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7.第1241章 拒收

第1241章 拒收

东厂大牢。

这里是一个令人闻风色变之处。

东厂本没有自己的刑狱,但不知何时起即设了刑狱。这里与北镇抚司大牢一般,都可以不经刑部正式流程,自己审讯犯人,所有人只对东厂厂督一人负责。

现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大牢之中。

乐新炉,胡怀玉、王怀忠、汪釴,汤显祖等人都被五花大绑捆在刑具上。

因为此事已是上抵天听,故而东厂很多厉害的手段都没使出来,但即便如此这些东厂牢头也有各等折腾人的手法,如此下来胡,王,汪三人早就吃不住,什么都招了,已无需动刑。

现在只剩下乐新炉,汤显祖二人。

其中乐新炉如何审讯就是宁死不说,但他的罪早已通过其余三人的口供为证,无需再审了,上面对乐新炉也没有再动刑,只等着旨意了。

这些人中唯独汤显祖还在受刑,因为有一份口供,东厂的人还没拿到。

“汤显祖,咱家问你当年朝廷查封燕京时报,你如何脱逃?何人给你消息,偷了风声?还有其余几个人的下落在哪里?”

油灯摇曳不定,牢房里充斥着血腥弥漫,以及腐败的味道。此人问完又翘起兰花指,用熏过香的绢帕放在鼻上显然是受不了这大牢里的气味。

汤显祖被捆在柱上精神萎靡,但听到这话时却大声道:“此事我早已说过数次,不知就是不知。”

对方冷笑道:“不用着急回答,我再问你这半年以来你们谋划,在朝野之中以飞语中伤大臣,你几人可是受了何人授意?还有原任苏州推官袁可立是否与你相识?”

“无人授意,全凭公心。至于袁可立我从未见过一面。”

“没有见过一面,那就是有书信往来了。你们书信在何处?除此以外是否还有其他渠道往来,是否有人在你们之间传递消息?为你们中介的是不是翰林院里的孙承宗?”

汤显祖闻言狂怒道:“完全是子虚乌有,栽赃陷害,汤某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你们是何人授意是要陷害忠良吗?”

“不用着急。咱家再问你一遍,袁可立你没见过,难道孙承宗也没见过吗?”

“汤某与孙承宗早已多年不曾往来,何谈中介之事,你们要杀就杀,但汤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不要牵扯到他人,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房间里传来一个尖锐的笑声,牢房里的油灯黑暗,汤显祖如何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只是从声音来听,大概是宫里的一个太监。

对方柔声道:“读书人有你这风骨算不错。但是你这样何苦呢?你再好好想想,咱家再给你一次机会。”

汤显祖道:“义之所在,谈什么值不值,无论问几次,汤某都不做栽赃他人为自己脱罪之事。”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汤兄你的苦头还吃够啊!没关系,终有一日你会开口的。”

说完此人起身用绢帕捂着鼻子离开了牢狱,然后几名如狼似虎的牢卒就来到了汤显祖的面前……

此人之后直接来到宫里,向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的张诚禀告。

张诚刚刚睡醒,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塌上,左右各有四个小火者,替他捶背捶手采耳梳头。

听完禀告后,张诚本是半睁着眼睛,转而严厉:“吃了这么多苦头,还是没有招吗?文人居然也有这样的骨气?”

对方禀道:“中伤朝中大臣之事,他是一概是招了,但唯独涉及林三元的事是一字不提。其实若陛下亲自过问,咱们还有很多重刑没用。”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看若是无法拿到口供,不如弄一个畏罪自杀,如此就能将脏水泼到林三元的身上了。此事交给小人来办,保准天衣无缝。”

张诚摆了摆手从榻上坐起身来,几名火者熟练地替他披衣穿袜穿鞋。

张诚道:“你忘了陛下身边有谁?有陈矩!他在一旁盯着,你以为那么容易?此人窥视掌印太监之位已久,若给他拿到咱家栽赃陷害大臣的证据,他正好可以取而代之。”

对方一阵默然,然后道:“可是皇贵妃那边与林延潮一直不和,此事宗祖爷若是办得好了,可以到皇贵妃那边领赏啊。”

张诚冷笑道:“谁叫你们没有拿到汤显祖的口供,没有真凭实据,咱家也不好领这个赏啊。”

一旁的火者给张诚奉上西域的葡萄,张诚吃了几个满口汁水,然后含糊地道:“但是也无妨只要是扑风捉影之词都可以写上去。你干这一行这么久了,难道不知咱们陛下自张太岳之事后,对大臣的猜忌之心何等之重吗?”

对方当下拜服道:“这小人怎么没有想到,还是宗主爷高明,熟知万岁的心意。”

张诚吃完葡萄,火者拿起巾帕擦拭后道:“你休要拍咱家的马屁,此事拖了一段日子了,圣上那边想必已是心急了。你就如此写除了乐新炉外,其余之人一律轻判,然后上禀天子!”

对方疑道:“宗主爷如此写不知何意?这汤显祖不就放过了吗?”

张诚冷笑道:“叫你这么写,你就这么写,不要多问。”

“是。”

乾清宫大殿中,一对铜鹤正口吐着熏香。

天子接到东厂对于这一次‘飞语’之事的奏报。

其实自申时行,许国去位后,王家屏也揣摩到圣意,在很多事上越来越少做主,大多都是给天子批答。

甚至还有一日王家屏与同僚道了一句,本朝虽无姚,宋之辅,亦无愧开元之年。

这句话传到天子耳里后很受用,姚崇,宋璟乃唐朝开元的贤相,与房杜可以并称的。

王家屏言下之意就很显然了。

天子突然发现王家屏怎么以往从来没有这么上道过,其实天子不知这些都是林延潮授意王家屏的。为得就是延长王家屏的任期。

不过看完这一次的奏报后,天子却是质疑道:“数月之前次申先生,许先生因清议去位,朝野上下风声这么大,但是为什么只抓了这几个人,只有乐新炉一人是幕后主使,其余人都是传播谣言?就此轻轻揭过,难道没有隐情?朕不信!”

闻声陈矩,田义都是垂下头来。

他们侍君多年,有什么事可以全说,什么事可以半说,什么事可以不说,他们心底都有分寸。

田义道:“回禀陛下,内臣以为此间虽没有全说,但也是全说了。”

“从判词来看前辅臣许国,礼部尚书林延潮都有嫌疑在其中,但是东厂办事也要讲究实证,否则他们也不敢随便怀疑大臣,这也是疑罪不坐实的道理。此乃东厂臣工给皇上办事的谨慎啊。”

天子摇了摇头道:“张诚办事也太小心了,难道他不知朕这一次要杀一儆百吗?若不严判,如何能铲除这在背后以飞语扰乱朝纲,干预朝政之奸贼?”

陈矩继续沉默。

而田义看了陈矩一眼,以往他有替林延潮说话为何今日不说,但陈矩不说他也不说就是。

天子当即道:“你们不说,那朕来说。无风不起浪。这许国传播飞语,是以次辅图谋首辅之位,这林延潮授意汤显祖传播飞语,还有他的学生苏州推官袁可立为难申先生,他图得是什么?”

“这……”田义不知如何答。

而陈矩却由衷地道:“陛下真是英睿之主。”

天子冷笑道:“朕还没有说完,朕记得许国与林延潮之间甚是不和,但在此事上却是一致陷害申先生,岂非蹊跷。再说了若是林延潮不利于申先生,申先生不明白吗?那么申先生为何再陛辞之前,又向朕极力保荐林延潮呢?”

陈矩拜服道:“皇上圣明!”

陈矩是心悦诚服,深感天子聪睿明智。

田义也是失声。

天子冷笑道:“看来张诚办事还是不行,有些事情看不明白。不过朕倒是听说他近来与皇贵妃走得很近!”

田义闻言当即汗流浃背。

天子冷声道:“此事就到此为止,这主谋乐新炉枷死,其余之人流放边疆之地三年!”

闻之此事时,正是管志道与顾宪成在新民报上辩难之时。

林延潮一知判决的消息,立即对陈济川吩咐道:“你去刑部打点,一定要让义仍不在路上吃任何苦头。义乃是江西人,我记得他说吃不了北方的苦寒,既是如此就安排他去广东吧,如此离家近些,还能顺路回乡一趟。再拿三百两银子,就以义乃的名义安顿他的家室,告诉他们若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找当地的官员,或者书信于江西巡抚。”

陈济川闻言一一记下。

“对了,给陈公公的礼品送了吗?”林延潮向陈济川的询问道。

陈济川道:“送了两次都被退回来了。”

“第一次是书画笔墨等等,都是我亲自从江南那边收集的名家之品。”

“还有一次是珍奇古玩,不少都是唐宋流传下来的,但陈公公两次都是拒收,也不知到底是为何?”

林延潮闻言道:“那就不用再送了。”

林延潮心底不安,陈矩接二连三帮了自己这么大忙,但又不收这些东西,那他到底要得是什么?自己给不给得起?这实在令林延潮心底不安。

(本章完)

1258.第1242章 陈矩

第1242章 陈矩

林延潮知道这一次回京以后,陈矩帮了自己两次忙,一次是之前许国在天子面前打自己小报告,是他私下提醒了自己,还有一次就是这一次汤显祖被抓,也是他给自己通风报信,并将郑贵妃叮嘱张诚不利自己的事,秘密禀告给天子。

对于乐新炉,汤显祖被抓,林延潮猜到必然是有人要将京中近来‘飞语’流传的罪名栽到自己头上,此事会直接影响天子对自己的看法。

所以陈矩连续两次保住了自己,维持了天子的信任。

此事令林延潮感叹,内廷有一个强援是多么的必要的事。

想到这里,林延潮有些羡慕起王家屏,王家屏担任首辅后,曾与自己说‘内不敢求知于宦官宫妾,外不敢得罪于贤士大夫’,就摆明了自己上下不靠的态度。

王家屏如此为官别人看起来很怂,但其实也是一等政治智慧,手里有什么牌,就打什么张。王家屏如此把官当简单了,不会有大功,也不会有大过,将来是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但是林延潮不是王家屏,他是要事功。

所以陈矩的态度对于林延潮而言,十分重要。

但是陈矩不收自己的礼,实在令林延潮十分不安。

他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当初查抄张鲸家的时候,他于金银看都不看一眼,反而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说他喜欢古玩字画。所以当陈矩第一次帮自己时,林延潮也是尝试着往这上面送,但是陈矩却没有收。

但是这一次不同了,这一次的忙比上一次的忙帮得更大,两次加在一起,这人情林延潮也没把握自己能还得了,所以还是探听清楚陈矩的意思为上。

当即林延潮向陈济川问明陈矩的住处,决定亲自前往。

得知此事陈济川吃了一惊,以林延潮今时今日的地位,前往去拜见一名太监是十分有失身份的。尽管陈矩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但是有失身份就是有失身份。

官员结交官宦是读书人口中最不齿的行为之一。

“老爷,真要屈尊降贵去拜访陈矩吗?”

林延潮笑道:“怎么不行吗?”

陈济川道:“既然老爷心意已决,那么小人立即为老爷备马车就是。”

林延潮点点头,让陈济川去安排。

过了片刻后,陈济川带林延潮来到后院,原来陈济川给林延潮备了一辆普通马车。陈济川道:“老爷,就让我一人驾车带你,如此可以瞒过他人的耳目。”

林延潮见陈济川如此安排甚至欣赏,当即道:“有劳了。”

于是林延潮登上马车,然后随着陈济川出门。

走到京中大街上明显感觉不如从前繁华,因为京中近来闹时疫,所以人一下子少了许多。

街道上有些空荡,林延潮坐在轿上深感民生之多艰。

去年北直隶的饥荒,因为屯垦番薯,玉米有所缓解,但今年京中又有疫情。这个时代老百姓的生活幸福指数,实在是不太高。

林延潮来到陈矩的住处名叫中官屯。

林延潮听这名字有些耳熟,他也没料到陈矩会住在这个地方。

现在中官屯这地方不如后世闻名,原来是宫里太监埋骨的地方,太监又称中官,久而久之就叫这个地名。

这里附近寺庙很多,大多都是宫里太监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于是就住在这些寺庙里养老,同时还要给已故的太监上坟。

据林延潮所知,这都是宫里中小级别太监没有去处,才在这里养老。似张鲸那样还是收了上百个干儿子,肯定看不上这。

而如陈矩这样的大珰奉承的人多的是,也不会来这里居住。住在这里的都是苦命太监,年老后相互扶持才找了这个地方。

马车行驶过,林延潮从车帘里看去,但见目光空洞洞的老人坐在一旁。这些人没钱养老,难免晚景凄凉,最后只有到此。

林延潮摇了摇头,然后陈济川道了句‘老爷到了’,然后马车即停了下来。

林延潮下了马车,一见陈矩的住处不由吃了一惊。

冯保,张鲸当年的府邸如何辉煌,他都可是见识过的。似陈矩这个级别的大珰住这个地方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即便如此,林延潮仍命陈济川拿着自己的帖子奉上。

这送帖子也很有讲究,据王世贞的小道消息,当年张居正给冯保投帖子时,自称晚生。此事据说太夸张,没人敢信。

但是一般而言,内阁大学士投贴秉笔太监,彼此口称侍生是经常有的事。

林延潮给陈矩投贴也是自称侍生。

给陈矩府上把门的不过是一个小太监,他拿了帖子看了一眼只道了一句‘你等着’,然后入内通禀。

过了一阵大门一开,但见是陈矩亲自出迎。

“大宗伯屈尊至此,实不敢当,快里面请。”

林延潮也知门外不是说话地方,当即随陈矩入内。

二人在正屋坐下,陈矩亲自给林延潮奉茶道:“寒舍简陋,让大宗伯见笑了。”

林延潮笑道:“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斯是陋室,唯主人家德馨啊。”

陈矩闻言笑着道:“不敢当,不敢当。”

林延潮也见过不少京官装清贫,在京里的住宅甚至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但实际上老家的房子都盖了几十亩地了。他原以为陈矩也是如此,但今日看来陈矩是真清贫。

林延潮道:“公公清贫,林某实在佩服,难怪朝中大臣对公公都是交口称赞。”

陈矩笑道:“我也不是故作如此,只是我平日向佛,住在这里可以日日闻晨钟暮鼓,不是很好。再过个几年,我从宫里退下来,就到寺庙里袈裟一披,了此余生就好了。至于死后我也如一个僧人下葬。”

林延潮叹道:“公公了断外物,实在令林某佩服。也正是因为公公慈悲为怀之心,两度帮林某化解了大难,林某心中感激之情实在难以言表。”

陈矩笑了笑道:“大宗伯,此来一定是心底不安为何咱家屡次三番的帮你,故而前来相问吧!”

“其实当年咱们查抄张鲸家宅时,咱们与骆金吾已是一条船上。所以大宗伯不必介意的。”

林延潮心道,这话谁信啊。

林延潮道:“话虽如此,但公公屡次三番帮忙,林某也实不知有什么可以报答的。”

陈矩闻言笑容敛去,然后问道:“大宗伯,你知道你与其他官员都不同的一点是什么吗?”

“这……林某愚昧。”

陈矩道:“你是能办事的。这一次你拜礼部尚书回京之后第一次廷议,你说了什么话?你还记得吗?”

林延潮目光一亮一下子把握到关键。

“可是河漕?”

陈矩点点头道:“当年这河漕之策,你与咱家第一次见面时,你与我说要革除河漕积弊,必须用海运,这与咱家不谋而合。后来咱家又专门留心于此事,并且买了很多书,参考了你这海运之略,发觉正是一条着实可行的路子。”

“当时大宗伯不过是归德的一名同知,却能想到天下的积弊,着实令陈某没有料到。不过当时并不以为意。但后来你去临海拜访前河漕总督王宗沐,然后又在廷议上提出了你的海运之略,我方越来越欣赏大宗伯你了。”

林延潮想到这里,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公公也打算支持海运?”

陈矩道:“咱家支持得不是海运。咱家支持的是大宗伯你。咱家是佩服大宗伯的才干,所以咱家想要为皇上,想要为江山社稷留下大宗伯如此的栋梁之才,有大宗伯在朝堂上,皇上可以安枕无忧,咱家也算为了国家做了一点事了。”

原来如此。

林延潮恍然明白了。

“公公全然为江山社稷之心,林某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林某怕自己不能胜任,辜负了公公的期望。”

陈矩笑了笑道:“有什么好辜负的,其实咱家最期望的,还是大宗伯入阁拜相的一日,当年张江陵不是说了?能安天下者,唯有大宗伯你一人。所以咱家很想看看张江陵说的话对不对,他看人的眼光准不准。”

林延潮自嘲地道:“这话恐怕当不得真,我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但公公放心,林某既蒙公公如此看重,必然竭尽所能,不敢说保住这江山社稷,但为朝廷为天下办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在此吾不甘于人后。”

陈矩点点头道:“听大宗伯这么说,咱家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

林延潮道:“林某多谢公公了,公公以后能有什么效劳的地方,请尽管吩咐林某就是。”

陈矩闻言笑着道:“大宗伯还是没有明白咱家的意思,咱家帮大宗伯不求回报。只求将来大宗伯能将朝廷社稷的办好,如此咱家也就能跟着沾点光了。”

说到最后陈矩感慨道:“你不知道咱家这样六根不全之人,此生早已没有了指望。至于最后的一点执念,就是能够留一点薄名于后世吧,就如同先监怀恩那样。所以只要大宗伯你能帮我完成此愿,反过来还要是咱家感激你帮了这个大忙才是。”

林延潮听这话不由诧异,陈矩这话说得十分诚恳,似肺腑之言,难道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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