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表字

“叔叔!”

王重刚一进门,就看到一脸焦急的李氏迎了上来,美眸之中满是担忧。

“嫂嫂放心,昨日在盛家耽搁了时间,这才没有回来。”知道李氏是担心自己,王重笑着解释道。

可李氏还是将王重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问题,这才放心。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李氏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通判府又不是虎穴,况且盛通判素有贤名,嫂嫂不必如此。”

“叔叔见谅!”李氏急忙解释道,昨夜王重不在家,而且还只差了个陌生人上门报信,若非老余头见过那人,记得正是那将王重请去城中的盛大老爷的随从,李氏只怕一整夜都得睡不着了。

便是头几年王重外出做生意,随着王二喜东奔西走,南上北下的跑,李氏也虽然担忧,但也从未有过这般失态。

“嫂嫂这是关心我,我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王重那双璀璨若大星一般的眼睛,盯着李氏的美目,英武刚毅的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看着如今已然长的魁梧高大,英武不凡,堪称伟岸的小叔子,迎着那灼灼的目光,李氏只觉得心里如同小鹿乱撞一般,纵使早已不是那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可仍旧忍不住有些脸颊微烫。

对于心中升起的那丝丝缕缕的念头,李氏更觉得羞愧,忙低下头,不敢和王重对视。

“既然叔叔无事,妾身也放心了!”

······

晚上,吃过晚饭,王重在院中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刀枪,才沐浴更衣,钻进书房。

李氏刚将女儿哄睡下,心血来潮,问了旁边伺候的老余头婆姨道:“叔叔睡了吗?”

老余头的媳妇答道:“老奴刚才路过时,见书房那边还亮着灯!”

李氏点了点头,吩咐老余头媳妇进地窖取几块冰出来,将家中日日常备的绿豆汤放入装冰的食盒中,再亲手刮下冰沙,混入绿豆汤中,这才提着食盒,来到偏院,敲响书房的门。

“进!”

王重的声音自书房内传出,李氏推门而入,提着食盒径直走到圆桌旁,见王重正坐在书桌前,就着油灯,拿着本书正看着,便一边舀着冰镇了一会儿的绿豆冰沙,一边说道:“烛光昏暗,叔叔小心伤了眼睛。”

王重见是李氏,便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展颜笑道:“原来是嫂嫂,不妨事的,我心中有数!”

“天气炎热,妾身做了些绿豆冰沙,叔叔尝尝?”

“劳烦嫂嫂了!”王重接过李氏端来的绿豆冰沙,笑着柔声说道。

这绿豆冰沙,还是王重教李氏做的,盛夏酷暑之时吃上一碗,褪乏解暑,效果不要太好。

看着王重秉烛夜读,手不释卷的样子,不由得便想起自家那个沉迷赌博,将自己和女儿都输了,还丢了命的丈夫,李氏的心里忽然涌出几分酸楚,还有几分别样的心绪。

不知将来哪家姑娘,能得自家叔叔的亲眼。

秋老虎尚未散去,天气确实有些炎热,不过夜里倒是还好,秋风徐徐,倒也凉爽,但吃上一碗绿豆冰沙,降温祛火,沁入心脾,也是极佳。

“茜姐儿睡下了?”王重的话,将李氏从出神中唤醒。

“刚刚睡下!”

李氏看着王重,瞥见桌面上的书,不免有些心疼:“妾身知道,叔叔想要考取功名,可自身的身体也要注意。”

“多谢嫂嫂关心!”王重仰头几口将一碗绿豆冰沙倒入口中,一股子冰凉舒爽之感由内而外,甚是通透,将碗递给李氏道:“再来一碗可好?”

李氏接过碗,走回桌边,又舀了一碗。

这回王重不再大口大口的吃了,而是一勺一勺慢慢的品着,见李氏只看着自己,便问道:“嫂嫂不吃吗?”

李氏便也给自己舀了一碗,端着陪着王重一块儿吃。

“近年来叔叔东奔西走,又是走商置业,又是读书备考,如今已取得秀才功名,家业也颇为兴旺,叔叔也该歇息几日!”

李氏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全无半点虚假,这几年来,全赖王重一人东奔西走,家中才有今日这般光景。

“人生如逆旅,不进则退!”王重感慨着道:“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便是一个安逸!我怕自己一旦享受过安逸,便不愿再奋力拼搏了。”

王重这话半真半假,不过事实也确实正如《我的团长我的团》中那个孤身远赴边境的年轻人对龙文章说的那番话一样。

不论何等的艰难险阻,人们总能想出各种各样的方法去克服,为了心中大义,便是搭上性命也甘之如饴,偏偏一个安逸,却让无数人一步步的退了又退。

李氏闻言不由得一愣,虽听不大明白,可看着一脸感慨的王重,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出无数酸楚。

“叔叔······”李氏想要再劝,可刚一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望着王重,想着王重的年纪,心中愈发心疼起这个小叔子来。

王重却话音一转,说道:“再过几日,昨日来的那位盛家叔父,估计便要回来了,白糖作坊那边,要加快进度了。”

“叔叔放心,此事今日已经和族老们商定了,下午便动了工,不出几日便能完工。”

王重叮嘱道:“咱们虽然和村中携手经营制糖作坊,但最关键的步骤,暂时还只能由你我二人掌握,嫂嫂还需谨记。”

“望江楼那边,嫂嫂也得盯紧了,争取尽快上手。”王重本不想把摊子铺这么大的,只养养猪,搞个酒楼,弄一个农业产品生态链,顺带把白水村经济往上带一带,一切等考上进士再说。

可谁曾想盛维却会突然到访,计划虽然赶不上变化,但稍加调整也不是不行,就是李氏的能力还是不够。

李氏也感觉压力山大,本来庄上的产业李氏都有些打理不过来,现在又多了一个望江楼,把李氏搞得焦头烂额了,好在李氏也知道,王重这是为了她和女儿考虑,也一直在用心学,奈何这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上手的,从望江楼开业至今都半年了,李氏还没有达到王重的要求。

其实李氏在管理上学的并不算特别慢,只是碍于性子的缘由,不够果决,但只经营望江楼和庄子倒是够了,可若是生意做大的话,还是差了些。

而且李氏的文化水平有些低,最近每天早上都带着女儿跟着王重恶补,但距离王重的要求,还差了不少。

翌日一早,李氏带着女儿,跟着王重在书房认字,学习算术。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王茜儿虽然才四岁多,但却颇为聪颖,《百家姓》虽然尚未背全,但九九乘法表,却已经背的滚瓜烂熟。

检查完母女二人的课业,拿着戒尺的王重点点头道:“不错,茜姐儿背的很好,今日可多吃一碗冰糕!”

“谢谢三叔!”虽然心里高兴极了,但小丫头还是忍住了跳起来手舞足蹈的冲动,先向王重道谢。

“切记,不可骄傲!”

“是!”

“今日咱们讲《千字文》······”

小丫头非常喜欢听王重讲课,因为除了认字之外,还能听王重讲故事,现在每天早上都不用李氏喊这丫头起床,小丫头便自发的起来,拉着李氏来书房找王重学习,非常之主动。

两日后,盛家来人,不仅带了礼物,还带来了盛紘的帖子,盛紘在帖子上邀请王重赴宴,一起泛舟游湖,还有不少举子秀才都会出席,大家聚在一块儿游湖赏景,探讨学问,算是个小型的文会。

又两日,王重乘车欣然前往赴宴,到了才发现,除了盛紘这个发起者之外,盛紘的两个儿子也都在,还有七八个举子,两个和王重年纪相仿的秀才。

盛老爹亲自发起的文会,自然和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不同,除了吃酒听曲之外,余下的活动,大多都和探讨学问相关,先让士子们相互讨论,辩论,然后盛紘点评,再亲自出题,考校学子们的才学,最后又给出评价,悉心指点。

盛紘这人虽然左右逢源,但真材实料还是有的,作为两榜进士出身,盛紘的排名虽然只在二甲中上,并不像他那个短命的老爹那么惊才艳艳,但指点一帮子举子秀才却绰绰有余。

至于这一帮子举子秀才,皆是盛家提携之人,日后若是有成功考中进入,踏入仕途的,自然也便是盛家一系。

日后在大宋官场之上,盛家是主干,这群士子读书人们,便是旁支,若是有那天资横溢,一路青云直上的,反超盛家的,盛家也能凭借着昔年的提携之恩,受到庇佑。

不只是盛家,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世家豪族皆是这般,尤其是像盛家这般崛起不过两三代,底蕴单薄的。

盛紘也算是兢兢业业,苦心经营了。

只是今日的王重,表现的却和盛紘所期盼的截然不同。

以王重的才学,盛紘本以为王重会在文会之上大放异彩,一鸣惊人,却不想王重全程多是旁观,少有开口,便是偶尔开口,也往往都是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看着王重的表现,盛紘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位已经故去多年的老泰山,目光也不由得落到了那酷似老泰山的嫡长子身上。

文会结束后,盛紘差人叫住王重。

“见过通判!”王重拱手见礼,脸上却不见意外。

盛紘朗声道:“方才在文会之上,贤侄的表现,可与才学不符啊!”

只是看着王重的目光,多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王重不卑不亢的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哦?”盛紘故作诧异。

王重继续解释:“学生庄户出身,家境贫寒,上无父母亲长庇佑,下无兄弟帮扶,孑然一身,无权无势,行事难免有几分顾虑,再者说了,该考校的,日前通判皆已考校,学生有几斤几两,通判心中早已有数,学生又何必在文会上争那些虚名,倒不如和光同尘。”

“哈哈哈!”盛紘闻言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贤侄当真有趣!”

“那日考校之时,贤侄为何又不藏拙呢?”

问这话时,盛紘看的是王重的眼睛,显然对于王重此人,盛紘更感兴趣了。

王重坦然道:“学生家境贫寒,无依无靠,侥天之幸才遇上通判这般这般伯乐,自然要竭尽全力,以求入通判之眼,得通判提携。”

“贤侄又怎知我是伯乐?”盛紘再问。

“若非伯乐,通判又何须与学生这个小小的秀才,秉烛夜谈,恋恋不舍呢?”王重一句反问,直接说到了盛紘心坎上。

“贤侄当真有趣,难怪大哥哥对贤侄如此推崇。”盛紘说的自然不是王重的才学,盛维自己都没读多少书,如何考校的出王重真正的才学,可偏偏盛维却将王重带到了盛紘面前,足见盛维对王重的看重。

“能得通判和叔父看重,是学生的福分!”

“贤侄尚未有表字吧!”盛紘忽然话音一转。

“学生自幼孤露,先师仙踪飘渺,数年没有消息,是故尚未取表字!”

盛紘道:“我赠贤侄一个表字如何?”

“求之不得!”王重立马躬身施礼,古时给人取表字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取的,首先取字之人,不是亲父便是师长,亦或者德高望重的长辈,而且关系还得好。

盛紘赠送王重表字,既是对王重的认可,也是对王重的拉拢。

“重(chong:二声)者,通重(zhong:四声),便叫子厚如何!”盛紘拇右手指和食指捻着胡须,作出沉思状,想起刚才文会之上王重的表现,日前面见自己,以及方才的种种行径,当即眼睛便亮了。

“多谢叔父赐字!”王重当即拱手见礼,满脸欣喜,对盛紘的称呼,也从通判变成了叔父。

盛紘颇为高兴:“那这声‘叔父’,我便笑纳了!”

“本该如此!”王重再度拱手道。

“子厚既唤我一声‘叔父’,那有些话,我这个做叔父的,也当说与子厚听啊。”盛紘忽然神色一变,有些感慨的道。

王重当即一脸正色的道:“请叔父赐教!”

盛紘道:“听大哥哥说,如今子厚忙于经营家业?”

王重一听便知道盛紘想说什么,也没隐瞒的意思,只是有些无奈的道:“重家中如今仅有一寡嫂,乃农人出身,不善经营,家中诸事,多半也只能亲力亲为了。”

盛紘自然知道王重家中境况,但还是提醒道:“事有本末,家业自然要经营,但读书也不能落下,若是中了进士,钱财产业,自会源源不绝,子厚还需分清才是,切莫将本末倒置。”

“多谢叔父指点!”王重很是慎重的道:“重谨记在心。”

盛紘不再多言,转而道:“我家长柏年纪比子厚小上几岁,但性情却与子厚颇为相似,子厚若是有暇,可否来家中指点犬子一二?”

王重谦虚的道:“指点不敢当,倒是可与长柏兄探讨学问,以求共同进步!”

“子厚过谦了!”盛紘道:“子厚学富五车,比之进士也不遑多让,犬子而今连功名都没有,自当向子厚请教。”

“那晚辈便多上门叨扰叨扰?”

“正该如此!”

“······”

盛紘还想留王重去家里用饭,被王重给婉拒了。

回到家中,王重便一门心思放在了糖霜作坊上,偶尔还会亲自上阵,给白水村的村民们来一个现场教学。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盛维再度回到扬州,还带着第一批收购而来,整整一船的糖浆。

拉了整整五十几车,好在王重提前准备好的库房足够大,这才有地方存放。

下午,王重亲自下厨,做了火锅,以猪骨,老母鸡,老鸭熬制而成的高汤为底汤,加入羊油炒好的料,以芝麻糊、碎芹、香菜、小葱、蒜蓉调制而成的蘸料,就着冰镇过的黄酒,直接把盛维这个久经‘酒场’的老手都给灌醉了。

翌日清晨,盛维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房间,脑中断断续续的画面逐渐连贯起来,变得清晰,不由得自嘲般笑着摇了摇头。

没成想终日打雁,又被这小雁给啄了一次,竟然被王重那小子给灌醉了。

盛维刚有动静,其贴身的随从便迎了上来,“老爷,王公子命人备了热水,老爷可要沐浴更衣,再去见王公子?”

盛维道:“先沐浴更衣吧!”

洗去一身酒气和疲惫,盛维的头脑,已然十分清醒:“子厚现在何处?”

随从答道:“王公子此刻正在庄子后边练武呢!”

“练武?”盛维有些意外:“走,咱们过去瞧瞧!”

三进的庄子,前院的空间不大,中院又不好太吵,偏远又小了一点,王重索性就把原本是柴房杂物房兼牲口棚的后院,改成了演武场,地下铺着一层厚厚的青砖,出了后门,还能练习射箭,十分方便。

盛维所在的厢房,本就是在偏院书房前,穿过书房的连廊,便到了后院。

盛维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双手握着一把足有五尺长的环首长刀,辗转腾挪之间,如瀑般的刀光,甚是骇人。

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动作,不过劈砍挑削等一些基础的刀式,然出刀之快,璀璨的刀光带起道道残影,刀光连绵成片,便是盛维这等不通武艺之人,也能看出这刀法的厉害。

王重收刀以后,却并没有结束,足尖一挑,兵器架上那杆一丈四尺长的大枪便入了手,只见王重扎开马步,侧身持枪,径直抖起了大枪。

一张四尺长的大枪好似化作游龙,整个枪身不断抖动,随着王重的动作或进或退,好似一条吐信攻击的长蛇。

盛维直接看呆了!

直至王重练罢大枪,这才鼓掌叫好,大步走到王重近前:“想不到子厚不但才学过人,连武艺都是这般高强。”

王重拿着王二喜递过来的毛巾,擦掉额头的细汗后,谦虚的拱手道:“不过是些庄家把式,叫伯父见笑了!”

自打叫了盛紘叔父之后,为了区分,王重对盛维的称呼便从叔父变成了伯父。

“子厚太谦虚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要是有你三分本事,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盛维很是感慨。

王重微微一笑,没接这话,转而问道:“伯父可用过早饭了?”

盛维道:“将将沐浴更衣出来,听朱贵说子厚在此练武,心中好奇,便直接过来了,尚未来得及用饭!”

“整个时候,嫂嫂应当已经备好了朝饭,叔父请先移步偏厅,重稍后便至。”

······

陪着盛维吃过早饭,王重便领着盛维去了制糖作坊。

昨日盛维带来的糖浆便已悉数入库,今日一早,刚刚建成没多久的制糖作坊,也正式运转了起来。

不同于盛维见过的一些作坊,脏乱无序,王重家的制糖作坊里,将各个步骤分在了不同的区域,将所有人分配了不同的工作,熬制的熬制,烧火的烧火,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而且地上都铺了青砖,并不脏乱。

王重领着盛紘一路参观,盛维看着作坊里,白水村的乡亲们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不由得点了点头,对和王重的合作,愈发期待起来。

“不知贤侄这作坊,一日能提炼多少糖霜?”盛维好奇的问旁边的王重。

王重道:“提炼之法颇为反复,按现在的规模,一日约莫能出糖霜二百斤。”

“不知一斤糖霜需耗多少糖浆?”

“这倒是不好说,主要是糖浆的浓度不同,若是甘蔗的话,约莫十斤甘蔗,能出一斤糖霜!”王重说的也是个大概的数字。

所谓糖浆便是用甘蔗汁提炼而出的高浓度流体,因工艺火候等种种区别,糖浆的含糖量自然也有区别。

“如此说来,糖浆炼成糖霜,个中耗损不多?”既然要做白糖生意,盛维自然特意了解过,对于糖浆的熬制,也进行过深入的调查。

王重笑着道:“确实不多。”

十日后,盛紘带着提炼出来的第一批白糖,坐上了北上东京汴梁的大船。

此时已是秋末,距离入冬没有多久了,这是今年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北上的机会,待盛维从汴梁回来后,估摸着运河便无法行船了。

(本章完)

第354章 日常(过渡章)

盛家,外书房中,王重和年不过十三的长柏相互拱手见礼。

“王重见过衙内!”

“子厚兄何须如此见外!小弟草字则诚,子厚兄唤小弟表字即可。”

电视剧中的长柏和原著小说中的长柏虽然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性子在细微处也有些许不同。

“子厚兄,请!”长柏虽年纪不大,做派却是一派风光霁月,颇显老成。

二人跪坐在长案两侧,一十四五岁,只中人之资,瞧着颇为老实的女使为二人奉上香茗。

客套几句,王重便直入主题:“素闻则诚天资聪颖,博闻强记,有过目不忘之能,尚未束发,便已学富五车,有青云之志!”

长柏微微一笑,眼中闪过几分自豪,可看着王重,却又忍不住好奇:“听父亲说,子厚兄才是真正的学贯古今,才学过人,若非因家中生了变故,只怕现如今已经登科及第了!”

只是那灼灼的目光中除了好奇之外,还有些许少年人特有的热血和不甘示弱。

也是,纵使再过老持稳重,可年龄摆在那里,不过十三岁的身体,自小锦衣玉食长大的翩翩公子,所见所闻,不过是内宅那一亩三分地的东西,又能有多少阅历。

“登科及第!”说着王重摇了摇头,感慨着道:“哪有那般容易!古来多少才学过人之辈,都卡在了会试之前,欲高中进士,除却才学之外,运道、心态,缺一不可!”

看王重的神情不似作伪,见其如此谦逊,想起父亲曾与之促膝秉烛夜谈,又想起那日在楼船文会之上王重的表现,心中对王重的评价不由得高了几分,好感也提升了不少。

“子厚此言极是!”正是因为踏入了科举之路,才能明白王重说的到底有多正确。

历史上才学过人,留下名篇无数,名传千古,于科举之路上却屡试不中的大有人在。

远的不说,就说本朝那位写出“忍把浮名,换了低斟浅唱!”的杨无端,其才学之高,乃天下士子公认的,世鲜有人及,却恰恰因为这句话,惹恼了官家,让杨无端:“且去低斟浅唱,何要浮名。”

后又在杨无端的试卷上写了一句评语:“且去填词!”。

且金口玉言,让杨无端五十岁以后再去科考。

人至七十古来稀,五十岁再去科考,就算中了,又能在宦海中浮沉几年?况且五十岁之后再去科考,当真就能中吗?

那些个主考官们,再看到杨无端的卷子,会让他高中?只怕会试之时就被刷了下去。

聊了几句,长柏忽然想起前些时日,伯父盛维北上之前来家中和父亲说的那番话,不由得好奇的问:“听伯父说,子厚不但才学过人,武艺也十分精通?”

“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庄稼把式而已,谈何精通,不过是盛伯父抬爱而已。”王重仍旧谦虚。

长柏却不是那么容易被敷衍的:“伯父虽只是商人,然走南闯北多年,自身虽不通武艺,但眼力还是有的。”

王重道:“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危急时刻,以求有自保之力罢了!”

长柏显然没有想到,王重说出的习武理由会是这样。

“子厚习武难道为了北击契丹,收复燕云十六州?”

“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又岂能只凭自身勇武!”王重道。

长柏心中一凛,当即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子厚有何高见?”

“两国交战,是两个大国之间综合国力的较量,而非一战之功。”

“契丹强横,雄踞漠北,国力并不比我朝弱,且兵甲之强,犹有胜之,若欲收复燕云十六州,需练强兵,增国力,朝野上下,勠力同心,文武群臣,齐心协力,否则的话,收复燕云,不过是空谈大话罢了。”

“强兵且先不提,不知子厚觉得,当下该如何增强国力?”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热血的时候。

“则诚有何高见呢?”王重没有回答,反而笑着反问起长柏来。

长柏想了想,摇头道:“倒是未曾想过,不过想来,所谓国力,无外乎财赋、百姓,欲增财赋,无外乎开源节流,然后再轻徭薄赋,以吸纳山民、逃户、鼓励百姓多生多育······”

长柏的意思很简单,国力说的就两个方面,一个是钱财,一个是人口,国库钱财的来源,无非便是各种赋税,而人口,是国力的基础,只有人口增多了,赋税才能增加。

王重笑着点头道:“则诚所言,倒是与重不谋二人,所谓国力,无外乎国家财赋的多少以及人口的多寡。”

“欲练强军,首先便要有充足的后勤保障,将士们若是连饭都吃不饱,打仗的时候,又哪来的力气与敌人厮杀,冠军侯曾说过,带兵打仗,无外乎赏罚分明,罚且不论,赏无非便是钱财,官位,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所以打仗离不开钱财!”长柏总结道:“更离不开人口。”

“不错!”王重道:“方才则诚已然说了,欲增财赋,无外乎开源节流四字。”

“可如何开源、如何节流,则诚可有想过?”

“还请赐教?”长柏拱手道。

“当今官家仁厚,多行仁政,深得臣民爱戴,此乃王道,然世上除却君子之外,还有小人,于君子行王道,于小人,唯有霸道方能制之。”

………

二人就这么讨论起来,当今朝廷,官家仁善宽厚,并不以言获罪,在东京汴梁,便是升斗小民,也常议论国家大事。

二人起初所言还无甚章法,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可聊着聊着,思路便渐渐清晰起来,说到了朝堂现状,王重提出的三冗观点,引起了长柏的兴趣。

所谓三冗,便是“冗官”、“冗兵”还有“冗费”。

此赵宋王朝虽然和王重所知历史上的那个略有差异,但所面临的问题却大体相似。

除了虎视眈眈的外族之外,自身内部的问题也日渐积重。

起初长柏还只当是和王重随意讨论,可说着说着,长柏的脸色就渐渐变了,神情间透出几分凝重。

只是这讨论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除非把当今官家,换成那位开局一个碗,最后打下了整个天下,荣登九五的乞丐皇帝。

自那日后,长柏便时常差人请王重登门,可惜长柏课业繁重,读书练字占据了他的绝大多数时间,闲暇的时间并不多。

时间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流逝,盛维也回到了扬州,除了带回两大船的货物之外,还有大批北方特产,以及金银。

盛维在扬州没有多留,只待了一日,把东西交给王重,送去盛家之后,便又匆匆南下,准备在年关之前,把两大船从北方带回的货物销掉,顺便还从王重的糖霜作坊里,带走了第三批糖霜。

(第二批已经由盛维手底下的管事运去江浙等地。)

而盛维这回来扬州,也将糖霜的货款彻底结清,用的还都是现银。

王家的小金库总算是充盈起来,王重顺带又和盛维签订了许多大豆、菜籽的订单。

嫂嫂李氏这几日成天窝在屋里,连门都不肯出,也不许人进去,生怕家中所藏钱财被人盗走。

那可是李氏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的大量金银,王重估摸着,李氏怕是恨不能睡觉都睡在那些银子上。

盛维虽然不在扬州,可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却没闲着,将王重所需的大豆、菜籽陆续送来扬州。

有了盛维的供货和销售,王重的榨油作坊和养殖场规模终于可以打破瓶颈,相继扩大。

规模扩大,对应的招工就要增多,可许多乡亲,家里还有地要伺候,有庄稼要种,不可能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问题也随之而来。

王重再度找到白水村三位耆老,一番游说,不过三言两语,就做通了耆老们的工作。

土地确实是乡亲们的命根子,但若是做工能挣到比种地更多的钱,谁不愿意做工,至于自家的地,租给邻村的,赁给亲友,左右地还是自己的,每年还能拿到不少粮食,而且还有在油坊和养殖场做工挣的钱。

一番对比下来,日子过的反倒是比以前光种地的时候好上许多,因为油坊和养殖场工作的,逢年过节便有福利发放,或是油坊自家产的油,或是养殖场那边分的肉。

眼瞅着就是年关,王重备了不少礼物,亲自登门,去了趟盛家,拜见盛紘。

王重和盛维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说实在的,要是没有盛紘在官场上拂照,只怕是早就被人给盯上了。

盛紘到底是扬州通判,品阶虽然不如知州,若论起来,还是知州的下官,可通判却又和其他州府官员不同,真要是细说起来,通判便是皇帝在地方的耳目,是替朝廷监督地方官员的,有直奏之权。

便是扬州知州,也得卖盛紘几分面子,那些本地的士绅豪族虽然势大,却也不会明着和盛紘作对。

而今在外人眼中,王重和王家的一应产业,早已打上了盛家的标签。

年关将至,王重带着礼物去盛家拜会,自然是理所应当。

年前衙门还有不少事情,盛紘又是二把手,手握大权,自然不好不在,接待王重的,自然便成了长柏。

王重被汗牛领着来到长柏所在的外书房时,正好看见一个穿着鹅黄比甲的姑娘,领着几个女使,消失在连廊的拐角处。

“公子这边请!”汗牛微笑着侧身引手,微微躬身。

王重也没多问,径直跟着汗牛走了。

待王重走后,那穿着鹅黄比甲的姑娘,却又露出身形来。

“那便是父亲近日常挂在嘴边的王子厚?”

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盛家大姑娘华兰,年满十四周岁,待明年便是及笄之年。

华兰身边的一等女使名唤彩簪,是华兰的母亲王氏配给华兰的。

彩簪道:“瞧着倒是文质彬彬的,就是身形太过魁梧了,汗牛在他面前,跟个娃娃似的。”

汗牛如今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而王重,身高八尺,一双猿臂更是醒目。

眼瞅着王重消失在视线之中,华兰也随之转身而走:“听大伯伯说,这王子厚自小便随异人习武,武艺颇为高强,是以身量异于常人。”

王重的身高在这个年代,确实算是比较出类拔萃的那种,但也没有那么夸张,毕竟世家大族之中,多得是锦衣玉食,各类珍馐美味,孩童时期成长所需的营养并不缺乏。

“好好的读书人,学什么武艺,又不用上阵杀敌!”彩簪有些不屑的道,盛家乃是书香门第,常以累世官宦自居,王若弗所出身的王家,华兰的外祖王老太爷,更是文臣之中的典范,死后配享太庙,名传万世,彩簪的父母皆是王若弗的陪嫁,乃是从王家出来的,自然便养成了几分傲气,在主家面前不敢显露,但对外人,就难说了。

毕竟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丫头片子,未经人事,想法难免还有些幼稚。

华兰瞪了彩簪一眼,彩簪立马认错:“奴婢失言,请姑娘责罚!”

华兰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心地善良:“下不为例!”

“多谢姑娘!”彩簪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回头你找机会打听打听,看看二哥儿跟这个王子厚都在干什么。”

“奴婢知道了!”

王重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个插曲,如今的王重,正在外书房中,与长柏对弈。

以围棋之道,演化天下之势,风云变幻,虽只是纸上谈兵,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可惜自二人结识至今,对弈已有数十局,长柏每战皆败,从无例外,好在长柏是个百折不挠的性子,虽屡战屡败,却从不言弃,屡败屡战,而且每每皆有所悟,落子之间,已然逐渐有了几分气象。

围棋拼的无非便是布局和计算。

这回长柏坚持了两盏茶。

“呼!”吐出一口浊气,长柏弃子认输,无奈拱手道:“子厚棋力当真恐怖,长柏甘拜下风!”

“棋如人生,比的不过是看谁看得远,看算得准,则诚年方十三,便有此等算力,我虽痴长你几岁,但在你这般年纪时,却未必比得上你!”

王重说的是真心话,长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不止天资聪颖,关键还极为自律,上进心强,王重十三岁的时候,还是个刚刚迈入初中,只知道四处疯玩的野猴子呢!

“子厚不用安慰我!”长柏自然不知道王重的过往,还以为王重是在安慰他。

王重也没解释,而是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之中,话题一转,笑着问道:“上次传授则诚的拳法,不知则诚练的如何了?”

“尚有些不通之处,还需子厚指点!”

随着和王重交情渐深,长柏也慢慢的受到了王重影响,接受了王重‘一副强健的体魄才是一切基础’的观点,随着王重学起了拳脚,也不求与人放对厮杀,只求强身健体,少些病痛。

王重教长柏的不是别的,正是似慢实快,似柔实刚的太极拳。

两人走到院里,长柏摆开架势,将太极拳从头到尾打了一遍,长柏的天赋,确实好的非常不错,一套太极拳打的极为顺畅,只是在某些发力的技巧上,还是一知半解,毕竟从跟着王重学拳至今也不过月余功夫,能从无倒有学成现在这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将长柏不解之中细细讲解,又亲身示范,将知识点掰碎了喂给长柏,旁边的汗牛,则充当起了临时的书记员,帮着长柏记录下王重的指点,好让长柏闲时反复琢磨。

待盛紘回来,拜见过盛紘之后,被盛紘留下来用过晚饭,王重才离开盛家。

转瞬便是年关,腊月二十七,生意火爆的望江楼也终于迎来为期数日的歇业关门。

望江楼关了门,小竹庄却热闹起来。

王重特意推迟了杀年猪的时间,而且今日还是给在油坊和养殖场打工的乡亲们发福利的日子。

一桶桶油坊新榨出来的油码在晒谷场边的戏台上,台下搭着棚子,烟火在晒谷场上空弥漫,棚子底下是临时砌成的灶台,架着一只只大铁锅,妇人们围在灶台边上,烧着热水,旁边的空地上,摆着几张长案,长案上是被绑住了手脚,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协力按住的大肥猪。

肥猪膘肥体壮,一只少说有二百斤往上,五只大肥猪,二三十个汉子齐心协力才将之摁住,络腮胡子,满脸横肉,肚大腰圆的屠户在旁边磨刀霍霍。

娃娃们欢天喜地的在旁边候着,不多时,乡亲们便排起了长队,按着名册挨个的从屠户手中领分好的肉。

猪头、猪蹄、脖子等地方的肉,被分割好之后,下入大锅之中,王重在旁边指挥着,先焯水,再下入调料卤制、炖煮,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猪肉和调料在烈火的刺激下逐渐碰撞、融合,挥发出诱人的香味,原本还在晒谷场四周到处撒欢的娃娃们,不知何时,已然悄然围在了一口口大锅前,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正冒着热气的大锅,不停的咽着口水。

一张张桌子已然架了起来,桌椅板凳都是乡亲们凑出来的,乡亲们拖家带口的围在桌边,娃娃们一个个都直勾勾的望着后厨的方向,哪里烟火缭绕,热气蒸腾,妇人们穿着围裙,捧着托盘,将一盘盘切好的卤肉,炖肉端上餐桌。

菜品很简单,每桌一大盆猪肉炖萝卜白菜,两盘卤肉,一盘咸菜。

王重站在戏台上,给乡亲们灌了点鸡汤,大概说了下白水村未来三年的发展计划,三位耆老相继发言,勉励众人,然后王重再度起身,大手一挥,高声道:“开宴!”

顿时众人齐齐动筷。

王重在白水村众人心中的威望,而今甚至隐隐超过了村中三位耆老。

除夕夜,小竹庄中灯火齐鸣,厨房里,王重披着围裙,撸着袖子,站在案板边上,面团在手中不断变换着形状。

旁边,踩着小杌子的王茜儿手里同样鼓捣着一个小号的面团,只是鼻子上、脸颊上,额头上还有衣服上,沾了许多面粉,都快成面人了。

若是以前,王李氏见了这情形,少不了就是一顿巴掌炒肉,如今虽然心疼,可看着女儿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却又忍不住指责。

尤其是看着王茜儿旁边小叔子耐心的指点女儿王茜儿的时候,李氏脑海中,不由得便浮现出二人十指相扣,将女儿夹在中间,其乐融融的场景······

李氏赶忙摒去脑中危险的念头,收回心神,只是却不敢在看正在鼓捣着面团的自家小叔子了。

一只只小动物形状的面点在王重那双修长的手中逐渐成型,看得旁边的小侄女儿惊呼不已,可任凭她怎么努力,都捏不出王重捏出的那些面点的样子。

但小丫头却不知疲倦的乐在其中,俨然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

看着叔侄二人其乐融融的样子,王李氏的脸上也不浮现出笑容来。

心中对于小叔子却愈发的好奇起来,与王李氏所熟知的那些清高迂腐的读书人相去甚远,自家小叔子的种种行为,都叫王李氏好奇不已。

先前的外出跑商也就罢了,毕竟那是无奈之举,可而今家中已然脱了困境,又立下了这般从前王李氏连奢望都不敢有的偌大家业,可自家小叔子种种行径,却仍旧如同先前一般无二。

洒脱、霸道、果决、沉稳、老练······

王李氏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形容。

只是心中的好奇一旦生出,便犹如那滔滔不绝的江水,一发便不可收拾。

王茜儿也就是玩的时候咋咋呼呼的,各种各样的馒头还没蒸好,就在王重的怀中,听着王重讲的故事,眼皮逐渐打起了驾,不知何时,已然沉沉睡去,跟着王重将女儿抱回房间,放到床上,看着小叔子温柔且细心的替女儿掖好被子,王李氏的心中不知怎的,忽然冒出来不该有的想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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