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坏人自有恶人磨

万宝镇地处二线关以外,不属于特区范围,这边的警务系统李建昆不算熟稔。

暮色里,一辆黑色皇冠轿车缓缓行驶在去往局里的路上,原本想着再见面后一定要把李建昆骂个狗血淋头的胡自强,幽幽叹息着。

“庸医害人呐。”

“他是个屁的医!招摇撞骗的所谓大师罢了。”

李建昆躺靠在后排座椅上,手臂上青筋暴露,整个人犹如一口即将喷薄的火山,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发出来,“他以前在什么地方兴风作浪,我一个平头百姓管不着,现在我姐夫死了,被他给害死的!是谁准许他在本地行医,谁批准了福禄寿医馆光明正大营业,你们特么的把人给我揪出来!”

胡自强皱眉道:“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应该不是某一人的问题。”

“那就给我全部揪出来!”

胡自强一阵头大,“你这是说气话。”

李建昆侧过头,怼到他脸门前,一字一顿问:“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

胡自强凝视着他,正色道:“百姓是人,官员也是人,既然前者能被他蒙骗,后者也一样。”

胡自强拍拍手边的黑色公文包,“资料是你提供的,那些个地方的官员,包括一些拿笔杆子的家伙,显然都被他蒙蔽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认为还是应该冷静看待这件事,说白了,大家都是受害者。”

“是个狗屁!”

李建昆怒斥道,“胡自强,你难道没发现吗,现在有股邪风在吹。像庞福生这种人,为什么能混出这么大名气,是谁在推波助澜,是谁在予以方便?一句‘他们也被蒙在鼓里’就解释完了?

“他们有想过那些行为会造成的后果吗?

“几十条人命啊!这还是我没费多大功夫查到的。

“我不否认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是坐在他们的位置上,他们是有影响力或者有决策权的人,在没有经过科学验证之前,有些话是他们能说的,有些事是他们能做的吗?

“这难道不叫不负责任?

“咋地,有行政指令让他们必须帮助庞福生?没有吧。

“这件事它就不是官不官的问题,是有些掌权者、有社会影响力的人,愚昧无知,自己愿意相信庞福生,然后利用手中权利、自身影响力,不遗余力地去推扶庞福生,试图将他推向神坛。

“这难道不是徇私?

“而他们的愚昧和自私造成的后果,是毁灭性的,几十条人命啊,触目惊心!

“这难道不是助纣为虐?

“所以你特么的别再跟我说他们没有责任。”

李建昆深吸一口气,仿佛几欲破体而出的怒火,被刻意压制少许,他望着眉头紧锁有些无言以对的胡自强,沉声说道:

“强哥,你信不信这件事如果不追究到底,接下来还会出现一个庞福生,两个庞福生,三个庞福生……他们是恶魔呀,一个人就能轻易收割走几十条上百条性命!

“事实上这件事都不需要等到以后来验证,我的人查出来,庞福生此前有过三次入狱的经历,就在本地有一次,不到三个月放出来。

“好嘛,他放出来后,我姐夫死了,我查到的这一年内被他治死的人还有十几个。

“这就是放任的后果!”

胡自强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点点头道:“是我想浅了,你说的对。”

看见李建昆阖上眼睛,不愿再说话后,胡自强自顾自说道:“内部我来使劲儿,不过我要外部的压力配合。”

李建昆睁开眼睛,“我给你。”

————

曲弘文局长下午就接到胡自强的电话,说要带个重量级人物过来见他,这让曲弘文猜想一下午,到底是什么重量级人物?

胡自强是特区发展公司总经理,级别虽然不算特别高,但是权利相当大。

论影响力在特区能排进前十。

而他们二线关以外的这块地界,基本是依着特区吃饭的。

曲弘文不敢怠慢,即使今晚不用值班,下班后仍然在办公室耐心等待。

耳畔传来敲门声,曲弘文说了声进后,秘书推门而入,领着两个男青年走进来。

曲弘文哈哈一笑,从红漆五屉桌后面起身,踱步迎过去,“胡总,我可是千盼万盼,等你们等得好辛苦啊。这位是?”

李建昆摘掉鸭舌头,取下墨镜。

曲弘文怔怔后,睁大眼睛,一个名字快要脱口而出时,赶紧止住,遂望向站在二人身后的秘书道:“你出去吧,带上门。”

房门合拢,办公室只剩下三个人。

曲弘文连忙伸手握过去,摇了又摇,身上那股子激动劲,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请请请,二位请坐。”

曲弘文亲自去倒茶时,多少有些诧异,胡自强和这个人走在一起,他倒是不奇怪,有消息说二人是同学,但是这个人找自己做什么,恕他实在想不出来。

八竿子打不着。

李建昆没有卖关子,等曲弘文坐过来后,让强哥把公文包里的两份资料取出来,递到曲弘文手上,然后不紧不慢说道:

“福禄寿医馆庞福生兜售的所谓功德汤,我拿去做过化验,其中一份是检测报告。

“这种汤药的主要成份为芒硝,是一种最大剂量超过80克,就会威胁人体生命的化学药物。

“而庞福生配置的每一份功德汤内,芒硝的剂量超出三倍还不止,达到250克,是正儿八经的毒药。

“这个所谓的神医,是在公然谋财害命!”

曲弘文一手拿着资料,一手挠挠头,看一眼李建昆后,好像搞懂了他来此的目的,又好像没搞懂。

曲弘文沉吟道:“庞福生这个人我倒是知道……”

李建昆心想你当然知道,还被你们抓过一次。

“素有神医之名,都说有些癌症他都能治,不瞒您说,我们以前还真调查过,有些患癌的人吃过他的药后,自己也承认病情有所好转。恕我冒昧,您这份检测报告……”

“来自深大化学系的实验室。”

李建昆道,“在这之前,我还让华电研究院的化学专家检测过,结果一致。”

曲弘文目露回忆,蹙眉道:“既然是这样,毒药它怎么还能治病呢?”

“我刚说过,芒硝是一种化学药物,可以入药,是治疗积滞便秘的常用药。不过是药三分毒,它的最大用药剂量如果超过80克,对于人体来说,毒性就会大过药性。

“我接下的话可能有点绕。”

李建昆打了剂预防针,尽量放缓语速道,“大量服用芒硝,的确可以达到消肿、软化肿瘤的目的,这就是一些癌症患者,服用过庞福生的功德汤后,为什么自己感觉病情有所好转的原因,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这样大剂量服用芒硝没有中毒,兴许是癌症给他们带来的痛苦,更胜于中毒症状吧。”

倒是不算绕,曲弘文听懂了。

检测报告他没再细看,许多化学字符他根本看不懂,对于眼前这人的话他也不怀疑。把检测报告放在木艺茶几上,他开始翻看第二份更厚的资料。

眼皮颤了颤。

嘴角露出苦涩。

始终留意着他表情的李建昆,看不出喜怒问:“怎么了?谋财害命到这种程度,难道不应该赏他一粒枪子吗?”

庞福生之前在本地被抓的事,李建昆也让人调查过。

同样是医死人,家属报案。

由于时间关系,更详细的信息李建昆暂时还没有获得。

但是无论如何有一个道理他想不通,且不提杀人偿命,凭什么这么大的事,庞福生不到三个月就能放出来?

曲弘文抬头望向他,苦笑说道:“其实我们之前抓过一次庞福生,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乌泱泱的人过来堵门,替庞福生求情的场面。其中有个人嚷嚷的一句话,我记忆犹新,他说:

“就算是大医院,能保证每个病人都活下来吗?

“每年找庞神医看病的人海了去,没有十万也有九万九,只有几个人没活下来,这有什么问题?

“你们怎么不看看庞神医帮助多少病人脱离苦海?我有癌症,大医院都没办法,是一直在吃庞神医的功德汤,才没有那么痛苦,病情也在慢慢好转。”

曲弘文深深看一眼李建昆道:“庞福生这个人,很难抓,也很难给他定罪。”

李建昆冷笑一声道:“是吗?我想问一下,对你嚷嚷这句话的人,现在还活着吗?”

“这我不知道。”

李建昆漠无表情道:“所以就算他下毒的证据确凿,这么多条人命摆在这里,你们也不打算抓?”

“您是不知道上次闹出多大动静,几乎引发动乱!”曲弘文这话口气有些重。

“行。”

李建昆站起身来,“你们不抓,我来。”

曲弘文睁大眼睛,“你?”

“他害死了我姐夫!”

李建昆怒喝一声,“怎么,我没资格找他报仇吗?!”

曲弘文吞咽一口唾沫,声音打结道:“您、您可别乱来。”

“那你们倒是管呀!”

撂下一句话后,李建昆不再看他,拂袖而去。

返程路上,强哥也一直在劝,劝他冷静。

“你错了,既然这件事这么拧巴,我现在还真不能冷静。别担心,我姐是林家剩下的唯一寡妇,一个弱女子,身为弟弟,我有确凿证据证明庞福生在对我姐夫下毒,这件事,我有资格闹。”

李建昆侧头望向强哥,“你不是要外部压力吗?正好!”

“总之……你悠着点。”

————

凌晨,幽邃的夜色里,五辆由蓝鸟和皇冠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入万宝镇,车速慢如乌龟爬行,没有惊扰到任何人,在福禄寿医馆门前停下。

从头车副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壮实青年,表情狠厉,目光阴冷。

五名司机留在车上,其他人轻缓地走下车,聚集在壮实青年旁边,只见他率先从后腰的夹克衫里面,抽出一把泛着幽冷色泽的开山刀。

紧接着,其他人纷纷效仿。

霎时间附近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不少。

做完这些后,壮实青年亲自上前拉开头车的后排车门。

一个“巨人”颇为费劲地从车厢内钻出来。

与此同时,医馆门前的人赶紧向两侧散去。

巨人缓步上前,蒲扇大的手贴在医馆的铺门上,摩挲一下后。

突然!

毫无征兆地右肩一晃。

看似并没有铆足劲儿,却发出一声惊天巨响。

小镇的静谧被打破。

医馆硬木大料制成的铺门,竟如玻璃般龟裂,崩断,垮塌。

壮实青年领着人,第一时间提刀冲进去。

医馆内很快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十字交叉的万宝镇两条街道上,一盏盏灯光亮起,许多脑瓜从建筑物的窗户后面探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搞什么呀,美帝空袭咱们?”

“卧槽!是医馆那边!”

“快快快,庞神医有危险!”

轰!

轰——

不等手脚麻利的一些人,来到医馆营救庞福生,五辆汽车不再藏匿动静,飞驰驶离。

驰援而来的人们涌进医馆后发现,不幸中的万幸,并没有发生大规模流血事件,其他人基本完好无损,但是,庞神医不见了。

被歹人掳走。

这可把一些特意赶到镇上求医,暂时没有轮到号,租住在居民房里的人们给急得团团转。

“报警报警!赶快报警!”

“我曰你老娘!”

“王八蛋!狗畜生!救死扶伤的神医也绑,我祝你全家死绝!”

夜色里,街道上骚乱成团,骂声一片。

————

黎明破晓,华电产业园内宁静悠然,只有灯火通明的食堂里传出些细碎的轻响。

行政楼顶层也亮着一盏灯。

未关的办公室房门外传来脚步声,躺靠在红木案台后面的黑色老板椅上的李建昆,缓缓睁开眼睛。

富贵当先走进来,憨态十足的脸上透着一抹古怪之色,他看一眼李建昆后,什么话也没说,自顾自走到靠墙的真皮沙发旁坐下。

李建昆的视线定格在后进来的那人身上,微微眯眼。

阿贵的皮肤上、衣服上,有不少尚未干涸的血迹,十分扎眼。

“搞定了。”

“哦?”

“明天他会当众认罪。”

“明天?”

李建昆手指敲击桌面,“你怎么保证?”

“我很肯定他已经深刻明白一点,如果到时候他敢反悔,或者不吱声,他就是个死人。按照您教我的话术,认罪,那些对他盲目崇拜的人能捞他一次,也会有第二次;不照办,他只有一个死字,那垃圾鬼精得很,知道怎么选。”

这个效率比李建昆预想的还快。

原本他以为高低要和庞福生玩上几天,这家伙才会就范。

想想看,毒死了至少几十个人的魔鬼,能是胆小之人吗?

“你把他怎么了?”

“我一根汗毛都没动他。现在您这边站着道理,我不能让您变得没理。”

李建昆沉默,他其实说过庞福生如果不配合,只要不弄死就行的话,他再次上下打量阿贵一番后,问:“那这些血是哪来的?他家人的?”

“他身边根本没有家人。我的。”

嗯?

沙发那边传来富贵瓮声瓮气的声音:“他当着庞福生的面,把自己的手指给砍了,两根,一刀一根。”

李建昆从老板椅上站起来,皱眉望向阿贵,这才发现,他的左手一直藏在身后。

李建昆绕过桌台走过去,抓起他的左手臂,望着那用纱布简单包扎的断指,已经尽数染红的纱布落在李建昆眼中,格外刺眼。

“你是不是傻?!”

阿贵咧开泛白的嘴唇,笑道,“好不容易求来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再不做好,不用您叫我滚,我自己都没脸见您,反正,管用就行。”

“你个憨货!

“你也是!”

李建昆扭头骂道,“还坐着干嘛?送医院啊,断指呢,看能不能接上……”

————

上午黄金时段。

万宝镇上乱成一锅粥,福禄寿医馆面前的十字路口处,尤其乱糟糟。

望着医馆破碎的大门,以及失去灵魂的医馆,数不清特意赶来求医的人们,破口骂娘。

正在这时,一个莫得感情的声音,经由喇叭扩音后,自一条街道的尽头,随风飘来。

“……我叫庞福生,我没学过医,也不是什么医生,我就是想挣个名,赚些钱,我最常用的药方叫功德汤,主药是芒硝,这东西吃多会死人,量不够又起不到大用,所以我让买药的人多喝水,是想尽量把药留下,把毒清出来,能不能行其实我也不晓得,我只读过三年小学,我知道个啥……”

只见街道尽头,一个人踉踉跄跄向十字路口走来,腰间绑着一根麻绳,固定着一根伸到胸口的麦克风,麻绳的末端向后,绑在一辆缓慢行驶的黑色蓝鸟轿车的右侧后视镜上。

车顶架起一只不大不小的铝制喇叭。

生无可恋的声音从里面一遍一遍,念经似的传出来。

(本章完)

第1158章 抢寡妇

在阿贵没有最狠只有更狠的胁迫下,庞福生以奇耻大辱的方式,当街广播,承认罪责。

不过,仍然闹出两个幺蛾子。

当然,这也是由于“大贵”制止了准备开车撞死庞福生的“小贵”。

千钧一发之际,李建昆的后手出现。

曲弘文带着一支车队赶到,平息下战火,并拿出一份文件,以庞福生涉嫌毒害茶花中心小学林云校长为由,按照规章流程要带走庞福生协助调查。

嗯,涉嫌,协助调查。

这事有个前因。

福禄寿医馆出事的当晚,庞福生被掳走之后,立马有人报警,曲弘文很快得知情况,听说歹徒驾驶五辆进口小轿车逃窜后,他用屁股想也知道幕后指使是谁。

于是联系到李建昆。

李建昆很干脆地承认了。

“你想干什么?”

“找他唠唠。”

“有你这个找法?”

“庞福生毒死我姐夫在先,我手上有证据确凿,不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找?八抬大轿去请他?!”

“……”

曲弘文一时无言以对,半晌后,才用哀求的语气说,“李先生,别冲动行吗,你找他聊聊可以,但是为这种人渣脏了你的手,不值当的!”

“你也知道他是人渣?”

“我……”

“明天,庞福生会毫发无损地回到万宝镇,当众承认他的罪行……”

“怎么可能?!”

“这个你不用管。但是我料想等庞福生到了人多的地方,肯定会变卦,和庞福生一道去的我的人,会有危险,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所以我安排了一些人,未必有他们人多,但个个都是好手。你、看着办吧。”

电话挂掉。

随后一直到天明,曲弘文都没再阖眼。

于是,就有后面他带人出现,成为李建昆后手的一幕。

以合理的缘由带走庞福生后,不出所料,跟过来一群人,守在大院外面,等着庞福生的调查结果出来,或者说准备迎接他们的庞神医回归。

第一天还算好的。

第二天,见庞福生还没有走出大院。

人们没那么安静了,聚集过来的人也愈发得多。

曲弘文压力如山。

就在这时,一辆挂特牌的黑色大奔,驱散堵住院门的人群,驶进大院后,给曲弘文带来一个老妇人。

庞福生见到此人后,瞪大眼睛问:“妈,你咋来了?”

他妈没有鸟他。

接下来,老妇人对曲弘文说的一句话,让庞福生直接狂抓了。

“同志,我是来报案的,庞福生是个杀人犯,我有证据!”

都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儿行千里母担忧,对于庞福生这个儿子。

母亲葛翠桃老人是真心担忧啊,担忧他在外面又干那毒害人的事。

原本要说即使这样,葛翠桃老人还是狠不下心举报亲生儿子,有一桩事令她特别寒心。

几年前,庞福生带回来一个女人,说是他在外面成家的媳妇儿,尽管瞅着这女人不像一个贤妻良母,但是想着儿子也一大把年纪,另外她也急等着抱孙子,老人只能往好处想。

不承想,这女人不光是不贤惠那么简单。

好吃懒做,刁钻恶毒,一无是处!

那么大个人,不洗衣不烧饭不打扫卫生,睡觉起来连被子都不叠,还要一大把年纪的她来伺候。

她唠叨几句吧,女人顶起嘴来,凶得很!

有一次直接甩她一耳光。

葛翠桃老人气不过呀,她这么大年纪的人,一般人都不敢碰她,结果在自己家里还要遭儿媳妇打。

等儿子回来后,老人把这件事告诉儿子,希冀着儿子能帮自己出口气。

哪想儿子反倒埋怨起她来,让她以后多让着那女人,老人终于意识到,这个儿子算是白生了,那天晚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没羞没臊的声音,其中掺杂着两人的秽言秽语和得意的笑,老人想起了埋在后院里的那具白骨。

多年前的事情了。

总在家里待不住的儿子,有一次外出回来后,逢人便说自己在外面遇到一位大师,学得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让人们有病可以找他治。

就他那从小不学好的德行,村里根本没人鸟他。

可是谁承想,还真有一个人找上门,或许是病急乱投医。

浑身痛得厉害。

庞福生就在家里给这个人治疗,一副药下去,上吐下泻,没俩小时,人就挺了。

庞福生当时还一拍脑门说“哎呀,药给多了”。

吓得打摆子的葛翠桃老人,发现他竟然一点不害怕,甚至在尸体上仔细研究一番,然后把这个熟人,拖到后院的菜园里,像条死狗样埋了。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葛翠桃老人都没敢进后院,几洼早前播种下去的绿叶菜,长势格外好,左右邻里见她也不摘来吃,还特别奇怪,葛翠桃老人只好编个理由,说自己染上怪病,好长一段时间内不能吃绿叶菜,最后邻居们美滋滋笑纳了所有蔬菜。

隔年葛翠桃老人就没再种过。

后院里荒得现在能打到兔子。

曲弘文详细了解完情况后,立即派出一队人马,并联系到庞福生老家所在地区的兄弟单位。当天晚间传来消息,确实在庞福生老家的后院里,挖出一副骸骨。

因死者是村里人,生前参加修水坝时被滚石砸断过腿,都无需技术辨别,已然能确定这副骸骨正是村里失踪多年的村民庞解放。

按辈份,庞福生得喊此人一声叔。

尽管庞福生医死不少人,曲弘文是知情的,但是这个案子的性质完全不同。

医生毕竟不是神仙,医死人这里头似乎有些道理可以掰扯。

从这个案子来看,如果庞福生你问心无愧,干嘛要把人偷偷埋掉,害得死者家属苦寻多年。

再一个,有亲眼见证过当时那场治疗的、庞福生的母亲葛翠花老人作证,彼时庞福生根本没有行医资质,用的药也并非正规药物,是庞福生拿一种不明结晶物品,加上半颗白萝卜,用铁锅胡乱煮出来的。

所以庞福生无证行医、谋财害命、杀人埋尸的三个罪名,大抵上可以坐实。

在曲弘文的交涉下,死者庞解放的尸骨被运送过来,同行的还有死者家属以及当地一群村干部。

庞家村的老支书,来到院门前。

“他是个屁的神医!!”

老支书陡然大吼一声,颈脖上青筋毕现,“他就是个畜生!打小一肚子坏水,只读三天半书,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好吃懒做,招摇撞骗,二十郎当时,把人家九岁的小姑娘骗进玉米地,幸好被人发现,他爹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把他领回家,他还有理,理直气壮,怪他爹攒不到钱,不给他娶漂亮媳妇儿,骂他爹是个废物,什么都话都骂净了,把他爹活活气死了!

“就这么一个人渣,他要是神医,老子就是玉皇大帝!

“醒醒吧你们,再相信他迟早有一天会被他害死,他连自己村里的族叔都下药害啊,害死还埋起来,这个东西他没人性的!”

人们面面相觑。

以前倒也不是没人质疑过庞福生,说过他不好的话,但是那些效果,终究比不上看着庞福生长大,对他知根知底的同村人。

与此同时,大院里传出动静。

死者庞解放的家属哭天喊地。

越来越多的内情,被人们所知晓。

当得知这个杀人埋尸案,报案者竟然是庞福生的亲生母亲后,人们再也举不起拳头,也喊不出任何理直气壮的话。

数日之后。

一份告示公诸于众。

庞福生杀人埋尸、招摇撞骗、谋财害命等共计十一项罪名,铁证如山,逐一坐实!

————

茶花村,林家宅院。

院里院外全是人,脸上皆透着一股赧颜之色。

玉英婆娘和李小妹一左一右,搀扶着李云裳从屋内走出来。

见此,村子里的老支书从人堆里走上前。

不过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反向走过去,堵住他的路。

李建昆当然有气,气性特别大!

他知道这些人是来道歉的,那又如何?

二姐的心疾或许可解。

林老师能活过来吗?

李建昆看看老支书,然后扫视全场,喝问道:“林云是谁害死的?啊?!”

他眼神所过之处,所有人纷纷低下头去。不过这一回并非只是畏惧他,更多的是无颜以对。

“上次骂你们还真没骂错,你们就是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李建昆的眼神最终定格在距离很近的两排人身上。

他们都是能和林家扯出直接亲戚关系的人,林老师和二姐要亲昵地喊他们一声叔、伯、姨、婶儿,甚至有辈份更高者。

也正是这群人,当初拍着胸口保证,极力怂恿,让林老师去万宝镇上找庞福生治病,然后在林老师吃过庞福生的功德汤,上吐下泻之后,再次胸脯拍得啪啪响,表示就是这样,纯属正常现象。

还有后面在市人民医院,越过二姐,一口回绝医院提出检查林老师遗体的建议。

这些,还不是李建昆怒不可遏的缘由。

就你们特么的,有脸嫌弃我二姐,怪我二姐克死了林家母子?!

这不光是愚昧。

还有坏!

不可原谅。

身后传来哭声,玉英婆娘和李小妹两人硬是没托住,李云裳瘫坐到地上,埋头痛哭。

她恨呐!

恨自己。

丈夫当时有病在身,病急乱投医,如果她能更聪明些,更强硬些,执意带丈夫去大医院治病,什么事都不会有。

丈夫现在肯定活得好好的。

婆婆也不会走得那么快。

李云裳突然狂拽自己的头发,玉英婆娘和李小妹两人都没拉住她的手,不等沈红衣和符巧娥蹲身帮忙,李云裳又用双拳用力砸向自己的脑袋。

李建昆双目血红。

站在他对面的老支书心惊乱跳,快步绕开他,来到屋檐下,面朝李云裳,哈着腰说道:“孩子啊,是我们对不住你,你是个好孩子,也不知道谁最先传那些话,我们真是被猪油蒙了眼啊。

“你放心,我保证,往后全村人肯定诚心待你,不会再有一个人欺负你……”

“晚了!”李建昆转身喝道。

不待老支书侧头看他,林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她不会再待在你们村!”

说的是普通话。

堵在院门口的村民,忽然被一群北方大汉强硬推开,分出一条过道。

一个穿着黑色立领风衣的男人,大步流星从院外走进来。

村里人瞅着他有些眼熟,但是多半人一时又实在想不起来他是谁。

唐国耀眺望着瘫坐在门口屋檐下,被四个女人团抱着埋头痛哭的那女人,冰冷的眸子立刻柔然下来,眼里有抹钻心的痛。

他抬起手指,指向那个女人,用不容质疑的声音说道:“我要带她走。”

指尖离开女人,随着他身体旋转而移动,指向院里院外的所有地方。

“谁敢拦,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村民们怕李建昆,可不代表随便冒出一个阿猫阿狗他们都怕。

带着一伙彪雄大汉又怎么样?

一人一屁股都坐死你们!

尤其是村里的青壮,个个横眉冷对。

唐国耀撂下一句话后,不再理会他们,视线投向老李家众人,女人们没空看他,他向贵飞懒汉和李建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视线定格在李建昆身上,问:

“建昆,你要拦我吗?”

李建昆突然大笑起来,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拦你?”

继而再次望向大门屋檐下,温声说:“姐,跟他走。”

围观的村里人皆是悻悻然,梗着脖子的青壮们,也全像打了霜的茄子。

他们有胆子跟这伙过江龙干一场,却没有丝毫胆子和李建昆争锋相对。

唐国耀长松口气,心里唯一担心的障碍,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对他放下吊桥,那么今天,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阻止她带走云裳。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李建昆后方走上前。

他认识唐国耀,并且很清楚唐国耀想带走嫂子的目的。

如果再过一段时间,他不会管,但是现在,不行!

嘭!

然而,他没能走到唐国耀身前。

在与李建昆错身而过时,被前者一脚踹倒在地。

“你特么的就没有责任?你没资格管这件事!

“我告诉你林新甲。

“林老师和你婶不在了,这个地方已经没有爱我姐的人,我是不可能让我姐再留在这里,受一句非议,遭一丝委屈的。

“别跟我讲什么习俗啊,道德啊,我特么的根本不在乎!

“我只要我姐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呵护!”

林新甲怔怔望着自己润湿的鞋尖,嘴唇翕合,但是终究没有再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哭。

李建昆的肩膀被人轻拍一下,唐国耀错身而过,来到门口的屋檐下,蹲下身,柔声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一张大雨滂沱的鹅蛋脸抬起来,望着他,哭得愈发汹涌。

“跟我走吧,你想去哪咱就去哪,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咱就过什么样的日子。”

看过不少言情小说的李小妹认为,这个带点低声下气意味的男人,此刻简直帅呆了。

沈红衣抚摸着李云裳的后背,微微用力向前推了推。

然而,李云裳并没有顺势向前,身体反而在抗拒。

不知为何,旁边的玉英婆娘也哭得稀里哗啦。

唐国耀不急不躁,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应。

“你、你走吧,我、我不值得的。”李云裳含着眼泪说。

唐国耀双眸黯淡,昂头望天,喃喃道:“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值得的?”

“我、我……”

李云裳竭尽全力,仍无法透露出那个信息。

望着唐国耀噙满泪水的眼睛,玉英婆娘咬咬牙说道:“云裳,有了。”

嚯!

倒在地上的林新甲几乎弹射而起,表情狂喜,眼睛亮得吓人。

一道身影堵在他身前。

林新甲伸手指向门口的屋檐下,睁大眼睛盯着男人,“这这……”

“跟你有个屁关系。”

李建昆脸上掠过一抹兴奋,姐姐有了?

卧槽,他都不晓得啊。

不过转瞬,那股尚未消散的火气,噌一下腾燃到极点。

屋檐下,李云裳不再看唐国耀,将脑瓜埋在双膝间,曾经有那么几次,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白眼,她想过一了百了,终究无法付诸于行动的原因,正在于此。

四个月了。

秋冬季节穿衣更厚实些,外加她身子丰腴,结婚后会有选择性的买宽松的衣服穿,从外表上不太看得出来。

母亲陪她睡一晚后,就知道了。

唐国耀咧开嘴角,开心道:“好事啊。”

模糊的视线仔细打量着他,李云裳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不过未能建功。

唐国耀是真的开心,多好啊,马上能有个孩子,尽管孩子的父亲是林云,但是对于林老师,甭管两人之前怎样较劲过,他是打心眼里尊敬的,这样一个用生命致力于教书育人的人,不应该落到一个无后的结局。

孩子会姓林,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然更重要的是,也是她的孩子啊。

怎能不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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