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第289章 灵前敲诈

第289章 灵前敲诈

窦氏在长安城中族人众多,也都拥有各自的产业分散于城内城外,但共同的祖业则位于地傍北内大明宫的翊善坊。寻常各自生活,但逢重大礼日与一些重要族人的婚丧嫁娶,但都要在翊善坊的祖业中进行。

城北多贵邸,所以也是守备森严,少有庶流游走其间。

李潼一行仪驾在向城北走了一段时间之后,街道上便不复热闹,就算还有行人,也多是巡城的街徒与前往窦氏奔丧的西京各户人家,即便道左寒暄,也都不便放声言笑。

“城中那么多好去处,好不容易偷闲半日,咱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李守礼策马与李潼并行,脸上颇有烦躁之色,手里的马鞭抽着空气,言语中不乏抱怨:“我家与那个窦家,也少有走动,乏甚故谊。我还听人说,他家子弟常在外间肆言我家是非,言谈很是不善。他家里死了人,还要劳动咱们去吊唁?”

李潼闻言后便笑语道:“早跟你说此行无聊,你自己偏要跟来,又怨何人?”

“我不是以为你又要瞒着我去樱桃园,我已经许久不去,怕人惦念。”

李守礼神态间有几分忸怩并幽怨,看那样子是他惦念别人更多。

“哈哈,我就算真要去樱桃园,还用瞒着你?”

樱桃园那里还有曲江集会挑选出来的平康伶人案习新乐,李守礼自然是惦记得很,但被娘娘房氏厉训管教,不得许可还是不敢去。

听到李潼这么说,李守礼嘿嘿一笑:“三郎你虽然自有主见,但身边闲力跟随、帮衬疏漏总是好的。此行虽然无聊了些,但那窦家不是善类,我也是不放心你一人独往,这一点用心不能称坏,你可要记在心里。”

兄弟俩一路闲扯,很快就来到翊善坊外,抬眼望去,便见诸麻幡素缟从坊中布置到坊外,甚至就连街道两侧的槐柳树干上都张扯着幡麻,前来吊唁的宾客也是极多,自有神情肃穆的窦氏族人出出入入的招待。

看得出来,窦尚简死得虽然很仓促,但各种丧礼事宜倒是准备的很充分,场面摆得很大。

但李潼见到这场面后只是心中冷笑,这家人拖欠着故衣社的麻货钱款不还,却还敢如此铺张陈设,实在是太欠修理!

“嗣雍王、河东王,王驾入坊!”

坊门处有声音洪亮的窦氏家奴扯着嗓子唱名,语音未落,坊中已经涌出许多窦氏家人,一个个面有戚容,并有窦氏子弟道左拜迎。

窦家人实在太多,李潼也认不明白谁是谁,落车之后随口寒暄着便往灵堂而去。

窦家这祖业堂院非常的宽阔,倒也配得上其家关中望族的格调。二王入前时,早有许多宾客已经列此等待。

李潼也不急于入前吊唁,就在堂前与先赶到此处的宾客们闲聊着,顺便问一问这个窦尚简怎么突然就死了,当中有没有什么迹象可查。

长安令房融、万年令权怀恩,包括几名留守府衙官都在这里,依次上前向少王见礼。

看到西京官场人物到的这样齐全,李潼也不免感慨,这个窦尚简虽然白身居家、不曾出仕,倒真有几分白衣公卿的意味,同时心中更加疑惑。

他在堂外站了片刻,将情绪稍作调整,一脸沉重的步入堂中,只见厅堂里帷帐深掩,依稀可见帐中摆放着一具棺木。

李潼举手向那棺材作揖,新收的府员权楚璋则入前诵读吊文。趁这时候,他拉着一名窦氏老者皱眉问道:“日前灵感寺还见窦七公,虽然不称喜逢,但也未见有什么恶疾缠身,怎么突然就传噩耗?”

那窦氏老者眨着干涩的眼睛,语调微颤道:“也是家门不幸,近来太多灾厄,刚有恶事未定,不想七公也……唉,唯一可作安慰者,就是人情众眷还算殷厚,特别两位大王能驾临吊灵,让亡者安息,生人感怀。”

听到老家伙满嘴敷衍,李潼也不再浪费口水,索性直往帐中行去,口中则叹息道:“你等徒众或许不知,我与窦七公常有往来,灵感寺相逢之前,某日还在乐游原上有见,言及登高揽胜、京中无过此原。当时窦七公还笑言此近有园墅阁台,要赠送于我助此兴致,情深言切,让人推辞不开。却不想兴致未达,人已成故,今天总要见上一面,近诉悲情……”

“你、你胡说!七叔何时也没有应你!”

少王话音未落,堂中一名跪灵行哭的窦家子已经跳了起来,指着信口开河的河东王一脸忿忿道。

李潼当然是胡说了,但见有人跳起来,当即便顿足停下,转头望着对方,眼神转为冷厉,沉默片刻后才又说道:“亡灵帐前,不言俗事。我也只是一时情切有感,偶然提起旧日交际情形,何至于如此疾声厉言?”

“本来就是如此,七叔根本就没……”

年轻人听到这话,气得脸色通红,戟指少王继续大声吼叫。

李守礼本来就有些不情愿来吊丧,见状后更是火大,大步冲到这里,抬手拍落这窦家子手指,并怒声道:“你在斥谁?晴天白日,大好时光,如果不是情真难却,谁又愿意入此丧门沾惹一身的晦气!这么说,是指我兄弟讹诈你?你窦家好大的威赫,好厉的门风,尸骨方寒,旧事否定,是觉得我家不配与你家交谊?”

听到李守礼这番话,李潼真的是大感欣慰,这个二兄好歹不再只是一个拖后腿的猪队友,这番话真是说的掷地有声。

他见此处争吵已经引来堂外许多宾客围观,便抬手将李守礼拉后,并说道:“二兄不要再说了,咱们兄弟今日登堂,是告慰亡者、传递悲情。窦七公恶疾暴毙,想也没有时间向子弟从容交代细则,斯人已去,这件事是真是假又有什么重要?区区一处原上宅业,得之未必称喜,近游还不免睹景思人,不要也罢。”

说话间,他又一指那跳出来的窦家子,冷声道:“不知之事,不要立断。我不与你穷争,不是因为怯论是非,而是因为不想惊扰亡灵。放心,偶言此事,当时也只是戏言,我若真贪你家园邸,当时就要立作筹谋了,哪会留事于后?园业是你家,谁都争不走,安养之余,谨慎修身,不要辱没了先人。”

听到少王这么说,堂外宾客们不免窃窃私语,倒没有几人怀疑少王会下作到赶在窦氏丧礼上信口开河,多数看法都是应该真有此事。

但乐游原上庄园乃是京邑美产,只怕就连死了的窦七当时也只是场面上的客气寒暄。眼下少王随口道来表示彼此情深,但窦家人矢口否认,似乎生恐少王追究不休,这作派实在是有点不符合大家气象。

周遭宾客议论纷纷,堂内窦家族人神情难看无需多说,一名年长者入前指着年轻人厉声道:“平日教诲许多,临事如此失礼!还不快向两位大王道歉!”

“免了,食言能自肥,我兄弟美宅不惜,也不乐受此礼!”

李守礼摆手冷笑,转又对李潼说道:“既然已经传情表意,那咱们也走罢。”

李潼摇了摇头,继续举步向帐内行去,口中说道:“我与窦七公诚有一段良情,这一点无涉其他。旁人言辞如何,不必在意,但今天不能近诉悲情,总是有些不能释怀。”

“跪下!快向大王叩请恕你失言之罪!”

窦氏老者见状,举足踹在自家子弟膝窝,并疾行上前拉住河东王衣袍,一脸歉疚道:“孩儿悲情难遏,拙言失礼,还请大王体谅近日家门多厄,不要怪罪。至于七公与大王旧谊,其人虽然不在,但情义不可折损,待到家门忙过此节,一定履行前约。”

“你家子弟已经那么说,我兄弟若再受此业,时流该要怎么非议?”

李守礼仍是一脸忿态,但也注意到三弟微微勾动的尾指,是在示意他可以继续纠缠此事,心中自有笃定。

老者闻言又是一脸苦色道:“这劣子拙言,大王只当不闻,时流诸公肯定也有体谅。七公生前身后,历事都有交代,家徒不敢违背,也请大王能念此旧谊,笑纳此礼,不要让亡灵留憾。”

“说过的话能作没听见?那死了的人也能复生?”

“二兄不必再言,此事实在不宜灵前细论。这位少郎虽有失言,我也是懊恼多语,引出这样一桩惹人争议的旧事,唉,全是深情所累。”

李潼举手制止李守礼继续说下去,倒也不再坚持往帐内行,又对帷帐拱手,再对那窦氏老者说道:“无谓因此一桩小事情面两伤,今日暂且如此,我兄弟也就不再久留,让你家从容理事。待到出殡之期,一定要过府告知,我要设帐送灵。”

“一定、一定!”

窦氏老者连连点头,并又说道:“前约旧事,待到了过此节,一定登门细论。”

“有心则可,不必深念。”

李潼点了点头,示意李守礼并众仗身们离开窦府,待到行出翊善坊,脸上已经满是冷笑。狠狠撩了自己一把,还想装神弄鬼糊弄过去?既然这么想死,那就让你死得干净些!

(本章完)

291.第290章 大厦将倾,人皆待食

第290章 大厦将倾,人皆待食

离开翊善坊之后,李潼也并没有再返回王邸,而是径直往城南曲池坊樱桃园去,算是满足了李守礼的愿望。

入园之后,李守礼一脸猴急的去围观伶人排演,途中得了三弟几句夸奖,这让他心绪大定,稍微乱一乱也不担心回家会被娘娘责怪。

李潼则招来了田少安并城中故衣社知道他身份的几名直案,待众人入堂坐定之后,便开口说道:“窦家之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众人闻言后便点头,李阳还忍不住叹息道:“这个窦尚简出身名门,又正当壮年,谁能想到如此亏于天眷……”

李潼听到这话便冷笑几声:“怕是未必,最近几日,你们打起精神,我知窦家门庭出入者众,监视起来是有困难,但无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给我盯紧了他家。”

顿了一顿之后,他又说道:“城中或许规禁森严,行事多有不变,或疏漏难免。但城外近郊,包括四出诸馆驿、邸舍,全都安排上故义徒众!草堂寺那些雕版僧户挑选几名精工,即刻赶制窦尚简形貌刻印,印刷分发,按图索人!”

“大王是怀疑窦七没有……”

“不是怀疑,是肯定!”

李潼沉声道:“窦七可不是窦家寻常旁支闲员,他打理着窦家诸多产业,手里事权颇重。如果突然暴毙,西京窦氏必然群龙无首,乱成一团,哪里还能这么快的铺设出一番庄重场面?”

他自己就是一个搞阴谋的行家,对于所有的巧合都持一种怀疑的态度。虽然天有不测风云,疾病之类谁也不能预见,但是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他已经确定要对窦家下手,自然也就不会轻信。

也不排除这个窦七就是行刺自己的主谋,为了保全家族整体而牺牲自己。但也正如李潼所言,窦七可不是什么寻常人,他是留守西京的窦家主事人,虽然弃车保帅是世族惯作的自谋手段,可是直接把这个帅都给干掉,这手段也太惨烈了些。

本着怀疑的精神小心求证,李潼刚才在窦氏祖宅灵堂上故意讹诈,虽然也不排除恶心窦家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试探。

窦七掌握着窦家许多人事往来的底细,特别是有关蜀中锦商这一方面,更是由其人一直全盘打理。假使这个窦七真的是突然暴毙,就连李潼都能红口白牙的登门讹诈,那些常作巨货往来的商贾能无一丝骚乱、来个死无对证?

如果这个窦七真的死了,常情以论,窦家反而不会大肆张扬,而是要隐瞒消息尽管将窦七所掌管的事务交割清楚。

这一家人连故衣社那点麻货钱款都要拖欠、乃至于赖账,总不能窦七一死,一大家子全都视钱财如粪土了。

综合这些,李潼才能笃定窦七没有死,而是要借此隐入台下。

至于更深层次的原因,眼下李潼还没想透,单凭他自己在西京这里施压,并不能逼得窦家做出这种手段,更作乐观之想的话,可能返回神都的武攸宜已经开始着手报复西京这些人家,从而让窦家感受到更大的危机。

但无论原因如何吧,既然你敢做黄老爷,我就敢做张麻子。如果这个窦七还在台面上,李潼还真不好直接对他下手,但既然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那也就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待到故衣社那些直案们领命退出之后,李潼又留下田少安问道:“杨显宗他们,眼下已经游移到了哪里?”

“他们东行骊山,换马易装,绕过一程之后,已经从渭北抵达了鄠县,入住大王让人布置的田庄里。挂靠在草堂寺下,经史县尉活动,陆续取得草堂寺的僧户寺籍。”

听到田少安的回答之后,李潼便点了点头,他心里虽然对时下这些沙门和尚们乏甚好感,但所谋诸事倒是多借佛门的方便。

旧年神都时就不必多说了,身在西京这段时间里,真是多靠了和尚们方便法门的帮衬,这才能玩出许多骚操作。

就像杨显宗他们那批敢战士,足足五六百之中,无论在哪里都是一个非常扎眼的存在。且不说官府缉盗追赃,单单要避开基本的行政扩户,就是一桩不小的麻烦。

可是如果把这些人挂靠在佛寺下,就会省了许多麻烦。沙门诸产业眼下是一块法外之地,特别是一些大的佛寺,地方官府都无权干涉许多寺务。

但这也更笃定了李潼以后要打压沙门的念头,老子走过的方便之路,哪能留着让别人再走!

“传告他们,随时待命。若故义徒众能够搜查出窦七藏身所在,时机合适的话,直接冲入抢人!”

话虽然这么说,但李潼也只是将之当作一个备选的方案。毕竟敢战士们凡有出没,实在太扎眼,此前在长安城中作乱,是占了一个西京各家没有防备的先机。

可是有了这样一次首秀,眼下西京各家都存惊疑,既警惕乡土中什么时候出现这样一股强大武力,又担心会背了此前西京作乱的黑锅,所以眼下肯定也都是擦亮眼睛认真看。

再想在这些警觉起来的地头蛇们的眼皮底下搞动作,危险程度会增加数倍。所以这也只是实在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才会考虑的一个备选。

窦家其他人不必多提,这个窦七,李潼是势在必得的。一则跳货必须死,窦家在西京族人数量众多,数这个窦七最扎眼。二则只有抓住了窦七,他才能对窦家台上台下诸产业有一个通盘的了解。

毕竟故义徒众虽然数量众多,但这些人也不是什么专职的耳目斥候,且如李阳那样能够直登贵邸的也是少之又少。

在没有专业训练和周密组织的情况下,想要只凭着人多就把一个根深蒂固的大族里里外外调查通透,那实在太难。

别的不说,就连他奶奶安排在他府上的耳目,都不能查探到他真正的秘密。狡兔三窟是世族常态,李潼想要攫取窦家多年积攒的财富与产业,就必须要控制住几个窦家重要的族人。

吩咐完故义徒众后,他对那些耳目的效率也不报多大信心,略一转念,又派人将杨丽唤来,开口问道:“近日宝利行社诸事筹备如何?”

杨丽连忙将行社筹备情况大概交代一番,李潼听完后便又问道:“窦家死了主事人,这对那些近来与他家往来密切的锦商们有什么影响?”

杨丽闻言后便叹息道:“自然是难免心慌的,蜀锦春秋有出,通常夏冬都是落订提货的忙碌时节。妾近日走访一些商户,有许多已经将货款提入窦府,现在他家却死了主事人,许多人都担心会耽误了今年的商事。不过这也都只是一些小扰,毕竟窦家维持这么多年,变故是难免的,也都会有一些备案。”

“这一次并不同,窦家要倒大霉了。窦七没有死,他是假死脱壳,我怀疑他是要借此隐入人后,把他家台面上的营生归入幕后,以此躲避接下来要遭遇的扫荡打压。”

杨丽听到这话,惊得瞪大眼:“这么严重?就连窦家都要……”

讲到这里,她眸中陡泛异彩,望向大王的眼神满是敬慕:“是不是大王……”

李潼见状不免笑起来,摆手道:“虽然有一定的关系,但我这里还非重点。总之,窦家这一次遭厄轻不了。杨娘子可将此情转诉那些与窦家有往来的商贾们,告诉他们不必因此担心,窦家倒了,还有咱们宝利行社,日后飞钱汇送,即便是没有了窦家这株大树,他们的损失也都能找补回来。”

“另外还有一点,你家于乡中可有什么经管商事的官府衙官?派亲信家人走告,放心大胆分夺窦家于彼事权,动作越大越好,错过了这一次,等到风波平定下来,再想寸进那就要事倍功半了。”

窦七现在是有心藏匿起来,单凭故衣社徒众很难挖出这个家伙。但既然知道他家根基所在,也就不怕这家伙藏得多严实,直接动手挖他墙角,如果他能忍得住,那就忍呗,反正不耽误挖。

但如果窦七按捺不住跳出来,那就不好意思了,你个死鬼让我找的好辛苦,总要找补回来!

杨丽听到大王这么说,顿时也是一脸欣喜的点头应承下来,并连忙起身去安排诸事。

她也并不觉得这样趁火打劫有什么不道德,毕竟慈不掌兵、义不行贾,此前她家落难时,西京这些人家也都是恨不能敲骨吸髓。如今窦家这颗大树将倒,自然人人侧目,都想着分一杯羹,手快则有,手慢则无。

做完了这些安排之后,李潼又唤来府员权楚璋,吩咐他回去向其族叔权怀恩传达自己的意思,窦家死不死人跟他没啥关系,他被刺杀一事还是要尽快追查。

窦家死了的那个妇人跟平康坊有关,行刺自己的人又是出在平康坊,李潼凭此催促,也在情理之中。多管齐下,让这家人明白,有的人真是不能轻撩。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