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在那深蓝的湖水之下

“怎么会这样?”

天狼神色震惊。

上万年前的机械师跳湖事件,他那时还未出生,没有亲眼见到。

但此刻,他亲眼目睹了沐游在湖中尸骨无存的全过程,这一幕是如此的清晰,以至于他没办法找任何理由来麻痹自己。

沐游,并不是月祭之子……

他们的计划,失败了。

“哼,自作孽不可活!”

族长冷哼一声:朝旁一挥手:“把这个勾结外人的叛徒给我拿下,记得活捉!”

如今月之眼已经关闭,代表今天的月祭结束,事情已成定局,他的怒气反倒消散了一些。

接下来就是该好好清算问题的时候了。

天狼发愣的时间,周围包抄而来的无数哨兵,一拥而上,将天狼从树上扯下,按在了地上。

这次天狼没有反抗。

本来族中的局势就已经到了让他绝望的境地,沐游的出现是他唯一的希望,如今希望破灭,给他带来的冲击难以言喻。

天狼被十数名精壮的哨兵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远处,族长已经带着一群近卫快步赶来。

却没有人注意到,族长身后,长老尤曼远远的朝这边投来一个眼神,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按着天狼的人群后方,一名哨兵忽然暴起,手持利刃,朝着天狼的脑袋斩了下去。

“住手!我让你们活捉!”族长大急,一边喝止,一边加快脚步赶来。

可惜那人却像没听到一般,手中的刀非但没停,反而加速。

就在这一刀即将命中,天狼眼看着死于非命时。

一道大吼声从后方响起,穆罗如一头人形暴龙般冲出,撞开沿路的人群,手中长矛刺出,准确的将那名偷袭者穿透胸膛,钉死在了后方的戒木上。

“都给我让开!”

穆罗大叫着冲入场中,一杆长矛狂舞,逼退了其他野人,顺手将地上的天狼拉了起来。

天狼这才恢复了一些理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急忙张弓搭箭,对准了周围的野人。

两人身处于大量野人的包围圈中,无处可逃,只能背靠背迎敌,虽然逃不出去,但两人实力联手之下,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制服的。

此时周围野人都不敢轻易靠近,只能举着武器,维持着包围圈,寻找机会。

“都他妈给我住手!一个个的听不懂人话吗?”

远处族长已经疾步赶来,口中破口大骂着:“都给我退后,还有你们两个,也给我站着别动!谁再敢先动手,与叛徒同罪!”

在族长的一通指挥下,包围圈扩大了一些,现场总算暂时稳定下来,那些隐藏的寄生者倒是还想继续动手,可惜这两人实力太强,动了手也很难立即击杀两人,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只能先停手,不然太显眼了。

“族长,我有话要说!”天狼忽然开口,神色严肃的看向族长。

“你一个叛徒,有什么好说的?”尤曼怒斥一声,看向族长道:“族长,这两个人残杀同胞,破坏祭典,已经是死罪,我看直接拿下吧!”

“不,让他说!”族长冷哼一声:“我倒要听听,他想说什么。”

“我的确犯了错误,我应该阻止他的……”天狼摇头叹息道。

“哦?你终于醒悟了吗?”族长冷笑,同时心中略微舒了口气,他其实并不希望天狼死,如果天狼能够在这里及时迷途知返,还可以想办法给他争取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是的,我醒悟了,我不应该将月祭之子的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跳湖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该是他,而应该是我才对!”天狼一脸懊恼的说。

“什么?”族长听得眼前一黑。对方的忏悔,和他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所以,族长,我要申请成为明晚的活祭者!”天狼忽然抬头,坚定的开口。

“呵呵,按照族规,你已经被开除族籍了,你觉得你还有资格成为生祭者?”尤曼哈哈大笑道。

天狼没有理会尤曼的嘲笑,而是定定的看着族长,等着他的回答。

族长脸色古怪的看着他:“我实在没想到,你居然被那个愚者骗的这么深……这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会让你有自信觉得自己可以成为月祭之子?”

“不,不是我可以成为月祭之子,而是任何一个族人,现在跳入湖中,都可以成为月祭之子……除了那些寄生者!”天狼说。

“什么意思?”族长听得茫然,却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尤曼等几个长老眼中,纷纷爆发出危险的光芒。

“我终于想明白了一切!沐游说得对,先王当初之所以能成为月祭之子,是因为当时族群面临生死存亡的抉择。而现在,族群又一次到了存亡的节点,而之所以这次迟迟没有月祭之子诞生,不是因为我们不够格,而是因为,之前的三百年内,所有的活祭者名额,全都被寄生者占据了,月湖根本没有机会选出月祭之子!”天狼大声道。

月湖当然不可能让寄生者成为代言人,而这么多年下来,又迟迟没有正常的族人跳湖,月湖就算想选代言人也没得选,所以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因此,理论上接下来只要有未被寄生的族人跳入湖中,不管条件如何,应该都可以成为月祭之子!

“三百年?到底什么意思?说清楚……”族长呆住,天狼的这一番话,让他本能的感觉快要抓住了什么。

但就在族长准备追问之时。

人群后方,一道隐蔽的弩箭突然射出。

这一箭看似是朝着穆罗去的,不过穆罗感知强大,下意识的一偏头,让开了攻击。

于是这支箭从他颈前穿过,刺向对面的族长,准确的刺入了族长的肩头,巨大的力量将族长掀翻在地。

“两个叛徒偷袭族长!他们想杀族长!杀了他们!”不知谁喊了一声。

周围的哨兵中,数人带头发起了攻击,其他人也下意识的跟随出了手。

“等等!让他把话说完……”族长捂着肩头的伤口,急忙大喊出声。

他本人看得清清楚楚,刚才这一箭角度虽然隐蔽,但绝不是这两人射出来的。

可惜已经没机会,眼看着族长受伤,外加有人带头之下,无数野人一拥而上,朝穆罗和天狼杀了过去。

“嘭!”

一声闷响声中,一团幽蓝色的烟雾突兀的在原地升起。

毒雾成型,眨眼便将穆罗和天狼包裹,并迅速朝周围扩散开来。

“是邪胆花的毒,快退!”

有人立即认出了毒雾来源,是一种剧毒的药草制成的毒烟,吸入体内,可以在短时间内侵蚀五脏六腑,因为发作太快,几乎无药可救,即便野人的体质也扛不住这种等级的毒素。

原本一拥而上的野人,都是急忙后退撤走。

毒雾一直朝外扩散了上百米,才终于停下。

众人包围着毒雾,只听到雾中似乎传来阵阵动静,却无法进入查看。

一直到数十秒后,毒雾才渐渐散去。

众人赶忙回到原地,却发现原地早已没有人影,天狼和穆罗全都不翼而飞。

“是塞西亚……”

族长立即确认了这一点,唯有草药师,才能将毒药运用的如此纯熟,而会在这时候出手救他们两人的草药师,显然只可能是塞西亚。

确认了这一点,族长反倒暗暗松了口气。

现在他已经确定,刚才那一箭,是冲着他来的:族群里有人想杀他,而且还试图浑水摸鱼,将杀他的脏水泼给天狼和穆罗……

再加上天狼的那番话,已经让他意识到了问题:族群里,似乎真的有内奸!

“最近三百年,都是寄生者在跳湖?”

回想起天狼刚才的话,族长只觉得额头冒汗,如果这情报是真的,那问题可就太大了……

曾经的机械师事件,仅仅是一个外人跳入月湖,便已经让当年的族长重压之下辞职谢罪,而他的任期内,整整三百年,两千多个生祭者,如果真的全都是寄生者,那他怕是以死谢罪,都偿还不了这份罪孽……

想到这里,族长当即想要开口下些命令,却忽然感觉一阵晕眩。

“不好,那箭上有毒……”族长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他的意识快速涣散了下去,当场昏迷倒地。

……

“发生了什么……”

“我死了吗……”

……

沐游看着周围的黑暗,意识一阵朦胧。

此时距离他刚才跳下湖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在进入湖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无数的蓝色蝴蝶朝他涌来,仿佛他不是跳入了月湖,而是跳入了一片蝶海。

海中的每一滴水,都是由无数细小到分子层面的蓝蝶组成。

落入蝶海的瞬间,周围无数的微型蝴蝶便一拥而上,在他全身各处啃咬、撕扯,将他的血肉撕烂,骨骼一点点咬断,然后分食……直到将他全部的肉身吞噬的一干二净,方才平息了暴动。

当然,也可能只是他濒死之际的幻视,实际上他只是单纯的被月湖水腐蚀殆尽了而已。

沐游死了,在进入月湖的第一秒,便已经尸骨无存。

但他没有完全死,他仅存的一缕意识并未跟着肉身消亡,而是化作一只蓝色蝴蝶,继续下沉,直至沉入湖底,被一股奇异的引力,吸入了尚未闭合的月之眼中。

之后的一个小时内,沐游便感觉自己在黑暗中坠落,不停地坠落……

月之眼的下方,仿佛是一片没有底的暗渊,伸手不见五指,沐游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随波逐流,任由自身下沉。

不知坠落了多久,某一刻,他终于感觉自己沉了底,四周似乎有了些光线,通过灵魂的视角,他勉强看清了一些事物。

这里的确是一片湖底,满是泥沙,昏暗而浑浊。

沐游尝试扇动翅膀,沿着湖底飞舞。

整个湖底空空荡荡,只有在正中心的一片泥地上,斜放着一具红色的……衣服?

沐游有些不确定,这衣服只有普通的人类衣物大小,表面像是布满了鳞甲,但看起来又很柔软。

沐游落在了衣服的领口上,发现衣物的旁边,还有一块石头雕琢的人脸像。

这张脸大部分沉没在湖底的泥沙之中,只有一半暴露在外。

沐游看过来的时候,人像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忽然睁开,看向了他。

接着,一道声音自沐游意识中响起。

“看来,你就是我要等的人……你终于来了!”

“你是……机械师?”沐游尝试和这具石像交流。他早就知道机械师没死,此刻在湖底遇到一个有意识的‘人’,自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机械师。

“是的。”人像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们现在这算是什么情况?死了?还是没死?”沐游比较关心他的身体情况。

“没死……我们的肉身消亡,但意念寄宿在了一只魂蝶中,魂蝶将我们带到了湖底……所有跳入月湖的人,都会经历这个过程,只不过意念体无法长久寄宿与月蝶内,经过一两天的时间便会彻底消亡。”声音说。

“那你呢?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我本来也是要消亡的,但我选择与月湖融为一体,所以一直存续到了现在……不过,也到此为止了,我存续至今的目的,都是为了等你的到来,现在你来了,我也终于可以解脱了……”机械师语气中带着一些轻松。

“等我?为什么要等我……”

沐游有些茫然。

“说来话长……看到那具红色的战衣了吗?”声音问。

“看到了……你说‘战衣’?这该不会就是……”

“是的,这就是‘赤霄’,我当年设计出的终极源初战甲!我完成了它的模型体,但还需要月湖来进行最终的淬炼,所以我带着它跳入了月湖。”

“事实证明我猜的没错,淬炼果然在月湖中成功了,你现在所看到的战衣,已经是完全体的赤霄战衣,在数万年的深层月湖浸泡下,依旧完好无损,它的防护力,它的所有功能,全都和我梦想中终极战甲一样——除了一点……”

“大小么……”沐游脸色古怪。

刚才他第一眼见到这具战衣,之所以没敢确定这是赤霄,是因为,这具战甲实在是太小巧了,只有人类的大小,巨人怎么可能穿得上?

“是的。”

机械师的声音有些悲哀:“淬炼确实如期完成了,但却不是为我完成的。在淬炼的过程中,战甲的体积发生了严重的缩水,导致我原本防护周全的肉身,直接暴露在湖水中,这才被第一时间腐蚀殆尽。”

“除了这套战甲外,我还以这套战甲的原理为核心,设计出了上千套下位战衣图纸,功能涉及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些是我一生的心血结晶,全都储存在赤霄的核心之中。”

“然而,这些下位战衣也都和赤霄一样,在最后的淬炼过程中会发生缩水,形态将会大幅缩小,变得不适合巨人穿戴。”

“而如果想将战甲等比例做大,到神族可以正常穿戴的大小,材料之间又会无法保持连结。”

“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套战甲,并不是为我们神族准备的。”

“当初那道天启,我自以为是上天给予我的启迪,我是拯救自己族群的天选之子,但到头来我才发现,我只是一个工具,我这一生的存在意义,都只是为月湖完成这套战甲,然后在此等待,直到将它交到它原本的主人手里。”

“原本的主人,是指……我?”沐游不确定的问。

“不是你,是你们。我的心血,不止是这一件赤霄,还包括创造它的过程中,所开发出的一整套机械辅助体系。这些,并不是为个体准备的,而是为一整个种族的准备的。”

“愚者……”沐游呼了口气,明白了机械师的意思。

“但是,为什么?”沐游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戒林要大费周章,诱骗机械师努力了一生,创造出这么一套机械体系,最后却是为了交给愚者?

仅仅是为了让愚者用这套机械体系,去对抗噬神兽?

沐游不认为这套机械战甲能在与噬神兽的对抗中起到多大作用,因为这套战甲不但需要经过月湖的淬炼,所用的材料还都是戒林中的材料,这两个条件加起来,就注定这种战甲是无法量产的。

更何况,就算真有作用,也该是由实力更为强大的神族或是先民来使用它驱逐噬神兽,怎么也轮不到当时甚至还没有诞生的愚者吧。

“是的,这也是我当时疑惑的问题!”机械师的声音响起:“为什么,我的人生,乃至我的种族,都只能沦为另一个未知种族的嫁衣,这一切是凭什么?难道我们神族不配吗?”

“我带着这份执念存活了下来,一路来到湖底,愤怒的想要找月湖讨个说法,最后甚至不惜和月湖融合,也想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然后呢,你得到答案了吗?”沐游忙问。

“是的,我得到了!”

机械师的声音有些激动起来:“在与月湖融合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真相,我看到了这片土地的过去、现在,乃至未来,所有的一切……”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忽然理解了月湖,并且选择了顺从月湖的期望,没有直接消散,而是继续以意念体的形式活着……直到现在,当我将毕生心血和世界的真相传达给你后,我的使命才算是告一段落……”

沐游咽了口唾沫:“所以……真相,是什么?”

他没想到,机械师居然真的知道真相,而且还准备直接告诉他。

要知道这可是令秩序之神都要三缄其口的东西……

沐游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相,才会让被戏耍了人生的机械师忽然改变态度,甚至宁愿在湖底孤苦的等待了上万年,只为等到他的到来。

“别着急,这是决不能被外部世界所知的秘密,也只有在这个戒林的最核心之地,神性绝对不可能到达的地方,在排除了一切外来物质,甚至你我连肉身都消亡殆尽,只剩一团意识坦诚相对的情况下,我才敢放心的将‘真相’传递给你。”

“甚至,在你离开月湖,回到神性世界之后,你的记忆中也不能存在这份经历,否则依然可能会被外部世界察觉,导致功亏一篑。”

“所以接下来我们的对话,等你离开湖面后,你将会忘记的一干二净。”

“啊?”

沐游听得一愣,如果他注定会忘记这一切,那现在告诉他真相,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机械师笑了笑:“放心,这份真相的记忆并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被隐藏在了你的时间中,在未来合适的时机,你会想起来这里的一切……”

“好吧……你说吧。”沐游呼了口气,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真相就是……”

机械师缓缓开始了讲述。

在机械师平静的语气中,沐游从冷静,到惊讶,再到震惊。

听到最后,他已经瞪大了眼睛,心头狂跳。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秩序之神说他们都只是棋子……

从机械师口中,他得知了一个颠覆他三观的真相。

以及……一个欺骗世界的计划。

(本章完)

第684章 沐月而生

沐游的意识沉寂在湖底,周围黑暗,寂静,深邃,看不到任何事物。

恍惚之中,沐游只记得自己好像在湖底见到了什么人,对方喋喋不休的对他说了很多话。

直觉告诉他,那是很重要的内容,但具体说了什么,他却丝毫想不起来。

此刻他动弹不得,想苏醒也苏醒不了,甚至睁不开眼,沐游的意识只能被迫沉寂在冰冷的湖水下,浑浑噩噩,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四周黑暗一片,却又无边无际,宛如身处一片没有光亮的空旷宇宙。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忽然有一团彩色的光亮轰然爆发,像是一簇烟花,将原本黑寂无边的空间照亮。

在这片闪耀的光影与黑暗的交叠融合中,沐游似乎看到了一颗初生的星球,在一片混沌的星云中成型。

旋转的物质逐渐形成了盘状结构,就像一个巨大的旋转木马,气体和尘埃在引力作用下逐渐聚集,形成一个个密度较高的区域,互相纠缠、撕扯、吞噬、凝实。

行星的表面开始凝成地貌,山脉、峡谷、平原和海洋……日升月落,春去冬来,生命诞生,万物演变,无色的世界渐渐被染上了色彩,生命的形式也从简单的轮廓,逐渐变得复杂多姿……

无数的星球画面,以飞一般的速度在沐游眼前疯狂闪回。

沐游感觉自己仿佛化身一颗尘埃,从恒星的某次耀斑中喷发,被无数星际尘埃包覆,最后又被撞击冲向宇宙,落入一片广阔的海洋。

接着他化身一颗无限轮回的细胞,在自然的循环中随波逐流,时而化身植物,时而化身动物,时而化身云朵,随星球上的雨滴落下,随蒸汽升腾,随泥土绽放,随血肉凋零……

好像过了一瞬间,又好像过了无数年,沐游感觉自己跟随着这颗星球一起,参与了所有生命从无到有的演化。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亲身经历者,还是一个旁观者,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只是一颗渺小的细胞,但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生命的生老病死,似乎都曾有过他的参与。

换句话说,这片土地上诞生的每一个生命,都曾经是他自己,将来诞生的所有生命,也都将由他来扮演。

他,即是这片土地的‘万物’!

……

就在这种混乱朦胧的意识跳跃中,直到某一刻,一道清冷的光束,照亮了他的眼帘。

沐游睁开眼睛,仿佛从梦中惊醒,这才发现他仍旧沉在那片昏暗浑浊的湖底。

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岩层上,此时却突兀的露出了一个缺口。

圆形的石盘悄然移动,令上下的湖水连通,也让外部世界的一缕月光透过洞口,照射进来深层的湖水中,直直照在了沐游眼中。

月光在短短时间内,从弯月变为了满月,仿佛一颗闭合已久的眼睛,从闭眼到睁眼,最后朝他看来。

沐游沉在湖底,与上方这颗月之眼遥遥对视,皎洁纯净的月光中,他忽然有种明悟:他刚才看到的一切闪回,或许正是这颗‘月之眼’的所见所闻。

它就像一个孤独的旁观者,永远悬挂于天际,以俯瞰的角度,见证了这颗星球的生老病死,沧海桑田……

沐游忽然感觉自己开始上升。

低头一看,他依然保持着蝴蝶状态,站在那件红色战衣上,并没有移动。

而是红色战衣本身,被一股浮力推动,朝着上方的洞口快速飘去。

沐游很快随战衣穿过了月之眼的洞口,进入了月湖的表层。

沐游出现的那一刻,上方的湖水中,无数隐藏在水滴内部的微型蓝蝶飘来,汇聚在他身周,钻入战衣内部,不断吐出一粒粒尘埃和碎屑。

刚开始沐游没有认出这是什么,直到他在这些尘埃中,发现了一些血肉和骨骼的碎渣,他才意识到,这些是他的肉体!

他之前被这些蝴蝶分食吞噬掉的肉身,正在被这些蝴蝶一点点的归还回来。

随着尘埃的堆积,一具人形骨架,渐渐在战衣内部成型,接着是血液,血管,肌肉,皮肤,毛发……

之前跳湖时被溶解的有多快,此时聚合的就有多快。

眨眼之间,沐游的身体便从无到有,重新组合出了完整的肉身。

同时承载沐游意识的蝴蝶,也自然而然的钻入了肉身的脑中。

……

野人族长在一阵刺痛中惊醒。

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房间的床上,全身动弹不得。

一名女性野人坐在他床边,正手持一根尖细的草杆,往他身上不断扎试。

族长认得这个女人,是族内新晋的草药师之一。

他很快回忆起来,他之前中了毒箭,此时这个女人应该是在给他治疗。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的毒素貌似并没有减轻,反而比之前中箭的时候更加严重了许多。

照理说他作为一族之长,昏迷了这么久,早该得到了妥善的治疗才对,然而结果却恰恰相反……

族长一惊,已经意识到了一种可能:这个女人,难道也是……

还不等他想明白,就听到不远处的门口方向传来对话声。

“族长病危,正在接受治疗,需要安静的环境,不得打扰!”

“为了防止奸细混入,接下来所有的消息,由我向族长传达……”

这个声音说了两句后,外头似乎有些喧闹传来,不过都被这人强行压制了下去,很快屏退了所有人。

随即这个声音的主人朝屋内走来。

数秒过后,这人走到了床边,族长也终于看到了这人的脸。

“尤曼!!!”

族长瞪着面前的野人长老,双目几乎喷火,

他现在已经完全确定,尤曼是叛徒!

之前的毒箭,很可能就是在他的授意下射出的。

而此时,对方又借着长老的身份软禁了他,身边这个女草药师,很可能也是跟对方一伙的!

想到这里,族长恨不得立即跳起来掐死这两个叛徒,只可惜,他全身在毒素的作用下无法动弹,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哦?醒了吗?”尤曼这时也注意到了睁眼的族长。

注意到对方见到杀父仇人一样青筋暴起的样子,尤曼冷笑一声:“别激动,你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可别先把自己气死了。”

说话间,数名野人从门外鱼贯而入,手里拿着麻袋,绳索等物。

族长一瞪眼,本能的感觉不妙。

“呵呵,别紧张,只是送你离开戒林一趟而已,运气好的话,在月祭结束之前,就会把你送回来,到时候,你就是我们的‘自己人’了。”尤曼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说出的话却让族长心头冰凉。

对方,想要将他也转化为寄生者!

而一旦他这个族长都被寄生生物占据,族群会怎么样?

想到这里,族长急忙拼命挣扎起来,蠕动还能动的嘴唇,尝试咬舌自尽,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后还要继续拖累族群。

可惜,敌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不等族长行动,他的身上便再次被女野人扎了‘一针’毒素,族长的意识迅速消沉了下去。

在昏睡过去的最后,他隐约听到了尤曼口中的笑声:“说起来,我还真得感谢那个愚者,要不是他突然跑来搅局,我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可以顺理成章的把你替换掉……”

……

当夜。

明月升起,戒林第七层中载歌载舞依旧,月祭大典照常进行。

不过因为昨天的事情,今天的祭典气氛稍微有些沉闷。

昨天的月祭被外人干扰,族长身受重伤,据说至今仍在昏迷中,无法出面主持大典,但月祭却不能因此停止。

按照族规,当族长无法出面的情况下,需要选出代理族长,由代理族长来主持事务。

此刻代替族长站在祭台上的,是尤曼。

经过一天的发酵后,如今天狼、穆罗、塞西亚,以及那名亵渎月湖死掉愚者,都已经被打成了铁反派,而作为曾经坚定反对这些人的尤曼,则顺利成章的接任了代理族长的位置。

其他族人对此大都没有异议,少数保持怀疑的,也被身边忽然爆发的,整齐一致的赞美声强行压制了下来。

很快,时间来到了深夜。

伴随圆月升至最高空,月湖中心,那一方月之眼的石盘再次挪动开来。

无数蓝蝶从中飞出,将月湖渲染的美轮美奂。

“去吧!”

祭台之上,尤曼拍了拍身边赤裸上身的野人,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这名野人正是今天的生祭者。

走下祭台后,野人扯掉了身上的衣物,赤身裸体踏过了警戒线,朝着月湖走去。

一路上却小心翼翼,警惕的左顾右盼,生怕再有箭矢从周围射来,步上昨天那个生祭者的后尘。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野人才走出几步,后方便是数道破空声响起。

一连七八道箭矢,从某个方向极速射来。

野人下意识的闪躲,顺利躲过了前三箭,却还是被后面几箭命中,双腿,胸口,右肩各中了一箭。

野人倒在地上,惨叫连连,无法再前进。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上,身披兜帽的天狼从人群后方一跃而出,一个翻滚跃入了警戒线,朝月湖急奔而去,路上还不忘张弓搭箭,朝这边的野人补了个刀,一箭准确的穿透了野人的脑袋。

野人当场毙命,天狼则抛下弓箭,扯掉身上的衣物,无视了身后的追兵,闷头朝月湖大步冲去。

这一切和昨天沐游冲向月湖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天狼的实力更为强大,全力爆发之下,速度远胜沐游,在绝大部分野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天狼已经冲到了月湖二十米以内。

不过,就在天狼眼看着即将接近湖边之时。

四道人影突兀的从附近的沙地下跳出,正好包围在天狼的前后左右。

与此同时,四人齐齐一拉手中绳索,地上的沙地之下,一张巨大的网被拉出,将天狼束缚在了网内。

天狼大惊,这时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这四人显然从白天就已经埋伏在了这里,就等着他出现自投罗网。

天狼急忙拼尽全力挣扎,想要挣脱出去。

可惜四个野人大汉牢牢扯着四端绳索,凭四人之力,这才勉强压制住了天狼。

“呵呵,同样的错误,你以为我会犯两次?”祭台之上,尤曼看着被顺利捕获的天狼,嘴角露出了得逞的微笑。

与此同时,天狼前方的沙地下,又是一名野人跳出,正是之前被选中的六名生祭者之一。

这野人一现身,朝着天狼冷笑一声,一把扯下身上的衣服,在天狼绝望的目光中,转头便朝着近在咫尺的月湖纵身跃起。

一片混乱之中,谁都没有注意到。

此时在清澈的湖水下方,一具红色的战衣悄然穿过月之眼,浮升到了月湖表层。

而战衣之内,一道人型的身影宛如倒带一般,快速聚合成型。

湖面上方,腾空的野人只感觉眼前一花,就见一道红色的光影从水中激射而出,直直朝他撞来。

下一刻,他只感觉胸前一痛,接着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了出去,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头朝下重重的摔在了远处的沙地中。

同时,一个全身覆盖着赤红色贴身战甲的人影,轻飘飘的落在了湖边。

现场一时雅雀无声。

警戒线后方,所有野人都是呆滞的看着这一幕,一度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有人,从湖中跳了出来?

直到十数秒过后,才有人率先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月祭……之子?”

“月祭之子出现了?”

“他是……昨天那个……”

……

嘈杂声越来越大,很快盖过了其他的一切声音。

远处的祭台上方,尤曼在看到从水中跳出的人影时,便已经眼皮狂跳,预感到大事不好。

此时听着周围的喧哗声,他急忙大叫肃静,想要把这些讨论声压制下去,尤其是‘月祭之子’这个名词,此刻他恨不得从所有人记忆中屏蔽掉这个词。

可惜,这么大的事情放在眼前,就连月祭本身都没人在意了,谁还有空理他?

现场哗然一片,所有的野人都在交头接耳,喧闹声反而越来越大,有关‘月祭之子’的讨论,迅速传遍了全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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