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第446章 郊祭

第446章 郊祭

林延潮这番对朱赓的称赞可谓说得十分真诚,且不吝啬赞扬之意,见收获了林三元的赞扬,朱赓也是有几分得意,不由捏须笑了笑。

朱赓这番点拨林延潮,一来是要借重林延潮,二来也是想通过林延潮向他身后的申时行示好。

张居正不会一直把首辅担任下去,张居正退下后,次辅张四维,申时行都有机会。朱赓谋划很深,与张四维相较,他更看好申时行,至于林延潮现在是申时行最得意的门生,官拜六品,在内阁行走,至于申时行其他门生,要么在衙门见习,要么还在外地为官。

接着朱赓与林延潮并肩走回经筵宴上。

朱赓的意思,林延潮也有几分猜到。朱赓要借重自己,自己也有几分借重对方的意思。

人脉,人脉,何为人脉。

一是很铁的交情,这不用多说,受过大恩的,有提携之恩的,甚至二人志趣相投,相交莫逆的。这都是靠感情投资一步步培养的。

官场努力拍马屁,巴结领导,投其所好,都是属于这一等。

还有一等人脉,就是自己。自己的位置越高,越有能力,那么别人要借重你的地方就越多。别人有求于你,你也有求于他,彼此利益交换。

林延潮与朱赓就类似,这第二种。

二人说说谈谈,然后经筵宴也吃得差不多了,酒桌上自被一扫而空。

到了经筵宴最后,众人开始往酒桌上顺东西。酒桌上碗碟都是宫廷御制的。

众人也是毫不客气,能顺走的,尽量都顺走,至于碗筷器皿也是被搬了差不多,大至汤碗,小至汤匙筷子都不放过。

这经筵宴上众官员的家人表现得犹如蝗虫过境一般。

但是没人觉得如此失了体面,反而人人却都很开心,因为这吃经筵,意义也是在此。

林延潮赴完经筵后,即回到了家中,展明,陈济川拿了经筵宴上顺来的茶食,馓子,果子,以及一些肉菜拿回家分给于伯,翠珠,画屏他们。

翠珠,画屏见了从经筵宴上带回来的吃食,都是高兴得喜上眉梢,犹如叽叽喳喳的喜鹊般说个不停。

林延潮见了几人笑着道:“平日家里又不是没这些,你们何必这么稀罕。”

但见于伯更是抓了一把栗子,揣在兜里笑着道:“老爷,咱们平日虽啥也不缺,但这是御宴上的吃食啊!平日都是天子,百官享用的,咱老百姓哪里有这福气,我们这都是沾了老爷的光啊。”

翠珠,画屏也是一并剥了栗子,边吃边笑着道:“于伯说得对,若非老爷,咱们都吃不上这经筵宴上的东西。”

几名下人都因林延潮能参加这经筵宴,脸上与有荣焉的样子。林延潮此刻心境,自是有些难以体会他们此刻的想法。

至于林浅浅则是看着陈济川带回来经筵宴上几个小瓷碗,笑得一双眼睛弯弯的,然后用绢布一个个仔细擦好

林延潮与林浅浅道:“这虽是宫中御制的,但却比不上咱们家里景德镇开窑烧制的碗具。”

林浅浅白了林延潮一眼,理直气壮地道:“这和摆在家里又不一样,宫里拿来的又不要钱。”

林延潮听了顿时哭笑不得,不过总之反正,你们开心就好了。

每一次经筵宴后,林延潮看着一家人高兴的样子,顿觉得心满意足。

偶尔林延潮也冒出一个念头,自己也不一定要往仕途走下去,不念及六十年后明朝灭亡,不想起修齐治平四字,不想起林烃,林诚义对自己殷切的希望,每天这样过着这样的小日子不是很好,贪贪污,受受贿,然后与林浅浅一起在家数钱。

然后学个董其昌,高兴出来当个几年官,不高兴就告病在家窝着,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整天在家作诗,写词,出书,一梦三十年,日子很好过的。这个念头林延潮不是没冒过,也想过几次,但睡过一觉后,他该用功就用功,该上衙就上衙。就如农民耕田,商人贩卖,自己做的事,不需理由。

几日后就到了冬至。

冬至是一个大日子,民间冬至需拜师,祭孔,称为拜冬余,拜圣寿。

作学生的还要这一日,烧去纸字,以此敬惜字纸的方式来表现对圣人敬爱。

这是民间的过法,但在翰林院又是一等。

翰林院里每逢冬至夏至,都需斋宿。

故而冬至前一日,林延潮抵至翰林院里,翰林,两房,两殿中书舍人都抵至翰林院。

掌院陈思育按照惯例,让侍讲官坐讲读厅,史官坐编检厅,两房中书坐典籍厅,侍诏,中书舍人坐孔目厅,所有官员斋宿一晚。

林延潮身份有些尴尬,向陈思育请教自己该去哪个厅?

陈思育想了下道:“照道理,你只是轮直,乃是借调至内阁,应仍为史官于编检厅,但你现在协理东房,两房中书听你办事,则该坐典籍厅,甚至你现在还是经筵官,也可侍讲官一并坐讲读厅才是。你自己想去哪一厅呢?”

这也是难办的地方,林延潮想了下,自己编检厅不愿再回,至于进讲读厅还不够格,怕引人非议于是道:“下官想去典籍厅。”

陈思育点点头道:“如此最是恰当了。”

于是林延潮就去典籍厅,与两房中书一并。

第二天冬至乃是大祭,前一日要斋宿。翰林院怕下面官员不心诚,于是就提前一日将所有翰林集中于此。

林延潮换上干净整洁至典籍厅,厅里有值吏监督,不可交头接耳。

林延潮与相熟的中书交递一个眼色,点点头,就走到蒲团上闭目静坐。

这斋宿并非是什么都不吃,主要是不能食葱蒜韭姜等。若是吃了,第二日在祭祀时发出难闻的气味,即是不敬。故而一般斋宿是可以吃点清淡的素食。

但是翰林院做得很彻底,连素食也不给供应,每名斋宿的官员只给一瓶清水。

如此众官员们斋宿过了一日,到了第二日,肚里空空的众官员参加大祭。

饿了一日的检讨厅与编检厅官员从屋内而出,陈思育从后堂步出,与众官员一一见礼,然后众官员就一并步行从翰林院而出。

冬至这一日,天子祭天于南郊,翰林院百官皆得陪天子一并往南郊郊祭。

(本章完)

451.第447章 应变

第447章 应变

后世小皇帝被人骂作是‘不郊不庙不朝三十年’,郊就是郊祭,庙就是告太庙,朝是上朝,这不郊的罪名,还在不庙不朝之前。

到了这一日,不仅仅是林延潮的翰林院,所有京官都要先沐浴更衣、在本衙门宿歇一晚,次日听誓戒毕。

各个衙门口门前竖着木斋戒牌,文官五品以上、武官四品以上、及翰林,六科都给事中、皆陪天子郊庙。

于是众翰林一并去圜丘坛祭天。从御道醒来,林延潮觉得今日格外的寒冷。

这并非他是南方人缘故,去年在京师他也已是如此过冬,但去年之寒冷,实是不如今年。

若是披着自己那件狐裘或是会暖一些,但祭天何等隆重,林延潮至天坛时,必须将朝服穿在外,林延潮见左右翰林都牙根冻得颤颤有声,不由心道,自己年轻还能扛得住,至于年纪老迈身子不好的官员,可就受苦了。

国初定都应天时时,建圜丘于钟山之阳、以冬至祀天,方丘于钟山之阴、以夏至祀。

而迁都顺天后,亦是重建天地坛。

嘉靖皇帝说,古人祀天于圜丘,祀地于方丘,于是定下天地分祭的规矩,并将圜丘称为天坛,方丘称为地坛。

林延潮与百官都是随行徒步,众官员一并经西边牌楼,然后步入昭亭门,进昭亭门到圜丘坛。

至于小皇帝,早在三日前就在圜丘坛里的斋宫之中斋戒。斋宫之外恭设斋戒牌、铜人,冬至祭天的前三天,皇帝都必须先到帝宫内独宿三昼夜,不食荤腥葱蒜,禁酒,不理刑名,不吊祭,不近女子。

此刻天色未明,晨星犹挂在天边。

日未出时,钟鸣响起,林延潮知这是斋宫鸣太和钟。

他与百官垂首屏息静气。

随即皇帝自斋宫步行至圜丘坛。典仪唱乐舞生就位。执事官各司其事。陪祀官分献官各就位。

林延潮不过站了片刻,只觉身子更冷,偏偏身上冷也就算了,四面还刮起了疾风。

郊坛上的灯烛是忽明忽暗,而为天子所执的明黄色的幡麾,也是在风中摇动。这时候赞官将玉帛、牺牲等,置于积柴上而焚之,此称为燔柴,这烟气直上直达于天。

就在这时,有人忽道一声不好。

但见一阵劲风吹来,将郊坛上的灯烛灯笼,一下子吹熄了数盏。不仅如此还将燔柴所吹之烟忽刮向小皇帝一侧。

林延潮举袖遮住眼转过头,但见十几步外小皇帝正向圜丘行来。他身后所持幡麾之人,不知眼是被烟所迷,还是被这疾风吹来,手把持不住,竟是突而撒手。

这幡麾左右摇了一下,倒下砸向了天子。

这一下变故,可是将林延潮惊得心都要跳了出来,若是幡麾砸中了小皇帝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幸亏就在这一刻,小皇帝左右侍驾之人,见了都是反应极快,一并上前扶住稳住了幡麾。

不过小皇帝本人却是受了惊慌了,脚下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这变故来得极快,这百官当场都是看傻了。附近官员当下纷纷上前跪在天子身旁,焦急问:“陛下可否无恙?”

“陛下之龙体有无觉得不适?”

“陛下,微臣不能觉此厉风,惊扰了圣驾,臣请陛下降罪!”

主持郊祭的礼部侍郎,太常寺卿都是侍驾在左右,慌忙跪下请罪。

至于其他众官员犹如嗡嗡的苍蝇一般七嘴八舌,此处都是如林延潮这等从六品,正七品上下的小官,至于三四品以上大员都在远处,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亦不敢轻易离开位置来此询问。

身在一旁的林延潮见了这一幕,看着被随从搀扶着,满脸惊慌的小皇帝心道,皇帝毕竟是凡人,一下子出了这等变故,也是仓皇不知如何处置。与普通人一样会害怕会惶恐,百官一堆看似关心的话反而对他造成了干扰和压力。

此刻小皇帝突是垂头丧气地道:“厉风震荡,众官辟易,祭礼不成,莫非是朕获罪于天吗?”

天子这一句话语说得百官都是吓到了。

自董仲舒创出天人感应一说后,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认为天能影响人事、预示灾祥,人的行为也能感应上天。

这叫天意与人事的交感。故而经常出现大旱饥荒等天灾,皇帝要写罪己诏诏告天下,向臣民,上天自省和检讨自己过失。而眼下这阵大风,早不吹晚不吹,偏偏这时吹来,在这敏感的时候,小皇帝不由想到是不是自己做错事情,故而引起上天降罪。

至于百官们也是从小受这一套理念影响。不少人也认为这确实是上天降罪给天子。

一名官员甚至道:“陛下,不如今日罢礼,不如择日再来吧!”

这一句话甚至引起了数名官员附和。

小皇帝也是没了主意道:“朕亦感惊惶,看来今日确实无法再祭了。”

正在这时,一人忽道:“陛下,圣人迅雷风烈而色必变,陛下贵为天子,又安能不惊!”

小皇帝听了这一句话,神色稍缓问道:“此言何人所奏?”

但见一名官员走到小皇帝面前,小皇帝看去正是翰林修撰,经筵讲官林延潮。

但见林延潮道:“陛下,是微臣所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陛下不可轻之。”

见了林延潮,小皇帝点了点头,方才建议罢礼的官员道:“朕也知祭祀乃是国家大事,但疾风骤起,怕难以成礼。”

林延潮正色道:“此言谬矣,陛下自登基以来,勤于政事,天下兴盛,上天怎会轻易降罪。风雷迅疾,古而有之,昔日武王伐纣,渡于孟津,其时阳侯之波,逆流而击,疾风大浪晦冥,人马不相见。时武王左操黄钺,右秉白旄,瞋目而撝之道。余任天下,谁敢害吾意者!于是风济而波罢。”

这一番武王伐纣,渡孟津之事,众人耳熟能详,但林延潮说来,百官都是点头。连小皇帝也是称许。

但见林延潮于百官之中侃侃而谈:“疾风骤来,固是天意,但吾皇谨于事天,雍容成礼,对越上天,即风霾何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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