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道阻且长

翌日清早还不到辰时,曹睿刚刚梳洗完毕、来到了书房之内,内侍就禀称枢密右监王昶到来。

曹睿点头,看向内侍官毕进:“问问王文舒吃饭了没有。吃了就在外面候着,若是没吃,进来赏他一份。”

不多时,毕进领着王昶一同走了进来。

曹睿抬头看了王昶一眼,淡定说道:“入坐吧。毕进,给王右监端来一份。”

王昶躬身一礼:“谢陛下赐膳,臣已经用过饭了。”

“怎么,坐不住了?”曹睿一边用象牙箸夹起一片肉脯,一边问道:“昨晚大将军传来的关西军情,你与王伟台如何想的?”

王昶拱手道:“臣昨夜与王左监议论,正要寻满将军通禀之时,就收到陛下口谕,因而按住了此事。”

“臣二人以为,既然西边有警,今日出兵的分派是不是要再考虑一番?”

曹睿放下象牙箸,略带疑问的看向王昶:“诏令都发下去了,你想怎么考虑?不打了回洛阳,还是向西边用兵?”

王昶道:“是不是让羽林右军到长安待命?骑军离战区近些,也好方便调派。”

曹睿轻叹一声:“今日你与朕当面说话,朕也就顺便提醒你一个缺点。”

王昶有些纳闷:“还请陛下示下。”

曹睿道:“王卿在枢密院一年多,做事得力做人得体,朕大体上还是满意的。不过,你有时做事太过于追求完美,事事严控细节,而且信不过同僚。”

“左监王伟台在枢密院还有多少声量?朕早就听人说,王右监在枢密院,是如‘录枢密事’一般的权重。”

“臣不敢!”

面对皇帝如此说法,王昶只得下拜请罪,口中说道:“臣只是忠于职守,未敢有丝毫懈怠,并非要有揽权之心。”

“起来,回到座位上去。”曹睿轻轻用手叩了几下桌案:“朕没有问罪的意思,听朕说完。”

“遵旨。”王昶深吸一口气,转而坐下,胸膛略微起伏着。

曹睿道:“做事细致当然是好事,也要讲究大的方略。就拿此番诸葛亮进犯阳平关一事来说。”

“去年四月诸葛亮来攻沓中,大将军、张儁乂、陆伯言三人不是配合的不错吗?”

“阳平关的险要地势没有变,蜀国的国力没有增加、将领没有变更,大魏在关西的军力甚至还有所增长。关西对蜀地,已然足够,并不需河南再行支援。”

“朕信得过关西众将,王卿也多相信他们一些。遇到大的军情,还是先从整体考虑为好。整体无虞,那就要相信他们。不要因为自己可以做事,就一定要去做些什么,以求心安。”

“就像朕信任满宠与你治理中军一般。你们不是做的很好吗?”

王昶起身施了一礼,轻叹道:“陛下真是将臣说透了。臣现在思及自己的性格,与陛下说的并无二致,确有些不妥。”

曹睿看向王昶:“枢密院是新官署,也是朕做的一项改变。朕当时点了你负责,就是对你有大的期望,让你好生历练打磨一番。”

“王卿知道自己的性子和谁有些像吗?”

王昶有些困惑的问道:“和谁像?”

曹睿笑着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和蜀国的诸葛孔明有些像。”

“臣、臣……”王昶有些惊讶的看着皇帝,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曹睿轻笑几声:“朕是说你有宰相之才。如今大魏没了丞相,说不得你日后能做到阁臣。”

“好了,朕不与你多说,即将点将开拔,朕也要见一见将军们了。你且回去给大将军回信,然后告知朕伐辽东之事。”

王昶拱手应下,补充道:“枢密院和尚书台的位置是不是也要告知一下?”

曹睿摆了摆手:“不用,让他发信到洛阳好了。”

“枢密院、尚书台先随朕到邺城,然后再论其他。”

“遵旨,臣告退。”王昶行礼后缓缓离去。

……

由于中军各部的目的地并不相同,因而行军路线也多有差异。

牵招率领武卫军驻在许昌,因而只是亲来送行,不涉及行军移营之事。

程喜的羽林右军返回洛阳,乃是先从许昌向西走,经摩陂、广成关北返,也如牵招一般前来送别。

剩余的两万骑兵和一万步卒,均是随皇帝一同北上。经许昌、鄢陵、开封、浚仪,在白马渡过黄河,再经黎阳、内黄前往邺城。

临行前,许昌城东郊的校场之内,曹睿骑在御马之上,看向牵招、程喜二人:“你们二人驻在许昌、洛阳,非大事不可轻动。”

“如今朕带着尚书台、枢密院一同前往河北,你们二人暂归尚书左仆射卫臻、卫尉董昭二人统领,安定后方亦是功劳。”

“朕此番北上,一年左右必返。勿要负了朕望!”

牵招、程喜二人齐齐拜倒在皇帝驾前:“臣等谨遵圣意。”

说罢,曹睿转头看向黄权:“黄卿在豫州做的不错。你的职位,等朕回来另有计较。”

黄权拱手一礼:“有臣在豫州,陛下尽可放心。”

简单嘱咐了几句后,曹睿也再不疑迟,下令全军向北进发。

曹睿自黄初七年起,共有三次出征,三次的心态也都截然不同。

黄初七年十二月,从洛阳随中军骑兵一同行至寿春。彼时的曹睿对行军作战还不了解,军令、旗帜、移营、侦查、阵型、调度等等,都是从洛阳向南边走边学的。

是一种忐忑和期待交织的状态。

太和元年十二月,从洛阳率中军骑兵向西援护陇右。那时曹睿比首次出征多了些从容自信,但也由于诸葛亮的名头谨慎异常。

越打越从容,越打越生信心。随在军中半年之久,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都了解的差不多了。

文人笔墨下的神鬼之谋,仅仅只是存在于书面上的诡诞之谈。真实的战争,不过是在竭尽全力获取信息的前提下,努力做好手上资源的调配。

以正合,以奇胜,正是如此。

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而在当下,太和四年正月的第三次亲征,心态则闲适得多。

是攻非守、掌控主动权、骑兵更强、敌人比吴蜀更弱……

各项原因交织在一起,北上中军的整体,都没有太多的紧张忧虑之感,反而立功求胜之心极炽。

当一支军队胜了又胜,军队的脊梁和骨气就立了起来。

但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

如今的大魏中军,不过是在黄初年间重立、在太和年间崛起的一支新军。

若要问及此前的中军去向,那就不得不提到曾经的大魏外姓将领之首,于禁于文则了。

建安二十四年正月,故征西将军夏侯渊在汉中身死,武帝曹操亲率中军往救。

五月,魏军粮草辎重难以维系,武帝曹操率军从汉中撤回长安。彼时的曹操本人饱受老病困扰,已经难以正常领军。

七月,曹操本欲令曹植率中军赶赴襄阳营救曹仁,可曹植却因酒醉不能成行,因而派遣时为左将军、假节钺的于禁前往。

建安二十四年八月,大雨,洪水。

于禁降,三万中军尽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于禁身为曾经的外姓将领之首,起到了类似夷陵之战中刘备的作用。只能说北方底蕴犹在,损了许多还能重立。

而先帝曹丕在黄初年间的多次军事行动,其实起到了重立中军的作用。

十年过去,中军之精气神又强盛如此,实乃不易。

众军北行,曹睿骑在白马之上,望着远方的白云、山林与原野发呆。

司马懿拨马凑上前来,笑着说道:“陛下,此番行军不同以往,周围城池众多。中原本就是人口稠密之地,各县之间近者五六十里、远者不过百里,骑军北行每日皆可宿于一县。”

“今日大军可以在鄢陵与尉氏之间扎营。”

曹睿回过神来,侧脸看向司马懿:“司空也随朕出征了三次,这三次有何异同?”

司马懿轻轻捋须:“局势越打越开,国力越打越强。能战敢战而不好战,这才是国家强盛之本。”

曹睿摇头:“朕没说大魏,朕在问司空本人所思所感有何异同。”

司马懿思略了几瞬,缓缓说道:“臣只是有些感慨创业艰难、守业亦难。”

曹睿笑道:“司空这话是何意思?”

司马懿道:“昔日武帝以陈留一地起兵,每临战事必亲统大军前往,终能平定北方、肇成帝业之基。”

“文帝三次征吴,陛下又三次亲征。”

“如今天下非昔日王莽作乱之后,蜀、吴两国也不是公孙述那种凭一重将就可征讨之国,只能辛苦陛下沐风栉雨、亲率六师。”

“惟愿陛下早日廓清宇内,四海一统。”

曹睿看向司马懿:“司空所说朕都听到了,这是朕的志向,也是武帝、文帝数十年来的志向。”

“不过,今日朕也问问司空。司空有何志向呢?”

司马懿施了一礼,沉声答道:“生前留名,死后流芳。”

“陛下,这就是臣的志向了。”

曹睿点头:“朕也期待司空立下功勋。朕今年二十有六,司空也才刚过五旬。路漫漫而修远兮,道阻且长啊!”(本章完)

第401章 深夜之言

三万中军北上,几乎是一日一城的速度。

十六日自许昌出发,十七日至鄢陵以北,十八日至尉氏,十九日过开封,二十日下午到达浚仪。

浚仪是陈留郡西侧一小县,却位于蒗荡渠之侧,是沟通黄河与淮河中间的一处漕运重地。河北军资水运南下,往往经过浚仪。

曹睿到达浚仪之后,接见了前来朝觐的兖州刺史孙资。孙资自太和元年外放之后,已经在兖州履任两年多了。身为一大州刺史,倒也不算委屈了他。

大军驻扎,只会停留一晚。孙资匆匆觐见走后,侍中裴潜接着请见。

已经临近深夜,曹睿已经有些疲惫了,坐在席上看向裴潜,已经打起了哈欠:“裴侍中有何事情来寻朕?”

裴潜躬身行礼:“禀陛下,关于幽并异族之事,臣有进言。”

曹睿微微点头:“说来!”

裴潜道:“臣这几日思索征召乌桓、鲜卑、匈奴还有诸多草原杂胡之事,以为朝廷应该早些决断。”

曹睿不解:“按此前议论,不是到了邺城、再令并州的护乌桓将军田豫、幽州的安北将军夏侯献二人再行征召么?”

裴潜点头:“正是。不过臣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来不及。”

曹睿轻轻吸了一口气:“此话怎讲?如何来不及?”

裴潜道:“禀陛下,若按照大军这几日的行军速度,到达邺城已经是二月上旬了。遣使征召各部异族,恐怕就要二月底、三月初才能尽数通知到。”

“匈奴居于并州西河、太原等郡,鲜卑分为三部、乌桓又大多在雁门、代郡、上谷、渔阳等边地。”

“臣只是觉得,若收拢得慢了些,或是哪里出了差错,恐怕夏季结束之前,王师就来不及赶到辽东。”

曹睿若有所思:“所以裴卿是想将征召异族之事提前办了?若是有人不从,讨伐后再征发也来得及?”

裴潜认真点头:“正是如此。”

曹睿的神色也认真了起来:“裴卿曾经在代郡履任,对乌桓、鲜卑各族也都熟知。以你看来,各部都能征发多少人?”

裴潜道:“禀陛下,辽东路远,征发太重粮草后勤难以维系。兵多无益,只从各部精简出些精锐即可。”

“匈奴穷困。并州的五部匈奴,让各部的汉人司马留守部族,各部匈奴都尉各出兵六百精锐,匈奴可征三千骑。”

曹睿点头:“乌桓、鲜卑呢?”

裴潜道:“这也是臣所担心的问题。”

“乌桓好说,从各部拣选征发五千骑,已是善政。”

“鲜卑的轲比能自太和元年、被护乌桓校尉田豫击败后,名义上归顺大魏,连年贡献不停。”

“若轲比能恭顺,鲜卑可征万骑。若轲比能不愿意应征,那么就应该先行讨伐轲比能,再统各部异族同往辽东。”

曹睿点头:“朕知道你的意思了。”

“这样吧,明早立刻遣人传讯并州田豫、幽州夏侯献,令其各自征召异族。”

“匈奴、西部鲜卑、与并州乌桓在雁门集结,中部鲜卑、东部鲜卑、幽州乌桓在代郡集结。”

“二月底、三月初,朕将亲赴雁门,接见各异族酋长。”

裴潜来的时候心里想了许多,却惟独没想到皇帝答应的那般快,因而犹豫道:“陛下是不是与枢密院再商议一下?”

曹睿轻笑一声:“无妨,朕此前和枢密院大略议论过了,应是无碍。”

“既然裴卿深夜来寻朕,又建议朕走得急一些。裴卿愿不愿意为朕先走一趟啊?”

裴潜拱手请示道:“陛下是想让臣去并州还是幽州?”

曹睿道:“有田豫在雁门,并州哪里还用裴卿去呢?”

“裴卿昔日不是做过代郡太守吗?就持节去代郡主理幽州征召之事吧,朕会下诏让夏侯献助你,这样他也好腾出手来、准备练兵之事。”

闻得皇帝之语后,裴潜深施一礼:“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曹睿又打了个哈欠:“裴卿既然说得这么急,明日就走吧。”

“是。”裴潜却继续问道:“陛下需给臣一个截止的时间为好。”

曹睿道:“如今是一月二十日,幽州路远,朕给你两个月的时间。”

“三月二十日齐至代郡,可有问题?”

裴潜又问:“陛下,那中部鲜卑和东部鲜卑的征召,是不是……”

曹睿摆了摆手:“裴卿自己去做吧。夏侯献、刘晔两人都是晓事理的,如何征发、如何不惹得异族叛乱,你们自己商量着来,朕如何能管得这么细?”

“且回去吧,朕要就寝了。”

“遵旨,臣知晓了。”裴潜行了一礼,缓缓离去。

初次从征的散骑侍郎钟毓进了大帐,缓缓吹熄了油灯,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

与此同时,益州汉中郡,阳平关的关城之内。

阳平关乃是蜀中和汉中连接的锁钥之地。大魏占据了阳平关,蜀国便不能从金牛道进抵汉中。

关城的将军府中,辛毗、郭淮、郝昭三人在炉火旁围在一起,商讨着军事应对。

郭淮将手拢在厚袍的袖中,沉声说道:“若算起时间,陛下也应该收到我们的传信了吧?”

辛毗点头:“时间我大略算过了,阳平关至陈仓七日,陈仓至洛阳四日,洛阳至许昌一日。若再宽限三日,大约十五日讯息也该到了。”

郝昭坐在一旁点头说道:“诸葛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正月初一到阳平关外。”

“蜀国人不用过年的吗?竟由得他如此折腾。”

在大魏汉中的防御体系中,乃是三城、两万兵的建制。

郭淮坐镇沔阳,总辖阳平关、沔阳、南郑三城。

南郑由胡遵镇守,而阳平关则是郝昭。据说,让郝昭守阳平关的主意,还是陛下在陈仓向大将军亲口说的。

而汉中的两万兵力,一万是外军,一万是这两年来征召填补的羌兵。羌兵野战不行,若是用来守城卖力,倒也和外军差不了太多。

郭淮道:“诸葛亮的性子我们谁摸透过?”

“大将军早就与我们说了,他不会率军到汉中,而是会在赤亭屯驻。”

郝昭问道:“赤亭向西则是武都郡的下辨,向南则是武兴关。大将军是为了提防诸葛亮调虎离山,在阳平关佯攻,而在武都、或者沓中那边实攻?”

郭淮摇头:“不好说,大将军也有他的考虑。我们两万兵坚守三城,理应无虞,不应置喙大将军的调度。”

炉中的火光明灭跳动,映得三人脸上的光芒时暗时亮。

辛毗看向郭淮:“伯济,我心中大略有个猜测,你与伯道二人且听一下。”

郭淮笑着点头:“辛公持节巡视,若非诸葛亮来犯、辛公早就可以回长安了。辛公有何高论?”

辛毗道:“你们细想一想,这会不会是诸葛亮在测大魏的兵力调度?”

郭淮脸上笑意渐渐收起,开始转为严肃:“测大魏的兵力调度,他能怎么测?请辛公示下。”

郝昭也认真说道:“还请辛公指教。”

辛毗道:“你们二人都是久任关西,我也不用寻什么舆图了,就与你们直接说吧。”

郭淮点头:“辛公直接说吧。西至沓中、东至南郑,各地山川地理、险要平旷,皆在我脑中,但说无妨。”

辛毗点头:“你们看,秦州、汉中乃是临敌前线,实际上被山川阻隔分成了三个部分。”

“最东边是汉中,中间是武都、下辨,最西是沓中。汉中是你郭将军,下辨是张将军,而沓中是陆将军。”

“去年四月诸葛亮侵沓中之时,张郃前出至沓中,大将军到下辨坐镇。”

“而如今诸葛亮侵阳平关,在蜀国之人的眼里看来,大魏军队又会如何调度呢?”

郭淮皱眉:“以蜀贼看来,或许应是张将军前出汉中、大将军也应同至。”

“沓中就被孤立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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