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9章 南风知我意

就整个齐国范围内来说,石门郡是苦地。占地虽广,但域内大半是戈壁。物产不丰,气候严酷。

东域腹地算得上丰饶,戈壁其实不常见,这地貌全因战争而形成。

初代摧城侯作为复国功臣,封地有大把的富庶之地任选,他却选择了为国守边。

齐地最艰苦的环境,砥砺出了摧城李氏这样的名门。

甚至是齐国名义上的第一名门。

初代摧城侯的灵位,可是一直祀于护国殿首祠。李氏荣勋,累代不衰。

但要跟冰凰岛的环境比起来,石门郡都能算得上福地了。

此岛孤悬在近海群岛最北,荒寂苦寒。常年北风呼啸,霜刀割面。

也就是这些年经营下来,才渐渐有了模样。

齐国的海权之路,分成了好几步来走。最早并不直接与钓海楼争夺海权,而是一边修筑决明岛,巩固海疆防务,加大迷界战争的投入,承担更多的御海责任。一边实行“世家出海”战略,予境内世家以开拓权,任由他们自行在海上拓展。

如此日积月累,也就在近海群岛有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力。

这亦是后来钓海楼一朝飘摇,齐国能即刻接收镇海盟,顺利掌控近海的重要原因。

与田氏之“霸角”、“崇驾”,重玄氏之“无冬”等地理位置极佳、便通商贸的岛屿不同,李氏从一开始,就选择荒僻之地,自顾往北探索——李正言当年亲定开海战略,曰“不与人争,争于天地”。

要向广阔天地,争夺人的空间。

李凤尧很小的时候就来过冰凰岛。李正言当年抱她过来,是想着女娃娇弱,应该来这里经受一下艰苦环境的考验,砥砺一下性子,后来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齐国国力蒸蒸日上,近海上的明争暗斗也愈发激烈。

冰凰岛的发展势头并不好,后来李凤尧索性搬到此地修行,也正式代表石门李氏,接管海上的经营。

正是对冰凰岛的经营,让她早早显名,成为临淄年轻贵族圈子里,大姐头般的存在。抬一下眼睛,李龙川们就打哆嗦。

岛上无春秋,四时唯冬。

身材高挑的李凤尧,穿着霜色的甲衣,长发简单地束起,没有戴盔。负手立在岛上最高的冰峰,像是冰峰上的冰树。眺望远方的冰川,人比霜雪更冷。

她在等人。

等前些天路过此岛,多次折回、窥探岛上虚实的那两个人。

那两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也的确谨慎隐蔽,殊不知他们的恶念,早已映于冰鉴。

在剔透的霜心之中,任何一点阴翳,都十分显眼。

她自神而明之后,整个冰凰岛,都在她镜映范围里,一切邪祟都无所遁形。

东海已是齐国后院,镇海盟为齐国所掌,怀岛之上有夏尸,决明岛上更是移来了天覆,夏尸统帅祁问、镇海盟盟主叶恨水、笃侯曹皆,尽都在此。

但她并不打算求援。

两尊神临而已,岛上有李氏家兵!

她李凤尧乃兵家修士,据大岛,握精兵,启杀阵,又是以逸待劳、以静制动,这还要求援,那就真是没什么担事的能力,丢石门李氏的脸面。

国家体制何以大兴?

是兵家修士横推诸庙!

究竟什么是兵家修士,她得叫这些宵小知道!

等待的时间比预计的要长一些。早该过来的两个凶徒,到现在都没有影子,不过她很有耐心。战争有时是狩猎,大部分时间都是等待和追逐,真正的交锋,往往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结束。

急于求成者,常有急败。

中古天路崩塌之后,对于近海形势,她当然也有思考。知道与景国的冲突大概不可避免。

而她作为石门李氏在海上的代表,势必身在这场漩涡当中,

不过事情分两面来看。这是麻烦,也是机遇。景国不来,迷界又锁,海上还真没有什么建功的机会。

在大的近海战略上,肯定以笃侯为主。在小的近海格局里,她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扎稳冰凰岛的地基,巩固冰凰岛的地位,而非慌慌张张去内岛给谁壮声势。

冰凰岛位在最北,框定近海群岛的边界。只要经营好这里,景国人要往这边来,都得看她的脸色。

说到底,齐国毕竟在海上经营了这么久,哪怕是面对现世第一帝国的正面竞争,也必然占据优势。

与钓海楼竞争,跟与景国竞争,方略又不同。

同钓海楼竞争的时候,齐国尽可以徐徐图之,一步步把优势转换为胜势,甚至可以放手让钓海楼整合近海群岛。这是由双方的实力所决定的,齐天子一再放任,是随时准备鲸吞。钓海楼在诸岛整合上所做的一切努力,最后也的确为齐国做了嫁衣。

对景国则不同。目前虽然占据优势,但若不能迅速把景国的野心打掉,形成长久的拉锯,结果就不太好说。毕竟景国底蕴太丰足,一旦在近海站稳脚跟,后续的力量必然源源不断。

为将者不能只着眼一时一地,真正的胜利,必要自全局而得。

李凤尧等待着,也静默地思考着。

在某个瞬间,她忽然转过头来,往南方看。

真奇怪呀。

冰凰岛上,罕见地吹来了南风。

微风掠过她的发丝,亲昵地打了个旋儿,又恋恋不舍地远去。

在北岛见惯了凛冽,这真是,好乖的风。

……

……

呼呼呼~

狂风呼啸。

因为飞行的速度太快,迎面的风已如刀子一般。

田安平并不像其他修士那样,会用超凡力量来消解它的锋利,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

疼痛是认知世界的方式,且比其它感受更清晰。

当然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感觉。

云海翻波,日光洒金。

忽然间他身形一顿,顿止得太过突兀。由他疾飞所带起的长长尾流,仍然尖啸着前冲,破云数千丈而不止。而他成为风中的礁石,沉默地立在这片云海。

云海本身无波澜,天清海澈无风雨。但他的道躯之中,骤然窜出碧光!

丝丝缕缕的碧光,如牛毛细针,裂道元缝隙而走。也寻毛孔而窜入,好似蛇游洞。

咒道,碧游针!

秦广王,尹观!

他报仇不隔夜,拿了田焕文的仙瞳,消化了万仙宫里的收获,便以田焕文的瞳中水、血中髓,向田安平发起了反攻!

生怕慢了一点,田安平就反应过来,做好了准备。

在整个万仙宫遗址的争斗过程里,尹观并不正面接战,而是一再逃避。凭借对万仙宫的了解,设下一个又一个陷阱……尽管如此,还是被田安平打伤。

但在疯狂逃窜的过程里,他也早已留下了诅咒。直至逃到安全的距离,在远隔万里的此刻,才设坛作法,将之引爆。

不是阎罗不杀人,只是未至夜三更!

虚空出现一个身穿官服、手执铁笔的小人,一手握书册,一手执笔,点向田安平,苍声曰——“死期至矣!“

咒仙人·地狱判官!

那丝丝缕缕的碧光,一瞬间暴涨千万倍。

田安平顿在空中,几乎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动作。只见得纤如牛毛的碧游针,已密密麻麻地挤进他的道躯,仿佛将他扎成了一只碧色的刺猬!

叫他面目都不见,遍身无一隙。

比起万仙宫中的那尊只顾逃窜的秦广王,此刻的尹观,才真正展现杀力。他的杀力也暴涨太多!

但田安平只是极空洞地立在那里,根本见不着反击,甚至也看不到生命的波动。

他像一颗死掉的树,干瘪得一无所有。

碧游针似鱼群在他的道躯洄游,不断穿梭,又不断裂分,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碧芒所编织的云团!

诅咒的力量堆叠至此,已经是那位咒道祖师都难以控制的恐怖。

掠过哪里,哪里就要死人。若是坠落这片海,万里海域无生机。

田安平却在这个时候,抬起眼皮,睁开眼睛。

他睁开眼睛之刻,漫天碧游针,竟都为这双眼睛让路。成为碧色云团里,两个突兀的空洞。

他便这样往外看,为咒力所包围,也循由咒力的联系,溯流而上,一念即至。仿佛间隔千里万里,看到虚空之中,那一座高耸的法坛。看到法坛之上,立着的长发垂踵的秦广王。

相较于秦广王那近癫若狂、杀气森森的绿眸,田安平的眼睛倒是相当普通。既不凌厉,也不凶狠。

他的眼睛里藏着兴趣。他在秦广王身上看到的,是迥异于所有人的一条路,是这个世界上,大约独属于尹观的世界真相。他很愿意在这个人身上看到更多可能。

而对于尹观来说,他感到自己的碧游针,扎在了虚空!

明明有不死不休的诅咒之力,明明这份力量如此强大,可是在刺穿这具道躯之后,竟就失去着落。按理说碧游一针应入命,这亿万针下去,什么都该死了。

但田安平的体内,似乎什么都没有,这具皮囊竟是枯槁的空壳。

当世真人,怎会是假壳?

田安平自然有其“真”。他缓缓抬起他的手。在他抬手的过程里,密密麻麻扎在他手上的碧针,就已经大块大块的消失,像是地砖上流淌的污水,抹布一抹就是大片的空白。

这只抬起来的手和这双睁开的眼睛,成了这具道躯上,不被咒力沾染的“净土”。

他的手抬举到与海面齐平的位置,过分苍白的五指就这样张开了——

云层上空飞出无数条线,这些线条也不知是从何而来、因何而生,径在云天之上穿梭,勾瓦编墙,顷刻搭成一座四方城。

它真是一座城池,而不仅仅是一个模型。

如此巨大,仿佛将云海都装入。

轰!

城池坠落。

这座城池在坠落的过程里,似乎诞生了恐怖的吸力。

那密集扎在田安平道躯上的碧游针,一根根拔空而起,好似万鸟投林,呼啸群飞,尽入此城中。

哪怕是深入到田安平体内,入骨入髓,也有碧芒一缕缕地退出来,都往这座城池去。

唯独尹观能够感受到,并不是这座城池能够对碧游针有多么大的影响力,而是这些碧游针,遵循诅咒的联系,去咒杀真正的田安平了!

这座城池才是田安平?

那四方城的城门上空,匾额所悬,凝聚了一个道韵所成、清晰的“即”字。

“即城”在此。

这是田安平的内府!

体外的碧游针已拔尽,站在云空中的田安平,再次清晰了五官。他还是薄衣披身,手有断链,毫发无损。他隔空看着尹观,不曾挪眼。

而他的身体里面,还间有碧芒飞出,是残余的咒力,往即城而去——

在万仙宫废墟里的时候,他尚且未能察觉尹观潜留的咒力。或者说即便有所察觉,也不可能除尽。此时却已经表现出对咒力的了解,让它在体内无所遁形!

碧芒飞去后,田安平有刹那的虚化。此刻可以看到,田安平那空壳般的道躯内,若隐若现,是宇宙虚空,星流如云。

他的内府在外,是一座城。

他的外楼在内,是宇宙中心。

万仙宫的《万仙来朝图》,开篇那段文字,在结尾部分写着——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尹观和田安平各掠得一部分传承,也各自有不同的理解,并不因循旧路。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出发,一个先修万仙之仙,一个先炼人身宇宙。

于此来交锋。

尹观的碧游针扎进田安平道躯,却是飞在茫茫宇宙中,自然找不到真身所在。

此刻“即城”如笼,擒碧芒飞鸟入笼中。

人近食器将餐也,所谓“即”字!迫不及待!

田安平以拇指在食指上一划,顷刻飞血,以指点血,就这样在虚空描出一个人形。指头一按,这个血描的人形,就变成了一张描着血边、内为空镜的人形的纸。

他的指头还在淌血,又在这人形纸张的躯干处落笔,写下……“尹观”!

这张纸燃烧起来。

飞灰席卷着黑色的力量,径投虚空而去。

他大概早就研究过咒术力量,而在与尹观的交锋里,有所学习。

竟在此刻,反过来诅咒尹观!

咔嚓!

他那只描人写名的手指,在这刻诡异地向后翻折,外凸白骨!

咒术毕竟是尹观的大道所在。

田安平毫无疑问地被反噬了!

甚至他的瞳孔也在这时候如琉璃碎裂,那裂隙尽是血线。

但他只是将眼皮一搭,再次睁开之时,眼睛已复原。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将断折的食指又掰了回去。

尹观在虚空中被注视的形象已经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咒道的力量。这位地狱无门的首领,见事不可为,走得倒是干脆。

田安平张口一吞,吞下自己的即城。

他也不去追逐尹观,追不上,更没那个必要。径而转身,往天涯台飞去。

天涯台前……楼约在!

(本章完)

第2320章 吹梦到杜康

哗哗哗。

院中有一颗两人合抱的、不知叫什么名字的树,树叶有成人巴掌大,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像在鼓掌。

陈治涛在卧室里,一眠不醒。

这是心力消耗到极致的表现。当然,大概他自己一时半会也不愿醒。

身为钓海楼楼主,肩上固然有钓海楼的责任,但钓海楼在这段时间里,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做。他躺在这里睡大觉,不要被任何人裹挟,便是最大的尽责。

窗外南风吹叶,窗里的人坐在书桌前,充耳不闻。

姜望在这里已经坐了很久。但什么别的事情都没有做,只是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这头划到那头。然后盯着这条线,看了很长的时间。

他的时间很宝贵,三尊法相还在另一座院子里研修封印术、翻阅前人经典,在彻底沦陷天道深海之前,不放过任何自救的可能。他却浪费许多时间,坐在这里,看一条普普通通的线。

线其实是无止尽的。向左向右,都可以无限延展。但因为落在纸上,尽头便是纸的边缘。又因为由毛笔蘸墨划出,所以尽头也可以是墨的残存,也可以是笔的寿命。墨尽则线止,笔秃亦线穷。

天道的力量也是无穷无尽的,这正是他无法抵抗、日渐失守的原因。以有穷之人力,对抗无尽之天道,能坚持到现在还未彻底被淹没,已是极度顽强的表现。

但若将天道的力量放在纸上呢?若将天道的力量混淆于笔墨呢?

天道的力量,是不是就因此有了尽头。

姜望突然明白了自己应该对抗的是什么,不是天道,而是天人。是那个即将到来的,名为“姜望”的天人。

豁然一念天地开,一个全新的思路,就这样铺开在眼前。

困顿许久的文章,于此转笔,有了新篇。

太虚勾玉已经闪烁了很久,接二连三有人通过太虚幻境传讯。沉浸在思考中的姜望,全都没有理会。

最重要的事情,有且只有一件。

几近天人态的思考,划定他的行为秩序。

唯独是在想清楚的此刻,才随手将太虚勾玉握住。

或许是其它的封镇天人态的方法……他这样想。

然后他便收到了李龙川的死讯。

这样突兀地闯进生活里来。

宁静午后,乍起惊雷!

直接的、委婉的、曲折的……不同的表达。

晏抚、许象乾,甚至远在云国的叶青雨,远在楚国的左光殊,远在牧国的赵汝成……天南海北,不同渠道,一再地验证。

验证这个消息,真实无虚。

怎么会无虚呢?

姜望怔坐着。

真实的是李龙川所赠的龙须箭,是李龙川所传的【定海式】,是那张纸条上载满定友情,是一起经历过的岁月。

不应该是这样的消息。

他那冰冷到极点的思考,一时思考不过来。而已经沉到深海底下的情绪,在闷闷的翻滚。

他觉得不对,可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有哪里不对,是什么不对。

生老病死,天道恒常。

世上谁不可死?

死掉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只是耳边总是响起这样那样的声音,眼前总是这样那样的画面。

天府秘境初相见,玉带缠额少年郎。

是许高额做的介绍:“这是李龙川。挺会射箭的!”

摧城侯府的演武场上,一弦试一剑。

临淄街头,大摇大摆。

脂粉堆里,觥筹交错。

也曾挥手作别,约定来日。

也曾痛饮达旦,豪情万丈。指点天下英雄,都说不过如此,笑言古今大事,都说我亦能当。几分戏谑,几分疏狂。

“姜兄!在干嘛呢!走啊!红袖招去啊!晏贤兄请客!”

“姜望,别修炼啦!正吃酒呢,你多扫兴?旁边坐着美人,还在这里练道术?打住!打住!你这种人真是可恨,努力的时候,能不能背着点人?叫我奶奶看到,又要拿你骂我!”

“姜望!姜望!出来耍啊!”

记忆像是一只被剪断的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了。

但音犹在耳,笑貌犹在眼前。

他是前途无量的贵公子,本该有无限光明的可能。

但不再有可能。

李龙川死了。

李龙川死了。

李龙川死了。

我应该难过的……

坐在书桌后面,姜望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看向那棵树,那阵风,呢喃着道:“为什么我不觉得难过呢?”

啪嗒。

什么掉了下来,落在桌上。

姜望下意识地伸手去触摸,收回手时,只有指上一抹黑。

你以为落下来的是一滴雨。

或是一颗泪。

原来只是年久失修,房梁上积下的一团灰。

……

……

时间稍往前推。

风吹四境,怀岛热闹非凡。

沧海那边发生的战争,没有对这里产生任何影响。

中古天路的铺开和崩塌,都算得上是壮观。虽则“靖海计划”失败了,人族对海族的巨大优势也是显见的。累代海患,险些一鼓荡平,超脱者的反叛,也是翻手就镇压。人族镇压诸天,举世无敌的气象,于此是彰显的。

所以这立在迷界之后第一线的巨岛,反倒歌舞升平。

身披海蓝色道袍的白眉女子,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酒楼窗边。面前只有一壶酒,但她也并不喝。

经历了一次重建,岛上建筑大异于往。

就比如这位于青鳌礁的清平乐酒楼,虽还是旧时名字,却全然没有旧时感受。

曾经那颗巨大的鳌状青石,早就在那场灾难里四分五裂。清平乐酒楼赖以成名的“清平乐”酒,也已经随着曾经的酒楼、曾经的东家,一并被海浪吞噬。

与先前全不相干的新东家,不知哪里请来的新厨子,抢占旧时名,菜肴都不是那时味道。

“青鳌”都没了的青鳌礁,“清平乐酒”失传的清平乐酒楼。

以及钓海楼摇摇欲坠之时,坐在这里的无能为力的钓海楼护宗长老。

这个世界是有些诙谐的。

竹碧琼常常会来这里坐,旧时的住处是回不去了,那里现今是镇海盟的总部所在。小竹楼,旧篱院,不知堆作谁家仓库。

她住不惯小月牙岛,那里没有白眉杜鹃。

当然怀岛也没有。

人都不存,哪有花留下?

那花大约是绝种了。

但怀岛还看得到蓝嘴鸥,有时候衔鱼归来,就在海滩上慢慢啄食。

她便慢慢地看这进食的过程。

一边观看,一边修行。

她渐渐养成了随时随地修炼的习惯,不过自己也不记得这习惯是何时开始。

身前光影一折,一个额宽脸阔的男子,便坐在了对面。

这人真是好气势。

恰似虎座山,抬眼风云低。

“竹碧琼?”男人问。

竹碧琼按下了掌中演化的道术,道术演化的残雾,润湿了手掌。她轻轻低头为礼:“见过楼真人。”

“一直知道钓海楼有位白眉女子,是海上天骄。”楼约十分高大,坐在那里,便如一座山,与单薄纤瘦的竹碧琼相较,更显魁梧:“今天是第一次见。”

之前不必见,是因为靖海计划势在必成,雄踞沧海之后再回头,是圈地跑马。近海的一切都在怀抱,无论何人何事,尽可徐徐图之。

现在靖海计划崩塌了,有些环节,就省不过去。

时光早已磋磨了眉眼间的青稚,今天的竹碧琼,再不会叫人觉得怯弱。她面对这位中州来的显赫真人,亦是不卑不亢:“能入真人之耳,是晚辈的荣幸。”

“天纵之才,时间宝贵,本座便不与你多做寒暄。”楼约简单一句后,就开门见山:“现在近海的局势,明眼人都瞧得清楚。你们那个楼主躲去了神陆,以为这样就能避免选择。殊不知今日之钓海楼,已经没有保持中立的可能。近海诸家,不往左,便往右,总要选边站的。若是首鼠两端,恐无立锥之地,左右都亡其宗。”

他把话说得太直白了,就有些没那么尊重听者的感受。

不是楼约嚣狂,而是一种外交惯性。这即是雄踞中央以来,景国一贯的强势姿态。倘若那天温良恭谦了,反倒令人疑窦。

竹碧琼左手提着右手的袖子,右手提着酒壶,平静地为他斟了一杯酒,酒线清澈,酒音清冽。“景国虽是天下第一帝国,近海却是齐人势大……”她慢悠悠地问道:“贵国现在就要让诸岛势力选边站,是否急切了些?”

“就在这座怀岛,有齐国九卒劲旅、十万夏尸军,有齐笃侯,有镇海盟。而我还是坐在这里,给你们选择。”楼约双手一摊,气魄自显:“景国的决心,你们应该看到了。”

他这个中域第一真人,这次本要借靖海之大势,一举成就绝巅。但靖海计划出乎意料的崩塌,他也暂时地止步了。

要诸势圆满,方得无上真尊。才有更进一步,超脱的可能。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中域第一真人,当然不肯以绝巅为终点。

然而超脱是最艰难的路,万古唯一。势差一线,谬于千里。不够就是不够,差一步,连冲击的可能性都没有。

而今他把自己的修行先放下,亲自来布局近海事务,确实是要有些弥补,不容哪家退缩。近海诸家,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没有第二条路走。

竹碧琼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真人。只觉得景国虽然势大,也像个赌徒,输红了眼,急于在近海赢回一点什么。师父曾经说过,这种状况下的赌徒是最危险的,对别人来说很危险,对他自己来说也是。

她说道:“碧琼向来只知修行,不视宗务。楼真人找我说这些,大约是找错了人。”

“不不,我找你不是要钓海楼的选择。”楼约看着她:“我是问你,竹碧琼——想不想来景国发展?龙困浅滩,凤落棘林,诚为叹也!不要在小地方蹉跎,埋没了你的天赋。”

曾经威震近海诸岛的钓海楼,如今确实只能算小地方了……

“楼真人!”

便在这时,有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来:“有什么事情,是不能直接跟我们大人谈的?我家碧琼胆子小,您别吓着她。”

像一张折纸舒展开。

一个高挑丰满的成熟女子,便站在了竹碧琼身后。

她有着与长相不符的冷酷眼神,眉梢眼角,极彰杀性。此刻尤其的不去掩饰。

景国人强行推动过去的计划,钓海楼没有办法拒绝。但现在计划都已经失败了,景国人还要拉着钓海楼一起,这是完全不把钓海楼当一回事,想要钓海楼死——齐国人不怀好意,景国人其心可诛,往前双方遥对,钓海楼还有个喘息的空间。现在两虎争于孤岛,他们无处容身了!

不说竹碧琼这般少经世事的年轻人会无措,她自己又何尝不茫然呢?

纵然东海无限广阔,钓海楼何去何从?

楼约淡声一笑。

秦贞此刻的强硬,在他眼中,全是色厉内荏。

若非景国插手,当初迷界锁界之时,钓海楼就该亡了。所谓近海杀性最重的真人……也不知有没有机会换几个有名姓的齐人走。今天倒是站在这里摆姿态了!

“秦真人莫要紧张。”楼约仍然看着竹碧琼:“我找小朋友,自然是谈小事,大事咱们稍晚一步谈——竹碧琼,做个简单的交易吧。因长河龙君反叛,致使本次靖海计划功败垂成,我斗厄大军已紧急撤入迷界。你要是最近没什么事情,可愿意前去接应?酬报好说!你尽管开条件!”

因为皋皆临死前的限制,整个迷界现在就是神临为尊。天净国等少数界域,倒是有更高的战力,那是锁界之前就存在的,可也不能移去其它界域。

竹碧琼的实力,在这个层次绝对拿得出手,龙宫宴里已有验证。

当然景国自有天骄,事情不是非她不可。但交易这种事情,最能养成惯性,你来我往的,她也就靠近了景国。

秦贞在这个时候并不说话。她其实不愿意影响竹碧琼的决定,说到底,现在的钓海楼,确实日落西山,是个埋没人才的地方。这并不是她所能扭转,更不是她不用心。而是环境确然逼仄到这种程度,阳光雨露都掠于别家。

没有衍道坐镇,难继万古基业,不好撑风雨。

“先师在时,一直教导碧琼,要以苍生为重。”竹碧琼抬眼说道:“斗厄军远赴沧海,是为人族而战。竹碧琼能做的事情,定然不会推辞。”

最初拜辜怀信为师,是为了化解辜怀信和姜望之间的仇恨。那时她笃定辜怀信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一个有价值的天骄,足能被另一个更有价值的替代。

但相处久了,她竟然在辜怀信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亦师亦父的情感。

姐姐那时候总说,辜怀信之所以对你好,只是看中了你的天赋,想要你替他卖命,你不要那么天真。

可她想,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开始,那些关心、呵护、信赖,都是真的不是么?

感受到的情感是真的,那就足够了。

当然辜怀信从未教过她要以苍生为重,辜怀信教她的,是万事以自己为重,是如此刻般面不改色的谎言。而她一直到辜怀信成为“先师”,才学会一点。

“好!既有冠东海之才,又有怀天下之德,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楼约很满意这个回答,取出一枚手令:“你便执此令而往,看到它的斗厄将士,自然明白你是自己人。时间紧迫,你准备好了就出发。我同秦真人在此,还有些事——”

话音还未落尽,便被一道响彻怀岛的声音截断——

“楼约,出来罢。大齐田安平,今日问罪于你!”

此声不高,不重,甚至都不算冷,但如此的清晰,如此不留余地。岛上与闻者,无不动容。

楼约咧了咧嘴角,眼皮抬高了些许。

竹碧琼则是用双手接过那枚手令,轻声道:“看来齐人的决心,比楼真人都更坚决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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