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2章 1302:心眼子(上)【求月票】

“儿子不服。”

崔熊明目张胆跟他顶嘴。

下一秒,茶盏在他腿边炸开。

崔止眼神阴鸷到骇人:“崔侯白!”

崔熊从地上起身,毫不怯场地直视崔止的眼睛:“父亲方才问儿子是替谁隐瞒,儿子现在也想问父亲,你从头到尾都是知情之人?”

“你早就知道宝君身份不对!”

“若非如此,父亲何必多此一问?”

“连你儿子都要被你玩弄股掌之间?”

崔熊起初还极力克制自己情绪不失控,以免父子俩吵出真火,但几个问题下来,越说越气,怨怼情绪怎么也藏不住,索性不藏了。

崔止不发一语,想听听这儿子要说什么。

崔熊道:“她是谁?”

崔止被三个字弄破防了,气极反笑,阴阳怪气道:“你问这个作甚?怎么,你被你父亲玩弄股掌之间,你不能忍,你被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玩弄股掌之间,你就能忍了?”

父子俩之间的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最终,崔熊先退了一步。

“左右逢源不是次次都能奏效的,父亲明面上拥趸国主,暗地里又给了康国便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想凭这点恩惠就想保住崔氏全族,未免将康国想得过于单纯。”

崔熊知道父亲的算盘与安排,不外乎就是——父亲隐退,他上位,崔氏换了个当家人,日后朝中又有二麋帮衬,一切旧事就能翻篇。

但,真的能翻篇吗?

崔熊觉得翻不了!

父亲跟众神会关系紧密,实在是不好剥离,而且崔氏体量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戚国境内又不只有族长这一支,其他旁支也是盘根错节,康国不动族长这一支,还不能动其他旁支了?怎么说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同族血亲,如何能分得清楚?一损俱损。

康国此战表现出来的实力远超预期。

西南诸国盟军满打满算就撑了不足一年。

这点时间还不够沈幼梨治理河尹。

“哼,你倒是思虑周全,崔某竟不知自己儿子何时有如此心机了。我再不济,也比你多吃了二十多年五谷,用不着你劳神忧心……”

崔熊的打算并没错。

甚至称得上缜密周全。

只是,他并不知道崔徽真正立场,更不知道他外祖父崔孝的存在。崔氏跟康国的联系远比崔熊看到的更加紧密。这份紧密能让崔氏争取更多时间转变,从容地全身而退。

提及这个,崔止就有些恼。

他那位老泰山对女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软禁他的这段时日不给一次好脸色,一听崔熊抱病就立马使唤崔止过来压阵。

老泰山是怕岳母憾事在崔熊身上发生?

闻听崔止有把握,崔熊也不再多言。

“她的事情,儿子会去问母亲。”

母亲崔徽跟游宝关系极好,许多时候不似婆媳,倒像认识许久的故交。崔熊以前只当二人有缘,但跳出藩篱,真相远比他以为的复杂。母亲这边也说不通,他就找二麋。

全家上下,总有一个能派上用场。

崔止看着儿子行礼告退,血压有些高。

但,还是那句话——

合格的继承人就一个崔熊。

内心再怎么气,崔止还是要捏着鼻子给对方收拾烂摊子。戚国国主被刺杀身亡的消息不能如实公布,只能推说忧思过重,突发恶疾。又赶上梅梦战死的节骨眼,崔止心念一转就有了完美说辞:“正可谓是‘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国主痛失挚友,亡魂失魄。

短短数日病情恶化,撒手人寰。

崔止现身,守将作为崔氏提拔的门生自然站在他这边。有着兵权震慑,国主薨逝消息并未引起朝臣动乱。在一众臣子拥护下,崔止负责处理国主的身后事,推举继任者。

“主上刚过身,继任者一事……”

崔止并不想掺和后面一件事。

但其他臣工不这么想。

有人道:“崔公,国无君则乱。”

也有人有自己的心思。

他们想从宗室里面挑一位成年的主君。

碍于先主膝下有继承人,越过继承人推举其他人,容易惹来攻讦。崔止支持就没问题了:“国一日不可无君,何况是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更需主君稳定臣民之心啊!”

崔止对这些话题统统选择装聋作哑。

实在糊弄不过去就原地装晕。

他本身就因为岳母病故而卧床不起,现在是强撑着虚弱站出来主持国主丧仪,再加上国主还是他前妻,他受不了多重打击一病不起也是合乎逻辑的。次数多了,臣工也知道崔止不想蹚这一趟浑水,只能派人来探崔止口风。

崔止可以不加入,但要表态。

不管他们推举幼主还是推举成年宗室,崔止都不能表示不满。否则他们选出人选,崔止再跳出来说不行,那不是添乱?崔止也给了他们吃一颗定心丸,不管新主是先主子嗣还是其他宗室子弟都行,然后继续当甩手掌柜。

时局特殊,国主尸体没有停灵太久。

不过双七就决定扶灵下葬。

戚国臣工也紧急抓来一位年纪三十多的宗室男丁继任新主。这位新主在家中风流,被从天而降的大馅饼差点砸懵逼。人在家中坐,王位天上来!世上居然还有这好事儿?

他匆匆上位,立马封了先主子嗣。

王都收到消息的时候,几个有子嗣的男宠还想争权夺利,拥立自己女儿当国主,自己垂帘听政过一把摄政王夫的瘾,奈何前线的戚国文武大臣封锁先主薨逝消息,导致男宠刚有动作,新主人选已经确定。他们不得不被赶出王庭,带着各自女儿被保护起来。

与其说是保护,倒不如说是软禁。

新主上位第一件事情就是派人去和谈。

他道:“这一仗先不打了。”

和谈使者两条腿还没迈出城门,康国这边派了使者过来吊唁。戚国正值国丧,康国暂时停了对戚国方面的进攻,一心一意攻打戚国盟友。属于康国的版图每天都在扩张。

新主被推出来刚几天就后悔了。

当国主的新鲜劲儿过去,剩下的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他还以为自己捡了大漏,没想到是惹上大麻烦。戚国在上一战损失惨重,现在要兵没兵,要将没将,要粮没粮……

这一仗还怎么打?

康国想吞西南?

轻轻一嗦,都不用费劲儿嚼。

国主想用缓兵之计,先服软示弱换取生存空间和时间,用利益稳住康国。给他几年时间缓过来,届时再图谋其他。这个念头不能直接说,迫不得已,新主只能找上崔止。

崔止依旧跟新主打太极。

别问,问就是他病得厉害,脑子罢工。

新主吃了两次闭门羹,正准备去吃第三次,他看到了康国方面派来的吊唁使者,立马打消登门拜访念头,内心涌起被愚弄的恨意。

无他,使者姓崔,崔氏的崔。

崔止二子,崔麋!

一时间,灵堂安静得针落可闻,不论文武,皆面露仇恨,恨不得将崔麋斩杀灵前!

“这位使者瞧着好生面善。”

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崔熊表情。

“确实面善,记得在崔公府上设宴之时见过。说起来,崔公二子似与使者同名?”

崔熊面不改色道:“正是家弟。”

崔麋冲崔止拱手施礼:“见过父亲。”

又冲崔熊道:“见过大兄。”

戚国文武包括新主都面容扭曲。

一副吞了苍蝇的模样。

崔止父子从未提过崔麋效忠康国!

崔氏父子三人当众坦荡承认彼此关系,这倒衬得其他人里外不是人。崔止儿子投奔了康国又不能证明崔氏也投奔康国?世家子弟多头下注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两条腿长在崔麋身上,崔止还能管他效忠哪位主公吗?

崔麋可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

他拈香敬拜的时候,眼前闪现的却是其他画面,心中颇为感慨——他见过戚国国主十几种不同死法,也见过她活下来的未来,唯有眼前这种,他的大兄是安然无恙的。

崔麋恭敬将香递给内侍,再行拜礼。

内心念念有词,给戚国国主超度。

【死道友,不死贫道。】

【跟兄长相比,您还是安歇吧。】

如果是其他使者前来吊唁,可能有性命之忧,但崔麋却安逸得像是回了家,大摇大摆出入也不担心小命。他刚坐下想喝口茶,茶盏就被一只手夺走:“大哥,我的茶。”

他长途奔袭早就口渴了。

“先别喝,先回答。”

崔麋只能收起软成面条的不羁坐姿:“大哥想问什么?其他都好说,大嫂别问。”

崔熊被噎了一下:“二麋!”

崔麋苦口婆心:“大哥,你清醒一些!”

崔熊道:“我总该找她问个清楚,我跟她这些年算什么,她难道从无一份真心?”

“算你倒霉。”

崔熊:“……”

崔麋叹气:“听弟弟一句劝,她不是合格的宗妇,当宗妇也太暴殄天物。说句僭越的话,大哥你需要一位贤内助,一个跟你脑子差距不大还愿意将你视为人生第一的。”

大哥在那位心里都挤不进前十。

崔熊张了张嘴:“……可是……”

他没有想让对方当个纯粹的宗妇,也不准备将人约束内宅,这些二麋难道看不出?

毕竟是亲兄弟,有些话不用张嘴说也知道彼此脑中的想法:“我当然能看得出!但你看上的这位不同啊,我真怕你哪天被她……”

论心眼,大哥是比对方多。

但论果断,大哥是拍马难及。

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是寻常少女跟大哥相处这几年,不说芳心暗许也得心旌动摇,但那位是说弃就弃,二人差距太大了!大哥怎么比?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还可能有毒!

崔熊看着弟,弟弟看着地。

最后——

崔熊选择曲线救国。

“我问,你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

崔麋心下挑眉。

大哥以为这样就能找到对方?

太天真了。

三轮问题后,崔麋发现天真的人是自己。

崔熊对游宝的真实身份有了大致猜测,心中安定不少。余光看到弟弟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他道:“我与父亲是不同的,你放心,不会因为个人感情而影响家族大事。”

游宝或许是崔氏转型的关键一环。

“……小弟可算知道你为何会……”

崔麋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其实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大哥在这么多种未来里面都不得善终,花式死亡,现在一看,实在怨不得旁人,只能怨大哥心眼太多,而他招惹的对手又最不吃这一套……

崔熊眸色疑惑:“什么?”

崔麋语重心长:“真诚一些能活命。”

“为兄对你还不够真诚?”

崔麋多少祸事都是自己给抗下的?

他还没问崔麋怎么跑到康国阵营呢!

“二麋,你原先不是效忠钟离女君?阵前并未传来钟离女君下落,你们这是……”

崔熊以为钟离复是被康国俘虏,干脆投了康国,连带着崔麋也被打包入康国阵营。

对于这结果,他不是很意外。

他早就猜测钟离复跟康国有关系,他父亲也是通过此人跟康国在暗中达成了交易。

崔麋硬着头皮讪笑。

“这个……说来话长……”

见崔麋不欲详说,崔熊也没继续追问,悬吊嗓子眼儿的心彻底落地:“为兄还担心崔氏日后的路,却不知你跟康国有这层干系。有了这层关系,日后处境能宽松不少。”

崔麋一听就知道兄长操心什么。

继续讪笑:“大兄,有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情?”

“咱们不是有一位外祖?”

“我们自然有外祖。”

总不能是外祖母一人生了母亲舅舅等人。

“小弟也是近期才知,外祖在康国王庭也是一号人物,你担心的都不成问题。”靠着这几层关系,崔氏上下有足够时间全身而退!

落在崔熊耳中如平地惊雷。

“怎么可能?”

根正苗红的崔氏跟康国早就暗通款曲?

难怪父亲当时还嘲笑自己?

合着父亲早就知道了?

崔麋小声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而且——外祖准备跟父亲讨要你或者我……”

都姓崔,但祖宗不同。

“讨要你?”

崔麋强调:“还有你。”

他看到的未来里面,父亲差点儿气炸。

不管是哪种未来,这对翁婿关系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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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31号了,要忙碌起来啦。

第1303章 1303:心眼子(中)【求月票】

崔熊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外祖肃然起敬。

“讨要你我是为了……”

理智告诉崔熊不可能是出继,但二麋的表情太古怪,让他不得不摒弃理智去思考。

崔麋肯定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崔熊喉结滚动,狠狠吞咽口水,口中喃喃道:“不可能吧?他是故意激怒父亲?”

貌似这个猜测更加有可信度。

外祖没事儿出继他们兄弟作甚?

舅父这一脉的兄弟姊妹才是外祖亲孙。

“似乎是因为表兄他们无修炼资质……”

崔麋表示问题并不复杂。

崔熊:“……父亲不会答应的,即便父亲答应,祖父祖母与族中耆老也不答应。”

即便祖父祖母更喜欢堂兄,对他们兄弟一直冷淡,但不代表他们会任由孙辈出继给别人当孙子。崔氏又没有落魄到那种程度!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崔熊并未将它当真。

窥一斑而见全豹。

从这点细节也能看得出翁婿关系很差。

处理不好翁婿关系的,岂止是崔孝崔止?

崔止自己也有一个女儿。

对这个女儿,崔止疼爱居多。

长女及笄之后又留了三年,十八岁才筹备出嫁,光是添妆就掏掉崔止四成私库,再加上她出生就积攒的物件,真正十里红妆。不过,女婿人选却不是崔止千挑万选的人。

当年对女婿不满意,今日更是恨之欲死!

“二位郎君,救一救我家郎主吧。”

崔熊和崔麋兄弟坐下叙旧没一会儿,有人疾步赶来。崔熊正欲呵斥,此人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抬起脸,却是一张生面孔。

崔熊问:“你是哪家的?”

崔麋对这张脸有点印象:“是袁家的。”

准确来说是袁家小郎身边的心腹。

“你怎么慌慌张张,可是出了事儿?”

崔麋一提醒,崔熊就大致猜到了。

跟崔氏往来比较亲密的袁氏,便只有长姐出嫁的那家。崔熊想到是阿姊有什么事,立刻坐直了身体,问来人:“你且慢慢说,什么救?是阿姊出事,还是姐夫出事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挺要命的。

崔麋不动声色上前,将来人搀扶起来。

短短几息功夫,他的脸色从轻松、凝重、阴沉、愠怒过度,握住来人手腕的手指不断缩紧,顷刻就留下青紫指痕。仆从吃痛叫了声,崔麋这才回神松开:“你继续说!”

仆从抹泪道:“我们郎主要被打死了。”

谁敢打死袁家的小公子?

崔熊霍地起身:“你速速带路。”

他走得快,没注意到仆从脸上一闪而逝的为难纠结,最后咬着牙带路。崔麋冷脸,慢悠悠跟上。袁氏在西南戚国不算小门小户,袁氏大郎在年轻一辈出类拔萃,仆从口中的“郎主”便是他排行第五的幼弟。兄弟俩跟这位袁五郎接触不多,听说父亲最中意的议亲对象是袁大郎,最后不知怎么变成了袁五郎。

见到这位姐夫之前,崔熊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父亲。

准确来说是提着剑的父亲。

崔熊脚步停下,不知该不该迈过门槛。

“父亲怎会在此?”

还有,姐夫在哪儿?

屋内乱哄哄一片,凭几矮桌倒了一地,空气中飘散着淡淡脂粉味,有几面之缘的袁大郎挡在父亲面前,二人呈对峙姿态。在袁氏大郎身后的角落,崔熊终于看到衣衫不整的姐夫以及……两个披头散发,正瑟瑟发抖的女眷。

这个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抓奸?

崔熊二人赶来,袁氏兄弟面色更差。

一个眼刀甩向仆从。

让他找救兵,他搬来两个姓崔的?

崔氏兄弟来都来了,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袁大郎道:“二位崔郎来得正好,还请二位好好劝劝令尊,莫要动了火气,气大伤身。天大的事情,两家也能坐下来商谈,何必舞刀弄剑,万一伤了哪里,岂非伤了两家和气?”

崔熊顾不上跟父亲那点儿矛盾。

“阿父,您这是?”

崔止不肯回答,他转向角落的袁五郎。

“姐夫这又是作甚?”

看着袁五郎的模样,崔熊笑容根本挂不住。他虽未成家,但不代表什么都不懂,看眼前这架势就知道自己这位姐夫嘴巴不太干净。

袁五郎不敢冒头,支支吾吾。

崔熊这才看到他的发冠被利剑削掉了,脸上还有淤青和剑痕,眼底残留着惊惧。不用说,“罪魁祸首”就是他身边这位。袁五郎丢人的表现让袁大郎也挂不住脸,他颇感丢人地道:“家弟随我伴君,崔公突然上门,一言不合就拔剑欺人。虽说翁婿如父子,父亲教子是天经地义,但也没有上来就要人命的……”

“我崔氏女郎是你们家能欺负的?”一直不说话的崔止终于开口,“你怎么不去问问你这个好弟弟在这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袁大郎略有难堪。

说白了,这就是幼弟房里的事情,怎么能拿到大庭广众下议论?他撇过脸,不自然地道:“不过是家中长辈怜惜家弟,担心他在外无人照顾,赐下两个年轻点儿的丫鬟伺候左右罢了。崔公夫妇伉俪情深,却不能要求其他人也如此,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他以为崔止发怒是因为无意间撞见女婿跟通房丫鬟玩闹……这事儿,站在一个父亲角度确实值得生气,但气一气也就罢了,何必拔剑伤人?这事搁在哪家不是司空见惯?

若不允女婿纳妾,择婿的时候就该约定好,而不是事后过来大闹一场,有失风度!

更何况,袁五郎也没纳妾。

两个丫鬟都没有名分,算不得妾。

崔止冷笑:“你说,还是我说?”

袁五郎闻言打了个哆嗦,将脑袋埋进了旁边丫鬟的背后,恨不得钻进地缝。袁大郎觉得有些蹊跷,但还是镇定下来,先护自己人。

崔止道:“行,你不说,我说!”

他事先并不知道女婿也来此地。在崔熊这边受了气,便想着去问问女儿女婿近况。

结果就撞见女婿在寻欢作乐。

光是寻欢作乐也不会太气——袁氏长辈能给袁五郎送丫鬟,他也能给女儿送些干净可心的陪伴。女儿愿意过下去就过,不愿意过就和离归家,左右不算大事——然后就听到袁五郎说了混账话,崔止一怒之下就选择拔剑。

袁大郎余光去看幼弟。

幼弟心虚地低头缩脖子。

这一幕让袁大郎感觉不太妙。

事实证明,确实不妙。

袁五郎的原话是这样的:【……崔家那个小妇女儿哪有你俩可人?嫁进来无所出,让人私下给看过,说是不能生……她有那样一个爹,休都休不掉……你俩争气点,回头给老爷怀一个,生下来就说是她生的……她不答应有什么用?那样一个窝囊性格……】

不能休妻,妻子不能怀,岂不是让他一辈子没孩子?说到底是她自己肚子不争气。

【……为什么非得当她生的?】

【你猜猜她多少陪嫁?】

【要是她无所出,崔氏会要回去这笔陪嫁的,母亲这么打算也是无奈之举啊……】

崔止听到这里就听不下去了。

袁大郎不可置信看向角落里的幼弟。

幼弟支支吾吾道:“……小弟也不想的啊,要是她能生,哪有这些烦人的问题?”

家族人丁兴旺也有烦恼,就是钱不够用。

这笔嫁妆对袁氏来说很重要。崔止给女儿准备的嫁妆可不是锅碗瓢盆棺材被褥,九成都是金银珠宝商铺良田,全都是优质资产,每年产出比整个袁氏两三年的净利润多。

怎么都不能被崔氏要回去。

他们夫妻一开始感情也不错。

走到这一步完全是对方不能生造成的。

“总不能让小弟绝嗣吧?”

袁大郎有些绝望地以手扶额,一张脸臊得发红。女婿图谋嫁妆远比老丈人暴打女婿更加丢人!此事不仅暴露袁氏的道德问题,还将不太宽裕的经济问题也展露人前……

“此事,晚生一定会给崔公一个交代。”袁大郎气归气,却不能任由崔止杀幼弟,“念在两家多年交情,请崔公原谅幼弟一回。”

崔止感觉自己的血压有些飘忽不定。

“大熊,二麋,你们去拿笔墨。”

袁大郎立马意识到不妙,上前阻拦。

“崔公,何至于此?”

崔止冷笑道:“你说何至于此?让开!”

当即写下一封言辞激进,只差指着人鼻子臭骂的和离书,甩到袁五郎面前让他签。

“弟媳她未必会愿意。”

崔止这也太独断专横了!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袁五郎看着这张纸,怔了好一会儿,突然跟丢进热油的鱼一样跳起来,额头青筋根根暴起,气红脸道:“凭什么?你们崔氏女有错在先,凭什么如此待我?你以为你女儿只是不能生?她还跟野男人不清楚,我都没说她!”

崔麋忍不住,上前将他一把推开。

“你休要污蔑我阿姊!”

“什么污蔑?”袁五郎气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指着自己眼睛道,“我两只眼睛清清楚楚看到的!她不选你父亲喜欢的女婿,一意孤行选了我,这里头难道没点猫腻?”

崔熊:“???”

袁大郎:“???”

袁五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忍不住扇自己一巴掌,懊悔之色溢于言表,强撑着:“犯错也不是我一个人犯,要么各打五十大板,要么就当没事发生,凭什么就打我?”

崔熊看看父亲,父亲表情微妙。

崔止深呼吸:“那人是谁?”

“好像是永生教信徒……她每月都要布施……”袁五郎干脆破罐子破摔,算计崔氏嫁妆确实是他不对,但崔氏女也不完全无辜,丢人就一起丢人,“往来有段时间了。”

听到永生教三个字,崔止的脸色很精彩。

袁大郎差点儿破音了,声音打着哆嗦。

不可置信问:“来往……有段时间了?”

为什么一直不提?

袁五郎吭哧道:“……成婚前就有往来……我有回还看到他俩在寺外有说有笑。”

跟崔氏定亲,他也震惊啊。

那位崔氏女郎不可能不知道他喜欢玩儿。

一个有些花心,没啥继承权的幼子,专程选择他不就是为了拿捏?就算她婚后跟野男人往来,不清不楚什么的,他也不能放个屁。

这种模式在这个圈子不算少见。

夫妻俩只要完成传宗接代大事,私下养几个情人也不算啥惊世骇俗,只要不闹开,且坚守底线——底线就是二人孩子血脉不混淆。

崔熊兄弟咽了咽口水,看向自家父亲。

希望对方能拿个主意。

说起布施这事儿,他们阿姊确实有这个习惯,一般固定在每月初一十五。她也确实跟几个信仰永生教的手帕交往来密切。袁五郎怕父子三人不信,道:“永生教为了能多多发展内宅信徒,专程豢养面貌姣好的侍从婢女,哄骗她们多捐款……你们知道吧?”

崔熊心烦意乱:“你知道还挺清楚!”

袁五郎道:“阿娘就是……”

他跟这些人也玩过,自然知道内情了。

可他话没说完就被袁大郎眼疾手快捂住。

崔氏父子三人:“……”

袁五郎用吃奶的劲儿才将大郎手指掰开,得以喘息:“……这些人,多是奴籍。”

奴隶当然不可能当崔止女婿。

这才选了自己当冤大头。

袁大郎不想再听了。

继续说下去,两家脸皮都要被撕烂。

“崔公,不如……各打五十大板算了?”

崔氏不提他们家觊觎嫁妆,他们也不计较崔氏女私生活如何,两家就当无事发生?

崔麋道:“不急,总要听听我阿姊怎么说,好赖不能让你们一张嘴都给说了……”

袁大郎讪笑:“也行。”

这场闹剧以虎头开始,蛇尾收场。

“二麋,你知道什么?”

崔止用的是笃定语气。

崔麋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姐弟三人年岁渐长,男女有别,接触不似幼年那般亲昵频繁,再加上未来混沌,崔麋对阿姊的未来了解不多。刚才跟袁五郎短暂接触,倒是看到点零碎片段。袁五郎看到的阿姊与人说说笑笑,那人的相貌……他的相貌跟外祖母坟前的青年文士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

袁五郎看到的青年其实是外祖父?

崔熊怒道:“那他污蔑阿姊的名声?”

这不就是一场误会?

阿姊这边是误会,袁五郎是实打实坏!

崔麋小声道:“也不是。”

崔熊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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