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9.第659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第一更)

第659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第一更)

明朝一直坚持,内朝与外朝两个独立体系。

因为翰林院,詹事府,内阁的独立晋升系统,内朝官几乎终身不可能任外朝官。至于外朝官更是绝对不能任内朝官。

当初张居正为翰林时,深感词臣的闭塞,每当有每逢盐吏、关使、屯马使,各按差使还朝,张居正即携一壶酒,上门请教,问利害厄塞,因革损益,贪廉通阻之事。归到家中后,张居正再篝灯细记。

翰林这等内朝官更是将六部尚书以下的外朝官都不放在眼底。

陆光祖任吏部侍郎时,就很愤怒,他说京城里有四等生物,不懂得避他堂堂少宰的大轿。一等是阉宦,一等妇人,一等是入朝象,还有一等就是庶吉士。

内朝官如此,所以外朝官也同样不鸟低级别的内朝官。

故而林延潮来至阙左门时,除了相熟的几位尚书,侍郎外,如寺卿,部院首领官,以及御史,给事中对他都是淡淡的。

不少官员官位都在林延潮之上,而且都还是张居正的心腹,所以端着架子,也不会与林延潮主动结交。

所以林延潮转了一圈后,看没什么人搭理自己,就知趣地站在一旁。

官员们窃窃私语。

“什么时候连讲官也可参加廷议呢?”

“还不是靠平日捧陛下的龙足。”

“这些词臣寻章摘句还行,国家大事,还是算了。”

“这不一定,林三元提事功之学,就是要办实事,事事功的。”

“提一学说,就能办实事,我从未见过,这还不如纸上谈兵。”

“我等别去理会,一会他提什么,我都表示反对,如此他也无颜再来参加廷议了。”

“不错,一会看他如何下得了台。”

众人正议论间,左都御史陈炌拿着名册来至门檐下,开始点名。

面对都察院的老大陈炌,众官员们都不敢说话,否则被御史盯上断然没好果子吃。陈炌喊到一个名字时,众官员们答一声,下官在。

“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翰林院侍讲林延潮!”

林延潮答了一声道:“下官在。”

林延潮答完后,不少目光投来,在场除了御史,科道,大多都是绯袍大员。

面对他们的注视,林延潮有些讨好似的一笑。他斗牛服昨日拿去洗了,今日来穿普通的六品官服,自是不起眼。

这些显宦看了林延潮一眼,随即又转过头去。

陈炌点名完以后肃然道:“部寺官员列北,科道官员列南,依官位为序列班。”

众官员称是后,立即就各就各位了。官员位序朝班时就排了先后高低,当场丝毫不乱,没什么争议。

众官员排列完毕后,门檐下唯独立着一人。

众官员一看,不由都是好笑,纷纷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

陈炌见众官员都是各就其位,唯独一名官员不听自己号令,没有归列,不由大怒道:“门下何人?还不入班?”

陈炌一把年纪了,不免老眼昏花,林延潮虽站在他面前不过十米,却也不认得。

御史台的老大动怒,当然后果很严重,但林延潮也只有无奈地站着,然后作礼道:“总宪容禀,下官詹事府中允林延潮,不知该归入何列?”

众官员揶揄地嘿嘿的笑起,有几人也是乐意看着林延潮出丑。

陈炌听了恍然道:“原来是詹事府林中允。”

陈炌顿了顿,问一旁吏员:“以往廷议,詹事府翰林院的官员站哪来着?”

一旁吏员也是懵了,然后道:“回禀总宪,詹事府与翰林府官员,已是很久没有人参加廷议了。上一次站在哪,小人也不记得了。”

听到陈炌与吏员对话,下面众官员也是纷纷笑出声来,丝毫也不客气。

官员们在笑声里仿佛说道,廷议本就是外朝官份内之事,你一个内朝官来凑什么热闹。

这时候潘晟不紧不慢地道:“来人,给林中允看座。”

这一句下在场的官员都是懵了。

“什么大宗伯,竟是要给林三元看座?”众官员都是不可置信。

小吏也是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向潘晟又问了一句:“敢问大宗伯,这座摆在哪?”

潘晟也不说话,伸手往太师椅的右边扶手上拍了拍。

一名小吏称是一声,立即搬了一张太师椅,搁在潘晟的右手侧。

在众官员的目瞪口呆中,林延潮一提官袍下摆,从容地走上门前台阶,在门檐下向安坐的潘晟,张四维行了一礼后,大摇大摆地来至太师椅上坐下。

坐定之后,林延潮双手按着太师椅的扶手,往下看去,但见百官们都是面对着自己垂手而立。

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一一落在眼底。

林延潮不由心道,这个角度刚刚好,难怪人人都喜欢坐主位,这样一览众人的感觉,实在不错。

此刻众官员心中,仿佛有几万头***奔腾而过,心底在说,这林延潮何德何能,居然能与礼部尚书潘晟,武英殿大学士张四维并坐。

要知道连左都御史陈炌这等大佬,都只能站着,你林延潮居然能坐着,这是什么道理?潘晟吃错药了吗?

这时候但听潘晟缓缓地道:“奉陛下口谕,詹事府林中允列席旁听廷议。”

众官员这才恍然,原来林延潮是代表天子而来。以往也是有这个例子,皇帝不参加廷议,但又欲知大臣们在廷议上的议论,于是派一名宦官来旁听的。

比如明景帝要易储,命大臣廷议,并派太监兴安旁听。大臣们虽都不同意易储,但怕自己反对的意见被天子知道,给穿了小鞋,不得不同意易储之事。

不过这一般都是比较重大的廷议,方才有的。

但这一次不过是普通廷议,林延潮怎么来了?

于是众官员想到林延潮正授天子宠信,由此都想到了一种可能,是不是天子要考察,任用大臣,故而派心腹臣子来廷议中考察了。

也对,礼部尚书潘晟是下一位入阁的热门人选,潘晟一入阁,礼部尚书之位空虚,天子是不是借此廷议,来考察人选?

想到这里,众官员态度立变。

至于林延潮则是微笑,心道这一次给自己挖坑的人,应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本章完)

670.第660章 初衷(第二更)

第660章 初衷(第二更)

林延潮此刻心道,挖坑给自己的人应是没有料到,他不仅没有离间自己与天子的关系。自己还名正言顺地扯着天子的虎皮,参与了这一次廷议。

他以为自己在事功刊上提出了振兴文教的建议,就会一头脑热地的顺势钻进圈套,迫不及待地要在廷议上,将自己的理念变现为国家的政策方针,大谈施政方针,然后触了天子之忌。

如此对方就可以顺势将自己赶下日讲官之位,当然自己倡议的提议,就算能通过,也没有半分功劳是自己的。

现在此人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林延潮入座后,潘晟笑着对林延潮点点头道:“林中允,年纪轻轻即得天子信任参与廷议,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看来廷议上本部堂还要向你请教才是。”

这顶高帽可是千万不能戴的。

林延潮立即道:“大宗伯请勿这么说,下官能列席旁听,闻各位前辈真知灼见,已是莫大的机缘。大宗伯更是三朝元老,陛下屡次在下官面前赞大宗伯盛名,廷议后下官有不明之处,还请大宗伯不吝赐教。”

林延潮他虽官位卑微,但人家是代表天子列席旁听,故而现在有资格与潘晟平起平坐,那些阶下绯色大员们此刻是不服也得服。现在他们听林延潮这番话,也是捧了在场众人,不论是真心假意,但大家听着都是高兴。

潘晟也是收下林延潮这顶高帽,点点头道:“也好。”

顿了顿潘晟道:“廷议开始,闲杂人等离开。”

潘晟说完,身后阙左门厚重的三扇铜钉大门已是左右合起。守卫禁直,没有揭帖在身的官员,立即自动离开。

廷议这等国家大事,无关之人,不许与闻。

潘晟目光扫过台阶下的众人,然后徐徐道:“今日廷议,含本官在内,与议者一共三十七人,诸位可当面直言,不必顾及,议后诸位记名投票,票多之议由吾领衔诸位一并上奏,若有分歧难下,将尽列奏章之上,予上圣裁,若有人议苟不合,可任其别奏。”

林延潮听潘晟讲廷议的规矩,还是相当民(和谐)主的,廷议采取就是一人一票制的举手表决制。每个列席廷议的廷臣都有一票,无论你是堂堂尚书还是低级官员,大家手中的票效用都是一样,没有高低之分。

如此可以防止某一位大臣朝纲独断,而且就算有官员对廷议最后结果不满意,也可另行向天子上奏。

譬如历史上事关大明外交最重要决策的‘俺答封贡’廷议。

这场廷议上,与会一共有四十五名廷臣,以吏部侍郎张四维为首的二十二名廷臣在廷议中支持封贡互市,以户部尚书张守直为首的十七名廷臣反对,其余六名大臣持中或不表态。

这表决结果上奏天子后,终于促使天子下决心允许封贡之事,从此为大明开数十年之太平。

当然这只是制度而已,廷议中也经常出现权臣操纵廷议,使之变成自己的一言堂。特别是允许内阁参与廷议之后,如严嵩,张居正这等权相在堂,哪个官员敢在廷议上逆着他们的意思说话。

潘晟继续道:“至于本次廷议所议,在揭帖里都说得清楚了,之前礼部已是部议过一次,但愚觉得兹事体大,故而请廷议,以集众人之思。”

众所周知,廷议召开有三种情况,一等是天子直接下令,一等是臣下请天子下令,还有一等就是部议不能决,于是请廷议。

本次就属于第三种情况。

礼部之前已是部议过了,但潘晟觉得此事兹事体大(若出了事情,不能自己一个人背锅),所以向天子请求廷议(扩大讨论人数)。

对于潘晟这番话,林延潮第一次参加廷议自是新鲜,听出了许多道道来。但在场廷臣,哪个不是参加好几次廷议的。

文教之事毕竟不是大事,不比以往所论朝制,官位,兵事等牵涉各方面的利益甚多的廷议。在场除了礼部的官员外都是抱着吃瓜群众的心态,一副巴不得你早点讲完,大家收工回家的心情。

当然这对于林延潮这新丁而言,却是再好不过了,既然牵涉利益少,那么就可以力争促成一个接近于自己主张的廷议结果通过。

这个副本的难度,不算太高。

下面就是各抒己见。

不过林延潮心想,潘晟虽说请廷议,但文教之事,除了礼部,其他官员大部分都是不懂,具体事务最后还不是由你礼部来提?

果真一名礼部郎中出班道:“吾以为文教之事,涉一国文运,故务必郑重其事。文教之根本,在学校,学校之根本,在于生员。故吾以为,朝廷可下令让南北国子监增监生五十名,应天,顺天二府再增生员二十名,各府府学再增生员十名,县学再增生员五名,此举惠及天下士子,可成永例。”

这名礼部郎中的话说完,大家纷纷鼓掌,吃瓜群众表示说得好啊。

林延潮心知,这举对官员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提倡出去,无论是官员,还是读书人都是一片叫好,一致拥护,实在是大大有利于他的官声,而且此议一旦通过又成了他的政绩,唯独只是苦了老百姓。

潘晟问道:“列位,可有不同之见?”

一名御史出班道:“吾以为不可,天下生员士风日下,吾等不思如何革除积弊,反而扩招生员,此可乎?另譬如一县之地有十万顷,而生员之地三万,生员之地免役,故百姓以七万倾当十万。若生员激增,生员之地五万,则百姓以五万倾当十万之差矣。若生员之地九万,则百姓以一万当十万差矣,故生员地益多,则百姓益困苏也,吾泣禀诸位同僚,此议万万不可啊!”

这御史说完想到老百姓的艰苦,顿时潸然泪下,泪水直接滚落在朝服上。

林延潮听了也不由叹息,扩招生员,与后世大学扩招不同啊。

后世国家为了支持大学扩招,连毕业生包分配都取消了。但大明朝可能为了扩招生员,而取消生员免赋免役的待遇吗?

谁进行此变革,下场绝对比张居正还惨!

不少官员脸上都露出不快的神色。哪个官员没有子侄,同族,谁不想有功名在身。

扩充生员自然是惠及所有人了。这应是人缘多差的人,才反对此见。在场如林延潮这般对这御史表示理解和支持的官员,着实不多。

林延潮心想,这位御史是何人?这样的人值得自己结交。

“马御史,此言差矣!”礼部郎中哪里甘心意见被否定,立即反驳。

而林延潮听到马御史三个字,顿时由以手扶额,马御史……这不是上一次因经筵上自己的‘离经叛道’之言,而弹劾自己的御史吗?这……这自己的人品也实在太差了吧。

林延潮遂立即放弃事后与马御史结交的打算。

但见这位礼部郎中道:“读书人士风日下,难道就不招收生员了吗?如此朝廷索性连科试也不要了,此乃因噎废食之举。生员之地免役乃是天家供养,好让读书人沐得天恩,此次天下清丈田亩,各县得田亩又岂止万顷,拿出一些分润给新增生员,正得所用。”

接着两名官员争议不休。

这时潘晟先与张四维商议了几句,再问林延潮道:“林中允以为如何?”

林延潮仍是那一句道:“下官资历尚浅,能奉皇命前来列席听闻各位大人高见已是受益匪浅,至于评议实不敢妄言一句。”

潘晟,张四维一并道:“诶,林中允不要谦虚,你乃陛下的近臣,必是能揣摩到圣意一二的。说出来,也好让我们参详一下。”

这么浅显的套路,林延潮岂会上当,于是立即回了一句道:“下官虽侍奉御前有一段日子,但陛下圣心独运,岂是我凡夫俗子可以揣测丝毫呢?陛下随意之妙思,臣就算殚精竭虑也不能及万一!不是下官不肯说,实是无从说起。”

潘晟,张四维对视一言心想,难怪此子能得陛下信任,仅说这不要脸的马屁功夫,当朝大臣中最少也是可以跻身前十的!

见林延潮如何都是不说,潘晟,张四维只能感叹一句陛下圣明来结束对话。

潘晟出言道:“两位都言之有理,此议可列入备条,你们暂先退下。”

马御史与礼部郎中搁置争论退下。

下面一名礼部员外郎道:“吾以为文教之事,当以惠及万民为先。人人习颂圣贤,治世近矣。吾以为朝廷可命天下各州府,择治下富裕二至三县,每县增设两所义学,每所义学每年授五十名生童。”

“如此每府义学可多授二三百名,以天下一百五十余州府计,每年有三五万儒童可以受益,长此以往文教可兴。”

这礼部员外郎之言一出,不少官员纷纷点头,这个政策还是蛮对头的,甚至连马御史也是露出了称许之色。

林延潮却眉头一皱,这建议太想当然了,虽有点近似自己国民教育的初衷,但步子不是这么跨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