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2章 十四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5)。」

【夜晚十一点三十分。】

【距离世界重置剩余:三十分钟。】

……

一个红色身影在冰原行走。

他的身上缀着各色各样的饰品……胸前的行囊、口袋的七彩神格、腰间的猫耳书坠、肩头一朵漂亮的红花、耳侧一条蓝红色耳坠……

浅红色、暗红色、鲜红色……衣服早已看不清原有的颜色。有的血迹是新鲜的,有的早已凝固。

像是一个艰难跋涉的朝圣者,他跌跌撞撞前行,一路洒下稀疏的血点。

风雪凝结了他的眉眼,斑斓的冰色攀上他开裂的脸颊,结出了鱼鳞一样的冰粒。

像一片枯萎的秋叶,他几次欲要倒下,又几次支撑住自己。

手指上的时间之戒,再度添了新名。

……

【时间之戒(金级,lv.17)】

【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黑鹊、苏文笙、离明月、苏洛洛、长歌、萧影、洛塔莎、苏文笙】

……

这是第一次,苏明安在时间之戒上看到重名。

随着时间之戒升到17级,装备技能出现了变动:

……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情感值,选择一定范围内的空间,自由选定溯回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内)。(该技能可对低等生灵使用,如叶片、蝴蝶、蚂蚁、蚯蚓等)】

……

溯回时间骤然从五个小时飞跃到了十二个小时,应该是因为记录了生命女神洛塔莎的缘故,神明的提升大于人类。

「嚓,嚓,嚓。」

由于吞噬了苏文笙心脏的营养,手掌的骨裂渐渐缓和,苏明安勉强握住了苏文笙留下的凤凰木法杖。

寒风凛冽地刮着脸颊,一刀又一刀地切割裸露的皮肤。他吐出一口很快冻结的白气,一步一步向前走。

绿宝石不停闪烁,脚下是流淌的清风。

……

【职业:佰神】

【(核心技能4)灵魂摆渡:当你在副本中征求了他人同意,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

【(若你触及了更多有关「灵魂」、「生命」的概念、技术或权柄,也许你能将他们「复生」出来。只要你一人永生,你储存的所有生命都将「永生」。你一个人,便是一个种族的精神统合体。但杀死了你,也等于瞬间杀死了一整个文明。)】

【当前已储存者:苏文笙】

【储存技能:1.风元素掌控。2.大橘面包,快来!】

……

「唰!」苏明安擡起法杖,一股清风从绿宝石中流出。

他拥有了苏文笙的风元素掌控。

世界游戏职业众多,光是法师系就分为「元素法师、诅咒法师、召唤法师、近战法师」等。而元素法师又分为「金木水火土、光暗风雷冰、神圣、泯灭、混沌」十三大系。例如艾尼算是火元素法师,北望算是冰元素法师,不过他们的职业严格来说高于元素法师。

风元素可以加速、漂浮、吹拂。由于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并不能像苏文笙那样如臂使指,但也算一种额外的能力。

清风环绕着苏明安的脚步,身上的饰品叮当作响。

——他向前走着,向着远方。

天上的蓝紫色辰星闪烁,像垂下的万千条水晶,蓝月蒙着一层墨水般的光辉,世界的色彩变得愈发光怪陆离,像一个即将消逝的梦。

时针一点一点推进,逐步走向万象更新的时间。

十一点四十分。

「呼呼呼……」风雪声缭绕不绝。

终于,他停下脚步。

眼前,是纯粹的白。

——世界边际到了。

光怪陆离的景色在眼前截然而止,更远的区域都是空白。

世界边际原来是一片空白,像是尚未「构写」的区域,像是笔墨没有触及到的部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扶着法杖,朝世界边际走去——

……

【卡萨迪亚带苏明安来到了主神世界边缘,这里是一片空白。】

【「我们从这里走,就可以回到罗瓦莎。」卡萨迪亚笑嘻嘻地指了指空白。】

【苏明安心有疑虑之际,卡萨迪亚突然伸手,碰触了苏明安的脊背,一推——】

【苏明安被推进了世界间隙。】

【世界间隙中,苏明安意外见到了一个身影,是至高之主·托索琉斯。】

……

苏明安想见到至高之主——这就是他来世界边际的原因。

世界树,万物终焉之主,神明安,至高之主。这四个中有三个出生,唯有至高之主帮过苏明安,祂在第二世界给他剧透,又化作白色山羊告诉他世界重启的真相,态度明显偏向苏明安。

在这种绝境关头,苏明安想求助祂,但不知该如何联络上祂。

冥思苦想之后,他想到了在主神世界,卡萨迪亚曾骗他进入世界间隙,想把他永远困在那里,但他却在那里意外遇见了至高之主。至高之主给他看了一大堆可能性,比如被徽白拿走心脏的可能、被徽碧剥皮的可能、被无翼砍头的可能……

现在想来,那时至高之主就在一直视奸他,才能在他被困住后,第一时间出现帮他。

那么,以此类推,罗瓦莎的世界尽头,应该也存在类似主神世界边际的世界间隙。

果不其然,眼前的一幕证实了他的推理——罗瓦莎的世界尽头,确实与主神世界的尽头相连,呈现一模一样的空白。

「至高之主……!你在这里吧!」他张开嘴唇,上下唇瓣早已冻在一起,撕开大片血皮。

「嘭!」

他向空白跌跌撞撞走去,却感到自己像是撞上了一面玻璃,额头传来闷闷的碰撞感。

——他进不去。

有什么东西,阻挡了他进去。

「……至高之主!!」

他擡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掌,敲击着面前的无形屏障,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重复地呼唤,用手去敲、用头去撞、用身体去推……

「……你不是想读我的故事吗?你不是对我很好奇吗?你不是觊觎我可能存在的权柄吗?我可以合作,可以配合你,可以与你立下赌约,可以把自己赌给你……咳,咳咳咳……!」

风声,雪声。

嘈杂的声音,覆盖了他的感官。

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在世界树和神明安的联合围杀之下,他唯一想到的地方就是这里。在这个偌大的世界,无数屹立的浩瀚身影,唯有至高之主向他伸出过援助之手。

他的敌人太高远了,若是他想贪婪地保住自己,就必须跳跃在这些身影之间,理解祂们、联合祂们、算计祂们、成为祂们……直到最后,超越祂们。

他用尽全力,朝空白撞去,试图撞开这道希望之门。

「砰!」

剧烈的反撞力传来,他向后倾倒。

至高之主并不在,或者说,祂也许在,但没有回应他。

最后一分希望破灭了。

——世界尽头什么都没有。

这一下反撞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双腿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他控制不住自己濒危的身体,不堪重负地倒下。

周围的世界彷佛在不断扭曲。他的心跳声渐渐微弱。

「嘭。」

一声闷响。

他终于倒了下来。

一瞬间,所有的思绪都消逝了。

狂风卷起雪花,彷佛弥散成金白的孤寂的夕阳,白雪从穹顶压向人间。

他蜷缩在寒冷中,四肢僵硬地嵌在雪地里,如同沉重得无法擡起的铁链,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霜,周围的世界模糊不清。

思维开始变得迟缓,低温的幻觉在眼前缭绕。

——他看见了一只蓝鲸。

它飞翔在天空中,洒下一颗又一颗蓝紫色的星星,鱼鳍拨弄着、尾巴摇曳着。斑斓的细沙环绕着它,它的身后,跟着一只又一只梦幻的蓝鲸,像是一条斑斓的霓虹。

在极低温中,竟会出现这样光怪陆离的美景。

不由自主地,他感觉有点热,开始撕扯身上的衣服,试图让肌肤接触冰冷的雪,让自己更凉快一点。

极寒的情境中,他感受到了致死的温暖。

躯体像石头一样沉重……他挣扎了一下,无法起身。

这时,胸前的行囊颠簸了一下,传出「咕噜噜」的声音,一枚金发头颅顺着他的胸前滚落,在雪地里压下一个小坑。

眼皮是睁开的,那双黯淡的、蓝色的眼睛望着他。

长久的、永恒的、静默的……凝视着他。

「……就这样到此为止了吗?」忽然,头颅的嘴唇开始张合,诺尔的头对他说。

三十多个玩家、吕树、苏凛、茜伯尔、苏文笙……那么多人不顾一切、万死不辞护送你到这里,就这样到此为止了吗?

光怪陆离的星辰跳着舞蹈,天空在他们眼前倒悬。

那双蓝色眼眸含笑,像两涡深邃的海底旋涡。脸皮因为死亡过久而干枯,嘴唇泛着青紫,脸颊透着病态的苍白与死寂。

「……我没有办法。」苏明安沙哑地回答。

吕树胸口的血、诺尔头颅的血、苏文笙心脏的血……一滴,一滴,又一滴……化为了一条条红色的绸带,套在他的脖颈,缓缓锁紧。

身上的各色挂饰彷佛成了一个个沉重的砝码,拽着他下坠。

他一路走来,企图找到一缕希望的火光,找到能帮他保留记忆的人。但这一路原来没有终点。

神?诸神不会帮他,否则早已降临到他面前。

司鹊?如果司鹊能帮他留住记忆,早在前几次重置就会这么做。

神明安和世界树,更是不遗余力地针对他,强迫他许下承诺,或是干脆想吃掉他。

而背后……虎视眈眈的主办方,贪婪的视线从未在他身上移开过。

其实他已经猜想过,自己可能找不到至高之主,但只能试图抓住这缕火光。

身体的温度不断下降,寒冷像一条无形的锁链。

脑海中的思绪如同冻结的河流,缓慢而沉重。

「……可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郁国看薰衣草吗?」那颗头颅望着他,蓝色的眼眸犹如天空的蓝鲸: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山坡上,看我百鸟朝凤吗?」

「你许下赌约的那一刻,是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

蓝色的眼珠摇摆着,微微眯着:

「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

苏明安感觉自己的心脏成了一个濒临爆炸的气球,塞满了太多压抑与哀苦,诺尔的话语却像一根针刺了进来,顷刻间,洪水决堤。

「——该质问的人是我吧!」

隐忍了太久的他,终于爆发出了锋芒的一面。

看完玥玥的遗书,他沉默着。听完吕树的遗言,他沉默着。目别茜伯尔的背影,他沉默着。接过苏文笙的心脏,他沉默着——

沉默是他极度理性的表现,为了冷静地走到终点,他几乎灭尽了自己的人欲,主动把自己塑成了一个雕像。

直到现在,躺在荒无人烟的雪地里,望着空无一物的世界边际,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最后的废弃时间,没有尽头的终点。

连偶尔受到委屈的人都想大喊大叫发泄一番,再不发疯,他就要爆炸了。

但他犹有冷静地关了直播,才开口: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转身离开,为什么只剩下了一个头?诺尔·阿金妮,我本以为我们会有一个体面的道别,而不是现在……你成为我的幻觉。」

「你想走,我根本不会强留。我明白我们是同盟关系,我不会绑死你,你也不会永远依附我。为什么你要以那种别扭的姿态道别?」

「还有你——」

他伸出仅剩的右手,指向一旁的空地:

「吕树……!」

伴随着他的想像,一道洁白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沉默地望着他。

吕树身着血红的衣服,脸上满是烧灼的痕迹,五官烧得模糊不清。是死前那一刻的姿态。

「要说出口的话,就及时说!永远只是沉默、永远只是等待……万一你没说完怎么办?」

「听了你这种精心准备的遗言,你以为我们会开心吗……咳咳,咳咳咳!」

第1363章 十五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6)。」

雪飘在风中,穿透了吕树的身影。

吕树似乎是哑然了,垂着头,片刻后,才低低出声:

「【因为有些话如果就这么说出来,就不郑重了,我怕你们会忘记,想等一个特定的时机……】」

下一刻,风吼如野兽咆哮,树木在风雪中摇曳。

一阵风动,吕树的身形消失了。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如此强烈地爆发心底里的阴暗。

他给队友、给外人、给观众、甚至给他自己呈现的形象,都是光明的,伟大的,坚决的。他没有明的「虚伪」,也没有影的「阴暗」,彷佛恰到好处,也普普通通。

内心永远澄澈通明,怀揣着巨大的热切与善意。

可接触了最大的善,他也比大多数人都清楚最大的恶。他总能洞察出如影随形的阴暗,诸如诺尔——他何尝不知道诺尔可能有隐情?但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很显然诺尔心底产生了真切的动摇,不然诺尔不会这么别扭,连明确的意思都没能传达。

包括山田町一、林音、路、艾尼……还有他自己,其实心里对彼此的想法都不会完全无私,必然会留存一些阴暗。

如果完完全全毫无私欲,那就不叫「圣徒」了,叫「神」。

可他们没有错,错的是他。

诺尔有自己的想法,没有错。吕树想呈现完美的遗言,也没有错。

错的是他。

是他产生了过于憋闷的痛苦,长长久久无法排解,以至于他们落下的一根稻草,就在最后彻底压垮了他。

他一直清醒着、知晓着、沉默着,只让自己的目光落在众人光明的部分。如果不是他们死了,他永远也不会说这些话。

但他们死了。

空无一人的世界尽头,他关闭了直播,一个人对着荒原嘶吼发泄。

痛苦不已的情绪,如同激流淹没了他。

可世上已经无人能回应他了。

白雪掩盖了一切的赤忱与阴暗。

这时,他侧头看向另一片空白处。

那里出现了一道粉色的身影。

「——【滴滴答答】。」

和前两人的幻觉不同,她没有看向他,而是低头安静地打着游戏机,「滴滴答答」的像素声不绝于耳,清脆得如同风雪中的一曲钢琴。

她静默地在雪中行走,不曾擡头,悄然无声与他擦肩而过,像是就准备这么离去。

他没有嘶吼,只是凝望她。

他们之间的离别没有误会与纠葛,只是纯粹因为……她没等到他。

「……玥玥。」苏明安哑声开口。

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嗯?」的一声,疑惑的声音从猫耳帽里飘出来。

「……我想念你。」苏明安说。

玥玥缓缓擡起头,望着他。

他的眼神疲惫,几乎快要睡着了。

「……嗯。」玥玥应了一声,微微露出笑:

「我也是。」

下一刻,她也消散了。

……

「嚓嚓,嚓嚓。」

手掌挖出白雪,抛到一边。

苏明安俯身,不停往下刨雪,指尖染满了冰冷的雪,手指冻成了青紫色,可他仍在挖掘。

时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手掌的伤口被冻裂了,鲜红的血染红了雪坑,片刻后,一个一人大小的雪坑显露在眼前。

鲜血的结晶点缀着,像一个漂亮的雪棺材。

「嘭。」

轻轻一声,他躺了进去。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全身血液逐渐凝固,心率和呼吸逐渐变得缓慢。

重新打开了直播间,弹幕在他逐渐合上的眼皮中刷过:

【晚安……苏明安。】

【睡吧,下次醒来,红塔的风就很温暖了……】

【这应该有零下七八十度,即使苏明安有冰元素抵抗,估计也很痛苦……】<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还重伤状态走了几个小时。】

【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走到这里,结果至高之主不在。】

【走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一点办法。唉,罗瓦莎太超模了,处处都是没办法抗衡的东西,除非苏明安极速成神……但他极速成神的结果,在旧日之世有目共睹,差点就放着翟星不管跟叠影跑了。】

【司鹊呢?水母大帝呢?救一救,救一救啊!】

【司鹊在梦里昏了,水母大帝被卡萨迪亚一脚踹没影了,现在估计已经变成水煮喜鹊和冰冻海蜇皮了。】

【现在应该只剩下苏明安一个了,无路可走,无处可去,只能原地等死。】

【太冷了。】

……

苏明安躺在雪中。

他闭上双眼,手掌合著遗物。

他终于可以休息一会。

恍惚间,他看到一只白色的绵羊,它停留在自己身侧,歪着脑袋,黄澄澄的眼眸注视他。

白润润的,软绵绵的,这样的身影越来越多。

一头、一头又一头绵羊,棉花糖一般,逐渐走到了他四周。垂着头,温顺地、柔和地,凝望着他。

苏明安。

苏明安……苏明安……苏明安……

世界从未如此安静过。

他躺在软绵绵白润润的棉花糖里,享受着久违的休息。绵羊拱卫着他,用头颅轻蹭着他,彷佛与他同枕而眠。

然后,他听到了踩雪声。

「喀哧,喀哧,喀哧。」

不轻不重,不深不浅。

——踩雪声!?

他倏然睁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世界已经走到了最末,不可能有旁人来……是摆脱了世界树的苏凛,还是至高之主?

哪个都好,对他来说都是好消息。

灰蒙蒙的风雪中,他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喀哧,喀哧,喀哧。」

遥远的雪中,那身影介于一米七至一米八之间,至高之主要高一些,这个人应该不是至高之主,那就是……

「苏……」苏明安唤道。

如果是苏凛,那就是最安全的答案。

那身影近了,显出了面貌。

「咔哒,咔哒,咔哒。」

一对金色的双目,身形似倒悬的羽毛球。上头尖,下头宽,融化的铁灰色钢铁流体从颈部流泻而出,宛如一环环的泉水自上而下涌流。身后环绕着九道亮色的机械圈环,齿轮转动,发出清脆的机械声。

冰冷的目光落在苏明安身上。那甚至不能叫目光,更像两盏黄澄澄的探照灯。

「……」苏明安沉默了好一会。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主办方第六席,无机之神。」

这是一位在谈判中,毫不掩饰对他的恶意的高维。

很差的结果。

现实果然……不是童话。

十一点四十七分。

天地茫茫。

他躺在雪里,与走来的无机之神对视。

之前阿尔杰就试图召唤无机之神,但由于练度不够失败了,看来召唤仪式没有终止,无机之神还是来到了罗瓦莎。

「嚓嚓嚓。」苏明安擡起右手,扒住雪坑,缓缓坐了起来。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逃。

现在是最危险的情况,如果苏明安在这里被高维吃掉了,就彻底结束了。

无机之神的身影在重重雪雾中,如山般厚重。

一颗雪粒落在苏明安眼睫,他拳头攥紧,轻轻道:「第六席,我记得我之前与你们有过赌约,你们不得插手我的通关。」

语声没有恐惧,也没有惊慌,更像在质问。

无机之神发出嗡鸣,模拟出人声:「……『我们』这个范围很深奥,什么算作『我们』?什么又不算作『我们』?」

「如果本体算『我们』,分身算吗?如果分身算『我们』,意识共鸣体算吗?」

祂像是一个AI在列举逻辑,不停输出语言:

「迭影算是迭影,那小阿巴算吗?小阿巴算是迭影,那巴阿小算吗?巴阿小算是迭影,那诺亚算吗?诺亚算是迭影,那诺尔算吗……」

「你们果然无耻透顶。」苏明安淡淡道。

他定下的赌约仍然有束缚力,如果没有这个赌约,罗瓦莎作为部分高维的老家,恐怕早就成了一个超级大餐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克制。到现在,苏明安也只见到了第三席乐子恶魔和第六席无机之神,没见过其他高维。

但阿尔杰的召唤,让无机之神钻了空子,出现在了苏明安面前。

祂走得极近,浓重的阴影覆盖了苏明安。

「咔咔,咔咔咔……」机械声响彻。

这不是祂的本体,但必然与祂的本体有密切连接,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要私自对我动手?你就不怕其他十一个把你撕了?」苏明安擡头。

「我不……畏惧……」机械身影蹲了下来,额头几乎贴到苏明安:「你更重要。」

苏明安往后偏,一条触感冰冷的流质体落到了他的胸腹,应该是无机之神的「手」。

一股刺痛感传来。

「我……敬佩你……意志。」无机之神说:「你可以……说最后的话。」

「你吃了我,迭影不会放过你的。」苏明安说。

「……呵呵。」无机之神发出坚硬的笑声,满是非人感,却让苏明安听出了几分不屑。

「你吃了我,老板兔也不会放过你的。」苏明安说。

「……」无机之神没有说话。

「收手吧,你真的会后悔的。」苏明安说。

下一刻,他感到小腹一沉,无机之神的「手」落在那里,一股冰冷的探测感瞬间传遍全身。

呼吸,心跳,温度……全在祂的探测之中。

「生命值……57点。」

「法力值……21点。」

「体力值……3点。」

「极度虚弱,失去战斗能力,可以安全吞噬。」

「这就是你最后的话了吗?再见了……」

「……做个好梦,大救世主。」

下一刻,一张黑色巨口在无机之神的钢铁身形中张开,对准了苏明安。

强烈的危险感在报警,苏明安立刻使用了【线索洞悉(紫级)】。

……

【效果三(敌我洞悉):主动技能,每次开启将扫描眼前生物的威胁水准,并以颜色对玩家进行警戒。(冷却时间1天)】

【白色:敌人无威胁。绿色:敌人有一定战斗能力,特殊情况下可能对玩家造成伤害。蓝色:敌人有一定战斗能力,但我方胜率在70%以上。红色:敌人与我方实力相平。紫色:我方胜率在20%以下。黑色:我方胜率几乎为0。】

……

伴随技能发动,浓重的黑色光晕,浮现在他眼前。

……0%。

果然吗。

他果然还是太贪婪了,觉得自己能有一个好结局。

眼前的异形生物如同一座无底深渊,凝望着他。

「唰——!」

漆黑的光芒在无机之神指尖亮起,苏明安骤然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吸力。

一股阴湿的、坚硬的触感,引着他往黑洞洞的大口栽去。

冰冷的气息刺入肺腑,白雪掠过他的眼睫。

近在咫尺的深渊大口,离他越来越近。

十一点五十分。

此刻的弹幕,是最疯狂的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不不NONONO——!】

【救救救救救——!!】

【兔子!你肯定是个好兔子吧!你肯定忍辱负重想保护苏明安,对不对?你快来救——!再不救就永远没机会了!!!】

【至高之主呢?至高之主肯定会出手的!】

【视奸的那些东西呢!??快来啊——!!】

【迭!速归!(惨叫)】

【破烂王我再也不骂你了。】

……

尽管他们自己都知道,这样刷屏没什么用。

这算什么?集体哀悼?还是亲眼见证火炬的熄灭?

联合团和一些特殊身份玩家,早已第一时间行动起来,看能不能偷渡过来帮忙。

但世界与世界之间,未免太遥远了。

人类与高维,未免也太远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希望至高之主能出手。

在这个孤寂、残忍、纷繁多彩的世界中,至高之主是为数不多肯给予一点温暖的高维。

再不济,也有星火。

再再不济,老板兔也许会出手相助……

「呼呼……呼呼……」

然而,雪地里唯有寂静。

漫天的雪雾遮掩了一切,所有事物都掩埋在不清晰的轮廓中,雪下的一方天地,像一个无人插足的小空间。

没有援军,没有助力,也没有奇迹。

世界如此大,如此安静……唯独发出声音的这一小片,发出了一道轻微的吞没声。

「咕咚。」

黑洞洞的大口倾覆上来,冰冷、湿润而阴暗,顷刻间覆盖了苏明安的双腿、腹部、胸部、头颈……「咕嘟」一声合拢。柔软的黑暗瞬间包裹,吞没了他的全身。

他睁着眼睛,望着自己被吞没,什么话都没说。

当无机之神起身,雪坑里已经没有了人影,只残留着几根碎发和一截被咬断的小拇指骨。

祂合上巨口,「咕咚」一声,满足地咽了下去。

随后,将一枚行囊、一颗七彩神格、一条猫耳书坠、一朵红花、一条蓝红色耳坠……嫌弃地吐了出来,然后彻底合上嘴。

一丝殷红的血迹,顺着祂闭合的巨口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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