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第215章 乱中再添乱

第215章 乱中再添乱

南京城里。

秦淮河边来仪楼,是十里秦淮河有名的酒楼。

在楼上最大的包间里,坐着两人,一位是魏国公徐鹏举庶幼子徐邦宁,一位是前诚意伯刘世延。

为何是前诚意伯呢?

嘉靖四十五年四月,刘世延以军政自陈,上引疾疏。叠叠数百言,自陈世代功劳,语涉怨讪,为嘉靖帝厌恶。

于是被礼科都给事中辛自修上疏纠劾,嘉靖帝下诏将其夺爵革职。

现在一直在家闲住,图谋复爵。

先是听两位歌伎抱着琵琶唱了两曲,徐邦宁和刘世延就着美人唱曲,痛饮了几杯。

然后又与歌伎狎戏了一会,整得衣衫不正,差点就擦枪走火。

徐邦宁年轻,火气旺,一个人追着两位歌伎闹腾。刘世延在旁边看着,一双眼睛里透着阴冷的光。

他总是心叹世道不公,不给他出头的机会。

刘世延自诩名臣勋贵之后,身负绝世之才。当年振武营闹饷,他当即立断斩杀营粮督官黄懋官,又要挟南京兵部尚书张鳌,索得南京官库银两,发给振武营,进而平息兵变。

然后自持有功,向朝廷请功求赏。

但是南京其他同僚弹劾他擅杀同僚,要挟上司。北京城和稀泥,不赏不罚。

刘世延心中大恨,总觉得朝廷亏欠他许多,有事没事就发牢骚。于是嘉靖四十五年,终于被嘉靖帝夺爵免职。

现在的他,正满门心思四下钻营,意图复爵。

徐邦宁是他竭力拉拢的帮手之一。

等到闹得差不多了,刘世延挥挥手,示意歌伎们都退下。

徐邦宁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胭脂,放在嘴唇上尝试一二。

“好香,好吃。嗯,两位姐姐呢?”

刘世延沉声道:“徐老二,不要胡闹了。”

“胡闹?来这里不就是胡闹的吗?嘿嘿,你快还我美人儿。”

刘世延冷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记着那些残花败柳!你要是成了魏国公,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徐邦宁脸色一正,缓缓坐起身来。

“刘家哥哥,你且说。伱足智多谋,我听你的就是。”

刘世延眼珠子一转,和气地一笑,揽着徐邦宁的肩膀说道:“你跟我的交情,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只要你我齐心协力,你定能击败你那位不争气的兄长,袭承你父亲的魏国公爵位。而我,就能告诉全天下,我刘世延,失去的一定能再夺回来!”

徐邦宁听着热血沸腾,奋然道:“哥哥直说,要我做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刘世延嘿嘿一笑,“兄弟,不用赴汤蹈火。现在的局势,对你我非常有利。”

徐邦宁眼睛一亮:“大哥,怎么对我们有利?”

“老二,你看啊。一个两淮盐政,先是海瑞王一鹗,现在又把张居正派来。几个扬州盐商,朝廷居然把天下闻名的海刚峰派下来不算,还派下来一位阁老。

由此可见,那几位扬州的盐商,只是引子,朝廷在意的,是南京城里的某些人。”

徐邦宁双眼里闪烁着清澈的愚钝,“大哥,你说朝廷在意谁?”

刘世延嘿嘿一笑,眼角闪过狡黠的光。

“徐老二,朝廷来者不善啊,你想袭你父亲的爵位,我想复爵,就看这一回了。”

“还请大哥指点迷津!”

“我们不管他朝廷在意什么人,我们只需要把我们在意的人牵连进去就行了。你在意的是你的大哥徐邦瑞,我在意的是南京吏部尚书刘采。只有把这两人除掉,你能袭爵,我就能复爵,皆大欢喜。”

徐邦宁终于听出意思来,迟疑地问道:“大哥,那如何把这两位牵连进去?”

“吴时来那个蠢货,不知听了谁的话,居然敢纵匪杀民,这活确实做得太糙了。现在海瑞正在严查此事,王一鹗在巡视江防各营。

老二,知道为什么吗?”

徐邦宁摇了摇头。

“南京和东南天高皇帝远,稍微有风吹草动,紫禁城都会犯嘀咕了。尤其是兵事,最是敏感不过。吴时来不管他是真还是假,反正他带着兵,在钦差到来时,进了运河,让江匪灭了富商满门。

这事可大可小,一定要严查整饬。我们可以在此加码,趁着张阁老来的时候,给他点上一把大火。”

“什么大火?”

“振武营。那是前南京兵部尚书张鳌为备倭所设的兵马。几经变故,成了南京城的兵备依仗,也成了最大的毒瘤。”

“振武营!”徐邦宁一听就兴奋了,“我们认识里面的几位军官。他们走私偷税,倒卖军械,包赌窝娼,赚得是盆满钵满。

大哥找他们干什么?”

刘世延得意地说道:“数年前,不才奉命弹压过振武营的一次闹饷。不打不相识,大哥我跟里面好几位结下了交情。

现在到了该用用他们的时候。”

徐邦宁吓得一哆嗦,“叫他们闹饷?”

刘世延嘿嘿一笑:“振武营在阁老祭拜孝陵时闹饷,南京兵部尚书刘采,能逃得了干系吗?你哥哥徐邦瑞,兼着南京守备佥事一职,逃得了干系吗?”

徐邦宁愕然,抬头看着刘世延,看到他脸上满是疯狂又狰狞的笑。

突然楼下有人大喊道:“听说了吗?扬州出大事了!”

马上有人问道:“出什么大事?”

“海青天带人进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把瞿文绶以下,都转司的上下官员,全部抓了,说是韩家被灭门案,是因为分赃不匀,都转运使司的人,勾结江防营的人做的。”

轰的一声,来仪楼上下全部炸开了,所有的人全部被惊得一脸骇色。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主管两淮盐政,天下第一肥缺衙门,里面有多少腌臜事,瞎子聋子都知道。

天下闻名的海青天带着人进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把里面的一干官员全部抓了,何等劲爆的消息。

铁面无私的海青天,终于开始清查天底下最有钱也最腌臜的地方了!会查出什么来?

有人期待着,有人忐忑着,有人焦急着,有人不知所措。

这天,海瑞正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监督查账。

十几位从统筹局借调的账房先生,正在各个房间里趴在桌子上,对着账簿巴拉巴拉打着算盘。

海瑞背着手,缓缓巡视在各个房间里。

这些账房先生,正在核算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十年来的账目。十年来的账目,账簿堆积如山,十几位精于会计的账房先生,也要耗费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把整个账目里清楚,然后才能一一厘清里面的积弊。

“钦差老爷,有客来拜。”随从在院门禀告。

海瑞冷笑一声,自从自己进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后,扬州盐商们急了,他们背后的人也急,打着各种旗号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全被海瑞断然拒绝。

“不知道本官的规矩吗?”

“老爷,来者拿着南麟公的名帖。”

南麟公?

那是海瑞的恩师,恩重如山的那种。只是南麟公早就不在世,能拿着他名帖来拜客的,肯定是他的后人。

海瑞又问道:“是南麟公哪位后人?”

“说是南麟公第二子,自称是老爷的世兄,他在江阴任县丞。”

海瑞迟疑了,见还是不见?

(本章完)

216.第216章 两淮盐政案越扯越大

第216章 两淮盐政案越扯越大

海瑞想了一会,吩咐随从:“你去找老舒,叫他封十两银子,马上送过来。”

老舒是舒友良,跟了海瑞二十多年的老仆人。

“是。”

海瑞走到一间房里,要了一支笔,一些墨汁,两张纸,刷刷,写了一封八行书。

刚写完,舒友良急匆匆地走过来,“老爷,你叫封十两银子?”

“封好了吗?”

“封好了,可是老爷,这十两银子封好送出去,老爷和我就要断炊了。”

海瑞眉头一皱,“这么快家里没银子了?太子殿下上回不是送了五百两银子的程仪吗?”

“我的老爷,殿下上回送程仪还是召你回京时送的。接济这位同僚,帮助那位亲友,七用八用,上月还剩下不到两百两。

京里府上留了五十两银子。然后老爷在路过淮安时,见高苏堤那些民工们可怜,给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让他们买冬衣棉袄。

这十两银子封出去老爷和我就得断炊,得等下月老爷的俸禄发下来才能续上。”

海瑞听完舒友良的话问道:“家里米油够吃吗?”

“刚买的,够老爷和小的吃到下月。”

“伱我衣物整齐,能熬过这冬天不?”

“老爷,我给我俩各带了两身冬衣,够用了。”

“那就行了。京里府上留有钱粮,不用担心她们挨饿。这行辕里,其它人等自有俸禄和官差支用,本老爷只需管好我的嘴和你的嘴就好。既然有米油吃,有冬衣穿,那就行了。

把这封书信,连同这十两银子,一起给到衙门外,给南麟公的二公子。”

舒友良长叹一口气,接过那封书信,匆匆地离去。

不一会,衙门外传来叫骂声。

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什么忘恩负义,白眼狼之类的话。

往来的随从、书办小吏,都不敢吱声,低着头从黑着脸的海瑞身边匆匆走过。

舒友良从外面匆匆走进来,站在海瑞身边。

“老爷。”

“二公子在骂我?”

“是的。骂老爷你忘恩负义,是白眼狼,完全忘记南麟公的教诲之恩。”

“我当然记得南麟公的教诲之恩。当初他点我为举人,在鹿鸣宴上,他切切叮嘱我,一定要做位刚正清廉、苦节自厉的人。

海某一刻也不敢忘记啊!他骂就让他骂好了。”

说完背着手,转身离开。

舒友良跟着身边,轻声嘀咕着:“老爷,这位二公子也真是的,痛骂老爷,可是那十两银子却塞进怀里,一点都不嫌弃。

这么贪婪卑贱,小的还是第一回见。”

海瑞喟然叹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他要是能牢记南麟公的教诲,就不会从江阴到扬州来了。”

从长江巡视完江阴、靖江、龙潭等江防营的王一鹗,来到江都城监牢里,见到了被关押在这里的吴时来。

“吴先生,刚收到内阁转来的诏书,你被免职,解送回原籍。”

坐在草堆上,一身囚服的吴时来不由地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拱手答道:“谢王督用心维护。”

“老吴,你这是何必呢!”王一鹗摇着头说道。

“严党当势时,我身不由己,被卷入其中,纠葛太深。好不容易得汝贞相助,脱身出来,来到南京避祸,可是老天爷还是不会放过我。”

“怎么?你在两淮盐政中有牵涉?”

“嘉靖四十一年,鄢懋卿奉诏巡查两淮盐政,我是副使之一。鄢懋卿是如何逼扬州盐商,以及他们背后之人,吐出五百万两银子,在下是历历在目。

两淮这潭水,太深了。我提督操江,职责之一就是巡检私盐。这两年我虽然没有涉案其中,但是一个失职渎职却是逃不离的。

此罪可轻可重,轻者罚俸即可,重则连累家人。在下长子和侄儿,文采皆备,有科场联捷之势,我不能因为自己绝了吴家的希望。

所以壮着胆子给胡汝贞写了书信”

“难怪汝贞先生叫我多加照拂你。”王一鹗笑了笑,转头看了看,发现周围闲杂人等,包括犯人都被驱赶得远远的,继续轻声道。

“叫你带兵纵匪,斩杀田家的人,是徐邦瑞还是徐少湖?”

“徐邦瑞?呵呵,魏国公的话,在我这里都不一定好使,他只不过是魏国公的庶长子,几斤几两,我怎么会听他的?

徐少湖?他倒是有叫我如此做,只不过是叫我纵匪掠江都城,创造一个理由借口而已。不过他的话,我可不大信。

他号称官场不倒翁,内阁玻璃球。我跟他隔着十万八千里,我照做了,他翻脸不认,我还能咬他不成。”

吴时来凑到跟前,轻声对王一鹗说道:“我是听了杨金水的话,才做下这事。那群江匪,也是他选的,叫人收买的。韩家也是他指定的。”

王一鹗脸色微微一变,眼睛里透着危险的光,“杨金水?你知道他是谁吗?”

吴时来淡淡一笑,“我跟胡汝贞是生死之交,当然知道杨金水是谁。当年胡汝贞在东南剿倭,最忌讳的就是杨金水。

他对太子殿下忠心不二,执掌着东南剿倭大军的命脉粮饷,无监军之名却有监军之实。他手里的商业调查科,王督想必也听说过大名吧。在东南、两广和海外藩国,它比东厂锦衣卫还要厉害。”

王一鹗盯着吴时来:“所以他叫你这般做,你就照做了?”

吴时来点点头,“是的。世人都说胡汝贞替太子殿下打下了东南半壁江山,但是我知道,替太子殿下打下东南半壁江山的还有杨金水,这些年替殿下守住经营这半壁江山的,也是杨金水。

王督,他的话,我敢不听吗?”

王一鹗继续盯着吴时来问道:“那他找你时,可有令符吗?”

吴时来笑了:“王督,你说呢?”

王一鹗目光阴鹫狠厉,在烛光里一闪一闪,让人生怖。

突然他展颜一笑:“我就知道,你这个严党残余,能活到今天,不是等闲之辈啊。现在我改任漕督,肩上的担子不轻,而且江北地面,比江西要复杂得多。

你给我提个醒,我记下你这份人情。”

吴时来愕然道:“王督出京时,太子殿下没跟你有交代?”

“太子殿下当然有交代。只是办着办着,我有点迷糊了。有些话主上不能说透,得我们做臣子去体悟。本官不想有差池,本官还想做第二个胡汝贞、张太岳,你明白吗?”

吴时来点点头,三十多岁的三品大员,太子殿下的心腹,只要不横死,绝对的大有前途。他的一份人情,对自己的子侄大有好处。

吴时来想了想,隐晦地说道:“据我猜测,太子殿下在东南在下一盘大棋,至于多大,在下不才,猜不出来。

另外,杨公公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说办完两淮的事,也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

“他干爹黄公公要荣休,他得回京去伺候。”

王一鹗眼睛一亮,“杨公公要回京。”

他心里有些明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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