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墨四铦者

轰隆!

雨势愈演愈烈,形如枝杈的雷霆在黑沉沉的低云中蔓延。

地龙站牌上镶嵌的霓虹灯管在雷声中不安的闪动着,一道匀称挺拔的身影从这片忽闪的光芒中走过,踩着倒灌的雨水,走入地下通道。

秦淮河站的月台上,兼爱所重案室的调查人员早已经将这里清场并控制了起来,静静等着荣麓的到来。

损坏严重的地龙列车卧在铁轨上,车厢中到处都是呈现喷溅状的血液,扭曲的机械破件混杂着尸体碎块,场面惨不忍睹,血腥异常。

荣麓抬脚跨过一条手腕粗细的警示红光,蹲在一具尸体前仔细查看。

尽管尸体的面容上沾满血污,但荣麓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肖涿,这支调查小组组长,自己手下的得力干将。一名拥有五品近战辅助型墨甲的序五好手,曾经为兼爱所抓捕了大量意图不轨的从序者和明鬼,战功赫赫。

没想到今天两人再见,已经是生死相隔。

缅怀的情绪在荣麓的心中不过是一闪即逝,平静的目光仔细审视着肖涿心口的破洞。

破洞大小与一个成年人的拳头相仿,前后通透,周围甲片的断裂痕迹层次不齐,轻易便能看出是被巨力强行击穿。

而位置隐秘,用于承载明鬼意识的墨甲核心也被彻底破坏。其中的明鬼自然也是彻底消泯。

除此之外,肖涿浑身上下并无其他多余伤口,和周围其他的尸体一样,都是被人干净利落地一击毙命。

而且他们应该没有在对方的身上留在半点伤势。

因为他们手中的刀剑等武器刃口完整,看不到半点碰撞的痕迹。

荣麓深吸了一口气,抬眼再次看向肖涿的脸,五官上残留的表情是迷茫中带着深深的恐惧。

这不禁让荣麓的心情越发的烦躁。

一支平均都是序六以上的调查小组,在短短一站的时间内,包括他们控制的墨甲在内,被人全部杀死,整个过程甚至没人能留下半点影像和讯息。

不止如此,从现场遗留的枪弹刀剑和死者的伤口情况来看,杀人者的实力十分强横,赤手空拳便在极短的时间内全歼了整支调查小组。

并且作案经验十分丰富,始终用某种手段屏蔽了地龙列车和外界的联系,没有留下任何可能会暴露自己身份的证据。

这是一个及其凶悍,而且十分谨慎的匪徒。

可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出现在中部分院的势力范围?

是突然遭遇,还是故意引诱?

一连串的疑问浮现在荣麓的脑海中,他沉吟片刻,站起身来看在周围的调查人员。

“秦戈现在人在什么地方?”

“就在那里。”

荣麓顺着一名调查人员的手指看去。

只见自己麾下的十室室长秦戈正背靠着月台角落的墙壁,瘫坐在那里。胸口的衣衫上有明显的血迹,两眼发直,似乎还没有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秦戈。”荣麓微微调高了音量。

“嗯?”

彻底进入状态的邹四九一脸茫然的转过头来,痴呆的目光在荣麓阴沉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这才如同触电一般从地上窜立而起,踉跄着跑了过来。

“大人您来了”

荣麓看着面前狼狈不堪的下属,不由皱了皱眉头,厉声喝道:“慌什么?你不是还没有死吗?”

“是是是,大人您说的是。”

邹四九点头哈腰,可脸上那一抹劫后余生的心悸之色却依旧没有半点消散的意思。

荣麓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眼中的不屑更深,压着心头的烦躁问道:“是你通知的肖涿,让他带人来秦淮河站?”

“是。”邹四九乖乖答道。

荣麓冷声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邹四九眨了眨眼睛:“为了跟踪调查一个叫王旗的普通人。对于您安排下来的每一项任务,我一直当成十室最重要的事情来抓,从来不敢有半点懈怠!”

“所以王旗是你亲自跟踪调查的?”

“回大人的话,这倒没有,负责跟踪调查的人员是十室的尹英。”

“她人呢?”

“死了。”

邹四九舔了舔嘴唇,声音中带着惊恐:“被那個匪徒用黑色的火焰给烧没了,连半点骨灰都没能留下。我也是得到了尹英死之前的,所以才会匆匆赶来这里。”

荣麓皱着眉头:“这么说,最先发现异常情况的人是尹英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一个时辰前,尹英向十室报告,说在跟踪目标人物王旗的过程中,在地龙列车上遇见了一个十分可疑的人物。”

“可疑?可疑在什么地方?”

荣麓语速极快,目光定定看着邹四九。

“这一点她也没有说清楚,只是说在对方身上感觉到一股十分强烈的危机感,这让她感觉到很不安,所以她才会让我亲自赶过来确认。”

“作为兼爱所的人,尹英在外出调查的时候,难道没有随身携带所里的侦查设备?就算她没带,难道她没有接受械体改造,不能将对方的信息传回所里,还需要你专门过来一趟?”

荣麓言词咄咄逼人,浑身散发出凌厉的气势。

“这些问题小人我当时也问了她,她给我的回答是她不敢去看对方一眼,也不管使用任何侦查设备,她认为只要有任何指向性的举动,立刻就会被对方发觉,然后杀死。”

邹四九低着头说道:“尹英说那种恐惧不是情绪,而是源于本能。”

本能?

荣麓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回想着肖涿等人凄惨的死状,以及近期在中部分院高层引起震荡的孟席的死亡消息,脑海中隐隐冒出一个猜测。

“尹英死了,肖涿死了,一整支调查小队都死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活下来的?”

“对方也没想过要放了我,只是他好像被什么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所以小人才能侥幸捡回一条命。”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邹四九拉开了胸口衣衫,胸膛上的凹陷令人触目惊心。

“其他事情,指的是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

见秦戈提供不出任何有用的情报,荣麓的脸色越发难看。

“那个目标人物王旗呢?”

“王旗在渠梁站就下了车。”

“那伱为什么没跟着下车?”

“因为小人有种感觉,这个人远远比王旗重要。”

邹四九一脸苦涩,自责道:“是小人贪功了,请大人责罚。”

“你有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

“他的速度太快了,我没有改造视觉方面的械体,所以没能看清。”

对于荣麓的一系列问题,邹四九早有预判,做足了各方面的准备,对答如流。

“其实.”邹四九一脸小心翼翼,十足一副想要将功补过的猥琐摸样,试探说道:“大人,我认为视觉证据其实并不重要,毕竟有太多的办法可以对容貌进行伪装,根本无从分别真假。要辨别对方的身份,还得从战斗特点、杀人动机这些地方入手。”

荣麓面无表情道:“说下去。”

“能以一人之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全歼整支调查小组,有这份实力的人在金陵城内应该不多,基本上都是有名有姓的各方好手,这些人不太可能与我们中部分院为敌。所以小人觉得对方很可能是外来人,而且是擅长近身战斗的序列”

“你幸苦了,把所里的工作放一放,好好休息一下。”

荣麓打断了邹四九的话语,拍了拍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今天的事情我会跟上面汇报,给你记一功。”

“多谢大人。”

见荣麓没有追究自己的意思,邹四九顿时大喜,连忙谢道。

荣麓‘嗯’了一声,深深看了邹四九一眼后,转身出了地下通道。

“荣麓,兼爱所重案负责人,墨四铦者.想搞他,有点难度啊。”

邹四九看着对方的背影,心中冷笑连连,脸上的感激与兴奋却如有实质。

“他没有信你。”

守御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邹四九在心头笑着回道:“我当然知道了,他要是连这番错漏百出的话都深信不疑,那这场戏未免也太无聊了。”

“既然你都知道,还要演下去?”

“当然要演,有了破绽,才能让他好奇。只要他好奇,就会咬钩。”

守御闻言冷哼:“你们男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女人了?!”

这一次,邹四九脸上的笑意半点不假。

“我说你能别惦记我不?”

守御语气无奈道:“你要是真对明鬼感兴趣,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骚的?个顶个的魅意天成,我都验过,绝对保真。”

“你咋验的?”

“这你就别管了。我就一句话,只要你放过我,以后你的妞我包了。”

“算了,我可不想跟你当同道中人。”

“扑你阿母,邹四九你是不是觉得我听不懂?”

气极的守御甚至飙出了乡音,在邹四九的脑海中破口大骂。

邹四九哈哈一笑,紧了紧身上的中部分院制服,迈步朝着站外走去。

(本章完)

第512章 明鬼的反抗

离开秦淮河站后,荣麓乘车一路往南,横穿整个中部分院所在的善和坊,直往城外。

暴雨打山,松涛如浪。

山林掩映之中的草庐小屋透出炽热的火光,铁锤敲击钢坯的清脆韵律在雨中格外的清越绵长。

荣麓在山脚便下了车,一路拾阶而上。

草庐的门大敞着,赤裸着上半身的魁梧老人迎着冷风,在炉边操锤锻刀,肌肉贲张的手臂每一次落下,都是一阵的火花四溅。

没有墨甲的帮忙,也没有其他任何器械的辅助,就连煅烧的工具都是最原始的泥塑锅炉和手拉风箱。

眼前这一幕,让荣麓有一种回到了前明时期的荒谬感。

“您还是一如既往钟情于这种古老的方式。”

荣麓显然跟老人很熟悉,自顾自坐在草庐的门槛上,听着身后铿锵脆音,看着远山雨雾绵延。

“不依靠任何外物,只需要一双手就能锻打万物,这才是地道的墨序匠人。”

“您的意思是,现在的墨序都是错的?”

“地道和错,是两回事。”

老人把已经初具雏形的钢条举到面前,打量了几眼后,重新插入炭火中。

“随着时代的发展,新的事物必然会接连不断的涌现,但这也不能代表传统的东西就是错的。甚至在一些紧要关头,传统的东西通常比新兴的东西要靠谱。”

“您是在说刀和枪,还是在说我们和明鬼?”

“我是在说新和旧。”

荣麓微微皱眉,没有没耐心继续跟对方讨论这些玄之又玄的道理。

“我去看了秦淮河地龙站的现场,肖涿的小队全军覆没,死的很惨。”

老人拿起一张帕子,擦拭着身上的汗水,闻言笑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是谁下的手吧?要不然你不会这么着急来这里见我。”

“是李钧。”荣麓斩钉截铁道。

“该来的,迟早总会来。预料之中的事情罢了。”

老人淡淡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知道了敌人是谁,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难办。”

“唯一的活口是秦戈,但他有点问题,我感觉他没有跟我说实话。”

“这种小事就不用跟我说了,是一劳永逸也好,将计就计也罢,你看着办。”

“我需要长老院直属卫队的调动权,以他们作为围剿主力。”

“可以。”

“还有一批课题组最新研发的设备,用来削弱和限制李钧。”

“没问题。”

老人答应的毫不拖带水:“在孟席掌管兼爱所的时候,你就一直做得很好。现在轮到我接手了,一样会不遗余力的支持你。荣麓你要记住,虽然兼爱所的所长是我,但实际握着这把利剑的人,是你。”

话说至此,老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正是如今执掌兼爱所和尚贤院两大权利部门的中部分院副院长,刘仙州。

“您让我留意的,那个叫王旗的普通人,这次也出现在了地龙站。”

“他死了?”

背对着草庐的荣麓,从老人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紧张。

“应该没有,现场没有发现他的尸体。”

“那就好,他现在可还不能死啊。”

刘仙州将观察炉中火苗的目光挪到荣麓的背影上。

“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这么紧张一个蝼蚁都不如的小人物?”

“不该问的,我不会问。需要我知道的时候,您自然会告诉我。”

荣麓的态度让刘仙州十分满意,自己正是看中对方这一点,才会在接手兼爱所后,没有选择将他撤换。

“没什么不该问的。”

刘仙州轻笑道:“我之所以会这么重视他,是因为这个王旗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一個明鬼。”

荣麓悚然一惊,惊呼出口:“明鬼?!”

“对,明鬼。准确的说,是一个载入人体内的明鬼。”

“怎么可能?”

荣麓喃喃开口,这个消息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身为一名墨序四,他对于明鬼自然是十分了解。

远在先秦时期,墨家便已经提出了‘明鬼’这个词。但如今的大明帝国普遍认为,那时候的‘明鬼’只是一种概念学说,并不是实际存在。

但是在墨序内部的记载中,明鬼很早便已经出现,只是每个时期有不用的叫法,包括但不限于器灵、机魂、山水神祇等等,普遍存在于各种神兵利器之中。

直到在黄粱梦境建立之后,明鬼才终于以墨序附庸的身份,正式进入了天下人的视线。

可一直以来,明鬼都是诞生并生存在一个特定的黄粱梦境之中,想要来到现实世界,只能以墨序锻造的特殊器物作为载体。

荣麓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明鬼居然会以‘人’为载体。

如果是这样,那明鬼和人之间还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不可能。明鬼以器物灵魂的身份重回世间,这条道路本就是我们给他们划定的。没有人说过路只有这么一条,有其他的方式存在不足为奇。”

“关于王旗,我们也是在不久前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才发现了他。”

刘仙州缓缓说道:“简单来说,这个人的意识本体是一个从明鬼境偷渡出来的明鬼,是中部分院内部那些意图造反的明鬼们做出的一次反抗实验。”

“他们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摆脱我们的控制?”

荣麓强行压制住内心的骇然,让自己的思维跟上刘仙州的话语。

“没错,毕竟这大明帝国泱泱亿万百姓,我们中部分院在其中不过是沧海一粟,如果他们真的变成了人,我们上哪里去控制他们?就像现在一样,我们明明知道内部有叛徒,却还是难以分辨忠奸。到时候的局面要比现在还要严峻上千百倍,就更加的无能为力。”

荣麓不假思索,下意识脱口而出:“明鬼境还在我们的手中!只要捏住这个要害,不管他们变成什么,都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荣麓你这个想法不能说错,但是不够全面。先不说明鬼境有我们不知道的偷渡漏洞在。只要他们证明这个方法可行,有太多的办法可以让明鬼境脱离我们的掌控,就算这个过程需要耗费千年百年,只要有一丝可能,就足以让他们趋之若鹜,奋不顾身。”

“不使用墨序工匠制造的躯体,转而选择以血肉为窄体,那这些明鬼就只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可如果他们能够破碎晋序,成为和伱我一样的从序者呢?”

刘仙州的话语远比这山间冷雨的寒意更深,让荣麓的身体微微颤栗。

“到时候他们可以成为儒序、佛序、道序,成为三教九流中的任何人,同样的出身和遭遇会让他们无比的团结,用不了太长的年月,他们就能成长为一股不容小觑的实力。”

老人叹了口气:“所以我才会说,他们有太多的办法可以从我们手中夺回明鬼境。”

“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叫王旗的人。”

沉默了片刻,荣麓从草麓前的门槛上豁然起身。

“杀他一个人,只是治标,不是治本。死了一个王旗,还有下一个王旗,没有任何作用的。要想阻止他们继续探索,只能将幕后人全部一网打尽。”

荣麓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他当然知道杀王旗的意义不大,但想要将幕后之人挖出来又谈何容易?

明鬼境的特殊性,让他们这些墨序根本无法完全掌控生存在其中的明鬼。

虽然他们掌握着承载明鬼境的主机,单这这是相当于掌握了明鬼进出的主干道。王旗的出现,已经表明了这些明鬼已经知道了其他的‘小道’存在。

至于炸了主机,彻底放弃明鬼境,将这些明鬼困死在黄粱梦境之中?

这个想法更是扯淡。

如今墨序的地位因为‘天下分武’的事情,本就大不如前。如果在放弃明鬼,那恐怕就不是一蹶不振这么简单了,很可能会因此分崩离析,彻底在三教九流中除名。

可如果放任明鬼境不管,只抓几个在现实世界中负责执行的明鬼,一样是于事无补。

根本无法彻底镇压这些意图反叛的明鬼。

念及至此,就连荣麓也不禁感到一阵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你想过的这些办法,我们都想过了。”

刘仙州似乎能够洞悉荣麓心中的想法,轻声道:“要想解决这次危机,不能来硬的,要来软的。”

荣麓听到这句话,顿时精神一振,屏息凝神,静候老人下文。

“他们想要去实验摸索,让他们去,想要培育多少个实验体都可以。只是有一点,实验的最终的结果不能是他们想要的,而是我们想要的。”

刘仙州从火炉中抽出那根炽红的钢条,对煅烧的程度颇为满意,另一只手拿起铁锤,重重一砸。

铛!

一声钢铁颤音冲出草庐,冲入轰鸣的雨声之中。

“只要王旗破不了锁,晋不了序,成不了从序者。那这些明鬼就永远不敢反,也没有那个能力去反,只能继续老老实实给我们当牛做马。”

铛!

荣麓喉头一滚,“那为什么您要让我现在就去监视王旗,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太假。适当的压力,能让他们更加踏实,也会更加急切的想要看到最后的结果。”

铛!

飞溅的火星落在荣麓的脸上,内心火热一片的他,根本无暇顾及这点点的刺痛。

“荣麓,这场戏,我交给你来演,千万别搞砸了。”

老人声如沉雷,与锻打声一同响起。

“明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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