但在急于找到某个东西的情况下,和那个东西相关的信息的价值足以被放到最大。

——甚至起到决定胜局的作用。

“说出契约权柄的所在,那是不属于你的命运。”一个声音从脑海底部响起,像是神明降谕,带有威胁和命令的意味。

齐斯终于知道祂要找的是什么了。

【灵魂契约】,涉及到规则的技能,神明才能拥有的权柄,却被赋予他一个刚进入诡异游戏没多久的新人。

而这名新人独来独往,孤立无援,没有和神抗衡的能力,甚至对很多危险一无所知。

设身处地一想,齐斯都觉得不拿捏一下简直对不起自己。

巨大的利益往往意味着风险,但只要那利益足够可观,便值得为此赌上身家性命。

齐斯笑了:“看来你这位神一点儿也不全知全能啊。我告诉伱契约权柄的位置,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陌生的邪神说:“你可以活着离开,而我将允许你信仰我,并回应你的祈祷。”

施舍的语气,符合一神论宗教中的神明形象。可惜诡异游戏中不止一位神。

齐斯想了想,说:“要不你还是和契竞价吧,谁出价高,我就听谁的。契给了我【灵魂契约】这个技能,你有什么更高价值的东西可以给我吗?”

“……”

空间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双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陡然睁开,投下视线。

齐斯在刹那间被一种灵魂深处的恐惧感淹没,就好像那是猫的眼睛,而他是一只生活在沟洫中的老鼠。

剧痛,仿佛被无数把刀从各个角度捅进皮肉,旋转搅动后再把血管挑出……痛觉神经被用针碾过,反复穿刺和挑动……

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如潮水般永无止境,却有一个声音循循善诱地告诉他,只要说出契约权柄的位置,他就能得到解脱。

痛苦到了极点,齐斯反而笑出了声。

如果说最开始他一直处于被动,那么现在,主动权则回到了他手中,就连计划的成功率也从 1%上升到了 99%。

对方没有更有效的对付他的手段了,只能用最原始的逼供方式。

而他虽然怕痛,但也很擅长忍耐,尤其是在知道可以让对方极度不爽的情况下,他宁可自损八百,也不会让对方遂心顺意。

进入这个副本以来的郁结一扫而空,就好像含着一颗裹了胡椒粉的薄荷糖,在所有刺激性口味淡去后,舌尖终于尝到了甜味。

齐斯的笑声越来越放肆,逐渐变为哈哈大笑。

在又一次被问及同一个问题时。

他无比愉悦地吐出两个字:“你猜。”

……

尚清北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黑暗,只有一张泛黄的纸页在眼前悬浮。

纸页上用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字写着什么,在视线触及的刹那却能获知其意义。

【支线任务:破坏喜儿的喜事】

这是纸上写着的内容,尚清北在字句的右下角看到了自己的签名,签的是真名。

他由此想起,第一天晚上,自己在连环梦中和某个存在做了交易,那个存在帮助他从噩梦中醒来,而他则要完成支线任务。

只是,这支线任务完成的方式明显和那个存在的要求相悖,他这算不算是违背了承诺?

眼下又一次被困于梦中,是不是那个存在要秋后算账了?

尚清北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然后他就看到眼前的纸页有了变化。

写着支线任务的一面被揭开,随即消散在虚空中;而在其下面,竟然还有一页,赫然写着截然不同的字句:

【杀死齐斯】

右下角同样签了他的名。

交易竟然有两个条款,尚清北忽然意识到,在昨晚的梦里,那个存在从来没有明确地告诉他,需要他做什么。

原来在这儿等着……救助喜儿根本不是交易内容,只是对方利用文字游戏形成的误导!

尚清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被耍后的愤怒情绪。

已知对方居于绝对支配地位,很可能拥有较高的权限,和对方起争执讨不到任何好处。

他反而还感到庆幸,被他搞砸了的救助喜儿的任务并不重要,他不会因此受到追究。

此刻,尚清北的目光再度回到契约条款上。

【杀死齐斯】,“齐斯”是谁?

毫无疑问,这是玩家中某个人的真名。

尚清北回忆起副本开头的种种细节,包括杜小宇和“齐文”的表现,可以确定,“齐文”姓“齐”……

一副人像在黑暗中浮现,肯定了尚清北的判断。

下一秒,他就感觉有人推了一下他的后背。他一个踉跄,猛然从床上坐起,看到窗外的黑天。

他坐了一会儿,从梦里的惶惑中抽离,逐渐冷静下来。

梦是潜意识的造物,能够激发人的本能。在梦里,或许能将杀人看作理所当然,但在现实里,人终究是不能放弃道德的。

房间内没有灯,光线昏暗得只能看清囫囵的轮廓。

尚清北侧头看了眼躺在中间那张床上的人影,眼神有些复杂。

他对“齐文”或者说齐斯没多少好感是真的,也许是因为后者总喜欢在言语上挤怼他,也许是因为两人同为擅长解谜的玩家,却在观点上有分歧……但这些都不至于闹个你死我活。

在“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下,尚清北或许会为同伴的死去感到窃喜,但绝不会亲手害死其他玩家。

说到底,所有人都是人类,最大的敌人是诡异,需要团结面对。

更何况,他只是个高中生而已,杀了人,还能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吗?

他正迟疑着,“齐斯”毫无预兆地从床上坐起,打开了枕头下化妆镜的 LED灯。

房间中至此有了光,虽然只是一点光源,并不亮堂,却足以让人看清彼此。

尚清北看到,青年晃晃悠悠地走到墙边,把和衣而卧的徐瑶拍醒。

他如梦初醒,看了眼身边流了一枕头口水的杜小宇,有些嫌弃地凑过去,用手中的英语词典怼了怼后者的后背。

杜小宇从床上弹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但一瞬间就清醒了,意识到这是在副本里,几人在睡前就说好了,要在夜里出门探索规则中提到的“鬼门”。

只要调查完鬼门,找到生路,就能通关了……

夜色阒寂,玩家们窸窸窣窣地在化妆镜的照明下穿戴整齐,陆续出了门。

“齐斯”举着化妆镜站在最前头。

庭院中,天与地的黢黑连成一片,化妆镜的光就像一滴水落入墨池,驱不散太多黑暗,反而照得满地碎纸屑形影不定,使人生出更多诡异的联想。

尚清北不知不觉往手执光源的青年身边靠了靠,只觉得那里冷气逼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齐斯”是冰箱变的吗?还是下了一趟井,冻透了?

尚清北腹诽着,脚步却不停,跟着青年向庭院外走去。

第一晚他对于夜间出门探索是抗拒的,而现在却持积极的态度。

一方面,是通关的希望就在眼前,要抓紧时间提高表现分;另一方面,则是所有人一起行动,让他有种“法不责众”的安全感。

走在前头的青年推开木门,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携走几乎所有的热量。

屋外水雾弥漫,悬浮在空气中的小水珠反射 LED灯的光,将眼前映得白茫茫一片。

尚清北没来由地想起第一晚梦中的场景,当时和他一同站在这儿的是顶着“齐斯”面孔的鬼怪。

思及此,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青年一通,看到对方手腕上的手环和腕表,以及脖颈上的吊坠。

——所有道具都在,可以确定此时的齐斯是人。

青年对尚清北探究的目光若无所觉,左右看了看:“我们不知道鬼门的位置,今晚可能要做好一无所获的准备。”

尚清北对这一判断持认同态度,便接下去道:“我们兵分两路,一队朝左走,遇到岔路就左转;一队朝右走,遇到岔路右转。今晚先找到鬼门再说。”

他想到梦中纸页上的【杀死齐斯】四个大字,轻声补充:“我和齐文一队朝左走吧。我们尽量多探查一些地方。”

他手中有一个作为底牌的道具,可以置任何一个人于死地,但他依旧下不了主动害死其他玩家的决心——哪怕对方和他有龃龉,哪怕对方不是好人……

不过,只要他能做到和齐斯形影不离,杀不杀齐斯的主动权就在他手上,他完全可以见机行事,到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徐瑶对尚清北的安排没有意见。

杜小宇想到了什么,看向拿着化妆镜的青年:“齐哥,照明道具我们分一下呗,不然都看不清路。那部全是假线索的手机我记着开机还挺亮的。”

“丢在井下了。”青年的脸色在 LED灯的照射下半明半灭,冷漠而疏离,“你看不清路就走慢点。”

“我就问问,你至于这么个态度吗?”杜小宇终于收不住脾气了,低声骂起了脏话。

青年却好像事不关己一般,转身走上左边一侧的道路。

远处,唢呐声响,如同鬼语,诡谲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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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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