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4章 百无禁忌

黎乃六国之下第一强国……

朕和霸国天子平起平坐……

黎国怎么不是霸国?!

雪原皇帝的算盘珠子,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蹦。

旁人自可当闲趣,镇河真君作为本届黄河之会的裁判……他没有“闪”。

每一颗算盘珠子,都在他的道身上敲。

他得小心翼翼地接好,认认真真地对待。

“以陛下之尊,有份于时代初启,兴国家体制,两开大国……这六合之围里,自无不可坐之席!”

说过了场面话,姜望便要说“但是”了。

“然长河龙君观礼位,是专为水族而设。有承中古人皇之志,乃继日月共存之德,以启水陆同光之世,为万代之太平。”

“今龙宫无主,水族无君,虚置此席,以待后贤,此诚两族永好之愿,虽万世而不移。”

“陛下若尊于此,则天下水族,不知何盼。以君之德,何以自安?必无此行也!”

姜望深深一拜,执礼甚恭。

两人虽然私底下已是大哥来、老弟去,偶尔被骂急了,他也回口几句“老匹夫”。但在这等公开场合,他还是给足面子。

洪君琰也礼尚往来,先来一句:“朕生平所见英雄,未有如姜镇河者!”

然后便道:“此忧天下之心,是朕之心。”

“水陆同光,朕所愿也。天下大同,朕所求也。”

“当年神陆烽火,遍地王旗。无一方之宁处,无一姓能安枕……朕不忍生灵涂炭,遂止刀兵,自封冻土。以期春暖花开,人间无恙。”

“贤弟东来叩门,始有霜解秋容。朕起身而看——迩来数千年,人间未改颜!”

“天下乱,百姓苦,各家争,苍生逐。今时如故事,今日是明日。我辈生于天地间,终知不能辞也。”

他在天下台上迈步,雄言于天下:“朕不得不按刀再起,奋此老躯,为黎庶举旗。此之所以有黎国也!”

尔朱贺听得是热血上涌,狠狠捏住了拳头。

这就是他效忠的君王,他热爱的帝国,他所奋斗的事业——为天下黎庶,使人间改颜!

现在要是立即开赛,他真的要打两个!

鲍玄镜,小儿也!辰燕寻,腐儒子!纵然天资绝世,又怎及他热血滚烫,理想熠熠生辉?他定要替大黎皇朝拿下魁首,复刻荡魔天君的传奇!

台上的荡魔天君……眨了眨眼睛,不得不等洪大哥吹完。

别的不知真假,那一句“自封冻土”……当年那不是被荆太祖唐誉打得装死吗?

算起来这其实是洪君琰第一次广面现世的“演讲”。

上一次轰动现世的演出,还是参与围杀宗德祯,奠定了他的只手当国、不输当代霸天子的形象。

这一次却是在阐述他的理想,重塑他的风貌。

且那一次毕竟层次太高,非高位者不能具知。不如这次传扬广泛,老少咸宜。

讲完了黎国,他才进入正题:“昔年龙君高坐天下台,朕亦在侧,举旗雪原,同飨天骄之宴。提及人皇旧约,思之两族隔阂,古今相照,莫不有悲,朕亦怆然!”

“往事不堪,祝酒一杯。旧情怀憾,于心为叹。”

“今龙君因罪而死,留功众水。遂有此会,水族登台。”

“我欲承烈山之志,继龙君遗愿,使人心远而复近,水陆疏而复亲。今有水族不公难鸣,前行无路,意有不平……朕当庇之!如庇远人、今人……尽黎民也!”

雪色龙袍真有别样的威风。

洪君琰抬手一指,雪袖如旗,笑问:“如此,龙君旧席——朕当坐否?”

这是迄今为止第一个对水族这样公开表态的大国皇帝!

且是一个从时代新启至今,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君王。

这无疑是对太虚阁所推动的水族共识的巨大加码!

他大方地笑着,这样看着姜望。

这也隐隐是他开出来的条件——

我这样支持你们,你们怎么支持我?

姜望一时沉默。

他的沉默不是在权衡利弊,而是给予洪大哥这温和的拒绝。

为了推动“人族水族本一家”的共识,为了给予水族生存空间,推动两族融合……是可以做出一些交换的。

比如为了黄河之会上这个提前确定的正赛名额,姜望陪笑示弱,软硬兼施,多方斡旋,才得以定下。

但不能把这件事情当做条件本身!

因为如果它是一个条件,那么今天可以拿来交换这个,明天就可以拿去交换那个。

洪君琰在这样的场合,把对水族的态度拿出来当筹码,他就不会是一个真心在乎水族感受的人。

他是一个合格乃至优秀的帝王,但水族未见得是他所爱惜的子民。

试问水族若是从此都归了黎国,则其他大国对水族的态度又当如何?他们还会对黎国的一部分如此宽容吗?

迄今为止姜望所做的一切努力,是希望水族能够平等地生活在阳光下。若是为了这份权利,将水族全部放上黎国的战车,那实在是南辕北辙。

搏一个洪君琰身登六合后的一视同仁吗?那或许有实现的可能,但绝非正确的路径。

今天姜望如果点头,是用他在水族内部的巨大影响力,把洪君琰推上水君的位置。也是将几位霸国天子对他的信任,当做了交易的筹码——大家默许你姜望主持本届黄河之会,甚至默许本次大会的诸多改革,是相信你确有公心,确实是想为天下做点事情,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送人情的。

但仅仅只是沉默,显然不足以动摇洪君琰的决心。

他伸手指着长河龙君在道历三九一九年所坐的位置,那里迟迟没有一张椅子出现。

他也就一直指着。

姜望有些无奈。他作为裁判,在观河台上因为任何事情与任何人发生冲突,都是不利于本届大会的。除了在涉及大赛公正的地方,他不必以任何形式存在。

但有时候,面对洪大哥这种老无赖,必须得拿出一点态度来。

靠和稀泥是糊弄不过去的。

洪大哥这辈子和过的稀泥,比你看过的泥巴都多。

但凡有一点不好意思,都会被拿捏到死。

“这位置黎皇当不当坐,姜某说了不算。”到了该面对的时候,姜望从不会少了担当,他往前一步,挡住了洪君琰的视线:“陛下雄图大志,姜某既敬且叹!但黄河之会只是现世天骄之会,姜望只是一介匹夫!还是希望它回归比赛本身,希望它纯粹一些。”

当年十九岁的姜望问重玄胜,什么是黄河之会。

重玄胜回答说——

“几位老大哥坐下来聊聊天,分分地盘。”

过往如是。

历代如是。

或者今亦如此。

但今天,不止如此。

它除了过往的那些意义之外,还寄托了一些改变世界的心情,承载了一些……理想。

不算年轻的理想。

大约是一些尚且热血滚烫的年轻人,捡起了一部分烈山之誓的残章,那甚至已被誓约中的龙君,认定为谎言。

但太虚阁要将它推行为真相。

二十二岁时的重玄胜说,黄河之会的开始,是那些大人物,为了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

今天这答案或许也仍然没有改变。

今天洪君琰也想在这里,把复杂的霸业问题,归结为一次简单地“坐下”。

但这未免太简单,又太不简单了。

“观河台毕竟是观景台,不是社稷台。陛下可否稍止雄图,静下来欣赏一场比赛呢?”姜望表情温和,态度柔软:“阿贺一定大受鼓舞。姜望也……略感心安。”

这话甚至是有几分请求的。

在场的黎国人里,大概只有尔朱贺听不明白。他高昂着头,很荣幸自己的名字,这样亲昵地出场。

十四岁的尔朱贺,理当天真,只是在一群过于早熟的少年里,他过于的不熟了。

“什么雄图不雄图的。”洪君琰哈哈大笑:“只是随便找个位置坐,你镇河真君想得也太多!”

“行了!”他摆摆手:“不耽误你主持比赛。朕自去坐也!”

他当下不打算跟姜望起冲突,百害而无一利的选择,他碰都不会碰。

至于姜望的支持……哄不到手,也不强求。

一意地在裁判这里使劲,不免有欺软怕硬的嫌疑。他倒是不介意捏软柿子,但黎国登顶的路上,一定要有硬碰硬的过程。

将这个过程放到观河台上,已经是所有已知代价里,最小的一种。

从道历新启之年,一直到今天……他做足准备了。

他不急着在今天就挤到六合之柱旁边,但敖舒意曾经坐下的那个位置,他必须要上去放一个屁股。

且看今日六位霸国天子……哪个来拦。

黎国君王负手而前,龙行虎步,睥睨诸天子:“朕自西北极境而来,一路霜雪,甚是辛苦,须得一歇——想来几位尊天下,胸怀广阔,敬老尊长,应当不至于有意见吧?”

有意见他也做足准备。

无论是哪个国家的最强者出手,甚至无论是哪位天子下场……都能一试。

超脱之下,无不可战。

他边走边道:“天下之台,自当相争天下!”

“所谓天骄,都未长成……”雪袍轻卷,摇头大笑:“小儿戏也!”

来自雪原的皇帝,这一刻展现了他无匹的霸气。是当年跟唐誉一刀一枪硬碰硬,杀得天崩地裂的豪杰。

天下英雄谁试手?

“黎皇所言,深得朕心!”

中央天子悠然开口,令洪君琰警惕抬望。

若要在六位霸国天子里选对手,他最想遇到的当然是牧帝和楚帝。人生在世,无非恃强凌弱。要是不以大欺小、倚老卖老,那他不白活这么久了么。

但想也知道,这两位不会给他蹭的机会。新君即位,动则倾国。太过激烈,反而不美。不符合他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想法。

他最不想遇到的,则是景帝和齐帝……这两位的力量,已经有太清晰的展现。哪怕抛开国势,也并不输他。

当然,若真要对上,他也必须顶住。今天以当国之尊,跑到台上来,当着整个现世的面,已是有进无退了。

景天子只有一角龙袍在这里,声音更显高渺:“今有庇天下水族者,如何不能为水君呢?”

洪君琰面带微笑:“景皇此言在理。”

大景帝国的皇帝,轻声一笑:“既然庇天下水族者,可为水君……那么应该姜真君坐这个位置。”

“承烈山之志,继龙君遗愿,真是好大志向!这不正是镇河真君所做的事情吗?”

他反问:“镇长河,庇水族,不正是镇河真君已经做到的事情吗?”

何须你来!

何必你坐!

场上场下,一时都无声。

唯是洪君琰豪迈大笑:“英雄所见略同!镇河真君的确配得上这个位置。”

他指着往届长河龙君所坐位置的那只手,变成了延请的姿势,面上带笑:“请上座。”

姜望……侧身以避。

这两老头争锋相对,怎么总在他姜某人身上转悠。

他不想做任何人手里的刀枪,只想握着长相思,守住他的三尺剑围。

“水族自有豪杰!”他叹道:“这位置怎么也轮不到姜望。”

“论英雄气魄,论实力担当,水族何人能及你?”洪君琰笑问:“既然人族水族本一家,陆上人,如何当不得水中君?”

“非陆上人不能为水中君,是姜望不能为君也!”

姜望道:“一则德才不具,二则名位不及,三则……”

他又对齐帝那边行了一礼:“昔辞临淄,与东天子约,此生不再加入任何一个势力。故有万里之行,不曾立旗一地。”

“旧约往矣!”洪君琰大手一挥,笑道:“今当绝巅,百无禁忌!”

他说着又扭头看向齐帝:“想来东天子,如今也不会再约束你。”

姜望只道:“虽无禁忌,却有敬畏。旧事在心,我不曾忘。”

“好一个心有敬畏!”东天子的声音里,有着相对刻意的笑:“当初叫你读书是对的,终未叫你成莽夫之流,无礼之辈!”

作为‘莽夫之流’、‘无礼之辈’的黎国皇帝,只是朗然一笑:“镇河真君既然不肯坐这个位置,朕也不好强人所难。”

“水君之位虚待来日,朕也能够理解。便依大家的意思!”

他说着,直接抬手遥按,在那个始终不曾出现座椅的位置旁边,按出来一张晶莹剔透的冰刻大椅,细节完备,贵不可及。

“朕就挨着龙君旧席坐吧!”

“也算怀缅其治水之德,以慰故老之心。”

他今天是非要找个皇帝打一场了!

哪怕“无礼”、哪怕吃相难看,哪怕被人骂做胡搅蛮缠,他也要趁着这次黄河之会,好好地蹭一下。

无论哪个霸国皇帝,被他蹭这一下,都很难不失分。

要么大家就默许他坐上去,让黎国就这么轻易地上半阶。

姜望长呼一口气,气似白虹!

他非常非常非常不愿意,站到洪君琰的对立面。尽管这位“洪大哥”,并没有考虑他的心情。

他认可洪大哥有不考虑他的实力。

但作为本届大赛的主持者,他有责任维持比赛的秩序。秩序里就包括了每个人的座次!

所以他的手,终是搭上了剑柄。

不过在这个时候,魏国的领队高高举手,示意发言。

姜望连忙看过去:“燕兄何事?”

那柄得意剑,悬在燕少飞的腰间。他从观赛席里,排众而出,对着在场的皇帝、裁判,行礼数周。

摆脱了‘无礼之人’,然后才道:“自古观河台上无余座,一人一席登此台。”

“今黎皇神武,威凌八方,乃竖天下之帜,广扬寰宇之名……遂见冰雪。”

他对着洪君琰按出来的冰雪大椅,拱了拱手:“此座甚尊,魏人怀敬也。”

“然!龙君已不在,此处空霜雪。”

“古来良宴无孤席!”

“若是黎主要坐……”

他陡转其身,抬手一指天下台外,便似提剑对长河!

“魏皇缠腰在此,也是一念可至。”

(本章完)

第2655章 不闻天下有魏也

天下得意,天下魏风!

燕少飞挂剑而出,顷叫全场一肃。

自王骜拳开武道,这几年魏国可是风光无限。又是武卒成军,横扫幽冥。又是吴询登顶,【龟虽寿】染超脱之血。

满天下来寻捡,六大霸国天子之外,也真就这一个魏帝,能够同黎皇较论。

当然,既然有魏帝能够同黎皇较论,这登顶之事,也不必提了……

六霸之下第一强国的位置你都坐不稳,想什么第七霸国的春秋大梦!

看起来只是观战席上的些许变故,是昔日游侠、今日魏官的一次慨然起身,洪君琰还是得好生思量,魏国在这个时候开口,究竟是得了谁的指示。

是中央悄悄授意,还是楚国暗推波澜?

抑或真就只是魏玄彻潜力已久,自觉羽翼颇丰,也想趁机展翅万里,鹏飞沧溟?

他作为一国天子,当然不好自降身份,同他国领队对话。

牛犊子般的尔朱贺蹦起来举手。

姜望有些好笑地看过去:“你也要说话?”

“今登天下之台,自然言于天下!”尔朱贺的确是无所畏惧,傲然站在那里:“座师给我说话的机会,我便直言之!”

十四岁的少年,中气十足,声若洪钟:“论胸怀,吾皇为天下黎庶立旗;论德治,吾皇两开大国,参与国家体制开拓;论武功,吾皇两拳打死玉京掌教宗德祯,冠绝天下——吾在雪原,不闻天下有魏也!魏帝有什么资格跟吾皇同座!?”

他是真的气不过。

好家伙,我家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亲自登台,同姜先生相商,好不容易才弄出一个位置。

你魏皇派个小喽啰,就想搭上这顺风船吗?面皮也太厚了!

姜望脑仁生疼,反倒有一种‘搅吧搅吧’的解脱感,摆了摆手:“台上就说台上的事情,今天不要提什么座师。”

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惹出祸来,不要提我的名字。

那边外楼场的骆缘已是一拜,站将出来。

这位长相秀气、甚至有些女相的十七岁少年,穿戴得体,举止有仪,声音也是斯文的,说话却很硬:“我辈生而学亲,长而学礼,不好在此妄议长者,尤其是黎皇这般几千岁的长者——但吾皇数十载之功,竟要较论数千年之积累,谁才是当世明君,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他摇了摇头,刻意轻蔑地看向尔朱贺:“可惜你们黎国外楼场无人!碰不着我。不然你应该就知道,什么叫资格。”

还没等尔朱贺冲出来,就坐在不远处的东方既明,便一笑而起,看着他笑:“不过我们魏国人多,却能迁就!”

魏国处四战之地,隔长河眺中央大景,居南域受大楚压头,多少年来跟宋国争强……魏国人骨子里是有股悍劲儿的,什么都要争一争,跟谁都要争一争。又非常团结,乡下械斗都动辄连村并里。

当下这位已然及冠的龙虎少师,手上托着罗盘,指北针还在滴溜溜地转:“如果你不嫌我以大欺小……不对,以老欺小是你们黎国的传统了,你应该不陌生。”

他笑得很是气人:“那么小朋友,咱们练练?”

作为领队的燕少飞,则是直接将得意剑横在了手上,大步往台上走:“小小年纪,妄言什么资格!不知大国有魏,可知得意剑吗?叫你们领队来!”

谢哀在人群中起身,也不说什么话。她实在不擅长做情绪的表演,尤其是在这样公开的场合。

她只是结霜为阶,步步往前。她只是提冰为剑,径往台上走。

黎国走出西北的决心,是雪原人几千年都冻不住的热血。她的血并不热,她生来情淡,但她得到这样的培养,走到这样的位置……她是一块愿意为国而碎的冰。

现场观众都惊住了。没想到事情突发成这般,接下来是不是要打国战?

太虚幻境里准备正赛解说的人也沉默。

本届黄河之会的正赛由牧国苍狼斗场和景国天衡斗场联合解说。代表苍狼斗场的,是红极一时的边嫱,代表天衡斗场的……则是徐三。

当然他们只是解说内府场和外楼场。

等到无限制场,苍狼斗场请出了忍了又忍、终于奠定方向踏足绝巅的呼延敬玄,天衡斗场则是请来了玳山王。

现在四个解说坐在那里,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看广告牌的看广告牌,还有一个在咕噜咕噜地喝酒。

本来现在应该是介绍双方选手背景的时候了……

现在解说什么啊,现世政治格局么?

这可不能轻易开口,容易把斗场说没。

好好的黄河之会开场,眼看着便成了黎魏团战,坐在无限制场的两国选手,也都站了出来。

当然,这两位都比较安静,实力不允许高调。不像骆缘、尔朱贺他们,是夺冠热门,不管不顾起来,有几分跟任何人叫板的意气。

天不怕地不怕的尔朱贺,这时候已经飞身而下。什么东方既明、骆缘,他都要干翻!

“胡闹!”

镇河真君眼睛一瞪,便将下饺子般的这几个人瞪在空中。

又眸光一抬,他们便原路飞回。

“你们走到今天,是努力了多久。你们登上此台,是代表了多少人的希望。”

“都走到这个地方来了,还这么不懂事吗?!”

姜真君声色一厉,全场噤若寒蝉。

大人不好骂,对着孩子一顿凶:“大人不懂事,小孩子也不懂事?”

“按照比赛规则,本届黄河之会,是按照抽签来选择对手,你们几个要私斗也可以,一律取消比赛资格,逐出观河台。”

“现在我问你们——是不是要动手?”

镇河真君的视线扫过,人人垂首噤声。这“天下缄声”的威风,仿佛通过投影,砸到了人们面前。

就连雍国梦都,长街上的观众,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还真没怎么见过姜真君发脾气呢。

“不动手就坐下!”

姜真君声音一抬,尔朱贺便一屁股砸回他的座位。

不管怎么说,他对姜先生是服气的。

直到这时,姜望才看向正在往台上走的谢哀和燕少飞,对这两位昔日的黄河同期,镇河真君语气淡然:“至于不在正赛名单上的两位,不要干扰大赛秩序,出去左拐,自便即可。出了观河台,生死不管。”

两位当世真人都站定,未有再挪一步。

可以说以姜真君如今的威望,镇场一次世界级的大赛,是毫无问题的。当下也就一个洪君琰,算得上难办的刺头。

重申了赛事组的立场后,再次回过来面对洪君琰,姜望的态度仍是谦卑的:“天下之事,无有坐成。龙君虽死,其德永昭,怀旧非止陛下也。如您所见,魏皇也感其德。”

“此世感念治水大业者,不知凡几,焉能都就坐于此?”

“您自设座,既不合规,也乱秩序。纵姜望不能阻您一步,这天下悠悠之口,如何能宁?”

他伸手为引,侧身而敬:“不如场边就坐,为黄河监察,也算全了您忧天下之心!”

魏国的突然发声,的确是将洪君琰推到了尴尬的境地。

姜望在坚守立场的同时,也确实是给足了面子,积极送上台阶。

或许有那么千分之一个瞬间,洪君琰是感受到善意的——尽管他的心,早就冰封万里。

但天子当国,有进无退。神霄将近,现在少走的每一步,以后都要千倍万倍来追。

雪原皇帝不需要理解,那呼啸千年的风雪,又有谁能真正理解呢?

“姜老弟啊。”洪君琰慨声道:“你且专注比赛,这事莫要为难。朕便往前走几步,看一看。坐不坐得住,朕自来担。”

“镇河真君倒也不必如此严肃。”景国皇帝这时悠然开口:“黎君也是好意,左右不过是为了让这场天骄之会更热闹嘛!”

那角帝袍之下,翻出一只覆世的手,只是轻轻一按,将那寒冰所刻的宝座,按下半阶,裂分两座!

在视觉上是将此座切开,却在事实上变成了两个同样完整的、小一些的宝座。

原本宽大威风的宝座,仍然精致贵重,削半之后,却顿见几分局促来。

洪君琰往前的脚步便骤止。

景帝的声音道:“黎君要继人皇之志,魏皇也以长河缠腰——哪个不是雄主!”

“魏皇一念可至,便请他来。”

“黎主有一句话说得好——天下之台,自当相争天下!”

代表中央帝国声音就此垂落,以为最后的金科玉律:“今日设此二座,两君不如戏之,胜者居左,败者居右,为天下开场,不失佳话!”

楚君的声音里,压着故意压不住的笑:“魏皇德昭,朕素知也。黎皇威风,今也亲见。此真龙虎斗!”

牧帝倒是表现得很严肃:“不愧是镇河真君改制后的赛事,果然盛况空前——朕拭目以待。”

秦皇只道了声:“就这样定了。”

“为朕而戏!”荆帝哈哈一笑,更抚起掌来:“妙哉!”

天下六大霸国里,近些年可以说就荆国没有太大的动作。自提前进入备战神霄的状态后,这几年无甚声息。也就是上次【执地藏】之战期间,他这个皇帝亲自领军,剿了一轮魔患。

但他反倒像是最轻松的那一个。

就是这种自在轻松,让洪君琰几次于永世圣冬峰眺望,却也始终将目光停在雪原。

最后是齐帝呵然一笑:“来啊,持朕玉令,宣见魏皇!”

又淡淡补了句:“此乃德才兼备之君,莫叫他背上不请自来的名声!”

大齐博望侯沉重的身形,这时候却灵动得紧。前一刻还在笑呵呵地看戏,下一刻已经站在了六合之围的入口,当起了迎宾——

低头即大礼,缩肚算躬身,满面堆笑,伸手为引。

“恭请魏天子!”

那仿佛封天的巨大天柱,隔出这样一座“上无极”的门。

号称“有史以来最强魏主”的魏玄彻,把九镇当做自家门户、把长河当做玉带缠腰的魏天子,踏着黑色缀红的帝靴,就这样踏进此间来。

所有的目光,都被他踩住,而又在释放的时候,缭绕在他的平天冠。

当他的身形收尽无限天光,在耀眼的灿光中逐渐清晰具体,其平天冠上的旒珠,才在人们耳中轻轻摇响。

看起来像是生性豪迈的燕少飞忽起一念,为国争尊位。

可“一念可至”的魏玄彻,却是穿上了一身祭天才用的“大裘冕”!整个人威严肃穆,却比洪君琰还要更正式一些。

想要在现世格局已经定下,列强都已经坐下来分鼎吃肉的时候,强行挤出一个座位来,就要做好被诸强排挤的准备。

不得不死的齐武帝是前事,当今齐帝和夏襄帝,也是今事!

洪君琰想的是他早该有的霸国位格,当年只差一线,如今又差一线,差的这一线应当已经被时光补足了。他只需求名而已。

无论这等同霸国的名,是如何得来。

放在魏玄彻面前的,却有另一条清晰的路,是在他的人生历程里,亲眼见证的路——姜述败姒元,乃成霸业!昔年齐夏都有成就霸业的基础,但霸国的位格,只有击败对方才能够得到。

因为地缘的关系,魏国和黎国是打不了倾国大战的。甚至真正打起仗来,除了胜负本身,难有收获。

但黄河之会是一个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地方,正如洪君琰想趁机在观河台上称量一下拳头,用当国天子之威,显一显帝国的力量……

天生道脉、从未在人前展现全力的魏玄彻,也想把自己第一次登台表演,卖一个绝佳的价钱!

“闻黎皇亦感怀龙君,朕治水多年,幸逢同道!黎国无水族,长河远冰原,您能远忧,实属仁心远志,胸怀万里。”

魏玄彻站在灿烂的光里,开口就奠定基调:“朕览史书,每见豪杰,喜不自胜!今见黎皇,如英雄出古籍,神塑拂埃尘。历史里的人物,走到了面前。君亦有安天下之心,亦有抚黎庶之志,如触故弦,深撼朕心!”

“朕欲与君并座,又恐‘不够资格’。黎人‘不知有魏’,是朕之失也!”

“朕当勉之。”

“您说天骄未长成,是小儿之戏,朕也以为,不可叫他们坏了规矩——黄河之会终究是有规矩在的,镇河真君及太虚阁诸位镇场真君,也该得到尊重。”

“今日镇河真君、荡魔天君,是自黄河魁首始。”

“朕虽登九五,既临此台,未尝不可待从头!”

他探手一抓,握住一杆尚带铜锈,尚有血迹流动的青铜长戈:“朕也……愿为天下戏!”

笑道:“黎皇愿否?!”

现场呼吸都静止了。

此时落针可闻。

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正赛的第一场,竟是黎皇对魏皇……这样刺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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