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虎啸(上)

斥候骑兵们确实辛苦。

田雄带人替换前队之后,他的部下们就以五骑为一组散开,彼此轮番更替,最远要哨至两百五十里以外。

出哨的骑士辛苦,田雄也没闲着。他带着直属部下徐徐前进,用狼烟和鸣镝指示自家方位,同时不断接受折返的哨骑,汇总他们禀报的消息。每隔一个时辰,他用文字和图示把情报编集起来,发往本队。

周军哨探距离,比中原厮杀时候要远得多。草原各部铁骑奔走,动辄长驱百里、数百里,本方哨探不辛苦些,实在难以保证对周围局势的把握。

寻常的中原汉人军队,缺乏经过专门训练的军官,也压根做不到这程度。周军始终把北方草原当作主要的作战方向,才会制定具备针对性的操典,极度重视战场情报的汇总和传递。

因为一边策骑赶路,一边收发命令,一边要带着部下作记录和归纳,田雄身上的衣袍很快就湿透了,嘴唇反倒是处在干裂的状态,哪怕他不断喝水也是一样。

在队列外围,几个向导正商议队伍下一步的行进方向。

其实周军本身就有详细的地图。这几年里商贾们明里暗里往返于漠南山后各地,已经探查除了很多信息。

可地图是死的,也未必一定准确。田雄等人行进的道路,要供给后方大军本队使用,对地形、水源等等都有要求。把向导的建议和地图结合起来,才能保证不会选错路。

他们讨论了几句,心里有了点数,于是重新汇入到行进的骑队里,耳边立刻就充满了蹄声、武器磕碰声和轻甲甲叶抖动的铮鸣。

斥候骑兵们突出本队甚远,所有人都必须保持最高程度的战备,所以人皆双马,弓刀甲胄在身。因为已经赶了很久的路,将士们几乎全都汗流浃背,汗水又和风卷起的尘土砂砾混合在一起,在脸上、脖子上结成厚厚一层。

但是没有人离开队伍去喝水,没有人抱怨。

经验丰富的骑士都知道,讲话越多,消耗的唾沫越多。厮杀的时候,说不定多消耗的这一点水,就会让人少一点力气,所以也没有人多说话。

队伍前进的排序,马匹的控制,或者其它什么琐碎的事情,都只需要有眼神交流就可以了。有些将士已经预定了将要夜晚出动,去顶到斥候覆盖的最外围。他们就把毡毯铺在马脖子上,抱着马脖子一边行进,一边蓄养精神。

就算向导们不谙军旅之事,也能从这些细节感受到军队是何等训练有素。

他们都是经常往来北疆的熟手,经过野狐岭的时候,和田雄所部打过好几次交道。平时见这些将士,因为天高皇帝远的关系,难免有点松散。可一旦战事将起,他们打起精神以后的姿态简直判若两人。像是寻常看家守户的狗子忽然成了猛兽,让人感觉有点害怕。

向导们彼此交换了眼色,让他们中间年纪最大的一位,去禀报田雄。

“都将,咱们现在到了这里……”

向导用粗糙的手指点舆图,然后往北划一下:“刚经过了黄盖淖,北面是白塔淖。穿过这里加速北行,一百五十里外就是狗泺榷场,咱们的人在那里会遇见金莲川方向来的同袍。”

向导转而向西指点,再往东北比划:“这一条,就是大金修建的界壕,赵瑄将军所部,便是沿着这条路线且战且退,今天应该就到乌沙堡。蒙古人的大队正紧紧追着。”

田雄看着舆图:“关键就在这里。我们得在这一线盯紧蒙古人的动向,他们的兵力如何分布,每一个千户到了哪里,每一个千户可用的力量如何,尤其是黄金家族所属的主力将如何行动,全都要打探清楚。”

“那都将你不妨去往霍泊尔,也就是碱淖附近。这里水泽丰富,地形复杂,正好用以掩护咱们的哨骑出入,另外,万一有厮杀,可以把蒙古人的小股骑兵引到水泽周边,然后……”

向导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

用汉儿骑兵监控蒙古骑兵的动向,乃至伏击小股的蒙古游骑,在几年前,是全然无法想象的事情。蒙古人来去如风,难以追踪,不同的部族又不用旗号标识,在外人看来没法分辨;他们的机敏狡诈,也足以避免一切粗糙的谋划。

所以金国对着蒙古草原,长期处于睁眼瞎的状态,只能调动巨大的民力修建漫长的界壕,无数的屯堡和关隘,把自己包裹起来。光是世宗、章宗两朝,先后征发百姓修建界壕,就达十五次之多。

这种征发实际上徒然消耗金国历代的积累,防御体系做得再完善,全程眼瞎耳聋、被动挨打,被攻破也是迟早的事。

但大周和大金不同,大周拥有庞大的骑兵队伍,拥有足以供养这些骑兵的物资,骑兵们还接受了充足的训练,普遍具备了高超的战术素养。

“霍泊尔?”田雄稍稍迟疑。

张鹏策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时辰前紧急绘就的精细地图:“霍泊尔的地形大致如此,四面出口很多,适合骑兵奔走,内部牧草和芦苇茂盛,也很适合我们潜藏。”

“可以,就这样定了。”

田雄把舆图小心地收在怀里,想了想,对张鹏道:“你拿着霍泊尔的详细地图,先去那里安排营地。在界壕沿线的打探,由我亲自负责!”

“是!”

田雄又对那向导道:“你们几个莫辞风险,跟着我一起。战后我叙伱们功劳,绝不叫尔等吃亏!”

跟着田雄,便要抵近探察蒙古人的动向,危险不用多说。

向导嘿嘿咧嘴:“这几年咱们替朝廷办过不少事情,真没吃过亏……我们都是见过世面的,田都将,等着看你手面有多大方啦!”

“我的手面能吓死你!”田雄大笑起来。

众人全都笑了。

“哈哈,哈哈哈!”

深夜。

乌沙堡里。

阿多在梦中见到了自己最喜爱的那个热气球,忍不住大笑着扑上去,抱着气球往天空中飞起。正笑得快活,有人用力拍打他的肩膀,把他唤醒。

阿多怒瞪双眼,眼里寒光四射,把叫醒他的少年吓了一跳。

他平时跟着吕枢,好像带点迟钝。但这几日里守着野狐岭隘口,接连领人打了好几仗,浑身戾气自生,就算身边这些汉儿奴隶已经练出了胆色,也对他敬畏异常。

阿多很快清醒过来。他揉了揉眼,脸上神色不再那么凶恶,又打了个哈欠:“怎么讲?这么快轮到我了吗?”

“卢大哥说,他先去睡了。上半夜没什么事,不过东南面的海子方向,鸦群叫过一阵,若有异动,多半就在那里。”少年小心翼翼地道。

阿多沉吟了一下,忽然猛打哆嗦。

这个动作更让少年紧张,脸色瞬间惨白:“怎……怎么了,哪里不对么?”

“嗯……”

阿多压根没注意少年的脸色,他只是尿急罢了。

乌沙堡位于草原深处阴山余脉的环绕之中,千万年风化而成的陡壁虽不高,却很难攀援。起伏地形自然而然地围出了一个谷地,屯堡的废墟就堵在谷地的出口。

因为两侧高地的影响,晚上屯堡的风很大。废墟里也没有像样的建筑遮风,让人感觉很冷。

阿多冷得快要尿裤子上了,情不自禁地连连发抖。

他把手里的直刀靠在城堞上,然后走到城墙边上,撩起袍角,撒了一泡尿。

尿完了,他慢吞吞地看看屯堡外侧,尤其关注卢五四提醒的那个方向。

凌晨将至,原野到处都黑沉沉的,天空中的弯月和星星洒落下的光芒,好像被原野吞噬了也似。唯独东南方向火光点点,好像还在往来移动。

是蒙古人又在调整营盘。

一拨人攻不上来,就换一拨人,每换一拨人,都得调整出发位置,重新安排新盘,吵吵嚷嚷许久。这表现实在和蒙古军的威名大不相符。

前些日子,吕枢一行人抢掠了乌鲜乌鲁古群牧所的旧地,发了一大笔横财。不止拿到了数不过来的牛羊,还补充了许多物资。

此举更使得他们在东部草原的千户部落里大大扬名,短短几日里,每天都有上百名甚至更多的奴隶从各地投奔。

带着这些奴隶,自然不可能迅速南下,吕枢也有点小固执,不愿意重复从乌沙堡狼狈逃亡的场景。所以他们就在乌沙堡收拢人手,修缮城防,安心等待救援。

周边的蒙古部落自然不甘心损失,陆续调派了人手,试图攻下乌沙堡,夺回自家的牲口和奴隶们。

乌沙堡早已成了废墟,临时修缮的城防怎也算不上金城汤池,但蒙古军主力西征的时候,带走了大批有厮杀经验、懂得攻城的将士,留守草原的蒙古部落论起攻城的水平,简直稀烂到无以复加。

几天过去,两边乱七八糟地打了好几仗,死伤都不多,也各自都拿对方没有办法。

(本章完)

第897章 虎啸(中)

这样的仗……不不,在阿多眼里这压根不能算打仗,顶多只能算对峙和威吓而已。

自从阿布尔和昆布哈两人投靠以后,众人对周边蒙古部落有了更清楚的了解,于是行动的底气十足。

早些年蒙古强盛时,对草原东部乃至金国东北内地的进攻和控制,主要由成吉思汗的弟弟们,也就是所谓东道诸王来实现,另外,也有代表成吉思汗本人的木华黎参与其间。

短短数年里,蒙古人的影响力直抵临潢府、会宁府、肇州、泰州等重镇,向东南切断辽西走廊,囊括了方圆数千里的庞大地域。蒙古本部以外诸多异族被挟裹了无数,契丹和女真的有力人物都为蒙古鞍前马后效劳。期间别勒古台一度进驻临潢府,继木华黎之后,取得了对契丹余部的控制权。

后来定海军插手东北,在武力和财力两头都压倒了蒙古人。随着怯薛军在中原受挫,东北胡族也似被打了鸡血一般,转头与蒙古为敌。蒙古军主力调走以后,诸多千户部落无法立足,陆续都退回草原,勉强维持着大周和蒙古的东北边界。

俗语道,虎瘦雄风在。这局面维持了两年,大周的东北招讨司并不敢更进一步。

但是,最了解蒙古人的,始终都是蒙古人自己,而且越是身处底层的蒙古人,越能够感觉到生活的艰难,也就判定了诸多蒙古部落的窘境。

阿布尔和昆布哈等人看得很准,草原东部这些千户部落不仅没有能力扩张,也没有能力抵抗外来的袭扰。他们所依赖的,只是成吉思汗的余威,除此以外,他们和草原尚未统一时,各地的模样并无区别。

吕枢等人收拢汉儿奴隶、夺取牧场牛羊以后,一直以乌沙堡的废墟为据点。

这座城池原有五里长的城墙,现在只剩下一人高的城基。城基内部的建筑业大都倒塌,木料被烧毁或搬走了,只有石头和砖块留存。围绕城池边缘,本来有两道壕沟,早年蒙古军以万马负土填壕,将之填平了。

城池后方的坡地也未见得陡峭,汉儿奴隶们连夜在上修建的栅栏,作用并不体现在防备蒙古人进攻,主要是防备牛羊逃散的。

阿多曾经参与过定海军在海仓镇屯堡与蒙古人的厮杀,他非常确定,乌沙堡的防御能力及不上海仓镇屯堡的十分之一,乌沙堡里临时凑起的乌合之众,论战斗力更及不上定海军的十分之一。

更不消说屯堡里这几个带兵的……

阿多这阵子能做的,是自己擅长的老本行:用废弃的木料和武器碎片拼凑起了几个狼牙拍、几座行女墙,又利用漫山遍野的牧草制作了大批可供点火投掷的燕尾炬。

除此无它。

他脑子里还有许多工具的图样,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他连铁制工具都凑不出,只能做到这几样了。

至于吕枢和卢五四,阿多估摸着他们肯定比较强,但强得也有限。吕枢整天拿着自家身份说事,鼓舞士气;卢五四则揪出了几个混进坞堡的奸细。

除此以外,指挥战斗的本领大家半斤八两。吕枢略强些,但众人又不放心他亲临前线。

无论怎么看,这点力量如果当着强敌,应该是被一击即破的。在阿多的印象里,按蒙古军攻破界壕时的战斗力,随便来一个蒙古百人队披甲猛突一阵,就能杀进坞堡里砍瓜切菜。

但现在,十几天过去了,他们居然攻不下一座小小废墟。

围着乌沙堡的蒙古人数以千计,周边有汉儿奴隶逃散的好些千户都派了人来。可他们从来就没能组织起像样的进攻,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死了十几个人就退回去。

蒙古人一向坚韧耐战,怎么会成了这样?

阿多这次北上,见得蒙古人很多,感觉他们还是宽脸庞、高颧骨……是原来那批,没变种啊?

他迷惑了好一阵子,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蒙古人吃奶酪、羊肉,喝羊奶长大,只要不遭遇白灾黑灾,他们的肉食普遍充足,所以体格比普通汉人要壮实。他们性格也很坚韧,在汉儿无法承受的恶劣环境里都能坚持生存。

这样的民族组成军队以后,下限非常高,战斗意志和韧劲根本不需要去特地维持。可这支军队的首领,想法变了。

过去两年里,草原和中原的贸易,在草原这一面,大头掌握在控制狗泺的也里牙思手里。也里牙思凭此获利丰厚,不止没有吃汉儿的亏,反而不断扩充部民和份子地。

草原东部边缘的这些千户部落,素日里只能捏着鼻子奉承也里牙思,可别勒古台抢了也里牙思的榷场,难道又能分润好处给他们?

说到底,这些乱子的起因和他们毫无关系,在南方和叛乱蒙古人厮杀的西域各部军队,也和他们毫无关系,大周就算发动大军攻入草原,首先对付的也是黄金家族,和他们这些远离蒙古核心圈子的部落没有关系。

他们纠结的,只是汉儿奴隶,只是被掠走的羊群和物资……这算什么大事?等到整桩乱子底定,若黄金家族击退周军,我们再去攻打城池,也来得及。若周军打赢了黄金家族各部,我们留着这些汉儿的命,正合用来示好!

也克蒙古兀鲁思崛起,造就了一大批颇具眼光的千户那颜,现在这些千户那颜们普遍发挥了自家的智慧。甚至有些本来不相干的千户那颜,为了避免被黄金家族征调去正面对抗周军,也不辞遥远地带兵来到这里,摆出对抗强敌的模样。

阿多心里有数,强敌其实不怎么强,所以蒙古人每次发起进攻,都像是此刻模样。

天还没亮就闹哄哄地整队、移营、分派武器、安排作战任务,然后慢吞吞冲到城墙附近,射一通箭,叫嚷一阵,往前冲几步,再退回来。这表现,让阿多恍惚觉得,自己遇到的不是蒙古军,而是当年大金治下的乞丐军队。

阿多提起直刀,沿着城墙巡视了一圈。

回到原地之后,他发现那些蒙古人还在闹腾。风声带来他们的片言只语,好像是营地里某个百夫长和旁人起了冲突,其他人都在起哄。

他们闹腾的声音越来越响,点起的火把越来越多,把活动在屯堡废墟周围的野狗群都惊动了。

这些野狗,最初应当是界壕沿线金国驻军饲养的家犬。主人被杀死之后,他们幸存下来,靠吃腐肉维持生存。听到军队调动呼喝的声音以后,这些狗大概以为很快就有尸体可以吃了,于是两眼冒着绿色的光芒,慢慢靠近屯堡,然后小心地停留在箭矢射程以外。

但蒙古人始终没有出营,战斗也不曾开始。

野狗们耗尽了耐性。它们失望地磨着牙,夹着尾巴,穿过前几天短暂厮杀的战场。有一条狗嗅到了地面干涸的血迹气味,呜呜叫着来回跑了几圈,但其它的狗不理会,它只好跟着领头的大狗,奔往屯堡西面连绵的荒原去了。

天色将明未明,东面的天空透出鱼肚白,西面的天空依然黯淡。

黯淡天穹下,一名风尘仆仆的周军哨骑拨马离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