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老家

火车抵达市里时正值中午,李建昆一行拎着大包小包刚从闸口出来,接车的人堆里,一个小萝卜头蹿得老高,以期引起注意。

真好像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拔萝卜似的。

“奶!”

“二叔!”

“小姑!”

正火急火燎从包裹里摸出一把玩具大枪的贵飞懒汉,期待半天,硬是没听到唤他的声音,眼神黯然。

这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他自认爷爷当的没话说啊。

要啥给啥,不要硬塞。

所以贵飞懒汉总认为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一样的事换他来做,始终讨不到好。

李平安身旁,李建勋和符巧娥都在,还有个穿着肥大西装、戴大金链子的男人。

有过两面之缘,如果李建昆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大嫂的一位表哥,排行第几属实记不清了。

符华看到戴鸭舌帽和墨镜的李建昆后,眼神明亮,尽管等了一個多小时,但是心里没有任何不耐烦,有的只是兴奋。

他想这如果不是“微服私访”,哪轮得到他来接车?

市里那些头头有一个算一个,得过来排成两排。

“老弟,一路辛苦,来来,东西给我。”

“叔叔阿姨,弟妹,小妹,走走走,没什么招待,家常便饭,我都安排好了。”

符华抢过最大的两只行李箱,热情招呼道。

李建昆向大哥投去询问眼神,没说有这个流程啊。

符巧娥笑着解释道:“华哥在市里安了家,临时听说你们要回经过市里,说什么也要尽一下地主之谊。”

符华剐她一眼,埋怨道:“你也是,不早说一声,这急赶急的,一点准备没有。”

李建昆恍然,这个华哥上次见时,打扮还挺朴素,显然发了。

这个理儿说得通,又有大嫂这层关系在,盛情难却,倒是不好拒绝。

其实李建昆现在最想做的事,不是吃饭,而是找个地方洗漱一下。两天没要脸,牙也没刷,这饭哪吃得香?

走出站外广场,马路牙子旁前后停着两辆汽车。

一辆黄色天津大发,车门上印有“望海县客运公司”字样,显然是李建勋搞过来的,他如今的身份是望海电器一厂的副厂长,作为全县最大的国营单位,这个副厂长的含金量颇高。

他上位后,以前的副厂长荣升厂长,厂长则直升副县长。

一辆白色夏利小轿车。

符华从裤腰带上抠下钥匙,打开车门。

“华子混得不错呀,连私家车都混上了。”贵飞懒汉啧啧道,他和符华更熟,因为符巧娥的老爸不喝酒,家里有个喜事都是这些已成人的晚辈帮忙应酬。

“嗨,不能和叔叔您比,您干大买卖时,我华子还穿开裆裤呢,谁不知道清溪甸的砖瓦厂是您一手搞起来的,后面您还当过袜子大王,那是正儿八经的前辈楷模,我有好多事都想向您请教呀。”

“好说好说。”贵飞懒汉搂着他肩膀,比亲儿子还亲。

两辆车前后驶离,来到市中心约莫是门脸最气派的一家酒楼。

行李放在车上,大家一身轻下车走进酒楼时,符华望向沈红衣,操着蹩脚的普通话道:

“弟妹,咱们这边没啥好吃的,除了海鲜,我跟他们交代过,必须是最新鲜的小网海鲜,你尝个鲜,看看咋样。”

沈红衣神色期待,说了声好。

她其实有带洗漱用品,只是火车上不方便,勉强能刷个牙,等她翻出东西告假去卫生间时,李小妹嗖嗖跟上去。

所以李建昆就算了。

二女回来时,饭菜已经上桌,以海鲜为主。

鲜到让沈红衣叹为观止,有道菜愣是不敢下嘴。

菜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是那种小小的乳白色章鱼,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小章鱼的触须还在餐盘里爬动着,旁边有一碟深褐色蘸料。

符华招呼大家赶快吃,说待会爬出来了。

贵飞懒汉第一个动手,筷子夹起一只后,直接换成手,一把抓住小章鱼的触须,使得无法在他手上缠绕,然后张开嘴,一口爆头,舒服地眯起眼睛:

“真鲜呐,还得是家里,首都那边就吃不到。”

生猛!

看得沈红衣狠狠咽了口唾沫。

尽管她想了解丈夫家长的一切,来之前也想好了,很愿意尝试这边的所有美食,但这道菜,恕她实在无法下口。

怕了怕了。

但她又很好奇,见丈夫也夹来一只品尝,只是吃得更文雅,侧过身好奇问道:“啥味儿的?”

“几乎没味。”

真真的就什么也没放,海里捞起来,顶多清水冲洗一下。

会吃的人甚至不蘸酱。

沈红衣睁大眼睛:“那有什么吃头?”

“就吃一个‘鲜’字。”

李建昆笑笑道:“别勉强,每个地方的胃不一样。”

沈红衣真不勉强,她留意到婆婆也没吃,应该不算不给面子。

“大菜来喽!”

耳畔传来服务员的吆喝。

众人扭头,见他端来一只大汤碗,轻缓放在红木餐桌上,并笑容晏晏地介绍道:“一帆风顺,各位请慢用。”

是一道海鲜汤,里面料头十足,有海参、九节虾、墨鱼等。

但让刚从首都回来的老李家人瞪眼的,不是这些,而是漂浮在汤海上的几艘真金白银的小船。

沈红衣惊为天人,她想江浙菜系的厨艺,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程度吗?

她只见过一些老字号的京菜馆子里,把萝卜和水果雕成龙凤等吉祥物件,用以摆盘。

而眼前这些小船,像是用崭新的百元美钞,折叠而成。糯米纸?还得印刷?可食用的颜料?姑娘浮想翩翩,不得其解后,偷偷询问丈夫。

李建昆告诉她,可以把“像”字去掉。

沈红衣震惊,压低声音问:“为什么要在汤里放钱?”

夸财斗富呗。

必须得承认,他们这里一直有这种不好的风气,后世也有,结婚现金用箩筐来挑,金首饰压不倒新娘那叫不够有面子。

不待李建昆解释,耳畔再次传来服务员的唱菜声。

同样是一个汤菜,这次上面漂浮着的,是一个小木盆,里面像花朵一样摆着十块进口手表。

“表表心意,各位请慢用。”

沈红衣:“……”

见大家都不动,符华挠挠头,尴尬笑道:“现在家里请客吃饭都这习俗,主要是讨个好彩头,见笑见笑。”

沈红衣心想,可真够浮华的。

这一桌,要吃掉首都工薪阶层至少三年工资。

这使得姑娘认识到,丈夫老家这边,有钱人是真有钱。

吃罢午饭,符华客套地挽留了几句,不过也清楚他们不会在这边落脚,见他们一辆面包车坐着拥挤,遂把夏利的钥匙丢给李建昆。

因为确实很挤,李建昆没跟他客气。

车辆再次启动,直奔清溪甸,不在县城逗留。一来大家归心似箭;二来家里尽管符巧娥去提前拾掇过,玉英婆娘还是不放心,想抓紧时间回去,尽量做到晚上能开火,夜晚能睡热被窝。

“要不要我开?”

“你不认识路,没事的,一杯酒而已。”

甭管符华浮不浮华,热情是真热情,午饭时李建昆也跟他碰过一杯。

不到二两,李建昆现在的酒量能装下七八两,没有任何影响。

夏利车内很热闹,他们两口子坐在前排,后排小平安和他小姑打成一团,李云梦从小拿捏他的挠痒痒大法,仍然对他百试不爽,不过现在的小平安能还手,眼明手快,偏偏李小妹自己格外怕痒痒。

厮杀正酣,高下难判。

“诶?那是啥?”沈红衣突然指向窗外。

李建昆单手握着方向盘,伸手捂脸,开车的他早注意到。

“小嫂子,坟啊,哎呀哎呀,不准偷袭,啊……哈哈哈哈……饶命,少侠饶命……”

“坟?”

沈红衣再次望向窗外,疑惑道:“没墓碑?”

“各地有各地的风俗,我们这边是这样,叫作‘椅子坟’。”李建昆回道。

“你们这边的坟,修得也……忒霸道了吧。”

沈红衣硬是找不到什么好词来形容。

县道两侧,这种椅子坟随处可见,而且多半是依山傍水的好格局,可以看出来为了建造这些椅子坟,不少良田被“打”死了。

李建昆叹息一声道:“我们这边呢,七山二水一分田,别惊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田地岂不是更珍贵?’,理论上讲是这样,可很多理论放在现实里会发生诡变,因为反正养不活人,许多人干脆不在乎了。当然,这也跟改开后经济变好脱不开关系。”

沈红衣下意识点点头,又问:“你们这边挺信祖先庇护?”

“怎么说呢,有个规律你发现没有,不光是我们这边,全国都一样,越是有钱人越信,越是有钱的地方越信。港城那边风水师相当吃香。”

“到伱家还有多远?”

“快了。”

“你们老家很有钱吗?”

“还行吧。”

咦?

沈红衣侧头看一眼后排,怎么和小妹说的不一样?

夏利车越往前行驶,路旁边依山傍水的好地势上,椅子坟便越来越多。

当李建昆说再有二里路到我们镇时,沈红衣突然头皮发麻。

在她右侧车窗外,有一条小河,河畔另一侧是一个内凹成弧形的小山,小山上遍布椅子坟,但是数量并不多,每一座椅子坟规模格外大。

清一色水泥坟体,周围修葺有水泥屏障和排水渠,坟前带有开阔场地,同样是水泥铺地。

要知道,水泥仍是一种昂贵的建筑材料。

许多富裕人家,即使盖红砖楼,黏合红砖的材料中也仅仅敢加入一丢丢水泥,或者一丢丢都不加,只用石灰。

否则盖房子的整体造价,可能翻出一倍都不止。

在沈红衣眼神定格的地方,那座小山凹进去的中心地带,接近山顶位置,有一座通体水泥的椅子坟,占地或许有二亩地!

附近那些椅子坟,规模大差不差。

“小妹,你确定你们老家很穷?”

“啊?不穷吗?”

穷与不穷这个判断标准,李小妹难免把他们家作为一个参考。

潜意识里认为不都是一个地方的人吗?

我信你个鬼!沈红衣心想。

石头叽镇的变化不小,矗立起的一幢三层大楼房,格外显眼,楼顶一杆红旗迎风飘扬,显然是新建的镇政府无疑。

老王家的人没有回,李建昆担心下车后一时半会上不来,所以没有停留。

这次会在老家住上一阵子,有的是时间过来逛,曾经许下的诺言,是时候兑现了。

有一点李建昆相信,老家这里的人不会斗他。

“哇喔!这是我们清溪甸吗?”

石头叽通往清溪甸的路,变成了一条可容两辆解放车并排同行的水泥路。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行驶在水泥路上,翻过一个小坡,清溪甸总体模样便跃然于眼前。

不光是李小妹,沈红衣也趴在车窗玻璃上,恨不能将脸揉进去,她想,这就是养育丈夫长大的地方啊,乌黑的大眼睛里泛着光,眼前景象比她想象中好太多。

小妹说的绿水青山有。

大海暂时没看见。

但是没有老旧破。

在大山里能看见这样一个气派的村子,沈红衣甚至感到惊讶。

作为记者的她去过不少地方,有一个客观规律,偏远地区即使出现万元户,通常会搬离,举家进入城镇生活。

大山脚下真没见过几间好房子。

然而眼前,被三面大山环绕的一个山洼里,全村清一色的砖房,甚至有不少是水泥房。

你敢相信?田埂上停着一脚踹,沈红衣抹了把自己的狗眼,一、二、三……

不是偶发事件。

这里的村民习惯于骑着一脚踹下地种田!

不一样,这个村很不一样。

“喔,我明白了。”

后排传来声音,“一定是二锅你那个清溪甸发展基金,带来的变化。”

“什么基金?”沈红衣好奇问。

李小妹带着抹骄傲道:“我二锅搞出来的,规则挺复杂,我也没搞清楚,大概率就是村民们想创业,没本钱可以从基金里先借,然后赚了钱还回来,还要存入一部分到基金。

“哦对了,还有没本事的话,会有先成功的人带着,不白带,有切实好处,徒弟要按规矩孝敬师傅,师傅以后还能从基金借到更多钱,所以大家都很乐意。

“因此形成了一个你带动我我带动你、源远流长的格局。基金的规模肯定也越来越大,大生意也不是不能做。”

“好主意啊!”

沈红衣眼神明亮,“其实可以全国推广。”

李建昆摇摇头道:“没那么简单的,这和地方传统以及人们的性格有关,我们这边一直有‘呈会’的传统,老辈传下来的,大家都会遵守,再一个人们有赚钱的欲望,也有走南闯北的胆量,都是被这七山二水一分田逼出来的。换成种田捣土能养活家庭的地方,未必能行。”

沈红衣感慨道:“绝处逢生。”

李建昆呵呵一笑:“这词我赞同,人到底有多能折腾,其实多数人自己都未必清楚,归根结底在于没被逼到那个份上,绝路走到头,能翻过去的话,通常要好过普遍。”

顿了顿,李建昆望向沈红衣歉意一笑:“所以村里人如果有些粗俗,你多担待点,因为确实是一群暴发户啊,但对嫁到村里的媳妇,绝对没有坏心眼。”

沈红衣莞尔一笑:“听小妹说村里人很护短。”

“相当,不讲道理的护短。不信你朝窗外骂我,分分钟车被堵停。”

“呀!这种要求还不满足你?”后排,李小妹和小平安相视一望,认为抓到某种没错再不会有的机会。

咔啦!咔拉……

分别从两侧遥下车窗,伸出两颗脑瓜,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李建昆是个王八蛋!”

“李建昆是个二流子!”

“李建昆没羞没臊!”

“李建昆不要碧莲!”

这还比起赛来。

李建昆真想停下车,一人赏几颗红烧板栗。

住在村口的不少人其实早留意到进村的两辆车,这不正月十五还没过么,在农村相当于年没过完,闲来无事坐在门外晒太阳。

李小妹和小平安的男女高音,那也不是吹的。

听见声音后,晒太阳的村民们皆是吹胡须瞪眼,纷纷从椅子上站起来。

“卧槽!哪来的狗东西?”

“敢跑来咱们清溪甸骂建昆?”

“活腻了不成。”

“走走,拦下来!”

“抄家伙!”

望着对面水泥路上涌过来的杀气腾腾,这下子沈红衣信得够够的。

姑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真好。

(本章完)

第1145章 天下第一镇

清溪甸是个小地方,不与主要交通干道接壤的小山村,小到曾经城关里的半大小子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县里有这么个地方。

这几年情况大不一样。

如今别说县里,即使是市里省里的多半人,都对这个村子如雷贯耳。

村民们平日里走出去,只要自报家门“我是清溪甸的”,无形之中便多出一份排面,显得高人一等,甚至在许多事情上都能获得方便。

这其中既有清溪甸经济发展很好,是远近闻名的富裕村的缘故,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清溪甸出了一个李建昆。

对于清溪甸村民而言,这孩子既是他们在外面能跟人吹上一辈子的牛皮,也是他们打心眼里的骄傲。

就比如前一阵子春节将至家家置办年货的时候,村里混得比较差的李德友两口子,雇了辆拖拉机,把自家养的麻鸭和鸭蛋拖到县里售卖。

逛街采买的人们听说他们是清溪甸人后,纷纷上前搭话,连带着看那麻鸭和鸭蛋的眼神都似乎变得不一样,透着股贵气。

有人问:“你们家跟李建昆家住得远吗?”

李德友是個老实巴交的汉子,说不远,一根烟的功夫。

他婆娘更精明些,笑呵呵告诉潜在的买主老爷们,两家同在李氏族谱内,按辈分建昆要喊她男人一声叔,建昆嘴皮子也乖巧,在他们面前从没架子,喊她婶儿。还笑呵呵说建昆和她大闺女同年,娃娃们还小的时候,她和建昆妈某回坐在一起聊天,还换着奶过。

嚯!

女人的形象瞬间变得不同凡响。

倒也全是真话。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拖拉机麻鸭和鸭蛋,不到一个小时售罄,都不带还价的,有种买到就是赚到的感觉。

不知从何时起,有个说法传开,说李建昆不会再回清溪甸。

没看老屋都空落灰,父母早接走了么?

这对清溪甸是个打击。

建昆确实好几年没回,想他混成如今这副辉煌光景,清溪甸这个小池塘又如何养得下他呢?村民们也不确定。

现在,建昆不仅回了,带着双亲,还带回来一个仙女媳妇儿。

清溪甸沸腾了。

村里大花婶家开的小卖部爆竹分分钟抢光,石头叽镇上的供销社都没撑住多久,原本囤着准备正月十五卖的货,被一个村子的人清空。

啪啪啪啪啪……

嘭!嘭!嘭……

炮仗声不绝于耳,其中掺杂着更响亮的春雷声。

从石头叽向清溪甸望去,隔着山脊屏障,那边烟雾腾腾,好似仙境。

新建的镇政府大楼楼顶上,两个男人登高眺望,其中一人感慨道:“古代状元返乡,不过如此吧。”

另一人笑道:“状元可不及他。你不得准备一下?你这空降过来屁股还没坐热,人家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是真能一呼百应的角色。再一个,这一波调整,你寸步未进还平调到乡下,不知情的人以为你底子薄,我只能说你老丈人是真疼你,你也是运气真好,这还赶上了,政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被称呼为“政杰”的男人,侧头瞥去,笑骂道:

“伱丫知道太多了,赶紧滚回你的市里大衙门。”

“呵,大啥大,除了挂个‘市’字头,对下是一点实权没有,对内是各种掣肘,老江湖尚且如陷泥沼,拔不动腿,何况我这根嫩葱?每天也就是泡杯茶看看报纸来虚度光阴了。我啊,没你命好,也没你运气好,羡慕嫉妒恨呐。”

“你可真他娘的有脸说!”

清溪甸位于后山脚下的老李家门前,被围个水泄不通,甚至有些躁动。

村民们踮起脚尖探长脖子,隔着院门洞向里头张望,属实挤不进去,院里已经被辈分高的老爷子老太太们占满。

耳畔传来熊孩子们的聒噪。

“新娘子呢,新娘子呢?”

“听说比王二狗的媳妇儿还漂亮嘞。”

“有王二狗他媳妇儿会扭屁股么?”

“王二狗他媳妇儿是真白,尤其是腿。”

“我娘说那腿能夹死人。”

“难怪王二狗瞅着越来越不中用,比以前瘦了一整圈,估计快死逑了。”

王二狗当然不是大名,别看这小名不好听,人长得可谓玉树临风,家里办起厂子,钞票也不差,娶了城关干部家庭的小闺女,那姑娘喜欢穿时髦裙子,不常在村里出现,县城有房,但出现便是一道风景线,小腰扭得像柳絮,说话嗲里嗲气。

恰好王二狗在场,勃然大怒:“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村民们大笑不止。

几个熊孩子的父母赶紧出声,有人讪讪笑道:“二狗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再说屋里头,沈红衣算是人生最真切的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热情。

她拿来香烟糖果发给村里的长辈爷爷奶奶,却不想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不讲究的红包,多是临时扯一片过年用剩下的红纸卷起来,却个个不薄。

丈夫让她收下,说是习俗。

她只能却之不恭。

就这么一小会儿,怕是挣出了一个万元户。

只能说清溪甸的爷爷奶奶真有钱,间接能反映出一个问题,尊老爱幼的美德在这里传承得很好,想想又完全在情理之中,一个注重祖先荫庇的地方,必然尊老。

“建昆呐,喜酒办过了?”

村里老李家这支辈分最高的一位男老人,李建昆称呼为“五舅爹”,坐在一张囍子靠背椅上,问的是李建昆,眼神却定格在李建勋身上。

李建昆凑近几分,在老人耳边喊道:“五舅爹啊!扯过证了,不管在外面怎么办,家里肯定也要办,你得做主婚人呐!”

老人没有一颗牙齿的嘴巴乐呵得张开,连说三声好。

话题谈到这里,老祖宗们纷纷开口,对这件事尤为重视。

“正月十二是个好日子。”

“太赶了吧。”

“十六也不错,吉时多,就是冲马煞南,对啦,这姑娘属啥的?”

甭看不起老辈人没文化,他们懂的东西,年轻人只能当天书听。

李建昆就这样被安排了。

老家这边的喜酒定在正月十六,全村宴,需要好好筹备几天,不过大哥李建勋拍拍他肩膀,又拍向自己胸口,交给我的意思。

开玩笑,比县长只低半级的李副厂长,即使放眼整个县那都是号人物。

玉英婆娘和贵飞懒汉继续和老人们唠嗑,李建昆带着沈红衣来到门外,得以让大家都如愿以偿见到新娘子,李小妹守在小嫂子身边做翻译,以沈红衣的冰雪聪明,很快便跟村民们聊开。

李建昆见她们被一群女人包围着,也不挤进去凑热闹,散了一圈香烟,跟老少爷儿们闲聊起来。

“村里开了不少厂子吧?”

办厂在许多人眼中是个大事情,但江浙人不这么看,家里楼下腾几间空闲屋子出来,买上几台设备,便是一个家庭手工作坊式的小厂子,这种模式一直到后世都广泛流行。

优点是成本小,赚头其实不算小,远高于打工,很适合起步创业。后世不少这样的手工作坊工厂,生意甚至干到外国,主做外贸。

等订单多起来,生意稳固后,扩大规模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当然,缺点也有,品控不行,产品良莠不齐。

李建昆之前留意不少人家门外堆放有碎料头或碎皮革。

“这不问基金里借钱,搞了个皮鞋作坊嘛。”

“皮鞋我是怕了,现在搞旅游鞋。”

“我家我妈管事,制成衣。”

果不其然。

看到家乡发展得欣欣向荣,李建昆很是高兴,随口问道:“生意都不错吧?”

“还成。”

“每年能赚这个数。”有人比了个“耶”,两个万元户的意思。

“哎,他们小厂好搞,变动简单,现在反而越是大厂越不好混,八七年省城武林门的那场大火,影响很大,我搞皮鞋去年只保本,结果保护费一缴,还亏本……”

“等下,保护费?”李建昆诧异望向说话的俊辉叔。

后者是村里的先富户,也是生意干得最大的几人之一,他远在京城都听说了,石头叽镇如今工厂遍地,其中有家就是俊辉叔的皮鞋工厂,当年李大壮想干没干成的事,俊辉叔给操持起来了。

俊辉叔点头道:“流氓头子,实在惹不起,只能花钱消灾。”

有人接茬道:“水泉镇有家袜子厂,规模干得挺大,结果去年一场大火给烧没了,虽然拿不出证据,但是个人都知道,就是这帮流氓干的,办袜子厂的那人是个犟种,不愿交保护费。”

有人接着话头说道:“这都算好的,起码没人受伤,遭这帮流氓打的人不知道多少,绿杨乡有个搞电器的老哥,生意那是真起规模了,能生产计电表,去年十一左右,人直接没了,到现在都没找到,还能有个活路?”

有人叹息:“所以现在大家都怕了,这帮畜生真是什么都敢干。”

李建昆皱眉道:“没人管?”

俊辉叔长叹一声:“也管呀,事后炮,有啥用,抓又抓不到,铲又铲不净。”

“建昆呐,这还是个小事,花点钱算逑去,就当养王八了,还有件大事……您肯定知道吧,我们也常看报纸,尤其是带你的新闻,你说现在可咋整,这厂子还能不能开?”

大林叔愁眉苦脸,忧心忡忡道。

他也是村里生意规模干得较大的人之一,在石头叽有家五金工具厂。

值得一提的是,李吉利就是他们这附近的人,今年会暂停创业,离家读书深造。

话题被大林叔带到这里后,大家脸上都有忧虑,李建昆扫视众人道:“我这次回来,也想解决一下这件事,还是有办法的,大家别急。”

听闻这话,众人喜出望外。

这时李建昆又说道:“不是啊,你们说的这帮流氓,搞出这么大动静,是小事?”

都敢烧厂掳人,这他娘的!

大林叔道:“毕竟花钱能应付,不像眼下这件事。”

“能应付?”

李建昆道:“这种恶棍的胃口只会越养越大,尤其是你们还惯着,大林叔,赶明他们要你半个工厂呢?”

“这……”

俊辉叔接茬道:“可是有什么办法?上面都治不住,咱们还敢较劲?”

多牛逼的土匪啊?

李建昆真想见识一下。

没啥想法,他家附近,不允许这种东西出现。

你不管我放纵,比如现在,他回家了,连个保镖都没带,却带着貌美如花的新婚妻子,万一流氓整幺蛾子,事后做任何事能够弥补吗?

这种垃圾东西,敢在家门口晃荡,遇见就要一杆子打死!

为人为己。

李建昆心里合计着,除了在老家办喜酒外,这趟回家,他至少还要解决三件事:

1、打掉这窝流氓。

2、替乡亲们谋划好接下来的生计发展。

3、完成考上大学那年暗暗在心里许下的诺言。

二和三说不定能同时办了。

傍晚,村民们纷纷告辞离开,李建昆留下大伯在家里吃饭,吃食完全不缺,见他们今天刚回,乡亲们拎米拎肉拎蔬菜,送来一大堆。

饭桌上,开了一瓶茅台酒,四个爷们慢悠悠喝着。

大伯李贵义听着他们一家这几年在京城的生活点滴,也讲起家乡的各种变化、大事。

“换了新镇长你们知道不?县里派下来的,年纪不大,一开始以为是来镀金的,咱们镇的发展也算可圈可点,后面接触几次才发现,是个不简单的年轻人,有学识有见识,也有抱负,叫陈政杰。”

这话显然是问的李建昆和贵飞懒汉,两人皆摇摇头。

李贵义突然笑起来,“应该很快会上门。”

他望向小侄子道:“你这个财神爷的大腿都不知道抱,那我就看错他了。”

李建昆莞尔,“我倒也想和镇里接触一下,商量些事。”

李贵义竖起耳朵,“有大动作?”

李建昆看似答非所问道:“华西村和大邱庄,大伯你应该知道吧?”

李贵义浑浊的老眼霎时精光四溢,用力点头。

这位在清溪甸一言九鼎的老支书,尽管年岁渐高,但心中的热血从未凉过,清溪甸有如今的好光景,李建昆是设计师,包工头却是他。

他既满意现在的工程,又不满足于现有工程。

他的职位没人抢得去,没人下得了,他认为自己至少还有二十年好活,没病没痛,不咳不喘,有充足的时间大干一场。

留给儿孙们一片大好繁荣,岂不美哉?

可惜的是,他没儿子。

“一个是天下第一村,一个是天下第一庄,您不觉得这天下还缺点啥吗?”李建昆笑呵呵问。

杯起,杯翻,杯中酒一干二净。

啪!

李贵义将白瓷酒盅拍在桌面上,精神矍铄:“缺个天下第一镇!”

嘴里叼着一根筷子,另一只筷子掉在两腿之间被反应敏捷夹住的李小妹,噘嘴娇嗔道:“大婆,你吓我一跳呢。”

然而,贵义老汉可不是她的慈父贵飞懒汉,不吃这套: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行么,嗲里嗲气的像什么样子!”

李小妹赶紧正襟危坐,扶好饭碗,埋头扒饭。

“哈哈哈哈!”李平安笑得打嗝。

贵义老汉跟着笑起来,一边抬筷,一边说:“来,平安,吃块肉,要长得又高又壮。”

难受,想哭。

李小妹恶狠狠戳着碗里的一块冬瓜,以后谁再说她屁股大,好生儿子,她跟谁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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