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一样的江湖

整个安乐堂院落分了三路,除了中路主院是头领们所居住,东西两路跨院都分给了社团底层成员当宿舍。

这些底层成员也有充当杂役的功用,住在跨院,被召唤起来做事很方便。

这时代人民群众对社团分子蔑称为“棍徒”,意思类似于古惑仔,对社团蔑称为“棍党”。

当然“棍徒”、“棍党”都是背地里的说法,当面都是叫好汉的。

林泰来今天因为拒绝了大哥的“好意”,被关在了东跨院柴房里反省。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总不能因为不肯认别人当爹,就真把自己噶了吧,这不符合儒家社会大环境的忠孝理念。

回想着穿越后第一天的遭遇,林泰来也很无语。

首先,安乐堂这个名字就不咋地,或许当今大家都觉得是“安居乐业”的涵义。

但在来自四百年后的穿越者的认知里,听着就像是养老等死的意思,哪像个正经的黑社团名称啊。

其次,社团画风有点说不出来的清奇古怪,从历史学术角度看,感觉很不科学。

林泰来对历史那也是一知半解的,很明白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道理。

黑道社团的活跃,也是建立在一定规模产业利益基础上的。

以当今时代的经济发展水平,能支撑起成规模的有活力社团组织?

而且前身下乡收保护费这事本身,比被人打昏还要诡异。

在林泰来的认知里,收保护费都是找吃喝玩乐的第三产业,真没听说过找种田乡民收保护费的,难道这是大明万历朝的特色?

一个几十人的社团,还没有大宗族人口多,凭什么去收保护费?

忽然柴房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打断了林泰来的思路。

林泰来抬头看去,原来是社团二头领宋全。

不知为何,林泰来脑中冒出了一行字“宋叔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然后又找回了一点原身的记忆,这位宋二头领似乎与原身父亲有那么一丁点交情,面上称一声“叔”也过得去。

“你究竟犯了什么浑,还是被鬼迷了心?为何要拒绝堂主?”宋全严厉的质问说。

林泰来明白,宋全生气是有道理的。

原身先前私下里答应过宋全,愿意给陆堂主养子,今天他却拒绝了陆堂主,其实算是出尔反尔了。

这个锅,穿越者林泰来只能背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但面对“长辈”的责问,他就只能长叹一声,蹲在柴火堆上,深沉的说:“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还你娘的脑袋!宋全更生气了,呵斥说:“别说鬼话糊弄,说人话!”

林泰来就更直白的说:“叔,混黑没前途的!”

宋全很诧异,他这个社团智力担当竟然没听懂,又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要什么前途?安乐堂怎么就没前途了?”

林泰来高屋建瓴、一针见血的答道:“在当今的大明天下,官府才是百姓的父母,才是高高在上的青天!

社团就算一时风光,其实也是抢了官府的利益,最终命运也必将是被官府清除掉!

所以说混黑没前途,除非够胆造反并且成功,才能黑变成白!”

于是宋全更惊讶了,“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失心疯了?我们抢了什么利益?官府为什么要清除我们?”

林泰来心里犯嘀咕,当今社团思想理论这么落后的吗?就连宋全这样的智力担当,也看不清社团的本质?

又听到宋全继续说:“官府还要靠我们征收钱粮税赋,我们安乐堂这样的社团都是给官府办事的,官府为什么要清除我们?”

卧槽!林泰来真是大吃一惊!情况与自己想象的似乎有点不一样?

忽然间,林泰来想到了一个历史名词——包揽钱粮!

简单的说,就是很多普通农民百姓害怕与官府打交道,因为经常会遭受官府胥吏的无底线敲诈盘剥。

所以很多百姓会将钱粮交给有能耐的人,让这些能人代替交税,这样百姓就免去直接与官府打交道之苦。

时间长了,官府反而要靠这些“包揽钱粮”的能人,来完成征税任务。

毕竟官府也有“皇权不下乡”的传统,就凭衙门里的有限人手,想要覆盖城外广阔的农村地区几乎不可能。

更别说征税这种特别繁琐的事务,尤其苏州府还是大明钱粮赋税任务最重的地方,税务征收是一件庞大的系统工程。

所以在县衙与乡村之间,才有了安乐堂这种社团生存的土壤。

林泰来也明白了,为什么原身会有下乡收钱的行为。

安乐堂收的就是“保护税”,是合法的皇粮国税,而不是林泰来误以为听错的“保护费”。

安乐堂这种社团,性质上是官府权力的延伸,是衙门绕开原有体制伸向乡村地区的触手。

而不是林泰来认知里,那种与官府抢夺利益非法地下势力。

所以刚才安乐堂二头领宋全才会说,官府为什么要清除我们?

看着哑口无言的林泰来,宋全忍不住自言自语:“怎么醒了后,就跟个傻子一样?啥都不懂了?”

林泰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自己反而先被人鄙视了。但也怪不得别人,还真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谁能想到,这世道还有可以帮衙门合法收税的黑道社团?

这样的社团,当然不会被官府清除扫荡。

但是,林泰来仍然不想混社团,这是研究八股文博士穿越者最后的倔强。

上辈子迫不得已,浪费大好青春年华,研究了几年毫无用处的八股文,谁肯甘心?

如今屠龙之技终于有了使用机会,如果错过,对得起自己曾经的付出吗!

而且社团再有前途,还能比读书科举有前途?天下最大的几个社团,都在宫廷朝廷!

感受到了林泰来退出江湖的决心,宋全皱着眉头问:“你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风声?”

这句话让林泰来莫名其妙,难道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但林泰来仍然保持镇静,故意套话说:“我又不是真傻子,还能什么都觉察不到?”

宋全又叹了口气,可能是念及一点香火情,说出了一点他自己推断出来的内幕:

“前天你下乡被偷袭,表面上最大的嫌疑是和义堂,但背后另有指使者,不知道是范家还是申家。”

不用宋全详细解释,林泰来已经从原身记忆里找到了范家和申家的相关资料。

“天平山范家?”林泰来紧张的问道。

宋全点了点头。

“开始在胥门外建设家族义庄的那个申家?”林泰来发自内心的颤抖着问。

宋全再次点了点头,林泰来差点就直接跪了。

范家,祖宗是北宋名臣范仲淹,在苏州府绵延几百年几十代的名门望族!

申家,当今大明首辅申时行的申家,近十年崛起的苏州府新贵家族!

万历朝太危险了,林泰来想穿越回二十一世纪。

他一个小喽啰到底有何德何能,可以劳驾范仲淹的子孙,或者申首辅的近亲来指使偷袭?

史料记载,包揽钱粮者多为“豪猾”。

豪,豪门大族;猾,社团棍徒歇家。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江湖。

(本章完)

第3章 网文都是骗人的

林泰来穿越后的第一个夜晚,是在柴房里睡的。没有陆堂主的发话,别人不会放他出来。

在睡梦中,林泰来彷佛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

在一场觥筹交错的学术大会上,一群古代文学明清散文方向的学术大咖侃侃而谈,林泰来也混在其中。

期间有人对林泰来问:“这位老师看着很面生,您是做哪方面文学研究的?”

林泰来如实回答说:“八股文。”

这个回答引起了一阵笑声,居然看到一个研究八股文的大活人。

这可能是最冷门的专业方向了,搞八股文研究的人,全国加起来可能都不到十个。

有个刻薄的人嘲弄说:“这里是古代文学学术大会,八股文也算文学?”

林泰来林博士内心十分悲哀,作为八股文学术全国前十的人物,竟然会遭受这样的嘲笑。

他当晚气得多喝了几杯酒,然后就在万历十三年醒了。

这是怎样的一个时代?

青年万历皇帝对强权首辅张居正的清算已经完成,朝廷翻开了新篇章,进入了没有绝对权威的大乱斗时代。

在东北,某个野心勃勃的酋首已经凭借十三副铠甲起兵,开始了统一建州女直的进程。

而在苏州府吴县横塘镇安乐堂东跨院柴房,林泰来又做起了做题改变命运的美梦。

文能上马镇朝廷,武能提笔三大征,梦里什么都有。

鸡鸣天亮后,有人送了碗米粥进来,但林泰来完全吃不饱。

这可就让林泰来难受了,无论以后想做什么,总得先想办法出去。

正在这时,社团二头领宋全宋叔又过来了,对林泰来问道:“你考虑的如何了?”

林泰来摇了摇头,他确实没有认人当爹的习惯,心里膈应。

“昨天说的那些,你不害怕吗?”宋全又问。

林泰来答道:“我仔细想了想,就算是范家或者申家捣鬼,那也是针对安乐堂来的。又不是刻意针对我个人,我怕什么?”

宋全叹道:“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变聪明了,还是变蠢了。明明有成为少堂主的机会,为何就是不肯?”

林泰来斩钉截铁的说:“我林泰来行走世间,讲究的就是一个忠孝!

我生父尚在,又怎能为了一时富贵,认他人做父!”

当今社会风气早就过了朴实刚健阶段了,进入了有可能是整个中国古代史上最浮躁的年代。

想成为名流,都要炒作和凸人设,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宋全轻笑几声:“我问过你爹了,你爹说全家七八口人就种着四十亩官田,根本养不起你,你爱去哪去哪!

反正你家里还有三个哥哥,用不着你养老送终。”

林泰来:“.”

这些都什么道德素质,亲生儿子说不要就不要!难怪圣人云,仓廪足而知礼节!

宋全又问:“你还有什么问题?”

林泰来岔开话题说:“叔,你为什么如此积极,一心想劝我去当少堂主?”

宋全愣了愣,这是什么问题?

于是林泰来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根据我大量阅片经验得出一个猜测。

莫非你身为安乐堂主计,贪污了社团钱粮,然后就想扶植我上位,也好以后帮你遮掩?”

“我打死你这个小王八蛋!”宋全顿时脸色涨的通红,顺手抽起一根细长木棍,朝着林泰来就打。

林泰来连忙跳着开了闪避,“叔,你是不是心虚了?”

过了一会儿,宋全自己先打累了,气喘吁吁的停住了手,“你说实话!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这个目前唯一有可能帮到自己的人,林泰来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虽然一个社团底层棍徒说要去科举,听起来很疯狂很不可思议。

“我想去参加科举试试看。”林泰来小心翼翼的说。

“就这?”宋全轻飘飘的回应了两个字。

反倒是林泰来惊讶了,“你不感到异想天开,不感到石破天惊,不感到难以置信?”

宋全没好气的说:“我震惊个卵子!全县几十万人,全苏州几百万人,谁不想参加科举?”

林泰来无言以对,苏州府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科举盛地,科举文化可谓深入人心。

宋全继续说:“你知道去年县试去了多少人吗?八千人!最后有几个过关的?五十个!

县试后面还有府试、道试!然后也只能成为生员秀才,距离成为老爷还远着呢!”

听到这里,林泰来也是感慨万分,要是穿越到贵州就好了。

听说在贵州这种省份的极僻远县,只要能写字认字并通读四书,就能考中秀才!

不然的话,在那些县里,就真没人了。

最后宋全反问道:“所以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去参加科举?

只说最初级的县试,几千个里选几十个,你凭什么让知县选你?

在县衙里,连个能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最后宋叔总结说:“想要混科举这条道,全凭三样东西!有钱,有势,或者有名!”

林泰来胸有成竹的说:“我心里有数,打算先靠诗词出个名,然后再看下一步。”

网文里有那么多前辈示范过,如何靠诗词来扬名发家,一步步走上人生巅峰,抄作业谁不会?

宋全疑惑的说:“你什么时候会写诗词了?”

林泰来挺起胸膛,打算开始表现一番。

但宋全不给机会,略过了“考察并大为震惊”这个程序,直接说:

“好,就算你会写诗词了,那又有何用?你入不了宗门,谁肯替你扬名?”

林泰来诧异的问:“写诗词还要加入宗门?”

宋全看林泰来就像是看一个笑话,“连我都知道,当今文坛以我们苏州太仓王世贞为宗!

宗门下有什么广五子、续五子、末五子的组合,同气连枝互相呼应!

你文才比徐文长如何?那徐文长不一样被王世贞宗门斥为垃圾!

但人家宗门收人,也是要看背景看地位的!你这样的下流棍徒,他们肯定不收!”

这次终于轮到林泰来蹙眉了,现实似乎再次与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啊。

宋全继续问:“你想离开安乐堂,又以科举为业,那你拿什么去生活?读四书五经也不当饭吃!”

林泰来倔强的说:“我可以卖诗词卖文章,纵然清贫点,也可以安贫乐道!”

宋全闻言哈哈大笑,“这世道哪有卖诗词的?诗词也是能卖的?

唐伯虎写诗好不好?你肯定听说过唐伯虎卖书画,但你听说过卖诗词没有?

你要打算卖诗词为生,那就不只是清贫了,而是饿死!

文章确实有卖的,但你卖文章又能卖几个钱?文章价格是与功名匹配的!

比如阁老卖一篇墓志铭可能价值纹银百两。而就凭你这身份,谁要你的文章?”

林泰来:“.”

这不科学啊,网文里很多主角都是靠抄诗词起家赚钱的,难道自己被骗了?

“那没有产业的底层文人,就活不下去了?”林泰来有点不服的说。

宋全科普道:“底层文人真正能糊口的是书法绘画这些实物,如果出了名,书画价值就更大!

比如石湖文家,就是从祖上文征明开始,靠卖书画发家的,成为本县几大家族之一!”

林泰来真不会书画啊,他没想到,自己设想的道路,居然被宋叔否定了个七七八八。难道自己穿越的方式不对?

又听宋叔叹道:“做人还是脚踏实地一些,今晚与和义堂谈判,会有县衙的人到场。

我会想办法带上你去,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触县衙的人。

如果让县衙的人帮你说几句话,没准县试还有机会过!”

林泰来对社团“讲数”没兴趣,但又听说地点在“会所”,就又有兴趣了。

网文里多少前辈验证过,这时代想要扬名,舆论传播一是靠文人圈,二是靠会所里的那些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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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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