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王对王

“咚!咚!咚!”

“呜呜呜!!!”

战鼓擂动,号角声起,各部兵马,正在快速地就位,兵戈之声,包裹着强烈的肃杀之气。

王驾行辕,驶入阵前,高起的坐台上,摄政王一人独坐。

两侧,站着王妃与北先生。

在下一级台阶上,站着阿铭和剑圣;

再下一级,则是旗手与传信兵,行辕附近,更是有各部传令司马整装待命,以确保摄政王的意志可以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这处战场的任何角落。

瞎子的手又痒了,又在开始剥着橘子,只不过现在剥得很慢。

主上会拒绝,四娘会拒绝,剑圣会拒绝,阿铭……也会拒绝;

剥得快了,只能给自己吃,这不美。

“主上,今时今日之气象,确实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了。

不用匆匆忙忙,不用孤注一掷,舒服,惬意,巴适。”

郑凡笑了笑;

此时,整个渭河沿岸正面战场上,分为四个部分。

李成辉部三万铁骑,已入三索郡,自然不是深入,而是就卡在渭河沿岸位置,作势将要渡江;

金术可部在上游,也就是在郑凡现在的东边;

梁程率军在下游,也就是郑凡现在的西边;

楚军为何这般乖巧的作势要回收?

原因就在这里。

而这一处战场,则是由身为摄政王的郑凡,亲自把控。

斜靠在帅座上的郑凡手指轻轻向前一挥,

道;

“进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此处战场距离荆城遗址不远,当年这里是楚军的后勤保障地,但被郑凡率军坐船过来偷袭,一举焚毁。

这些年来,燕楚双方围绕着渭河基本是小打小闹,荆城这处战略要地位置,也没有重新修建。

不过,等到晋东兵马打过河去,拉出一片大大的缓冲区,荆城,肯定要重新立起来的。

这一轮伐楚之战的目的,郑凡和梁程早就讨论得很清楚了,重创楚国皇族禁军,再拿下莫崖问丘上阳三郡,顺势再收入三索流沙二郡,在此基础上,一直在手中却无法得到开发的上谷郡,也将从战略缓冲区变成腹地。

加起来,六个郡的地盘,比晋东都要大一些了,等同是在楚国北方,用勺子,狠狠地挖下去一勺,送自家大舅哥一个被动的“天子守国门”。

这一大块地盘,靠晋东的力量,就算是打下来也占不住的,但好在,这是国战。

“进!!!!!”

薛三站在樊力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令旗,在其指挥下,投石车等战争器具开始前压。

其实从前两日开始,已经实施过对对岸楚军水寨的打击了,不过取得的实际杀伤并不算大,这玩意儿毕竟无法制导。

也不是谁都能有当年摄政王那种绝好的运气……

然而,杀伤效果可以先摆一边,这一长排投石机“轰轰轰”砸下去时,可以极为明显地打击对面的士气,同时极高地鼓舞本方的斗志。

最重要的是,对岸岸边所设的一些障碍工事等等,可以被最大程度地毁掉。

几轮抛射之后,薛三下令停止。

这时,燕军的舟船已经开赴了过来,大船不多,以中小船只为主。

接下来,就是先锋军的投送了。

坐在高处帅座上的郑凡,清楚地看见岸边站着的那位银甲小将。

“瞎子。”

“主上?”

“你说当初田无镜看着我,是不是就像如今我这样看着天天?”

“属下觉得,是不一样的。”

“哦?”

“主上当年,是已经展露了头角,无论是格局还是心智,都已经是良才之选,在这基础上,这才有了靖南王对主上您的看重。”

瞎子的意思是,你是先有本事,先表现出了能力,才有资格入靖南王的法眼。

没这个前提,根本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而主上现在看天天,就纯粹是当父亲的对儿子的一种望子成龙了。”

郑凡不置可否,扭头看了看站在自己下方的剑圣。

“要我去么?”剑圣感知到了郑凡的目光。

郑凡摇摇头,道:“他是雏鹰。”

剑圣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道:“到底是比他爹有出息。”

“我这就纯当你是在赞美了。”

郑凡目光向战场两翼位置看了看,对站在下面的刘大虎道:

“传令下去,给我紧盯着上下部分。”

“喏!”

刘大虎马上去传令。

郑凡要做的,是确保对岸的楚军,要么干脆不打,干脆撤走,要打,也只是浅尝辄止的交一下手。

“主上,当年靖南王可没这般悉心地安排您。”

记得当初,靖南王吩咐下来的每一个差事,看似都是功劳最大的,但每次,都极为凶险。

郑凡不以为意道:

“一个我喊他哥,一个他喊我爹;

能一样么?”

“主上言之有理。”

黄公公作为监军太监,是需要一些地方来显露一下自己存在感的。

所以,

此时此刻,

黄公公站在岸边,

手捧圣旨,

开始对着对岸念诵大燕皇帝陛下的旨意;

旨意措辞很大气,出自一位阁老之手,将大燕皇帝陛下气吞寰宇一统诸夏的雄心壮志展露无疑;

只可惜,

刚刚经历了投石机一通乱砸外加河面辽阔又起风了的对岸,虽然能看见有一些楚军的身影,但大概是真听不到黄公公的声音。

就算听到了,大概也会认为是哪出野鸭窝被投石机砸中了现在在扑腾叫着。

但黄公公还是有头有尾地念完了,然后感觉很爽。

更爽的是,他念完了后,站在他身侧的世子殿下还主动问了他:

“公公,我现在能出战了么?”

黄公公只觉得这位世子殿下是那般的可人,自也是不敢倨傲,马上躬身道:

“奴才祝殿下,凯旋!”

天天笑道:“这次父帅的意思可是把地盘占住,可不是打完就回来哩。”

“奴才失言,奴才失言。”黄公公轻轻地抽了自己两记嘴巴。

紧接着,

黄公公示意自己身后的一众干儿子干孙子。

这群公公马上打开了捧着的盒子,自里头,取出一面军旗,是靖南军军旗。

黄公公虽然已经“养老”了,但那叫享受生活,就凭他能早十日就抵达晋东的速度,足见其身子骨依旧无比硬朗。

当下,黄公公亲自扛起这面靖南军军旗,对天天道;

“世子殿下,奴才为殿下扛旗!”

天天看了看这面军旗,倒是没有露出什么激动之色。

说句真心话,他对自己的亲爹都没什么亲近感,如果不是自己老爹自小到大喜欢不停地和自己讲述亲爹的事,他现在可能早就忘记自己还有一个亲爹了。

这面靖南军军旗……

天天有些担心地看向后头的那尊王驾行辕;

“公公,有些不合适吧?”

虽然天天知道自己的封号是靖南王世子,但他不想在今日第一次出战时,打着这面军旗,尤其是自己的父亲还坐在后头看着他时;

爹,

会伤心的。

黄公公愣了一下,随即马上道:

“殿下放心,殿下放心,这面军旗是王爷派人交托给奴才的。

殿下切莫多虑,奴才作为老人,是清楚当年咱摄政王爷和靖南王到底是如何情同手足的,今日殿下首战出征,王爷也是希望靖南王爷也能看见您吧。”

既然是自己老爹的安排,天天就直接同意了。

“有劳黄公公了。”

“哎哎,殿下客气,客气了。”

“嗡!”

天天抽出了自己的佩刀,面向身后一排排锦衣亲卫;

“诸位兄长,诸位叔伯;

你们,

有些是看着我长大的,有些,是陪着我长大的。

今日父帅得赐,

让诸位归于我身侧随我出战。

能带领你们,是我之幸运,也是我之荣耀。

我晋东军军令,

一,可否军令如山!”

所有锦衣亲卫齐声高呼:

“嚯!”

“二,可否奋勇当先!”

“嚯!”

“三,可否视死如归!”

“嚯!嚯!嚯!”

天天目光扫过前方,

随后,

缓缓地转过身,面朝河面,横举刀,喊道:

“今日起誓,

我必冲阵于尔等身前!

诸位,

随我登船!”

……

王驾行辕上,瞎子忽然低头对郑凡问了一句:

“主上,您将锦衣亲卫给天天时,可否给了王令?”

郑凡伸手,笑着轻拍额头,道:

“哟,忘了。”

瞎子也笑了笑。

“下令,王驾前移,我要看着我儿子。”

“喏!”

……

锦衣亲卫开始登船,这些亲卫都身着锦衣,看起来肃穆威武,而在锦衣之下,则有内甲,防御性毫无问题。

这支队伍的规模,一直在三千上下浮动,这一次,郑凡是给足了天天三千锦衣之数。

他们的选拔和训练都最为严格,毕竟,正常情况下,他们是保卫摄政王的最后一道防线。

船队开始向对岸行进时,

岸上,晋东军的投石车又完成了两轮抛射,对岸的楚军寥寥,纯当是鼓劲了。

薛三这里还有“开花弹”以及“燃烧弹”,可现在毕竟还没真到用的时候,就没打出来。

对面的楚军很安静,等到船只靠岸时,岸上也没出现任何成建制的楚军。

天天领着士卒下船,船只则返回,准备运送第二批其他士卒过来。

而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首批运送过来的兵马,将承担住抵挡楚军可能出现的反扑,将滩头这块区域撑住,给后方兵马增援的时间与机会。

其实,和攻城差不多。

不同的是,楚人的命名里,明明是江,它叫河,明明是河,它却叫江,比如觅江是河,却叫江,而渭河叫‘河’,但更像是一条江。

登岸后,天天马上下令:

“列阵!”

“喏!”

近三千锦衣亲卫开始列阵,盾牌手在前,刀斧手在后,弓箭手在中,另外还有一部分长矛手穿插其中。

为了能多运一些人过来,自然就不可能运战马;

这滩头第一战,也必然是步战。

……

“燕人登岸了,王爷。”

“本王,看见了。”

熊廷山将一颗酸果,送入自己口中。

“王爷,那……”

“不急,再看看。”

这时,传信兵不断策马过来:

“报!燕人先锋军已登岸!”

“报!燕人先锋军旗号……是靖南军旗!”

听到这一则军报,熊廷山的目光当即一凝。

身边的副将忙道:“王爷,怕又是那姓郑的在故弄玄虚。”

当年,郑凡曾到过渭河边,立下靖南王帅旗,吓得对岸楚军一阵哆嗦。

当然,这种调皮的事儿,大燕摄政王已经不会再做了,因为他的王旗,已经有了和当年靖南王旗一样的效果。

只不过,靖南王这个名讳,在楚人眼里,是一根刺。

因为那个男人,曾打破过郢都,那豪华奢靡的殿宇楼阁,被那个男人付之一炬。

“不可能是孤的那位妹夫,别人或许以为他用兵喜欢剑走偏锋,动辄孤注一掷,但皇兄说过,他其实很惜命。

再者,他现在一身所系极为重大,怎可能这大战刚一拉开,就以身涉险先行登岸?”

熊廷山将核从口中吐出。

这时,谢玉安走到熊廷山身侧,接话道:

“自然不可能是那位摄政王,但整个晋东,能有资格打靖南军旗号堂而皇之出战的,其实,只有那一个。

他比谁,都有这个资格。

那位摄政王也真是舍得,竟然会让他来做先锋。”

谢玉安一边说着一边轻轻顺着自己两鬓的长发,楚人发式喜欢在两侧留长,谢玉安如今,已然是正儿八经的翩翩俊杰了。

“报,登岸燕军身着锦衣!”

听到这一则军报,

谢玉安笑道;

“那就确凿无疑了,连锦衣亲卫都舍得调派出来,还真就是那位靖南王世子殿下亲征首战了呗,王爷,这是在拿咱大楚不当活儿啊,竟然这般给小辈们开光。”

“我大楚如今不也一样么?”熊廷山看着谢玉安说道。

楚皇圣旨,封谢玉安为监军大夫,同时,还下了一道密旨,明确要求熊廷山听从谢玉安的指派。

“王爷,再怎么说,我也比那位大不少吧?”

谢玉安当然清楚这位王爷对自己掌握边军事宜有多不满意,其实,他也不愿意接这个差事,可偏偏皇帝的圣旨下得很干脆,压根就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现如今,

自己在这边统御大楚边军,而自己的亲爹,率领着谢家军在西边提防应对着范城那里,这父子俩,可谓承包了一整条对燕的国防。

想想都可笑,

要知道在原本的设想里,父子俩是想过要造熊氏的反的。

但现在,却没那个念头,也没那个必要了。

燕人给的压力,实在是太大,抢一把都没办法焐热的椅子,又有个什么意思?

“那我们撤吧。”熊廷山说道。

先前其实他建议在渭河边,和燕人打几场掰掰手腕的,但谢玉安却否决了,意思是,要打就直接决战,不决战就直接认怂回收。

今儿个,其实也就是看看风向。

“别介,王爷,我改主意了。”谢玉安拍了拍手,“小辈们都上台了,咱这当长辈的,总得去帮忙撑个场子嘛不是?”

“你去?”熊廷山问道。

“哈哈哈。”谢玉安笑了起来,“我是个病秧子,王爷莫不是在说笑?”

“那你打算让谁去?”

说着,熊廷山的目光扫向身后一众将领。

谢玉安伸手,在熊廷山的护心镜上戳了一下:

“王爷,我想让您去。”

“我?”

“对。”

“对面可是那姓郑的养子!”

“嘁,养子怎么了,王爷您觉得委屈了?和您不匹配了?传出去怕丢了您一世英名?

哎哟,我的王爷哟,账不是这般算的呀。”

谢玉安双手抓住自己的两鬓秀发,将其狠狠地向后一甩,

转过身,

看着熊廷山,

手指着北面:

“那位大燕摄政王,为何敢让一乳臭未干的小儿领兵上阵?

是瞧不起咱呀,就是瞧不起咱呀?

为啥瞧不起呀?

他和他哥,也就是那位靖南王,

杀了咱多少柱国的脑袋,灭了咱多少精兵,掘了咱多少祖坟?

老一辈,同辈,泰半都折在他们哥俩手下。

人家这是杀麻了,赢麻了,没兴致了,就丢个小辈上场,混一混资历,见一见血腥。

您这会儿还要什么面子,

咱们楚人,

哪里还有个见鬼的面子可以找,

在哪儿呢?

在地上么,

您指指,

我这就撅着屁股给您捡起来!”

这最后几句话,谢玉安是嘶吼出来的。

随即,

他又换了平和的语气:

“能赢一把,就先赢一把吧,以大欺小的赢,好歹也是赢嘛不是,燕人在上下游,都开始渡河了。

我大军主力,也早就后撤了。

王爷,

您只有身后的这支兵马,您大概也就只有这一次冲阵的机会,冲完了,就得回来,否则担心被燕人包了饺子。

挺公平的,他年小,您也就一次出刀的机会罢了。”

……

锦衣亲卫,在岸边列阵,严阵以待。

天天警惕地看着前方情况,

就在这时,

地面开始了轻微震颤,前方,沙尘开始弥漫。

天天将佩刀收回,

走到身前一名锦衣亲卫前,将其长矛拿了过来,又走到另一名盾牌手面前,将其盾牌拿过来。

天天左手持盾,右手持矛,来到军阵最前列。

“咚!”

盾牌被敲击在地面,

天天屈膝蹲下,长矛放在身侧。

大喝一声:

“锦衣亲军,变阵!”

“喏!”

阵形迅速发生变化,成了一个锥形,而天天,则位于最尖端。

亲卫上下,没人出声让天天去后头,也没人抢着上前表忠心,去到天天前头。

一支军队,是由人建造的,但同时,也是需要由人去征服。

在锦衣亲卫们看来,

王爷的长子,

就该在那个地方!

楚人的骑兵,已经看见了身形,他们即将冲掠过来。

天天这会儿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下,似乎这个孔隙间,他应该说一些话,再提振提振士气。

现在,自己有些后悔,之前在过河前,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导致现在的自己无话可说。

既无话可说,

那就不说了吧。

天天将空出来的那只手,伸入甲胄兜里,取出一块沙琪玛,

送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吃着。

待得最后一口沙琪玛送入嘴里,

楚人的骑兵,也进入到了冲锋提速的阶段。

天天抓起了放在身侧的长矛,

用胳肢窝夹起,

喊道;

“起矛!”

“喏!”

阵形最外围,起了两排长矛,将整个阵形包裹得如同刺猬。

前方,

马蹄声已经逼近,空气里,似乎也染上了一种灼热。

这会儿的他,

一点都不紧张,

也没去在脑海中浮现什么一幅幅画面,因为压根没这个功夫。

唯有一句话,

在心里回荡着:

“爹,看好了哦。

您儿子,

长大了!”

(本章完)

第953章 你,也配?

晋东大军要战略进攻,楚军,则需要战略收缩;

这场仗,要么打不起来,要么,就是一场“表演”性质的兵锋接触。

这一点,

郑凡很笃定。

此时坐在王驾行辕上的摄政王,心里,其实是巴不得楚人就在这儿,失心疯一般地和自己来一场大决战。

到时候自己的晋东兵马就足以将楚国皇族禁军主力给搅杀个天翻地覆,付出再大的伤亡都是值得的;

等到后续燕国援军进入,剩下的,就真的只是枯燥乏味地给地图格子涂色了。

而自己王旗所在的位置,

其实对楚人而言,压根就不是什么秘密。

王旗,

是给本家人看的不错,但同时,也是给对面看的。

让天天去对岸,是为了给天天历练。

因为天天是自己的长子,同时还是靖南王的嫡子,他理所应当地,应该站在那个位置,去继承属于他的使命与责任。

至于说将锦衣亲卫交给天天,并非是郑凡一味的偏心,一定要给自己的儿子铺路。

根本原因在于,楚人要么一仗不打就撤,要打,就可能也是出动一支精锐,最好取得一场局部接触的胜利以提振自己的士气,然后再重回战略收缩。

在这个基础上,先头登岸的那支兵马,必须要足够的精锐,精锐到要将一切不稳定因素给压制下去。

陈仙霸的部曲,和他的性格一样,是一支桀骜的部队,这几年在上谷郡一带活动时,镇南关总兵几次上折子给自己,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这个年轻人我管不了”。

这样一支刺头部队,在关键战时刻,是能顶得住的。

屈培骆的楚字营,郑凡不去谈什么皈依者狂热的因素,在梁程的建议与安排下,晋东军也开始注重步卒建设,而屈培骆以青鸾军的方式打造的这支楚字营,其实也很适合做先头部队在岸上结阵抵抗楚军的攻势。

可无论哪个来比较,

都没有自己的嫡系锦衣亲卫来得更为稳妥。

只是,

当前方军报传来,

告知郑凡对岸楚军竟然打着的是大楚定亲王的王旗时,

先前表现得很慵懒的摄政王,

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原本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猛地攥紧。

但,

饶是如此,

王爷依旧用最平静的语气带着些许不屑调侃道:

“呵,这楚人,是真不讲武德了。”

这时,

下面传信兵不断传来下方将领的请战,陈仙霸、屈培骆等请求提前加紧渡河支援。

显然,楚国定亲王的王旗出现,带来了一股不一样的风向。

郑凡微微仰起头,强迫自己身子肌肉再度松软下来,

道:

“传令下去,按原先计划渡河,不得慌张争渡。

楚国的王爷,

又如何了?

莫慌,

看小儿辈破敌!”

………

船只渡河,速度和秩序,是最关键的,也是经过提前的测算与推演的,后批次的渡河部队,早早地就已经有了安排。

因为第一批的兵马,讲究实战能力,后面的第二批第三批里,则是重点的支援速度,里头甚至有一小半,只穿皮甲甚至不着甲水性很不错的。

所以,临时加塞,容易打乱节奏不说,万一兵马阻滞在岸边亦或者在中途倾覆,这造成的损失,就更大了。

如何清醒地用兵调度,他郑凡,还不用别人教。

眼下,

郑凡只能在保持“冷静”的姿态下,在心底一遍遍地碎碎念;

他没好意思念叨天天是自己的儿子,

因为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同样的时局下,自己在那儿和天天在那儿,并不能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毕竟,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天天,锦衣亲卫都必然会死战到底;

精神胜利法,在已经到上限的同时,多加一些少加一些,也不会再有什么区别。

故而,

郑凡在心里一直念叨着是:

你是田无镜的儿子,

你,

可以的。

南望城知府府刺杀的那一天,老田坐门槛上看着自己;

自己私自率兵南下破绵州城,被乾军围困时靖南军出现;

打自己刚入军旅时起,

在战场上,

老田就等同是无所不能。

他的儿子,

当然也可以。

天天抿了抿嘴唇,前方马蹄的震动,已经那般的清晰,自己脚下地面的土块,也已经在轻微的崩散。

眼下锦衣亲卫都是步卒,而对于步卒而言,面对骑兵的冲击,其实最可怕的不是被骑兵绞杀时,而是骑兵向你冲锋的那一小段时间。

这是直面生死的压力。

天天开始放平缓自己的呼吸,胸口处,魔丸轻轻敲了他两下胸膛,这是来自阿姊的安慰。

天天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如果可以的话,

他很想现在学父亲那般,做出一些很自在很轻松的姿态,嬉笑怒骂,云淡风轻,无声之中将对方鄙夷至泥沼之中。

但他不是父亲,至少,他现在做不到自己父亲的那种气度。

这就是很有意思的一个景象了,

当爹的在对岸看着儿子,祈祷儿子能继承他亲爹的能为;

儿子在对岸脑子里想的,反而是那个坐在后头的爹。

天天轻提盾牌,将盾牌在地面进行敲击。

后方,所有持盾牌的亲兵一起做起了相同的动作,韵律也开始逐渐统一。

整齐的动作,可以感知到来自同伴的呼应,而在战场上,唯有身边的袍泽,才能给予你最大的安全感与勇气。

楚人的王旗,已经清晰可见,上方的金色火凤,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狰狞。

“这鸟,真没咱爹的貔貅好看。”

天天在心底嘀咕完这一句后,

大喝一声:

“举!”

随即,

盾牌压在地上,身子更进一步地开始后倾,长矛一侧挂入盾牌边角倒钩位置,进而举得更高。

天天身后的两排盾牌手,也都做了一样的操作。

这样一来,他们、盾牌、长矛,近乎固定成为一体,直接成为了扛在最前线的真正壁垒,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在面对骑兵冲击时,连逃跑的可能都没有,只能人和兵器一起去承受骑兵的冲撞。

锦衣亲卫的武器都是经过特殊改良与设计的,且并不适用全军推广,因为普通兵源根本无法达到锦衣亲卫的素质;

一定程度上来说,锦衣亲卫就是这个时代的多功能作战部队,也可以称之为特种部队。

他们骑射功夫一流,上马就是最为出色的骑兵,毕竟关键时刻,他们需要陪着王爷的王旗一起穿凿冲阵;

马下,他们也是训练有素的步卒,为了保证王爷安危,他们善于以结阵的方式去面对那种顶级高手对王爷的刺杀,而若是面对敌人快速的骑兵冲阵,他们也能迅速结阵以抵挡,争取足够的时间。

因为这世上,能对王爷造成伤害的可能,大概也就这两种,要么是顶级高手的忽然出现,要么就是一队骑兵迅猛突袭,其余时候,以王爷的势力,足以将绝大部分的威胁都摒除在外。

伴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熊廷山已经清晰看见前方晋东军的阵势了,一眼瞅过去,就如同坚固的刺猬一般。

楚国骑兵宝贵,精锐骑兵更为宝贵;

换做其他时候,熊廷山绝对不可能选择让自己的嫡系精锐去冲这样一个“硬疙瘩”,这实在是太亏了。

骑兵面对步兵时,放放风筝,做做策应,来回拉扯出破绽,才是性价比最高的王道。

但奈何熊廷山现在根本就没时间去做这些,且不说眼前这支晋东军的后方,第二批兵马很快就会增援到,两翼位置,晋东军应该也已经要登陆了,到时候,被包围的,可能就是自己。

谢玉安那家伙说得没错,他也就只有这出一刀的机会。

他甚至可以笃定,

如果自己恋战身陷其中,姓谢的小儿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下令撤军收缩,更不会派遣一兵一卒来救援自己,转头就会给陛下上书:

熊廷山不听军令,好大喜功,仓促出战,被杀!

可问题就在这里,明明洞悉前因后果,熊廷山依旧答应了做这一把刀。

无他,

自玉盘城数万青鸾军被坑杀起,

燕楚近十年的战事中,楚国实在是……太憋屈了。

如今再被燕人打到国土上,不砍上一刀,他气不顺!

“大楚的儿郎们都有!”

“在!”

“在!”

“随本王,冲阵!”

“遵命!”

下一刻,

双方的距离到达了一个临界位置,楚骑开始抛射。

“叮叮当当………”

楚人的箭矢,并未对锦衣亲卫造成多么严重的杀伤;

他们花哨的锦衣下面,是最为严密的防护甲胄,当然,再好的防御也会百密一疏,也不是没有倒霉蛋真的被箭矢从甲胄缝隙间正好射入,但基本都强行撑着,最多发出一声闷哼,故而,整个阵形,依旧纹丝不动。

又过了数息之后,

军阵中央的弓箭手弓弩手迅速起立,对着前方冲击而来的骑兵进行射击。

一时间,楚人骑兵栽倒了不少,虽然这支精锐楚军骑兵大部分也都着甲,但他们的战马可没有。

天天已经在最前排做好了一切防御姿势,

最终,

在确定楚人是要做一锤子买卖后,

发出一声大喝:

“顶!”

战阵指挥,尤其是兵马规模不大的指挥中,军令需要言简意赅。

先前射出箭矢的弓箭手弓弩手马上将手中的弓箭弓弩丢在了地上,掏出了刀或者斧头。

楚人不是来鏖战的,楚人直接冲阵的意思很明显了。

这会儿,再继续贪射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战场环境不会给你继续周旋的时间,眼前真正要做的,只有一条,撑住军阵!

面对骑兵的冲击,军阵一旦散了,那就大势危矣。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最终,

撞击到了一起!

“砰!!!!!!”

“噗!!!!!!”

“啊!!!!!!”

刹那间,

战马撞击到盾牌的声响,长矛刺入战马和骑士身躯的破肉之声,也不知道双方哪里发出的惨叫之声,瞬间响成一片。

天天的长矛洞穿了一名骑士的战马,更是从战马之下,再将那名骑士的身体钉住。

然而,在其还没能来得及松开长矛换刀时,又一匹战马撞击到了他身前的大盾上。

“砰!”

天天喉咙一甜,却死死地卡着盾牌没让其倒下,而后快速地掏出刀,对着盾牌侧翼缝隙处直接砍了下去。

“噗!”

马腿被削掉了一截,战马惨叫一声倒下,但那名骑士却也向天天扑了过来。

精锐对精锐,大家在这一刹那间,脑子里想的就只有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将眼前的敌人杀死。

“给我……滚!”

对方的刀,劈在了天天的胸口位置,但本就是得天独厚的甲胄配上天天自己的气血罡气,也只是让天天身形一晃外加砍出一串火花而已;

随即,天天一只手直接攥住这名楚人骑士的脖颈,再一刀,从对方脖颈处切入,鲜血当即溅射了天天一脸。

只不过,和他爹当初第一次上战场厮杀被溅了一脸血需要好一会儿才能平复下情绪不同,天天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脸上的东西,也来不及去在乎。

前方一名骑士,再度冲来。

天天左手握拳,对着战马的马头就是一拳砸了下去!

“砰!”

一记爆拳之下,战马直接被打软了下来。

不等其身上骑士反应,天天一把拉住对方的小腿,将其狠狠地拽了下来,手中的刀直接补了进去。

一口气做完这些,

天天站起身,

刚准备换气,

一道强烈的杀意就从斜侧方冲了过来。

其实,盾牌手的作用就是为自己身后的袍泽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的,面对战马的这种无理冲阵,战损也是最高的;

而天天又是站在第一排最凸出的位置,他只要还站着,就得面对源源不断的楚军。

然而,

这一次来得显然不同,最重要的是,天天体内的气血还没来得及运转回来,就像是一个人刚刚在水下憋气,刚浮出水面,连嘴都没能来得及张开就被直接卡住。

“嗡!”

一道马槊,刺了过来。

天天只来得及半转身,

“噗!”

马槊刺入了天天的胸膛,刹那间,甲胄被破开,护体气血罡气也被破开,天天整个人被顶了起来,枪挑于半空。

持马槊的,正是大楚定亲王熊廷山。

熊廷山先前出槊冲来时还不确定眼前这个小将是什么身份,在这种乱局之下,他也没功夫其思索这些。

事实上,他现在很烦躁,无比烦躁;

他自信自己麾下的骑兵是大楚第一流的铁骑,在如今各大贵族私兵除了谢家都已经没落的前提下,他这支兵马,足以在楚国横行。

可偏偏第一轮的冲阵之下,就如同一个自信满满的人,一头撞到了铜墙铁壁上,满头是血。

他现在也已经无法去指挥全局了,但能清晰地看见,预想之中付出一定伤亡就能冲破的敌军军阵,在眼下,依旧岿然不动。

盾牌手战死,后方马上就续上,整条防线依旧稳固,反观自己这边,骑兵失去了冲击性后,马上就陷入了阻滞,变成了和对方绞肉一般的厮杀。

敌军整肃,无论是个人武力还是配合程度,都堪称完美,眼下这种情形,已经不是能不能破开对方那么简单了,而是考虑要不要及早抽身而出以避免更大的伤亡,甚至是被彻底黏住钉在这里。

以骑兵冲阵,结果竟然能被对方反咬,简直是奇耻大辱!

说白了,还是定亲王错估了锦衣亲卫的战力。

毫不夸张的说,摄政王要是想要,直接抽走一个五百锦衣亲卫去江湖上建立一个门派,一统江湖怕是做不到,但一统小半个晋地的江湖,成为一方江湖霸主,那是真的毫无问题。

锦衣亲卫并非一个个天神下凡,他们也会战死,现在也已经战死了不少,但他们平日里的训练,足以让他们在任何情况下,让自己的对手,死得绝对比自己要多得多。

“嗯?”

熊廷山这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马槊,竟然没能洞穿这个银甲小将的身躯。

按理说,

以自己三品武夫之力,再加上胯下神驹给予的冲势,一槊贯三甲那是毫无问题的,可竟然在这里,直接就被挡下来了。

“噗!”

天天也是喷出了一大口血,只觉得自己胸口位置火辣辣的疼,周身气血也近乎被震得散开。

但他没有在这强横一槊之下战死,

因为他胸口位置,有一块石头,帮他抵消掉了大半的伤害。

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

父亲的快乐,他终于体会到了。

就这一愣神,一耽搁,熊廷山目光忽然一凝,从对方甲胄和手中的刀这些细节上,他终于大概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愧是田无镜的儿子,有种!”

敢战第一排,不孬!

这是赞叹,虎父无犬子。

对于信奉贵族血脉的大楚皇族而言,这是最高的评价。

下一句:

“取你命者,熊廷山,你可以自傲了!”

熊廷山一挥马槊,将天天直接从半空掀翻在了地上。

而后,

身形一跃,

持槊而下,

对着天天径直刺了过来。

天天这会儿气血崩散,可谓无比虚弱,但也就在这时,自自己胸口之中,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桀桀…………桀桀…………桀桀……………”

紧接着,

一股熟悉的力量,开始企图进入自己的身体。

天天没有做任何的阻拦,在第一时间,就放开了自己全部的心神。

这世上,几乎所有人在承袭了魔丸的力量后,都会变成……疯子。

唯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郑凡,他是魔丸的主上。

另一个,

就是天天。

因为天天从小到大,就是和魔丸在一起的,彼此之间,心念早就相通。

当然,或许郑霖长大后,也可以,其体质不同,且也是魔丸看护着长大,只不过郑霖现在还频繁犯病,要是再被魔丸上身一刺激,那估摸着就真直接病入膏肓了。

熊廷山的马槊在即将刺中的前一刻,

天天双眸中呈现出灰白二色,

周身气息猛地迸发,

紧接着,

不仅一刀劈开了迎面而来的马槊,

整个人还自地上滑行而起,稳稳地落下,让熊廷山这一击,彻底落空。

天天慢慢地抬起头,

看着面前的熊廷山,

他的神情,并未呈现出传统意义上被恶灵附身后的狰狞,也没有多少鬼魅的色彩;

全身上下,除了忽然暴增的气息和怨念之外,所流露出的,更多的是一种绝对自信的气质。

当下,

靖南王之子缓缓提起手中的刀,指向大楚定亲王,

平静道:

“你,也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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