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添一把火(求订阅)

好厉害的棋手……在雪山里,道门首座教会了齐平下棋,他也得以见识过这尘世间顶级超凡的对弈。

而此刻,身处天牢,齐平窥见了另外一种棋局。

一种,更复杂,无形,也更凶险的棋局。

并无畏惧,反而隐隐的,有些兴奋,就像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桌上,灯火摇曳。

杜元春凝视着齐平,可以看到少年眼瞳中绽放的火光。

“这是你方才想到的?”他确认般问。

在以往,他只是从下属汇报中得知齐平的推理能力过人,今日,终于亲眼目睹,仍旧心中赞叹。

齐平颔首,旋即吐了口气,笑道:

“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还有待证实。”

杜元春摇头道:“恐怕是真的,起码……有很大的可能。”

顿了下,他皱眉道:“可若当真如你猜测一般,却是难办了。”

此前,皇帝的想法是钓鱼,可若对方存心试探,那在此案有定论前,未必会有“后手”。

齐平说道:“不,并不难。只需要稍作改动。”

杜元春问道:“你想如何?”

齐平沉吟了下,于心中梳理思绪,道:

“无论我的猜测是真,还是假,其实于眼下的局面,并无太大差别,陛下要钓鱼,那继续便可,只是这饵料,可以适当多添一些。

比如,让道门暂时不要出面。

衙门里,也可以适当制造一些舆论风向……就说我无法证明自己。

如此,暗中之人若以为,我与首座无关,便很可能想法子杀我……呵,就像陛下打算的那般,不怕对方露面,就怕龟缩不动。”

杜元春先是点头,然后表情古怪道:

“你这个‘嫌犯’,主动给自己泼脏水,认真的?”

齐平笑道:

“只是试探而已,内鬼要试探我,那我当然也可以将计就计,反过来干扰他的判断。至于我本人的安危……就如师兄所言,陛下信我,那我为何要担心?”

杜元春深深看了他一眼,赞叹道:

“好。我会安排的,不过,这样的话,你可能要在诏狱里多呆一阵子了。”

齐平伸了个懒腰:“反正在休假嘛,在哪里不是休息?”

杜元春笑道:“那你恐怕休息不成了。”

啥意思……齐平警惕。

杜元春说道:“陛下说,让你进诏狱,其一,是为了引诱内鬼,其二,是还有另外一桩任务,要交给你完成。”

……不是吧,坐牢还要干活?资本家行为……齐平张了张嘴:“任务?”

杜元春点头:

“说来,多少还与你有关,夏侯元庆遁逃后,朝廷抓了他在京中的家眷,正关押在诏狱审问,想揪出夏侯同党,只是迟迟没有进展……”

齐平愣了下,脑海中,回想起半个月前,在皇宫里,与长公主对话的那个上午。

便曾说过这件事,岂料,又与自己牵扯上。

“没有进展的意思是……”齐平疑惑。

“这帮人只说一无所知,动了刑,也无用。”

齐平知道诏狱刑讯的可怕,皱眉道:

“许是的确不知。”

杜元春淡淡道:

“有这种可能,但也可能,是咬牙不说,陛下的想法是,你来都来了,便趁机与夏侯氏接触下,刚好,你的罪名也合适……万一能撬出东西来,算你的功劳。”

这样吗?

接近夏侯氏,打探消息?

啧,皇帝还真会“物尽其用”……齐平没有拒绝的理由,点头:

“好。”

达成协议。

接着,两人又商定了细节,因为没吃早饭,杜元春先命人送来吃食,又召唤了莫小穷过来,配合齐平。

面容阴柔,笑里藏刀的莫千户进门之初,有点懵,等杜元春说完,才明白过来,笑了笑:

“齐百户,接下来要委屈你了。”

齐平坐在桌旁,端着米粥,嘴巴里咬着肉包,点了点头。

走到铁门边的杜元春突然想起什么般,问道:

“对了,你家人那边……”

齐平咽下包子,沉默了下,硬着心肠说:

“演戏演全套,只能暂时瞒着了,劳烦师兄派人盯着点,用暗中监视的名义就行。恩,主要是书屋那边。

至于我妹子……我请了书院六先生保护她,应该会带去书院。”

他之所以答应演这出苦肉计,不只是因为皇帝的安排,更因为,他同样想借机揪出藏于暗中的“鬼”。

在草原上受过的苦,他迟早要还回去。

杜元春愣了下,眼神中掠过一丝惊愕。

他这才知道,齐平在被抓时,就已做了安排。

“你不会一开始,便猜到是京中内鬼要对付你吧。”穿黑红锦袍的镇抚使突然问。

齐平露出灿烂笑容:“怎么会。”

……

……

没人知道,齐平在被押入诏狱后,并未遭受任何刑罚,而是好吃好喝,谈笑间定下计谋。

在外人看来,恰如盛极而衰,自踏入京都以来,崛起神速的妖孽天才,终于迎来了命运的转折点。

下午,南城小院。

当鬓角斑白,穿着朴素衣袍的云老返回家中,刚推开院门,便看到了没精打采的青儿,一下从凳上起身,急切问道:

“怎么样?”

云老沉默了下,摇头叹息。

青儿心中一沉。

早上,齐平被带走后,云老思忖再三,动身前往了内城,打探消息,很快知晓了来龙去脉。

待听闻“三大罪”后,老人便敏锐意识到其中,可能存在内情。

又去寻了老友礼部何尚书问,才得知,是都察院在推动此事。

这令老人意识到问题棘手。

尤其,在得知长公主求见皇帝,被拒之门外后,便愈发担忧起来。

他没有继续问,而是乘车返回,作为曾经的帝师,他很清楚,这一切的关键点在哪里。

故而,未尝试进宫——皇帝眼下若在气头上,最好的方法,是等气消了再去见。

“齐平目前只是停职调查,只要查清楚,便能安然回来。”老人安慰。

云青儿急得不行,大声道:“可诏……”

说了两个字,突然扭头,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

“诏狱那是什么地方?听说进去的人,都要脱掉一层皮。”

老人安慰道:“他本就是镇抚司的人,与外人不同。”

顿了下,换了话题:“齐家丫头她……”

云青儿白净的脸上一片灰暗:

“我好不容易哄她在屋里歇着了,方才她要出门,说去找郡主,我拦住了。”

老人点头,旋即意识到不对劲,自己打探消息回来,齐姝岂会不出来问?

“不好!”老人快步上前,推开房门,一片空荡,只有后窗洞开。

青儿一呆,懊恼地跺了跺脚:“我去追!”

“不必了!”

突然,大风吹来,小院中草木摇曳,风中,一道穿儒衫,风流倜傥的人影显出真容。

一手持折扇,一手托着昏睡的齐姝。

席帘淡淡道:“太傅莫要寻了,齐平传信于我,暂将这丫头带去书院。”

云老心中一动,点头:“有劳六先生了。”

席帘颔首,乘风而去,朝郊外青山飞遁,有些意外。

心想齐平怎么与老太傅搅合到一起了?

……

数日过去,齐平被停职调查的消息,也彻底在京都官场发酵。

对于这位半年来,屡次大出风头的天才,各大衙门都有所耳闻。

尤其官银案后,更在文武百官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可就在无数人以为,镇抚司一颗新星冉冉升起之迹,都察院的指控却令这颗星辰蒙上了阴霾。

起初,人们还保持着观望态度,觉得大概很快便能放出来。

然而,接下来的变化,却让事情变得波澜诡橘起来。

镇抚司中,开始流传出一则消息,齐平坚称自己被神秘道人搭救,可却无法提供修士的姓名。

只称,那大修士送他入京都,便消失不见,深藏功与名。

一个很无赖,不可证伪的消息。

镇抚司尝试根据描述调查,却始终没有结果。

于是,调查持续……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来源不明的“小道消息”开始流传。

大抵是说齐平很可能真有问题,所以迟迟未放人,也说朝廷已经查出了新的证据,正在核实……

无人知晓,这股风如何吹起来的。

但仿佛一夜之间,这位新晋百户,便当真要倒台了。

……

国子监。

这天午休,下堂后,一众学子们聚集交谈,一名学子神秘兮兮道:

“听说了么,那齐平怕是真要完了,好像已经找出他的罪证了。”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诏狱的狱卒说漏了嘴,传出来的。”一人补充。

其余人凑过来,表情各异。

“啪。”突然,有人将手中书卷重重拍在桌上,吸引众人视线。

正是翩翩公子模样的何世安……礼部尚书的孙子。

也是曾经,与齐平在金风楼不打不相识的学子。

“闲谈莫论人非,更何况,还是未经证实的谣言。”

何世安冷眼看向那名挑起话题的同窗:

“你说有了他罪证?消息何来?我只知晓,镇抚司尚未公布结果。”

那名学子身份也不低,丝毫不惧,冷漠道:

“我从哪听的,要告诉你?镇抚司照拂自家人,压着消息不放罢了,你去问,各个衙门里是不是都在议论?难道是空穴来风?”

旁边,另外一名圆脸学子小声说:

“恐怕是真的了,我之前就纳闷,那都察院御史也没什么实质证据,只是说了些疑点,陛下就下令严查了。

如今看来,恐怕齐平身上的问题,比那楮知行和都察院说的更重。”

“是啊,是啊,不然的话,那杜元春早就想法子把人放出来了,还不是洗脱不掉嫌疑?”

说着,一些学子看向何世安,眼神复杂。

众人都知道,何世安入股了那六角书屋,与齐平算是生意上的“盟友”。

后来,报纸刊发后,更将那书屋地位抬高许多,隐隐的,已经有取代当初天下书楼地位的声势了。

这个过程中,一些入股的“子弟”也是春风得意,没少在同辈中炫耀。

可眼下……呵,若齐平当真投敌,那六角书屋必然会受到牵连,恐怕关门不远。

何世安脸色难看,原本的温润公子,罕见地露出怒容,却强行压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学堂角落,小胖墩卢安与高瘦白净的王晏忙追出来:

“何兄,你要去哪。”

屋外,何世安看向追来的两人:“我想去书屋看看。”

“我们也去!”

……

一行三人,乘上马车,朝外城赶去。

路上竟意外遇到了其余几名子弟,都是同样入股的,吏部尚书千金、元周的哥哥元洪等人。

显然,都是得到了消息,忧心忡忡,过去探望。

众人一路前行,沿途经过了几处六角书屋分店,发现人流似乎比往日少了些。

不意外,齐平的名气主要在官场与文坛,普罗百姓大多不认识,可那些读书人,却大都因桃川诗会,知晓这位“诗仙”的存在。

恰好,这帮人也是购书的主力。

近几日的风声,许是都听到过。

为了避嫌也好,或是别的情绪也好,不再过来,并不意外。

何世安全程面无表情,他倒是不太在意生意,只是担忧,若齐平当真……那未免太过可惜。

焦虑中,几辆马车终于抵达南城六角巷。

虽在外城,却是总店,以及报社所在。

也是巧了,当几名“子弟”抵达时,惊讶发现,书屋门口,竟然聚集了一大群人,将店铺大门堵住,气氛剑拔弩张。

引发不少百姓围观。

“怎么回事?”

何世安下车,挤开人群,就看到堵门众人里,为首者,赫然是楮知行。

今日的楮知行不再是邋遢失意模样。

穿着昂贵的儒衫,仪表堂堂,只是眉眼间,却流露着戾气。

指门大骂:

“齐平勾结蛮族,陷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等便砸了你这铺子又如何?”

其身后,一群雇用来的泼皮,帮派闲散人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店门口。

生意人打扮的范贰目蕴怒色,手中抱着一座牌匾,身后一群伙计紧张惶恐。

范贰大声道:

“此匾乃景王爷手书亲提,谁敢擅闯,便等同于冒犯王爷!我看谁敢!”

一群泼皮脚步一滞。

纷纷看向楮知行,虽然拿了钱,但不意味着卖命。

楮知行表情阴冷,突然眼珠一转,指着旁边报社:

“这屋子总没王爷护着吧,给我砸!”

范贰脸色大变。

“住手!”

何世安、王晏等人正要阻拦,只听一声大喝,人群外传来惊呼:

“官差来了!”

只见一群衙门差人悍然入场,居中拱卫出一道素袍老者出来,引得围观百姓吃惊不已:

“是云老先生。”

“云老头怎么带兵来了?”

太傅气喘吁吁,却是罕见露出怒容:“老夫便站在这,看谁敢作乱!”

楮知行一愣,他曾经在一次私人文会上,有幸见过这张脸孔,脸色大变,躬身作揖:

“学……学生拜见太傅!”

群众哗然。

抱着牌匾的范贰愣在当场,难以置信地看向云老先生。

云老盛怒,一步步走过去,突然抡圆了,一巴掌将楮知行打的眼冒金星,朝后跌去:

“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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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5章 钓鱼(五千字求订阅)

“呸!”

诏狱,某个房间中,齐平将一口血沫吐在地上,瞥了眼铜镜中的自己,颇觉有趣。

镜中,他已经换了一副打扮。

青衫换成了囚服,披头散发,囚服上血迹斑斑,裸露出的皮肤上,是狰狞可怖的伤痕。

仿佛遭受过大刑蹂躏。

“神乎其技……”齐平赞叹出声,旋即,扭头望向那名“画匠”。

又看了眼气质阴柔,嘴角带笑的莫小穷:

“这伤口,画的简直和真的一样。”

吃完早饭后,莫小穷便领着他来到这边化妆,摇身一变,俨然成了严刑拷打过的重刑犯。

莫小穷笑道:

“如何?大牢中光线昏暗,隔着走廊、牢房,不贴近了看,根本察觉不出异常。”

说着,他摆手将其余人驱赶走。

齐平大大方方坐在椅子上,桌面上摆放着一叠文书,他没急着动,问道:

“所以,所谓的‘接近’,便是用这种方法?”

莫小穷笑了笑,解释道:

“夏侯氏戒心深重,我审了这么久,都没得到有价值的情报,所以这次,干脆换个方法。

你现在的身份,不再是齐平,而是被朝廷抓捕的碟子,也是用这个新身份,去接近那帮人,具体细节,都写在文书里。”

齐平翘起二郎腿,好奇道:

“他们不会认出我来吧,我可是导致夏侯元庆‘死亡’的罪魁祸首,和他们算是生死仇敌了吧……”

这种情况,让我去,他们能信?

莫小穷摇头道:

“第一,他们没见过你,第二,朝廷得到消息后,火速抓捕了夏侯一家,打入天牢,他们并不知晓西北案的细节。

理论上,不会知道是你破了案,甚至于,不清楚‘齐平’参与其中。”

“理论上?”齐平揪出这个词。

莫小穷点头:

“诏狱很大,狱卒众多,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也不能完全肯定,这帮人没有路子得到外界的消息,不过……也没关系就是了。

若他们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最好,倘若有渠道知晓,甚至能认出你,也没关系,因为你现在是投敌之人,与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齐平翻了个白眼,心说你才是蚂蚱。

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伸手拿起文书,翻看起来。

文书最上面是他要扮演的身份,以及说辞,不过只有个基础人物设定,具体还要他临场发挥。

一定程度考验演技了属于是……

底下则是夏侯氏族的资料。

扫了两眼,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厉害了。

此前,他只知晓夏侯元庆出身武勋世家,直到此刻,才知道这家人的成分。

竟也是勋贵。

夏侯氏如今的家主是“老侯爷”,呵,是真的侯爵爵位,当年西北战役建功升迁的。

乃是帝国武将集团里颇为强盛的一支。

在军方人脉甚广……当然,在叛国大罪下,侯爵也好,人脉也好,都没啥用。

老侯爷一生育有二子一女,夏侯元庆是老二,也是最“出息”的一个。

大哥夏侯元绍,在兵部任职,中级官员。

三妹早年嫁出去了,倒是逃过一劫,不在狱中。

此外,正妻已死,一并抓进来的还有三个小妾……再加上夏侯元绍的妻儿,大概就是这些了。

“人还挺多,这段时日没少给他们用刑吧。”齐平问。

莫小穷点头,无奈道:“但没用。”

齐平分析道:

“一大家子人,大部分肯定一无所知,否则早泄露了,如果这群人里,有人知道夏侯元庆叛国内情,大概率是这位老侯爷,以及兄长夏侯元绍。”

莫小穷表示同意:

“夏侯元绍此人性格软糯……呵,别这样看我,父母的性格强势,子女往往容易怯懦一些,总之,此人大概是不知的。

当然,若是他演技过关,藏拙瞒过了我除外。”

齐平很信任莫小穷的专业素养,手指弹了下纸张:

“所以还是要试探老侯爷。”

……

诏狱很大,宛若迷宫,暗无天日。

只有囚犯的凄厉惨叫回荡。

牢狱某处,两间宽敞牢房里,墙壁上,狭窄的通风口灌入湿冷的风。

走廊里,火盆永恒不熄。

十几个男女老少,石头一样躺在牢中,身上血迹斑斑,神情憔悴,大都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仿佛死了。

唯独一名白发老者,虽也是伤痕累累,却仍端正地靠坐在墙边。

突然,走廊方向,传来“咣当”声。

众人惊醒。

最先醒来的隔壁牢房里的女眷们,皆是身子应激性地颤抖了下,从浅层睡梦中惊醒,惶恐地彼此倚靠。

缩在墙角,目露惊恐。

旋即,性子软糯的夏侯元绍也爬起来,形容枯槁。

“爹……”他身旁,一名未及弱冠的青年看向他,有些恐惧。

夏侯元绍迎着儿子的目光,嘴唇翕动,扭头望向白发老者:

“爹……”

老侯爷睁开双眼,略显浑浊的眼珠盯着牢门,一言不发。

因为连日的审讯与拷打,眼下,一听到动静,一家人便瑟瑟发抖。

没人知道,来人是要拷打,还是送饭。

身处地牢,分辨不出时间。

然而这次,却竟有不同,走廊中,脚步声杂乱,镣铐声哗啦作响,竟是两名狱卒,押送着一名囚犯过来。

“走快点!”喝骂声中,一名狱卒打开走廊对面的囚室,将一名血迹斑斑的犯人丢了进去。

那人也一声不吭,只是咳血。

似乎感受到了众人注视,一名狱卒扭头,凶狠地瞪着夏侯一家,骂道:

“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女眷们惊恐埋头,元绍父子侧头避目,只有老侯爷未曾避开,心中哀戚。

想他夏侯一家乃侯爵贵胄,在往日,区区一名狱卒,正眼都不会看一下,却不想,今日虎落平阳。

“不服?”

狱卒笑了,突然一鞭子抽打过去,牛皮编成的鞭子从囚牢的间隙钻进去,打出脆响,引得一片惊叫。

却终于还是鞭长莫及,差了一点。

狱卒悻悻然,冷笑道:“反贼配反贼,刚好凑一窝。”

说完,骂骂咧咧扭头走了,老侯爷眼神一动,听出弦外之音,看向对面囚室中的犯人,有些疑惑。

反贼……这人,也是反贼?

随着狱卒远去,这处牢狱重新陷入死寂,其余夏侯氏人,也都朝新邻居望去。

目露疑惑。

要知道,身为重刑犯,他们关押的地点是单独的一块,对面的牢房里原本是有人的,但后来似是死了,也便空了。

如今,却又多了一个,而且,听那狱卒言语,此人的罪名,似乎也是反叛。

就在这时候,对面牢狱中,那原本闷不吭声的犯人突然爬到栅栏边,警惕地扫了眼周遭,呼唤道:

“是夏侯爷吗?”

众人一愣,老侯爷浑浊地眼眸看过来,借助走廊灯火,隐约可以看到一张年轻的面庞。

不认识。

“是老夫,你是何人?”老侯爷沙哑着声音问。

齐平故作惊喜,扯了下囚服,皮开肉绽的双手激动地抓住栏杆,急切地说:

“回禀侯爷。小的乃是二爷派来的,特来搭救你们。”

二爷……这是夏侯元庆在族中的称呼。

霎时间,牢房内,夏侯氏族人都愣了,隔壁女眷们嘤咛着,竖起耳朵,夏侯元绍父子竖起耳朵,整个不困了。

“你说,你奉元庆命令而来?”老侯爷沉声问。

齐平点头,咽了口吐沫,很急切的模样:“正是。”

“胡说!”夏侯元绍难以置信道:

“我二弟已被朝廷诛杀,岂能派人来?”

众人不信。

齐平焦急道:

“您是夏侯大爷?难道各位不知?当日临城之战,二爷肉身虽湮灭,但神魂被草原大巫师救走,此刻,正在金帐王庭做客。”

什么?

牢狱中,众人又惊又喜,一个女人突然扑到牢门边,急切道:

“你所说为真?”

正是夏侯元庆在京都的发妻。

齐平一点不慌,他说的都是真话:

“二爷神通盖世,那李琦虽驾驭朝廷术法,亦莫能泯灭神魂,当时被大巫师救走,逃过了西北走廊,此事许多人都知晓。”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仔细地打量几个重要目标,察言观色……判断对方是否知晓。

这……牢中女人们表情各异,有人惊喜,有人蕴怒,有人冷漠。

啧,这大家族的人啊,就是心思复杂,齐平想着。

五十来岁,形容枯槁的夏侯元绍眼中亮起光芒,呢喃道:

“是了,神通修士神魂强悍,二弟又是顶级神通……”

他看上去,似乎的确不知此事,但对齐平的话,从逻辑上给予了肯定,又或者,即便心中不信,也要说服自己。

“二叔还活着?”未及弱冠的青年激动,“他要救我们出去?”

齐平看了这人一眼,根据资料比对,知晓其乃元绍之子,点头道:

“是的,二爷在王庭见过了草原王,得到助力,在尝试重铸肉身,忧心家中被朝廷迁怒,故而暗中派我等前来救援。”

“就凭你?”元绍疑惑。

齐平摇头道:

“我只是进来探路的,故意被镇抚司抓住,又暗中寻了人帮忙,送进来,一是打探各位状况,二是做为内应,其余人手还在外头筹备。”

他的语气极为真诚。

一番话,也是半真半假,但逻辑上,的确说的通。

若是以往,大概还会警惕,可这段时日以来的折磨,已经让这群人濒临崩溃。

精神意志萎靡。

如今抓到救命稻草,如何能不激动?即便有人心中怀疑,却也是更愿意自欺欺人。

毕竟……

他们本就是死刑犯,相信,还有希望,若是不信……就只有死亡了。

在绝望中,看到希望,即便有可能是陷阱,也照样会踩进去,因为别无选择。

齐平也正是笃定这帮人的心理,才如此说。

原本寂静的牢狱中,一下活跃起来。

躺尸的囚犯们焕发生机,几名貌美小妾更是七嘴八舌,追问起来,大抵是何时救援,如何离开云云。

说着说着,还哭了起来。

只有老侯爷,从始至终,没再说话,只是脸色愈发阴沉,齐平有点疑惑,觉得这人的反应略超出预料。

没有惊喜,也无怀疑,只有冷漠。

“闭嘴!”

突然,老侯爷大喝,吓得一群人失声,继而,便听这位武勋侯爷惨笑道:

“夏侯元庆叛国通敌,辱没祖宗,老夫一生戎马,杀蛮人无数,却不想,诞下逆子,竟与蛮族勾结,败坏门风,打入天牢,罪有应得,老夫宁死,也不要他救!”

哗——牢狱内,其余人脸色大变。

几名小妾眼神怨毒,心想你要愚忠,我们可不想陪葬。

长子元绍张了张嘴,看向父亲,欲言又止。

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自然是想逃的,却又不敢反驳。

齐平诧异,心说这是真情实感,还是装的?觉得我来的蹊跷,故意如此?

他有点摸不准。

忙低声苦劝,大抵都是二爷如何思念众人,如何有苦衷,待见面后,一家人团圆便知晓云云。

几名女眷也七嘴八舌劝了起来,老侯爷佁然不动,到最后,长子元绍也忍不住说道:

“爹,二弟许是有苦衷。”

老侯爷目眦欲裂,一巴掌甩过去,长子痛呼躲避:“此事休提!”

说完,竟突然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呐!”

众人脸色大变。

“咣当。”走廊外,值守的狱卒闻讯赶来,手持鞭子:

“老东西叫什么叫?还以为你是侯爷呢?”

老侯爷指着对面的齐平,咬牙道:

“此人乃是夏侯元庆派来奸细,速速将其拿下!”

齐平:??

……

……

一刻钟后。

齐平重新回到了“化妆间”,见到了神情复杂的莫小穷。

“你……”莫小穷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虽然很不合适,但他突然有点想笑,憋得很难受。

齐平一张脸拉的老长,拉过椅子坐下,没好气道:“想笑就笑。”

“没有没有……”莫小穷摆手,但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

“我就说吧,夏侯爷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齐平揉着脸,吐气道:“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莫小穷坐在对面,收敛了笑容,认真道:“有什么想法?”

齐平思索了下,摇头道:

“不好说。时间太短,我摸不清这人是真的忠君爱国,刚正不阿,只是被二儿子坑了,还是心机深沉,看出了端倪。”

莫小穷皱眉道:

“即便是看出端倪,折腾这一遭有什么意义?难不成他觉得,表现出这般姿态,就能有活路?”

通敌乃是死罪,老侯爷没必要弄这一出。

齐平想了想,突然说:“也不是没有意义,比如,放松我们的警惕。”

莫小穷愣了下:“你什么意思?”

齐平沉吟了下,分析道:

“有一个问题,我之前并没有想过,也是刚刚,才意识到,你说,夏侯元庆既然还活着,他真的会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少被处死吗?”

莫小穷心中一动:“你是说……”

齐平说道:

“换位思考,若我是夏侯元庆,但凡有可能,肯定会安排人想法子救援。

我相信你们也想到了这点,否则也不会让我扮演这样一个身份。也就是说,连你也认为,夏侯元庆派人来救援是有可能的。”

莫小穷点头:“的确有这个可能,但难度很高。”

齐平说道:

“难度不重要,只有存在这个可能就好,假定……我们假定,老侯爷有问题,那他扛着刑罚也不松口,总有个理由。

比如,他相信夏侯元庆,或其同党会尝试救援?

也有能力搭救。

所以,心中始终有希望?

而方才的一幕,是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

莫小穷陷入沉思,皱眉道:

“你这个猜测……我说不好。如你所说,的确可以解释他的行为,但我不觉得谁有能力救援成功。”

齐平摊手道:

“我也只是大胆猜测,若非如此,只能说老侯爷的确是个良民。”

莫小穷按了按眉心,吐了口气,认真道:

“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吧。”

他察觉出,齐平可能心中有了计划。

齐平靠坐椅中,笑了笑,略作沉吟,说道:

“我们可以试探一下。故意将针对他们的监视放松,恩,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合情合理,不漏痕迹地制造一个适合劫狱的机会。

如果当真有人要救,肯定不会放过良机,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倘若无人救援,那大概……他们真的是清白的。

恩,一个试探,如何?

可能冒一定的风险,但收获与风险成正比。”

莫小穷有些心动,略作思考,道:

“这个我做不了主,得去问司首,但我觉得……八成可以。”

齐平笑了。

莫小穷道:

“不过,制造机会很容易,但若要引诱大鱼上钩,就必须做的足够真,这样的话,若是真给人跑了,就麻烦了,如何在撤走监视的情况下,掌握这帮人的情况,还要思量下。”

齐平说道:“这个我来解决。”

“你有办法?”

齐平微笑,眼神飘忽了下,说:

“不过需要几天时间。”

……

京都,东城。

一辆马车沿着有些破烂的街道行驶,钻进胡同,停在一座清静荒芜的庭院外。

赶车的,面容庸常的男人掀开车帘,车厢内,摆放着叠好的灰袍与斗笠,以及包袱、佩刀。

还有油纸包的肉,和一坛酒。

他拎起酒肉,机警地扫了眼周围,确认无人关注,才叩开了小院房门。

庭院中一片破败,寂寥无人。

“我回来了。”

话落,眼前一花,障眼术法波动,江湖客看到了真实的庭院。

只见一个纹着花臂,腰挂戒刀,青色头皮的僧人盘坐院中,周围,是来自禅宗的法阵。

此刻,面容凶恶的僧人睁开双目,眼眸中的妖异令江湖客心中一紧。

将酒肉丢过去,问道:“准备的如何了?”

花臂僧人咬一口肉,喝一口酒,咧嘴一笑:

“就在这两日了,但还要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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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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