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3.第1147章 林府

第1147章 林府

林延潮一行离开洪塘,大轿向东而行。

省城当地官员准备得十分齐全,沿途道路用水洒过以清尘,每间隔里许,就准好了茶灶庐亭,随时有热茶点心给林延潮及家人随从奉上,若是路上疲了还可以在亭里歇息。

不过林延潮来前与家人在船上已提前用过饭食,又是归心似箭没有在半途停留片刻。

尽管地方官员这份心意没有领,但八人抬的大轿,沿途的鼓吹鸣锣还是必不可少的,除开护卫的官兵以及林延潮家人随从,仅是福州知府,侯官知县一干官吏随从就有好几百人,一路浩浩荡荡随行,排场极大。

到了洪山桥前,林延潮看到此桥,一股亲切之意油然而生。

洪山桥是从洪塘至省城必经之道,桥下石梁桥上木面,因为闽水极湍急,屡毁屡建,如今的桥在万历六年时,福建巡抚庞尚鹏重建的。

桥还未建时,百姓以竹排渡河。

洪塘有首民谣,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洪塘水深难得渡,娘子撑船来接郎。问郎长,问郎短,问郎几时返洪塘?

行在桥上,林延潮念起此词,总是想到年少时离家求学,与浅浅分别的一幕。此词据说乃唐时福建观察使常衮所作,当时闽地尚未开化,他将民谣编著成诗文,后此词因脍炙人口,而流传四方。

林延潮从桥上朝江下望去,但见有一寺四面环水,孤悬于江面上。

此寺名曰金山寺,这并非白蛇传里的金山寺,就建于江中,大小只是普通人家的院子规模。因为四面环水,十分清净,故而古时不少洪塘的读书人都到此寺里借地读书。

前兵部尚书张经,还有翁正春及林延潮当年都在此寺面壁苦读一段日子。

闽水滔滔,流经这古寺老桥,见证了无数人物,曾有书云,洪塘前朝人物之盛为吾闽之冠而最彪炳者。

一行人到桥头,路口都有官兵清道把守,但见旌旗招展,人马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过桥。

林延潮一路看着景物,一路与林用分说,途径西禅古寺,祭酒岭,凤凰池,沿途林延潮见当地不少田亩种着番薯,甚至还有百姓挑担贩卖,当即点点头。

看来大伯这些年没有白干,而自己也算为家乡百姓作了一些事情。随着年纪渐长,心底也就这么多牵挂了。

林延潮归心似箭,从京师至省城几千里都行来了,但从洪塘至省城这十几里路还是嫌走得太慢了。

直到遥望到西门城楼,但见轿子速度反而放慢了,林延潮有些奇怪,却见福州知府江铎下轿步行来到林延潮轿旁恭敬地道:“启禀部堂大人,抚台大人以及各级藩臬官员都在前面的接官亭恭迎部堂大人大驾。”

林延潮闻知福建巡抚,布政司,按察司各级官员离城亲迎时,往日时必会高兴,但今日则不然。但是自己必须得迎一下,否则就太失了礼数。

林延潮抚着短须片刻方道:“也好。”

林延潮在轿中整理好衣袍冠带,这时前方锣鼓齐鸣,爆竹声震耳欲聋。

林延潮闭目坐在轿中不为所动,轿子又行了好一阵,在旁的陈济川呼道:“停轿。”

前后呼和声音连绵不绝,随着轿子前倾,林延潮不需人动手,自己掀帘而出,旁顾左右但见四面已是人山人海。

左右把守的不是普通的士卒,而都是抚院的机兵,各个身着明晃晃的铠甲,可谓鲜衣怒马。

而道左接官亭的牌坊下垂手候立十几名官员,大多着着绯袍。

这时左右官兵持手炮鸣响。

砰!砰!砰!

随即锣鼓之声再度响起,令人震耳欲聋。

林延潮头戴儒巾,身着襴衫,看上去不过是普通的读书人而已。说是衣锦还乡,但林延潮到穿得极简单。

林延潮走了数步,然后站定向远处百姓一揖,然后提起下摆来到接官亭的牌坊前。

这时垂手恭立的众官员们一并行躬身行礼道:“恭迎部堂大人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林延潮看到居中一位昂首捧肚的中年官员,肯定就是一省之封疆大吏,以佥都御史巡抚福建的赵参鲁。

赵参鲁是宁波人,闽地的地方官很多都是浙籍。

“劳动抚台出城相迎,实在是林某的罪过了。”林延潮淡淡地笑着道。

赵参鲁是一高官官,平日起居八座,威势并比寻常,在地方里就如同土皇帝一般。林延潮官位虽比他高,但年纪却比他轻。

赵参鲁也是拿捏着分寸道:“部堂大人,本官是代表家乡父老而来,否则就是本官的罪过了。其实昨日得知部堂大人荣归故里的消息,这省城的百姓都是自发而来,本院可没有半分强求。”

林延潮听了赵参鲁的话放眼看去,确实在接官亭后簇拥着无数官绅百姓,翘首看着这里。

这一刻林延潮唯有叹道:“林某谢过家乡父老了。”

然后又向赵参鲁道:“也谢过了抚台了。”

赵参鲁笑着道:“部堂大人哪里的话,这是本院的荣幸才是。部堂大人还未回乡时,本院即接到金庭年兄的来信,但驿路上一直没有消息,直到昨日方知部堂大人行踪,仓促之下还是有疏漏的地方,还请部堂大人海涵。”

赵参鲁与吏部尚书朱赓都是隆庆五年进士,而且还是同乡兼同年,他这话里暗指二人关系非常密切。

听对方这么说,林延潮笑了笑道:“真是有劳大宗伯牵挂了,林某在翰院,礼部时多蒙大宗伯照拂,林某是以师长事之,而今日见了抚台理应称一声世伯才是。”

赵参鲁听林延潮这句话,当即在下属面前颜面有光道:“万万不敢当此称。”

赵参鲁身旁一名绯袍官员出面与林延潮见礼道:“福建承宣左布政使宋应昌见过部堂大人。”

林延潮见过对方,但见对方方面长髯,一见就令人想起了传奇中虬髯客的形象。

林延潮道:“不敢当,林某早听闻过宋方伯的威名,久仰久仰。”

宋应昌是浙江仁和人,宋应昌不太会说场面话,简单几句即退至一旁。

宋应昌身旁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官员拱手道:“福建承宣右布政使费尧年见过部堂大人。”

“不敢当,费方伯乃名门之后,林某是久仰多年。”

费尧年笑着道:“费某心底对部堂才是久仰,大人以原官致仕,驰驿还乡,这真是旷古圣恩,实在可庆可喜可贺啊。”

林延潮笑道:“这都是皇恩浩荡,林某实在是惭愧。”

众官员们闻言都是笑了起来。

费尧年后,一名年纪比二人略长的绯袍官员向林延潮作礼道:“福建提刑按察使陆万垓见过部堂大人。”

林延潮笑道:“原来陆臬台,久仰久仰。”

陆万垓也是浙籍官员,除开刚调走的福建巡按,福建最高地方官员里四人有三人是浙籍,这还不算福州知府江铎。

陆万垓又说了一番恭维话,然后布政司参政,参议,按察司副使,佥事一一上前见礼。

其中一位是福建督学耿定力,此人是耿定向的三弟,是与其兄齐名的大儒,并称为二耿。

看着耿定力,林延潮想起了当年的福建督学胡定,二十年前对方到社学观风时也是如此排场吧。

当即众官员到了接官亭内入坐。

却说接官亭一般设距离治所十里的地方。

只是若设得远了,地方官员迎接不便,若设了近了,却对原来官员有些不恭,因此依秦制十里一长亭刚好。

而这省城的接官亭乃双层八角亭,远远看去像是一位官员头顶上乌纱帽,而亭左右绿树依依,荫避一旁,颇有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意思。这接官亭看来平平无奇,但其布置着实处处带着深意。

亭旁还立着一座石碑讲述的是当年福州隆庆年间哪位太守重修亭子的事。

众人坐定后,林延潮心想如此接待自己何时才能回家,于是开门见山道:“林某下渡以后,经过官道至城里见百姓多有栽种番薯,不知此物在闽地百姓评价得如何?”

赵参鲁笑着道:“这番薯耐旱易活,生熟都可食,在民间有六益八利,功同五谷之说。本官还听说此物是部堂大人当年从海外引进,并大力在闽地推广种植的,这几年还推及到北直属,山西,陕西,山东各省,本院以为此功堪比神农。”

林延潮微微笑了笑,他也知道赵参鲁这话有不实的地方,奉承居多。

林延潮笑道:“这番薯最大之利,某窃以为还在备荒上,但某在京师听闻几位部堂与元辅谈论公事时,曾言说闽地今年收成还算不错,赞成闽地官员政绩卓著,看来这番薯是用不上了。”

听了林延潮的话亭内众官员们都是笑了。

赵参鲁笑着对一旁的布政使宋应昌,费尧年道:“我闽地地方偏远,离京有万里之遥,但承蒙元辅与诸位大臣惦记在心,着实是我们地方官员之福啊。”

宋应昌点了点头,而费尧年则朝北方拱手道:“抚台所言极是,元辅日理万机,主理枢政,心底仍是牵挂万方,今日闽地能风调雨顺,政脩民理,都是上托圣上洪福,元辅垂青。”

众官员们当即称是。

林延潮笑着道:“唐太宗有言,为政之要,唯得在人,闽地风调雨顺,也有诸位大人功劳在其中,朝廷自会看在眼底。”

众人也是道:“这都是仰仗部堂大人在圣上,元辅面前美言。”

其实说来惭愧,林延潮根本没说什么。明朝的地方政治没有说要发展经济,都是以清静无事为要,一句话不要扰民,若是在朝官员们若是屡次听到这个地方名字,一般都没什么好事。

但林延潮即是这么说了,谁会计较,难道还有人拿这话去申时行那对质不成,这也是花花轿子抬人的道理。

当即众官员们开了话匣子言之滔滔不绝,而林延潮见天色将晚,如此大家奉承来奉承去还不知要多久下去。

林延潮当即道:“孟子有云‘天下之本在于国,国之本在于家,家之本在于身’,林某自读书受业以来,以修齐治平四字砺学。辞官之前,于朝堂上报答君恩,辞官之后,已是放下国事,只是祖籍闽地的一名普通百姓而已,千里还乡心中惦记的也唯有家人。”

“部堂大人所言极是。”众官员们一并言道。

林延潮道:“林某少失怙恃,乃祖父养大,而今祖父年事已高,回乡后又乡人有言卧病在床,故而闻讯以来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恨不能生了双翼飞回家中,而今到了城下蒙抚台及诸位大人出迎,实不胜荣幸。但林某此刻唯有……”

说到这里,林延潮有些哽咽。

听了林延潮的话众官员们都是表示恍然,心想原来如此。

赵参鲁道:“部堂大人未三十而身居高位,多少士人羡慕这份功业,但以本院看来部堂大人此孝心才是我等士人当学之。”

宋应昌也是点点头道:“谁道忠孝两难全,为官当如部堂大人也。此情我等可以理解。”

费尧年昨日方去过林延潮家里,当即笑着道:“部堂大人还请宽心就是。”

“多谢诸位大人了。”林延潮当即起身作别。

众官员也是起身相送。

林延潮走出接官亭,虽不过片刻功夫,但百姓没有散去。林延潮对着四周人群是一揖到地,然后停顿了许久,见这一幕众官员们不由动容。

上轿后林延潮眼见天已是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明月也挂在了天边,此刻上群鸟振翅疾飞也是到了归巢的时候。

见了这一幕,林延潮不由心想,倦鸟方知归巢,而阔别家乡多年的游子也是要到了回家的时候。

天色已晚,随从们都是举起了火燎,赵参鲁等官员也是上轿回衙,望之是浩浩荡荡。

但见轿子当即城后,原本已十分热闹的西门大街左右站满了百姓,林延潮坐在轿中,朝着百姓们微微招手。他这一刻他回乡的消息,加上赵参鲁有意宣扬,已是如生了翅膀般传遍了省城,百姓们是奔走相告。

不少铺面都是张灯结彩,甚至在林延潮轿子经过时,百姓们在小楼的窗边用竹竿挑起爆竹高高放起。

哔哩啪啦!

孩童们捂着耳朵躲避,场面可谓热闹至极。

省城的街道,随轿子的队伍经过可谓火光通明,林延潮随目看去,但见官兵尽力维持着秩序,百姓们翘首张望,为人父者将儿女高高托举着,或者垫着脚尖朝这里看来,并招手欢呼,就算自己当年中解元时也是不如今日的风光。

林用已是坐到了林浅浅的轿子中,初时对省城处处挑剔,拿之与京城相较,城墙矮了,城门不够宽阔,就是省城里的房子也是建得歪歪扭扭的,比起京师而言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但林用随即父亲入城的一幕,也是瞠目结舌。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在乡人眼底是这样一个地位。

林用心底有些不能明白于是问起了林浅浅。

而林浅浅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她坐在轿里,甚是欣慰,夫君有今日的风光,是她从未想过的,当初她只想林延潮能中过秀才,成为她的公公一样的读书人足矣。

但是林延潮有了今日,她也从未想过站到台前分一些。她只喜欢安安静静站在后面,看着夫君,照顾好她们的孩儿就好了。从嫁给林延潮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认定,她嫁得是林延潮这个人,而不是他解元,会元和状元,甚至今日的礼部侍郎。所以她才经得起失落,也能经得起富贵,如此相依相持过了这么多年。

现在面对眼前的喧闹,晚风吹来,林浅浅带着幸福而又平淡的笑容。

林府位于城东的登瀛坊,现在早已改名为三元坊。

坊巷中三座石坊竖立在那,向往来之人夸耀着牌坊主人家的荣耀。

林延潮下轿后,仰起头看着三元牌坊,这一刻到了家门口前,他正要迈步,反而却是生起了迟疑,踌躇不定。

林延潮的心情从未有如此的复杂,‘近乡情而怯,不敢问来人’这句诗,他此刻反复咀嚼在心中,倍加觉得贴切。

林延潮定了定神理清了情绪后,方才从展明手里接过火把,亲自举来高照前路,沿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路走向家中。与方才长街的繁华相较,不知为何到了这里却是鸡犬无声,唯有穿过坊巷的小河发出一些流淌声来。

林浅浅,林用也都是下了轿子跟着林延潮身后。

朝着自己的家,林延潮每走一步路,各种思绪就不由自主的飘到眼前。

一直到了家门前,林延潮看着朱漆的大门,左右高挂的灯笼,以及门前高挂写着林府二字的匾额。

到了此时此刻,林延潮再也忍不住,跪在家门台阶前石砖的上对着大门叩了三个头。

身旁的林浅浅已是泣不成声。

而陈济川,展明一起上前搀扶起林延潮,林延潮举袖抹去眼角泪水,示意自己无妨,然后让展明上前叩门。

而就在这时候,但见府门一开。

(本章完)

1164.第1148章 回家

第1148章 回家

离家多年,早已是物似人非,原先林府的大门不过是一间三架,而今林延潮回了一趟家里,却发现大门已是改作三间五架。

林延潮当然明白,这并没有不合理。

依照太祖定下的律制,六至九品官厅堂三间七架,正门是一间三架。

林延潮现在已是三品,正门可以至三间五架,也就是面阔三间,进深五柱。

这时候朱门紧闭,但是右侧侧门开了一扇,但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地看了出来,一见门外站着这么多人,顿时跌坐在地。

这?

众人奇怪了,怎么巡抚没有知会林府吗?不可能,赵参鲁即是亲自出迎了,肯定也会将礼数作周全了。

但见对方惊慌地跑进屋内,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然后但见一名年近不惑的锦衣男子挑着灯笼,站在门外往外一照即道:“延潮?”

林延潮当即大喜道:“三叔。”

话音刚落对方就急着抢出,但是一不慎脚撞到了门槛上,差点摔着。

看到这里,林用噗嗤一笑,却给林浅浅一掐。

林延潮忙上前搀扶好,对方一把握住林延潮的手,看了他一阵,然后点点头道:“好,好,回来了就好。延潮八年了,八年后你总算回来了。”

林延潮一时不知说什么。

但见三叔用袖抹了泪当即笑着道:“这是用儿吧!我是你叔公,不叫没关系,以后熟了叔公带着你去省城到处玩。”

林用笑了笑。

随即三叔又向林延潮道:“怎么没遇到你大伯?”

林延潮讶道:“大伯,他不在家里吗?”

三叔道:“听说你要回来,你大伯下午就带着家里的下人去迎你了,说等你快到家了给个信,怎么他没遇到你?”

林延潮心道,才想的自己一回来什么动静都没有,原来……

“或许因为什么事耽搁了吧。”

林延潮负手打量了这家中国呢门户,但见斗拱,壁梁然后道:“三叔,这家里的门户是后来重新修过吧。我记得我及第那年已修葺过一次。”

三叔笑道:“这是前年你晋礼部侍郎时大伯重修的,然后又置了二十几间屋子,说是配得上你的位份。”

林延潮闻言皱眉,林浅浅却问道:“三叔,那修屋子的钱是从公中出的吗?”

三叔陪笑道:“浅浅,真能持家,一回家里就问公中,没错,是从公中里支的。”

林家的公中是三房每年都出一笔钱,一起孝敬老爷子,也作为家族里的用度。而这城里的大宅,乡下的老宅,按照闽地的规矩以后都是要归长房的。但大伯大娘们用公中的钱来修大宅,难怪林浅浅一听就不高兴。

林延潮现在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一穷二白的自己了,他早就不将这些钱财看在眼底,见林浅浅如此就笑着按了按她的手。

林浅浅见林延潮如此,面上也不好计较当即道:“也好,我早就嫌得之前门户太小,这换了后就阔气多了。”

三叔见此松了口气道:“哎,我们林家也是穷了几辈子,你大伯也是,要不是延潮你……”

林延潮也是点点头道:“三叔别说了,一点钱财何必计较来计较去,一家人和睦才是真的,家和万事兴,这些事不说了。”

三叔眼里泛红地道:“好,不说了,不说了,你能衣锦还乡如此高兴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我带你去见爷爷。”

然后三叔又吩咐道:“快,招呼下去,就说延潮回家了。”

林延潮举步进了屋子,景物大体和八年前自己离家时差不多,三叔与林延潮一路上指指点点。

现在的林府是从原先的林宅上基础扩建了几倍。都是林延潮中状元后,问隔壁人家买来的。扩建之后家里变化许多,唯独当年读书时的二层小楼,以及养着鱼的水井仍在。

路过小楼时,三叔道:“爷爷说了,小楼都给你一直留着,时常有人打扫,就等你什么时候回来住,这一等就是八年啊。”

林延潮没有说话站定出了会神,然后方才举步穿过角门来至厅堂。

这时候厅堂下面已是站了不少女眷及孩童,有大娘,三婶,三叔一儿一女敬昆,明诗。气氛有些凝固,除了三叔还是从前,其他人见到自己都比往日更拘谨,更有些放不开。

林延潮明白是自己地位变化了缘故,林延潮正要说话,却见三叔已经是从内堂搀扶了一位老人出来。

林延潮看到老人,眼眶已是红了。

林高著当年从过军,一身硬朗,腰杆挺直,但眼下到了耳顺的年纪,已是鹤发老人,腿脚不便多年,行走还拄着拐杖。

但所幸气色还好,见了林高著的一刻,林延潮之前心底的担忧全部放下了。

此刻林延潮各种情绪杂在心中,不知张口说什么才好,现在于众人面前林延潮不好情感外露,当即抱起自己的儿子,走到林高著面前道:“用儿,这是你太爷爷。”

林高著目光看了过来,他的手已是枯如树皮,牵起林用的手摩挲起来,看了许久才道:“这孩儿像极了他爷爷,这鼻子这嘴巴,简直一个模子出来,若将再大一些就更像了,倒是这眼睛眉毛像是浅浅,甚是秀气。”

林延潮知道林高著看见林用却想了自己的父亲,而林浅浅在一旁笑中有泪,然后道:“爷爷,我倒是觉得延潮更像公公一些。”

林高著老泪纵横道:“像,父子俩都像。”

说完他握着林用的小手道:“用儿,让太爷爷抱一下,好不好。”

林延潮,林浅浅连忙道:“爷爷,你的身子……”

“一下子不妨事。”林高著很是坚持。

说完他的双手颤巍巍的举起,浑浊的目光里不胜期待。林用迟疑了一会,他方才连三叔都没有喊,但是这一刻却是楼住了林高著还叫了声:“太爷爷。”

“诶!真乖。”林高著重重的应了一声。

这一刻他已是喜不自胜,老泪纵横。

女眷们都是跟着抹泪。

林高著紧紧地抱着林用,老怀大慰:“我记得三字经里有句话是,高曾祖,父而身,身而子,子而孙,此乃人之伦也。这四代同堂,人生能有几个看到啊?如此我就算明日入土,也可以瞑目了。”

听了此言,大娘,三叔,三婶一并道:“爹,你这是哪里话啊。”

林高著笑中带泪道:“好好,不说这些,不说这些。用儿开始读书了没有啊?”

一贯顽劣的林用这一刻却乖巧地答道:“读了,还读的可好呢。”

“是吗?”林高著更是高兴。

林延潮则道:“爷爷,你别听他瞎说,先生说了,他不喜用功,读书常一知半解。”

林用闻言嘴嘟了起来,林高著道:“诶,不要强求,读书的事自有天份在哪里。何况我看用儿不是不会读书的,再怎么说也是你状元郎的儿子。”

林延潮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林用则是很高兴,感觉到了家里终于找到人撑腰了。

当即林浅浅抱起林用,林延潮搀扶着林高著坐下。

林延潮的次子在乳母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却是没有来见。

众人说了一阵子话,就在这时外头有人道:“延潮,回来了吗?”

林延潮转过头却见远远的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提起灯笼往这里赶。

不用看,正是之前不知去哪儿的大伯。

大娘一见即埋怨道:“相公啊,你这接延潮都接到哪里去了?你看人家都到家多久了。”

大伯满脸通红走到厅里,笑呵呵地道:“还不是抹不开面子吗?之前半途上遇到李赞公,他知道延潮回来的消息,特意来与我道贺,还去小酌了几杯,结果喝过了头。”

三叔道:“大哥,延潮八年没回家了,你这也能喝过头?”

大伯笑着道:“怪我,怪我,都怪我。当年我在县衙做事的时候,李赞公对我很是照拂。而今他马上就要告老还乡,特意来贺我如何不走呢?再说他来也是有事求我……”

说到这里,大伯突然不说。

三叔冷哼一声道:“大哥,你不是又替延潮给人许了什么吧?”

大伯打了哈哈,然后道:“瞧你这说的,是这样的李赞公的儿子在北监读书,但轮历半天也没有授官,他来是求我能不能在延潮面前说一声,给他儿子在部寺衙门里安排一个差事,就这么简单。”

林延潮忍不住摇了摇头,大伯道:“延潮,浅浅,我可没有替你们应承他。不过他说你在京城当那么大官,六品主事或许不行,但在礼部里安排一个小吏应该是不难吧。”

林高著一顿拐杖道:“这最后一句应该是你的话吧。”

被戳穿的大伯满脸尴尬,林高著道:“延潮离家八年,你路上去接他没接到,我不怪你。要他帮一个素不相识的李县丞忙,我也不怪你。但你一回来连问讯都没有,就是求事帮忙,你的脸在哪里?还有没有作大伯的样子。”

大伯立即道:“爹,我听说延潮要回来的消息,我可是一中午就带人去迎你了。再说我以为延潮虽辞了官,但帮人家李赞公一个小忙,这不是举手之劳吗?怪只怪我抹不开这面子。”

“够了。”林高著重重顿了下拐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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