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6章 飞云楼高休独倚

制造了临雾城蛇家灭门惨案的蛇沽余,乃是最近这段时间里,整个神香花海范围,凶名最著的恶徒。

临雾蛇家灭门案,也是神香花海近三十年来影响最恶劣、传扬最广的凶案。

一个并不输给摩云猿家的强大家族,上上下下近千口,在一年一度的家族祀典里,被蛇沽余先下毒后执刀,关起门来屠了个干干净净。

自老而幼,无一活口。

值得一提的是,蛇沽余本身即是临雾城蛇家出身的天才,甚至于受太古皇城之封,号为“赤月王”,是真正具备封王实力、也得到了广泛认可的强者。

而从蛇家惨案来看,她的实力比以往表现出来的更强,理应跻身天榜新王之中才对。

她因为什么长期隐瞒实力,又为何自屠亲族,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在神香治安府任职的鹿七郎,专意追查此事,提剑逐杀蛇沽余已经四月余。两位妖王一路斗法不断,从神香花海杀到紫芜丘陵,再到现在的天息荒原。

不知有多少眼睛,都盯着这一场战斗。

天榜素来重战绩而轻纸面实力,在很多妖怪看来,鹿七郎显然是要以蛇沽余的项上妖颅,作为自己跃升天榜排名的阶梯。

羽信眸中情绪数变,再抬起头来,已是满面春风。

在所谓的“摩云三俊才”中,他是长相最英俊的一个,银发墨瞳,五官深邃。妖征更是漂亮,背后天生一对银色羽翅,敛在长袍下。听说当年的传奇强者羽祯,亦是天生银翅妖征。在一众拥趸心中,羽信也因此有了非凡的命运。

此刻在乐伎的悠悠弦声中,他轻笑道:“那蛇沽余自屠亲族,必是有惊天隐秘,需要灭口绝踪。想来不是倾国重宝,就是神话传承。鹿公子若能将其拿下,当然是一桩机缘。看来这一次,她定然要死在摩云城了!”

这话一出,蛛狰明显意动,犬熙华眸见精芒,猿梦极更是大口吞咽美酒,以压制心中波澜。

想来此宴之后,愿意帮鹿七郎追捕蛇沽余的“义士”,定然不少。

唯独蛛兰若面色平静。

鹿七郎自己更只是笑笑。

蛛兰若所说的助摩云城除恶,不过是那一天穿行长街忽有所感——太古皇城给他的封号是“灵感王”,他的灵觉自是天下绝顶,无往不利。

亦不曾料想杀进客栈后,只有一个普通的为恶蛇妖。实力平平,做的事情也粗糙。

他还不甘心地又各个房间转了一边,除了惊起几对床伴,也并无其它发现。

甚至在离开之后,他又悄然折返,守株待兔,也仍是未发现什么别的动静。那就是一间很普通的客栈,只是恰被那为恶的蛇妖选作落脚点。

他猜想或是蛇沽余暗施了手段,凭借同族缘系,在那个掠食精血的蛇妖身上留下了因果,才引动了他的灵觉。而在他被那蛇妖吸引注意力时,蛇沽余已经趁机潜走。

此贼与他缠斗数月,虽则落在下风,屡屡受挫,却始终能够败而不死,自是在隐匿一道上有登峰造极的本事。

不过将其彻底降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穷追万里不舍,就是为了加剧蛇沽余的伤势,消耗其作为困兽的力量。就像钓鱼一样,钓到大鱼,不能急着收线,容易线断竿折,鱼走饵空。真正的高手,都懂得一放一收,尽耗其力,最后轻轻一带,顺水而流。

至于这个羽族妖帅忽然讲什么蛇沽余身上有惊天隐秘……隐秘或许是有的,但跟摩云城这群土包子,有什么关系?

鹿七郎端起酒杯,对羽信遥遥一举:“未知阁下大名?”

羽信端住酒杯起身,作受宠若惊状:“在下羽信,忝为摩云城卫军二十四将之列。不幸污了尊耳,实在惭愧。”

蛛兰若在一旁适时说道:“在城卫军一众将领中,他可是本城年轻一辈妖族里,排名最高的一个。”

年轻一辈里,排名最高的其实是犬熙载,因为家族实力最强。要不然也不会是他包揽封神台任务,独入十万大山,博取美妖欢心,叫另外两个都没法进去争。

可惜已经死了。

那羽信便顺序递补,成为排名最高的那一个。

能让蛛兰若主动开口帮忙介绍,着实有几分光彩。饶是羽信自诩城府过人,也忍不住面色灿然。

鹿七郎坐定不动,抬了抬酒杯,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今日能认识羽兄这等俊才,我很高兴。”

他蜻蜓点水般地沾了沾唇。

羽信举杯一饮而尽。

飞云楼外云翳几叠。

落座的羽信面上灿笑,心中冷笑。神香鹿家也不过如此,这么粗陋的手段,竟想收谁的臣服,慑谁的心思?

灵感王的灵觉名声在外,应在蛇沽余身上再恰当不过。

且让这些个自命不凡的废物去争。

最好蛇沽余能识趣地跑远一点,又或者自己能够提供一点帮助?

而面色淡然的鹿七郎,心中也颇觉好笑。

蛇沽余身上很有好处,但就在这摩云城,他定然还有别的机缘。此是灵觉所感,他焉会被三言两语误导?

他从来不做选择,他想要的他都要。他挑剩的,才轮到其他妖怪选。

蛇沽余的好处,摩云城的好处,他都要。

羽信自作聪明,暴露的是这厮自己的问题!别家都默不作声,独他出来故作从容,忙不迭的转移视线,他没有问题,谁有问题?

现在鹿七郎心中十分笃定,这一次在摩云城的机缘,就要落在这个羽信身上。

也不知是这厮撞上了什么大运,拿到了什么线索,想要独吞……

“在座的都是俊才,今日良逢在此,足可畅想百年!”蛛狰清了清嗓子,又来控场,主动饮了一杯,说了些自以为是的漂亮话,引来其余几位公子花团锦簇的应和。

这飞云楼太高,太华丽。

蛛兰若,蛛狰,羽信,猿梦极,犬熙华。

摩云城最有分量的年轻妖族,都在这里,真是满座高朋啊。

一屋子兄台姐妹,满阁楼各腹心肠!

鹿七郎耐心听他讲完,便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该去追蛇沽余了……让她缓过这口气,可是大不妙。”

“是极,是极,正事要紧!”蛛狰站起来相送,又巴巴地道:“可有小弟效劳之处?”

鹿七郎含笑道:“有需要我会通知你。”

而后对着其余几位轻轻一点头,悬剑而走。

那姿态实在潇洒,生平难见。

主宾都走了,余者也无停留的道理,纷纷告辞离席,顷刻丝竹停,宴席散。

独蛛家兄妹作为主宴者,在此收尾。

说“兄妹”其实不太恰当。血脉稀薄的蛛狰,并没有资格被称作蛛兰若的兄长,所谓的蛛家大少,不过是脸上贴金。除非他能在百岁之前拿到王号,在太古皇城的天命玉牒上录下姓名,如此才有获赐天妖嫡血的可能。不然他永远无法跟蛛兰若平起平坐。

“你说,他们之中,谁会去争蛇沽余身上的好处?”

侍者乐伎也尽散了。

向来外示天真的蛛兰若,此刻坐在主位上,脸上已是没有丝毫表情。而自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仪。

她的声音也高高在上,不复温柔。

坐在次席的蛛狰,此时却是慢吞吞地为自己倒酒,同样不复轻浮,嘴里道:“真正能蠢到被羽信几句话引动的,无非是猿梦极和犬熙华。猿梦极色厉而胆薄,想争又不敢大争,应该只是蜻蜓点水,试试便算。反倒犬熙华阴狠有余,恶胆包天,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觉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情?”蛛兰若问。

“这我可猜不着。”蛛狰笑道:“殿下应该更清楚才对。毕竟他家才有一个犬熙载,为红颜一笑,一去不复返了!”

焚骨成烟的犬熙载,定然不会想到,生时一呼百应、万众瞩目的他,死后只是一桩残羹冷炙时的笑谈。

满座高朋朱门臭,孤坟冷落杂草稠!

蛛兰若又问:“伱觉得犬熙载的事情,会和他有关吗?”

蛛狰微醺地嗅着酒香:“我只能说,他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情。但是不是他做的,我无法判断。毕竟堂堂真妖犬应阳亲临,都没查出结果来。我哪有那个本事?”

“你已经很有本事。那些个酒囊饭袋,谁能及你?”蛛兰若认真说道:“若非生在蛛家,若非血脉不足,你当不输于我。但即便如此,你也封王可期。些许此前坎坷,都为往后一马平川,我期待早点叫你一声……兄长。”

蛛狰肃容:“我一定努力,当不负殿下此言。”

蛛兰若鼓励地点点头,才又问道:“羽家那件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蛛狰放下酒盏,认真回道:“为免惊了他们,我跟得很谨慎。所以目前对于最终藏宝地点,还不是很明确。但我可以保证,神霄秘藏一旦开启,我们比羽家最多迟上十息。”

若是猿梦极他们还未走,听得此言,只怕要跳将起来。

羽族传奇强者羽祯,年轻时候的封号,便是“神霄王”!

再联系到羽信的天生银翅,以及素来自诩的“小羽祯”,这神霄秘藏是什么级别的机缘,也就可想而知。

对于蛛狰的谨慎,蛛兰若表示认同:“宁可迟一些,冒些风险,也不要叫鸡飞蛋打。”

“鸡飞蛋打?”蛛狰嗤笑:“他们也配?要我来说,人族有个风俗习惯是杀年猪,咱们也差不多等到了这个时候。”

“话是如此,但有时候天意难测。”蛛兰若黛眉微蹙:“就像今天这一宴,实在不该摆。本是探囊取物的事情,现在又多了鹿七郎这个搅局者,平添几分风险来。”

蛛狰亦是皱眉:“殿下觉得,鹿七郎也有所察觉?”

“他的天生灵觉太恐怖了,一入天息荒原,便感应机缘。”蛛兰若叹道:“再加上灵感王的名号,让羽信这蠢货乱了阵脚,刚才竟自泄根底。鹿七郎何等聪慧,怎会不察?”

羽信有什么必要点一句蛇沽余身上有隐秘?

如果他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说出来得罪鹿七郎。

如果他是个蠢货,他只会憋在心里悄悄行动。

偏偏他在两者之间,不够聪明,又不够愚蠢!自己又身怀隐秘,被灵感王那一句故意试探的“机缘”给吓到了,主动给出反应,想要转移视线。

却不知鹿七郎答应蛛狰的宴请,在席间主动谈及机缘,为自己的灵觉投石问路,等的就是反应!

可惜的是,蛛兰若也是直到现在,才想得明白。

事先若知鹿七郎的灵觉已经对神霄秘藏有所感应,她绝不会让羽信参宴,甚至根本不会让蛛狰来这一出对鹿七郎的观察。

在观察目标的同时也在被目标观察,作为地主的他们本该占据上风,得到更多有用信息。但因为羽信的愚蠢,她们在飞云楼的这一宴,显然是摆亏了。

蛛狰想了想,依然保持了自信:“就算鹿七郎的灵觉有所感应,也因为羽信,而确定了一点什么。但他必然不会知道具体的信息,对神霄秘藏肯定没有足够的准备……他争不过我们。”

蛛兰若微笑:“这正是我心中所想。让他搅局,吸走更多注意力,也未尝不可。咱们只是要控制力度,不要引来神香鹿家的大部队。”

蛛狰低头:“我明白。”

等他再抬起头来,蛛兰若已然消失了踪影。

“兄长……兄长。”

他看着杯盏中酒液的涟漪,喃喃重复了两声,忍不住叹道:“尽管知道这只是你御下的手段,我听在心里,还是很受用啊。”

……

……

传教猿老西,授业猪大力,训斥柴阿四。

又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龙虎参确实是不错,一根下肚,伟大古神的血气都恢复许多。柴阿四用了些龙虎参须,效果也很好。

真是两全其美。

只可惜猿小青身家不丰,掏空她老爹的私房钱,也送不来第二根。

至于叫她去掏猿老西的全部身家,那属实也没有必要。毕竟猿老西的,也是伟大古神的。

这就叫私库掏得,公库掏不得。

藏身于空茫茫的镜中世界,一藏就是几个月,又不能全身心投入修行中,须得时刻保持警惕……那种孤独和寂寞,能把人逼疯。

就像牢狱里最有威慑力的惩罚之一,就是关禁闭。

但姜望心志坚定,根本不会为此所扰。

此刻他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这阵子的调查多少有些结果,有些消息本就是摆在明面上的,只是一般的妖族不会去关注。

他先写下三个势力——黑莲寺、神香鹿家、天息蛛家。

又写下角色——黑莲寺神秘妖王,天榜新王鹿七郎,天妖蛛懿、真妖蛛弦。

再写下事件——黑莲寺传教法堂遭毁,灵感王鹿七郎万里逐杀赤月王蛇沽余,覆盖三域的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

想了想,又添上“猿家”、“犬家”、“羽家”,以及“羽信、猿梦极追求蛛兰若”,“犬熙华替代犬熙载”,“真妖犬应阳因犬熙载失踪事,与猿家、羽家乃至蛛家产生龃龉。”

他自知不是重玄胜,没有那种一眼窥破关键的智慧。便用这种法子,写出线索,慢慢勾勒灵感。

这样一看,他在近期风起云涌的摩云城里,所搅动的波澜清晰可见。

若非是他,犬熙华何以上位?犬应阳又怎会自万里之外的照云峰赶来摩云城?黑莲寺的传教事业也应该正红火才是。

如说天意如水,那么涟漪有迹可循,反卷回来的波涛应从何路,也不是不能够预判……

姜望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天意的认知愈见深刻。

虽然有时候所知越多,所惑越多,未知越多,但毕竟于自己的修行,是一种前进。

正思考间,忽然心有所感。

姜望瞬间顿笔,换剑在手。

谨慎地观察镜子外,便发现——

一个面带微笑、体态纤柔的女妖,浮地而行,不知从何处窜进房间里,忽地往床底一卷,蜷成极小的一团。

呼吸消失,血液静流,气息就此沉寂。

整个过程不染纤尘、不留痕迹、无声无息。

姜望:?

(本章完)

第1787章 黥面

这女妖生得漂亮,樱唇琼鼻,眼睛柔媚。身段更是软似烟罗,柔若无骨。

唯独那弧度恰好的微笑,像是嵌在脸上一般。美则美矣,少了几分生气。

这是迎宾的笑,是跑堂的笑,是礼貌式的笑容,而非出自快乐的心情。

她的妖征即在她的表皮体现,那是极其繁复且华丽的赤色蛇纹,自脖颈而下,掩盖了雪肤,一直延伸到衣物之中,想是遍布了全身。

此等图纹,本应让观者觉得危险,但细看又有致命的吸引力。

从进屋到钻进床底,耗时不过一息。

她的身法堪称绝佳,连房间里的一丝微尘都未触动。且立即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身魂皆无留痕,半点气息都不泄。

若非姜望全程旁观,也很难察觉房间里还有这样一位女妖存在。

到了这一刻,他当然可以猜得出这位女妖的身份。

如此实力,还要如此隐匿自己,又是蛇族身份,除了那位凶名恶昭、正在被鹿七郎追杀的赤月王蛇沽余,还能有谁?

且在她进入休眠状态的同时,她体表的蛇纹就已经迅速回退,最后是在左边的锁骨里,收拢成一轮小小的弯月……

玉碗盛赤月,真是好风景。

藏在镜中的某位古神,也完全能够理解这个女妖的行事逻辑——鹿七郎亲自搜过的客栈,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谁来搜。

那不也正是伟大古神躲在这里没有挪位的原因么?

大家撞了想法,撞了选择,也可以道一声有缘。

玩灯下黑,耍回马枪!

更没有任何问题。

但你能不能去别的房间?

你花钱了吗你就闯进来?

不嫌挤啊?

伟大古神有心辣手摧花,趁她休眠,送她永眠——但又担心打不过。

自家人知自家事。

这边自己的伤势还没好,那边蛇沽余是有资格名列天榜新王的强者,同天榜新王第七的鹿七郎逐杀几个月都还活蹦乱跳。

再者说,看她的状态是在休眠,但即便是在休眠的此刻,她整个蜷缩的身体,也保持了巨大的张力,是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的。

她的休眠,显然不是简单的沉睡而已。而是某种高妙的功法,兼具隐匿气息、封闭自我、恢复身体状态的效果,同时还让她保持了极高的警觉。

让伟大古神十分羡慕。

镜中的古神尤其相信,只要自己此刻走出镜中世界,这位美丽的蛇族女妖就会立即“苏醒”。

而他绝无可能无声无息地将其杀死。

但要说就这样置之不理……灵感王的称号可非浪得虚名,鹿七郎什么时候追上来了怎么办?两位强大妖王厮杀之下,这客栈还能保得住?红妆镜还能继续装普通?

甚或者,蛇沽余在这个房间里待得久了,以其天榜新王的眼界和警惕,自己发现了红妆镜的秘密怎么办?

无论是正义之妖又或邪恶之妖,总没有谁会给人族好果子吃。

姜望仿佛看到命运之河里的涟漪,于此刻泛成了一张巨大的鬼脸,正充满恶意地注视着自己,看自己困窘地坐在镜中世界。

举目茫茫,只有一张写满了线索的纸,一柄携之征战多年的剑。

前路何在?

本尊困于镜中,不得动弹。甚至于修行都不敢弄出动静,免得气息外流。

面对与赤月王同处一室的困境,能从何处破局?

封刀一个月的太平鬼差?

最近夹着尾巴在低调发展的无面神教?

还是经过一轮轮战斗筛选,艰难打进了摩云城前百的柴阿四?

……

……

“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在某个密闭的房间内,羽信激动得俊脸泛红:“蛇沽余身上的好处,咱们也有机会插一手!”

“伱先等等。”在房间角落里,响起一个粗粝的声音,这声音像是用石头擦着石头,砸在耳朵里很不舒服。

声音来自于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的存在,翘着二郎腿,十指交错,叠在膝上。他的脸上戴着一张漆黑如墨、并无什么杂纹的面具,整个身体都裹在宽大的长袍里。

他问道:“你刚才说,你在飞云楼的宴席上,点破了蛇沽余身上藏有某种惊天隐秘的消息……用了一招驱虎吞狼之计?”

羽信平复了一下稍显激动的情绪,微笑着坐了下来:“这也是声东击西,总之是转移注意力,叫他们狗咬狗……但是我又想了想,我既然点破此事,我又只看不动,倒平白惹了怀疑。还不如真个把这蛇沽余也抢了,显得我内心坦荡。也叫那鹿七郎知晓,摩云城竟是谁家!”

“先不用急着说要怎么抢蛇沽余,你且告诉我……”裹在长袍里的妖怪痛苦地道:“蛇沽余身上藏着某种隐秘,这需要你点破吗?她自灭亲族,定然是有特殊的原因在,这不是妖尽皆知的事情?”

羽信愣了一下,旋即道:“熊老哥,你是不知道,那鹿七郎的狗屁灵觉告诉他,他在摩云城有机缘!这不是应了咱们的神霄秘藏吗?当时情况紧急,我得立即让他把这灵感联系到蛇沽余身上,免得他想东想西,到时候沾咱们一身麻烦!”

‘熊老哥’深深地呼吸了一次。

羽信又颇为自得地道:“咱们都已经认识十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这么大的事情,我还能不考虑周全了?”

他抬了抬手,很有翻掌定江山的气势:“按常理来说,蛇沽余身上顶多是个强妖王的传承,说不定资源早都耗尽。但是鹿七郎的灵觉应于其上,那就非同凡响。他们肯定觉得,在蛇沽余身上,至少也有个真妖藏宝。你是没看到,猿梦极一个劲地咽酒,蛛狰当时眼睛都绿了!”

“羽信啊羽信。”长袍裹身的妖怪道:“看在咱们十年的交情份上,我熊三思奉你一句良言。”

若是蛛狰此刻在这里,听到这样的对话,一定要为自己探囊取物的信心,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因为此间这个长袍裹身的妖怪,竟名熊三思。

他是紫芜丘陵虎太岁座下,号为“黥面妖”的熊三思!

近十年来,紫芜丘陵最威风、实力最强劲的年轻妖王。

在最新一期的天榜新王名单里,排名第八。恰在刚刚死去的天海王狮善闻,和才来摩云城的灵感王鹿七郎中间。

羽信大大咧咧地道:“有什么建议,熊老哥只管说。”

熊三思压低了声量,蓦地吼道:“把你这破嘴给缝上!”

羽信吓了一跳,一时哑口。

“你也知道灵感王的灵觉很强大,让他收获了不少机缘,让你一听就惶惶不安。请问他自己知不知道他的灵觉很强?”

熊三思瞪着羽信:“他的灵觉如此珍贵,请问他为什么要主动跟你们讲,他的机缘在摩云城呢?”

“把鹿七郎这次的灵感,跟蛇沽余联系到一起,你想得是挺好。问题是,你算老几?你一张嘴,就联系上了?鹿七郎追杀了蛇沽余那么久,他能不知道蛇沽余身上的斤两?他还能被你羽信一句话就误导了?羽信啊羽信,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飞云楼,他还是默认了你自作聪明的‘联系’?”

这连番喝问,有如当头棒喝,打醒了陷在迷局中的羽信,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你是说,他笃定他在摩云城有机缘,但苦于对摩云城不熟悉,不知从哪里入手,所以有意投石问路,而我不打自招了?”

至于鹿七郎在飞云楼上的默认,则更是明显。他已经盯上了羽信身上的秘密,他也在避免竞争者,甚至不惜用自己和蛇沽余的逐杀为靶……真是艺高胆大!

“神霄秘藏的消息,最早是我得到的。”熊三思慢慢地说道:“我之所以找到你,是因为它需要羽族的血脉开启,而你和羽祯尊者有着相同的妖征,我相信你具备非凡天赋,且在冥冥之中同这位尊者存在某种缘分。我甚至笃定你是这份秘藏的正缘,从头到尾再没有考虑其他羽族,只在与你交好,确认了你的品德后,便将这份秘藏同你分享。”

“为这份神霄秘藏,我自己准备了五年,又为了迁就你的修为,同你一起等了五年……”

即便是那压抑的、漆黑如墨的面具,这一时也掩不住他眸中的凶光:“我找到你,不是为了看着你把一切都搞砸的!”

“抱歉!”

可以看出来,羽信和熊三思之间,是真的有交情在,而不仅仅是合作的关系。

此刻熊三思发怒,羽信也并未有恐惧或是不满,有的只是诚挚的惭愧。

“我既为神霄秘藏患得患失,又在面对鹿七郎时自卑自怯生自傲,这才导致了我自作聪明,丢丑而不自知!”他恳切地看着熊三思:“熊老哥,现在还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神霄秘藏的开启时间,可不可以推后?我可以再等十年!”

“神霄秘藏等不了你十年!小羽祯的名号叫得多了,你真以为羽祯尊者的传承,就是你的囊中之物?”熊三思恶声恶语,恨铁不成钢:“鹿七郎已经生出感应,此事还由得你我说停就停吗?要是他遍寻不得线索,你信不信神香鹿家明天就来拜访摩云城?”

羽信喃声道:“神香鹿家想来,蛛家不会答应。”

“天蛛娘娘在前线受到重创,现在都不知藏在何处休养,蛛家在天息荒原的威权已经动摇,拿什么挡神香鹿家?”熊三思冷道:“再者说,蛛家又是如何的善男信女?他们会认可你羽信继承神霄秘藏的正当性吗?还是说,这事情也要讲个先来后到、礼谦恭让,因是你先发现的,他们就得乖乖分你一口吃的?”

羽信被问的哑口无言,好一阵才道:“熊老哥这几句话,真叫我惭愧。我向来还自觉是个聪明的,自谓比起猿梦极、犬熙载他们,多出几分城府。现在这样一看,还真是菜鸡互啄,啄出了我这个井底之蛙。”

熊三思又好笑又好气地看他一眼:“人族这些词语,你倒是一套一套的,很能学以致用。”

“熊老哥熟读人族经典,我是向你学习。”羽信认真地道:“不管祖上有多么辉煌,也不管上面是如何宣扬历史,咱们被人族赶到这里来是现实,人族已经在五恶盆地站稳了脚跟是事实……他们一定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也罢。”见他现在又是这个谦卑自省的样子,熊三思叹了一口气:“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我这几天想明白了,羽祯尊者是何等存在,影响何其深远?神霄秘藏的事情,想要完全瞒下去,是不可能的。随着开启之期越近,从各种渠道获知消息的妖怪也就越多……”

他的声音是已经缓和了,但仍是非常难听。

“不能吧?”羽信愕然道:“现在不也只有一个鹿七郎知道吗?他也只是灵觉有所感应,并不知具体是什么。实在不行,咱们狠狠心,舍份宝物与他,也未尝不能将他骗走。”

“你以为飞云楼里,只有一个聪明妖怪吗?”熊三思反问:“你我想得到的,他们全都想不到?”

羽信有心说是的,猿梦极狂躁、蛛狰暴虐、犬熙华阴狠,没一个聪明的。兰若小公主天真烂漫,单纯可爱,更不会有什么复杂心思。

但是对着熊三思的眼神,毕竟是没敢应声。

熊三思叹了一声,又道:“你可知黑莲寺的鼠伽蓝,也到了摩云城?”

“这个我当然知道。”羽信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他们在这里的一个分坛,被一个叫做太平鬼差的家伙给夷平了,这厮过来调查呢!黑莲寺作恶多端,有几个仇敌再正常不过。”

“就在摩云城发生的事情,你也不关心,连个具体情况都没弄清楚,还得我去查!”熊三思眼看着火气又来了:“鼠伽蓝虽未受太古皇城之封,但绝对有天榜新王的实力。你也不想想,区区一尊鬼子罗汉,值得他来调查吗?”

羽信惊疑不定:“你是说,他也知晓了神霄秘藏?”

“我只知,他此来绝不简单。”熊三思道:“针对鬼子罗汉的事情,黑莲寺已经来了一个真传,专为调查。前后脚赶来的鼠伽蓝若也为此事,殊无必要。再者……黑莲寺那个前一步来调查的真传,也被杀了!”

羽信倒是才知道这个消息,惊道:“那个太平鬼差有这般强?老哥可知他是什么背景?”

“太平鬼差我此前并未听说过,但也应该属于一个隐秘组织。”熊三思道:“牵扯黑莲寺的两处现场,我都专程去看过。前一处留字‘太平鬼差’,后一处什么印记都没有。出手的绝不是同一个妖怪,虽然在后一处现场出手的强者,刻意隐藏自己,压制了力量层次。但是在那样的力量层次下,不仅轻松虐杀黑莲寺真传,还兼顾了对战斗环境的把控,非妖王层次不可得。至少也是个天榜新王级别的高手!”

羽信一时缄然,真切感受到了庞巨的压力,对自己能够安稳继承神霄秘藏的信心,已然剧烈动摇。

绝世天妖猕知本排定的天榜,是妖界现在最有公信力的强者排名榜单。

面向年轻妖王的天榜新王,也被视为妖族天骄之选。

什么时候这天榜新王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小小一座摩云城,如今竟然聚集了神香鹿家的鹿七郎,自灭亲族的蛇沽余,黑莲寺鼠伽蓝,虎太岁座下黥面妖,以及一个神秘莫测的太平妖王!

这让他摩云三俊才怎么拿得出手?

感谢书友“镜中楼阁”成为本书盟主!

是为赤心巡天第382盟!

书友这名字很贴剧情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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