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进城救钱进同志

“你说的是真的?”

刘旺财蹲在生产队办公室前的磨石台阶上,花岗岩地面到处是旱烟锅子磕出的点点白痕。

他抬头望着眼前穿蓝色劳动布工装的小青年,反复问:

“我们给来支农的知青送两把芹菜、豆角,就害得人家被公家单位定性为‘私运犯’?”

“一点没假!老舅,你外甥我还能糊弄你呢!”小青年煞有其事的掐着腰说,“就是私运贩!我听的叭叭准!”

他是刘旺财的外甥叫牛成才,在上周日见过小分队设卡抓钱进的场景。

今天他歇班,闲的蛋疼特意来找老舅问钱进当时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得知是真的,他就把自己打听来的场景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再加水的说了一遍。

水很多。

不光是他自己加的,还有其他人加的。

当时他去的太晚,没有亲眼目睹全过程,只好事后找人打听怎么回事。

但有些人不靠谱,最喜欢指着高粱杆说金箍棒。

他打听到的消息已经是添油加醋还加水甚至加尿的了。

结果如今他再加上一波水,刘旺财得知的信息就是这样子:

城里面有些干部瞧不起农民泥腿子,得知钱进星期天去支农,还得到了农民的热烈欢迎,对此非常不满。

于是他们趁钱进回城,跟鬼子设卡查老百姓一样,小分队也设卡抓住了钱进,为首当官的还用皮带扣抽他的脸!

“抽的很使劲,那声音跟皮带扣砸在车把上一样咔咔响……”牛成才说这是他是亲耳听到的。

刘旺财将烟袋锅使劲在石头上敲了敲。

烟灰散落。

落在地上他低头看。

仔细看了半晌,才从灰烬里看出字来,满地都写着冤这个字。

他头也不回的问门口站着的刘有余:“你都听见了,钱进跟着咱生产队倒霉了。”

会计偶尔会进城,觉得不对劲。

他问道:“成才,你是亲眼所见?不是你道听途说?”

牛成才先是心一虚,随即想起看到的场景比划说:

“我亲眼看见了,你们给钱进装的袋子都被人家给撕碎了,地上有茄子芸豆豆角有黄瓜西红柿。”

“这么长的豆角、这么粗的黄瓜、这么硬的苞米芯、这么黑的茄子,对不对?”

“我看的猛猛准,当时地上的黄瓜茄子上还粘着你们红星刘家的泥印子呢!”

最后一句话让刘旺财忍无可:

“敲犁头!咱不能害了人家钱进!”

刘有余去捡起铁棍,跟张飞敲鼓似的当当当猛敲铁犁头。

清脆响亮的声音传开来,召集了附近的人。

刘旺财将消息发布给他们,他们向四周飞奔。

很快全生产队的社员都收到消息来到了办公室前。

妇女们纳鞋底的麻绳绷得吱吱响,汉子们的旱烟卷亮起火星点点。

刘旺财拿着开大会用的铁筒大喇叭,嗷一嗓子开始喊话时,声音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窜稀。

他强忍悲愤把从外甥口中听来的事情讲给壮劳力们听。

有些细节记不清了,他就掺点水说出来。

说完之后他大声问:“钱进同志对咱生产队是掏心掏肺了,是不是?!”

妇女主任王秀兰第一个窜出来:

“绝对的掏心掏肺!我家里现在那些白花花的新棉花,就是用人家钱进补的钱、补的票买的!”

刘旺财举起大喇叭说:“同志之间不说钱和票的事,那太俗气,咱就说当初人家头一次来支农。”

“当时马上就是暴风雨的天,暴风雨一来咱七百亩玉米都得完蛋!”

老队长很激动,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当时七百亩的玉米一点没收!要是扑了发霉了,别说交公粮,咱全队四百多口人就得喝西北风!”

“人家钱进同志到来后可没把自己当城里领导,人家来了闷头就干,一看干不过来,人家去公社开拖拉机!”

“开来拖拉机,人家又说老少爷们听好了!暴风雨催人命,咱们夜班还得干,给拖拉机挂夜灯的干!是不是?”

朴实的刘家社员记得钱进的好,而且老队长说的是实话:

“是!”

刘旺财说:“别以为开拖拉机轻快,那发动机跟火炉子一样。”

“我进驾驶室看来着,钱进同志在咱队里干了三天,拖拉机坐垫晒干了反出来的都是汗碱!”

“大家说,钱进同志又帮大伙儿保住了口粮又回头来给咱补钱补票,还有他做人实诚、办事地道的吗?”

“没有!”好几个人喊。

刘旺财说:“可结果呢?”

“结果因为咱队里,他在城里倒落个里外不是人、成犯人了!”

“咱庄户人办事讲的就是有恩必报,现在咱得去问问怎么回事!不能让钱进同志因为咱队里蒙受冤屈!”

人群外的牛成才挤挤眼:“犯人?不是,什么犯人?不是贩子吗?”

新娘了上了老光棍的床。

是躺是趴由不得他了。

刘有余去仓库把炼钢时候奖的红旗扛出来。

刘旺财说一声兵贵精不贵多,从民兵队里点了四五个青壮汉子组成个队伍像条土龙似的往城里游。

穿过公社时,刘有余突然扯开嗓子唱:“临行喝娘一碗酒……”

众人应和:“浑身是胆雄赳赳……”

刘旺财摆摆手:“咱就是先去打听事,你们弄的跟要上前线了似的干嘛?”

青年们却就想要这个味儿!

公社有人被惊动。

站岗的民兵张爱军蹬着自行车跟一头脱毛黑熊似的追上来:“老班长,怎么回事?”

刘旺财把听到的消息说出来,还没说完,张爱军鲁莽的瞪眼:

“有这样的事?同去同去!”

刘旺财很欣赏他:“不愧是毛头渡的第一条好汉!”

张爱军梗着脖子喊:“那当然,你以为我高粱米都白吃了?”

“钱进开着拖拉机也给我们毛头渡收过庄稼,这我一清二楚!”

“黄海的带鱼都知道感恩,我男子汉还能不如带鱼有良心!”

说完他蹬着自行车在前面当开路先锋。

公社相关人员看他没回来,寻思没大事就去忙自己的了。

秋收还没结束呢。

至于张爱军怎么没回来?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同志哥在部队当过捕俘手,战斗能力过硬,同时脑袋也又僵又硬,最终被退回了地方。

于是他们估计张爱军半路脑子开小差,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们绝对没有想到张爱军跑到海滨市里了。

还一路打听找到了城南区打投所的所在地。

到地方了,张爱军拦住几个人开始制定作战计划。

刘旺财一把摁住他举起的胳膊:“什么事啊?我们是来打听消息,问问他们领导是不是真冤屈钱进了!”

张爱军一愣:“不打仗啊?”

刘旺财无语。

这二愣子!

张爱军顿时萎靡了:“你说你不来打仗你带着人扛着旗干啥?”

刘旺财摊开手:“我们老农民进个城,这一个人两个人连东西南北找不到,当然得多几个人。”

张爱军唉声叹气:“你看看你,就打听个事的事,把我弄的热血沸腾的!”

几个人进入打投所。

里面的工作人员全懵了。

其实从星期一开始,该所的主任常树林和副主任张金元就挺懵。

当天开始到现在,陆陆续续有举报信和建议书被投送到了他们单位。

信里说有一位名叫钱进的支农模范、先进个人在支农归来的路上被他们单位一个小分队给诬陷了。

他们觉得这是小事不用管。

直到今天有几个老乡赶来询问为什么把钱进给扣了……

所里的头头们面面相觑:

“谁把钱进扣了呀?这不是绳子绑了老鹰蛋——扯雕蛋嘛!”

他们随便找了个出来赶人,态度不耐烦,满脸瞧不起。

刘旺财被惹火了,掏出搪瓷缸往台阶上一墩,说:“今天不还钱同志清白,老头就把学大寨的劲头使这里!”

工作人员无奈,把领导喊了出来。

张副主任懒得搭理这种不讲理的老固执,直接说:

“去,通知治安所来清人!”

本来也有此意的常主任一听这话立马改了主意:

“瞎胡闹,老乡们来问点事,咱们能这么粗暴的对待老乡们?”

“我去做思想工作!”

张副主任翻白眼,暗地里冷笑一声:你快泥菩萨过江了,还跟我顶呢!

常主任跟刘旺财坐一起,拿缸子给手下:“去,给大叔倒杯水,看大叔热的。”

“大叔你跟我说,你们来是问啥事?”

刘旺财脸色稍缓,把钱进支农做工作的事情讲解一遍,问道:

“我们听说你们因为俺队里给他点蔬菜,定性他是私运犯?”

常主任说道:“那会是说钱进同志是私运贩子来着,不过那不是定性,就是……”

“别就屎就尿的,有就是有!”刘旺财急了,“你们这不是污蔑人吗?”

“你们得还钱进同志的清白!人家是支农模范,你们这样不是毁了他大好青年的前程!”

主任陪着笑脸连连点头。

这时候一位办事员赶来低声说:“已经给泰山路居委会和治安所都打过电话了。”

“他们联系上人了,正在赶来路上!”

(本章完)

第40章 钱进同志,我们单位有个名额空缺

钱进正在家里准备去黑市的货品,门却被人拍的嘭嘭响:

“出大事了开门啊!”

是治安所黄永涛的声音!

钱进赶紧用被子盖起货品。

他打开门,黄永涛拉他就走:

“赶紧去区打投所,红星刘家生产队的民兵在找你!”

钱进一听这话吓的菊花发紧,以为是给生产队送去的货品被公家发现问题了!

他赶紧问:“黄所,出什么事了?”

黄永涛说:“出大事了。”

钱进不懂,这也算个回答?

偏三轮摩托车停在路边。

钱进要上车又看见徐卫东跟哈士奇一样蹭蹭蹭跑来:“老钱,出大事了!”

“刘队长他们的事?”钱进反问。

徐卫东使劲点头。

钱进奇怪:“你怎么这么快知道消息了?”

黄永涛等不及:“都上车,你俩都上车!”

他开车,徐卫东自觉的坐后面搂住他的腰。

钱进只好坐进挎斗里。

徐卫东嘲笑他:“老钱你他么坐里面跟个鬼子似的,给你一把指挥刀你成太君了。”

钱进斜睨他。

看看你搂着大老爷们胖腰的亲热样儿,谁给你的脸来嘲笑我的?

黄永涛骂徐卫东什么时候了还在胡说八道。

徐卫东龟缩头,老老实实把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原来有人给居委会打电话了,徐卫东恰好在旁边,得知消息他就提前跑来找钱进。

然后他问:“怎么搞的?为什么刘队长他们以为你被打投所给抓了?”

“不过刘队长他们的义气没的说,带人去救你!”

钱进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被查了一次,怎么事情传到乡下发展到这一步了?

不过显然不是他跟生产队的交易东窗事发,这让他松了口气。

偏三轮到了区打投所。

双方碰面。

有穿海魂衫的汉子高兴的鼓掌:“钱进被放出来了!”

钱进这一刻是懵的。

好几个汉子冲上来,把钱进跟穿蓝制服的黄永涛给分开并对其虎视眈眈:

“就是被这个人关押的?”

黄永涛:我尼玛!

钱进跟刘旺财沟通,很快意识到这是误会。

刘家人稀里糊涂的搞错了情况!

不过也没什么大事,解释清楚把人带走即可。

但他不知道打投所内部的斗争。

得知他们想走,张副主任冷笑道:“我们这里是菜市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现在我怀疑你们这帮人是背后受到不法分子的教唆来闹事,去,通知隔壁的治安所过来调查一下!”

钱进一看对方要上纲上线便据理力争:“他们只是来打听消息……”

“这个我不管,你们跟治安员说吧。”张副主任扭头要走。

钱进也恼火了。

他脑子飞快的转,对刘旺财等人低声说:

“改说法!别说来问我被抓我被扣的事了……”

张爱军好奇的凑上来。

钱进一看有陌生人,便改口说:

“你们是来为我找公道的,因为我被人陷害了——周日打投小分队不是执行公务查我的,他们是跟人勾结、受人指使,在不经调查的情况下为难我!”

“记住了,你们是来给我、给一名热心支农的知青讨要公道!”

“你们要知道是谁陷害我、阻止我去支援你们生产队的社会主义农村发展工作!”

刘旺财沉吟一声走出去,大声问道:“你们考虑清楚了没有?要不要把人交出来!”

张副主任皱眉:“你们说我单位扣下的钱进来了,还要什么人?”

刘旺财掷地有声的说:“当然是要陷害钱进的人!”

“要阻拦他去支援我们红星刘家搞社会主义建设工作的人!”

大小领导们纷纷爆粗口。

什么情况!

旁边的徐卫东举手表态:“各位领导,我搞清楚情况了。”

“我是亲身经历者。”

于是他开始助攻,把钱进最近几次下乡支农的工作做了简短汇报,又把周日的事情讲解一遍。

泰山路上众所周知,徐卫东说话最能兑水。

可打投所没在泰山路上。

最后徐卫东说:“领导你们可以问当时卡钱进同志的小分队,他们是受人指使才这么干的。”

“这件事里确实有不法分子的教唆,这个教唆犯瞧不起农民,他自己不愿意去支农搞建设,还对别人支农搞建设的行为进行阻拦破坏!”

张副主任不好糊弄,一甩手说:“怎么,把我们都当傻子了……”

常主任立马打断副手的话,论点永远跟他对着干:“老张,行了行了,没多大的事。”

然后他露出领导风范,温和的笑道:“各位同志,我看今天咱们是闹了误会,现在误会解除了……”

钱进给刘旺财使眼色。

借坡下驴。

“没有误会!”一个虎吼声响起。

张爱军龙精虎猛的站了出来:“你别想和稀泥,这事不给个说法不能解决!”

“你们必须把陷害钱进同志的人交出来,他瞧不起农民!破坏农村生产建设!”

“不把他交出来,农民坚决不答应!我们要高举红旗去反映情况!去听听大领导怎么说!”

钱进呆住了。

你谁啊?

刘家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一条猛虎卧着啊?

常主任很注重自己在单位的权威。

被人威胁他终于不耐烦了。

你们想闹事?

好!

刚才我念你们一堆农民不懂事放你们一马,钱进来了你们知道错了我又放你们一马。

结果呢?

你们把我当成放马的了?!

他叫人把涉事小分队叫了出来,问:

“他们说的是实情吗?是有这么一个人吗?”

分队长正要响亮否认。

一个麻脸青年垂头丧气的说:“主任,是实情,确实有个人……”

“常胜利!”分队长急眼了。

张爱军更急,指着常胜利吼:“让他说!”

常主任的脸由红转白又转黑,他用不争气的眼神怒视常胜利。

常胜利却不怕他:“要实事求是啊!”

刘有光等几个乡下汉子搞不清楚情况,他们发现自己一方确实有理,又闹腾起来。

主任急了。

手下人拉胯,他只能再放这群人一马。

于是他赶紧去找钱进、黄永涛:“你这个小同志,这是干什么呢!”

“黄所,这是你辖区的人,你赶紧好好说道说道……”

不用说道。

钱进是明事理的人。

他说:“领导你放心我立马把人拉走,这件事就是误会!您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影响你们工作!”

黄永涛欣慰点头。

主任一看钱进听自己的话又敢于跟张金元对着干,顿时有了个好想法。

他低声说:“你赶紧处理这件事。”

“其实我是知道你的,支农抢秋先进个人名单已经抄送到我们单位来了。”

“上级单位要求我们各单位盘查编制空缺,并根据工作性质做决定,优先给你们先进个人提供招工名额。”

“我们单位恰好有个名额空缺,我看你很合适……”

钱进愕然,心里陡然响起了领袖的教导:

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

好嘛!

领袖同志的话果然是真知灼见、至理名言!

守着黄永涛,主任表了态,说要发展钱进进打投所。

钱进一看没了阻碍、有了收获,就让刘旺财领着不明所以的汉子们赶紧离开。

张爱军伸出手指冲打投所的领导堆里划拉了半圈:今天我们放你们一马!

几位领导气得要命,纷纷来面见老大:“常主任……”

常主任严肃的说:“别说了,都别说了,你们怎么没有点政治觉悟?刚换了大领导,各单位要以稳定为主!”

“另外准备个会议,单位下季度的招工名额需要再讨论讨论,老张,你把你提的那位同志先放一放……”

张金元顿时拉长了脸。

没事了,黄永涛自己骑上偏三轮‘突突突’的离开。

钱进带一行人去泰山路。

他安排徐卫东先行回去:

“你家里的粮票肉票菜票全给我拿来,要是不多的话,找咱队里人凑一下,我很快还你们。”

徐卫东痛快答应,借了张爱军的自行车站起来蹬。

一队人换了方向,扛着红旗直奔泰山路居委会。

这两章有些凌乱。

没办法,写的过火了,确实违规了,不删掉就得大改,但确实没法删,因为这牵扯到后续挺多事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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