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事不宜迟,就是现在!

待夏侯莹过来后,贾珩与贾母在荣庆堂草草用罢午饭,还未与众人再说着几句话,忽地一个嬷嬷禀告,京营大军已集结完毕,问着贾珩几时启程,遂不再耽搁,与咸宁公主在夏侯莹以及锦衣府卫士的扈从下,离了荣国府。

众目睽睽下,注定不能和元春、宝钗、鸳鸯、晴雯、惜春等人一一道别,最终与秦可卿也只是简单说了几句话,以作道别。

待贾珩风风火火地离去,先前气氛喧闹的荣庆堂,此刻就有许多低落。

湘云目光出神,喃喃说道:“珩哥哥就这般走了?”

“军情如火,河南那边儿催的急,珩哥哥也不好耽搁。”探春清声说着,不由想起了咸宁公主以及那位夏侯莹,再想起先前前往洛阳的提议,英丽的眉头皱了皱,终究叹了一口气。

贾母宽慰说道:“可卿,你也不要过于担心了,珩哥儿他哪次在外面不是打着胜仗?”

秦可卿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太,这些,我是知道的。”

只是她终究无法像那位咸宁公主一般,随着夫君前往河南,而夫君这一去又不知多久,而且最终却不及道别。

现在的夫君已不仅是她的夫君,还是整个贾家的依靠,再也回不到当初在柳条儿胡同时了。

湘云嘟着粉唇,不无遗憾说道:“三姐姐,我也想去河南,珩哥哥也不问问我,我不怕颠簸劳苦。”

探春:“???”

“云妹妹,打仗不是闹着玩的,珩大哥带着你过去,还要分心照顾你。”黛玉看了一眼湘云,说道。

“那三姐姐呢?”湘云苹果脸上有着一些不服气。

“三妹妹跟去,还能帮着珩大哥。”黛玉轻声说道。

听着几个小姑娘的欢声笑语,贾母以及秦可卿心头的担忧也渐渐散了一些。

元春轻轻抿了一口香茶,眉眼间爬上一丝担忧,心头有些叹息。

希望珩弟他一切平安,早日凯旋。

宝钗脸上同样蒙上一层忧色。

不提贾家众人为贾珩出征一事提心吊胆,却说贾珩与咸宁公主、夏侯莹在锦衣府护卫下,骑快马来到京营,此刻京营骑卒在城南整装待发,旗幡猎猎作响,马蹄声在山麓间响起。

贾珩领着一行数十骑跟上前列,汇入中军旗帜下。

“节帅。”这时,扬威营参将庞师立抱拳迎了上去,唤道。

贾珩问道:“哨骑已派了出去。”

大军行近,前探后报,往往有大批斥侯先一步撒出去,随时策应消息。

庞师立拱手道:“禀告节帅,谢将军已领着五百骑,分批撒出去了。”

“那事不宜迟,大军出发!”贾珩抽出腰间的天子剑,随着一声令下,身后一望无际的骑兵,策马扬鞭,浩浩荡荡向着洛阳方向开拔。

傍晚时分,坤宁宫,静谧而柔和的金色夕阳照进殿中,梁柱帏幔旁一队队宫女、内监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自天子惊闻河南噩耗,吐血晕倒,整个坤宁宫内外笼罩在一层阴沉气氛中,六宫都太监总管夏守忠,更是杖责了两个手脚不利落的宫女,让后宫的氛围更是为肃杀所取代。

哪怕,午膳后,太上皇以及冯太后领着宫妃过来探望崇平帝,仍未减轻多少。

“陛下,汤药煮好了。”戴权这时头上缠着一层白布,仍可见血迹殷红,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近得前来,低声说道。

这时候,宋皇后的首席女官接过药碗,先尝了一口,然后才递给着宋皇后。

宋皇后一边儿拿着汤匙搅动,一边儿柔声道:“太医说这是补益血气的药,陛下用些吧。”

说话间,舀了一勺汤药,嘟起玫瑰花瓣的粉唇,吹了吹,递将过去。

崇平帝却并未这般接着,而是端过药碗,拿起汤匙搅拌,问道:“容妃还在生朕的气?”

咸宁公主随着贾珩前往河南,此举自是遭到了咸宁母妃——端容贵妃的强烈反对,在贾珩离开宫苑,前往京营调兵遣将时,仍在试图劝说崇平帝收回成命。

宋皇后玉容微怔,幽幽叹道:“陛下,晋阳已经去劝着她了,另外,还派了府里的夏侯莹护送芷儿,芷儿此行应是万无一失的,妹妹她终究会想通的。”

崇平帝手中的汤匙微微一顿,凝眸看向戴权,说道:“京营大军出发了没有?”

“方才锦衣府来报,京营骑卒先一步前往洛阳,这会儿贾子钰也领兵出发了。”戴权连忙恭谨说道。

这位大明宫内相,自先前错送捷报,导致天子吐血晕倒,此刻仍在一种心有余悸的状态中。

崇平帝点了点头,喃喃叹道:“兵贵神速,如是朝廷对捷报不加以甄别,再迁延上三五日,只怕洛阳危矣,子钰此去,起码洛阳是保住了,至于开封那边儿的民乱,还需一段时间。”

戴权心头一凛,不敢应着。

宋皇后转头看向愁眉不展的崇平帝,柔软如水的声音试图抚平着天子心头的焦躁,道:“既然贾子钰已出兵河南,还望陛下放宽心才是,贾子钰先前不是说了,陛下龙体才是紧要之事,旁的他都能从容平定。”

“梓潼,朕何尝不知?只是难免不落定。”许是病疴缠身,这位素来心志坚毅的天子,也难得流露出一些真实想法。

“可陛下这般寝室难安,也于事无补,既然贾子钰早早就对局势有所推演,想来河南之乱也会很快被他平定。”宋皇后拉过崇平帝的手,又是宽慰说道。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戴权,道:“让内监随时盯着河南的动向,这一次不能再出了什么差池。”

戴权闻言,面色顿了顿,拱手应着:“是,陛下。”

……

……

河南,开封府

这座在宋时的都城,曾经繁华喧闹,人烟阜胜,不过才落在贼寇手中一天的光景,已为恐怖肃杀的氛围笼罩。

街道上人烟稀少,道旁不时见着尸体和血迹还未收拾,除却头上抱着红头巾的高岳部卒,根本不见一个百姓往来,死一般的寂静。

而不时从民居中传来女子的尖叫和惨叫声,偶尔打破寂静。

一些原本就是各县囚牢中发出的江洋大盗和死囚,混入高岳所部,自然没有什么军纪可言,在开封城中奸淫掳掠。

自封“奉天倡义大元帅”的高岳,既然树起“反汉复明”的反旗,自然了解前明太祖朱元璋曾以红巾军起事,故而着手下贼寇皆以红巾包头,正应前明之事。

前明享国一百多年,亡于嘉靖,民间和士林还是有一些遗老遗少怀念前朝。

此刻,暮色四合,天际苍茫,府衙前廊已先行挂起了灯笼,刚刚出炉的“大元帅”高岳内罩山文甲,外披黑色披风,在侍卫将军马亮等人的簇拥下,大步迈入官衙。

高岳在中午在开封府衙前的聚义中,以河南巡抚周德祯的人头祭旗,与义军将领歃血为盟,自封大元帅,手下领着千二八百人的大头目则被封为将军,领着三五百人的小头目,则封为校尉,此刻的高岳所部,更多是以松散联盟的形式聚集,大约有着大大小小十三四伙。

正在衙堂中指挥着驻扎在开封的文吏清点府库的邵英臣,见到高岳进来,道:“大帅。”

“怎么样?开封府中府库储藏如何?”高岳也不废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瓮声瓮气问道。

邵英臣皱眉道:“大帅,经过连夜清点,开封府府库有着大约三十万石粮食,金两千三百七十两,银九万四千六百两,府库银粮不多,如是开仓放粮,招募流民,最终勉强可供我等支持一个月。”

开封府哪怕作为河南行省的府治,可财政状况也是相当糟糕,一年赋税也不过七八十万石,还要接受神京的转移拨付,账面的银子更是不足十万两,这是用来发放官员的俸禄以及军饷。

先前邵英臣预想的那种大开府库,赈济贫穷,然后开封府周围府县百姓云集响应的效果已经大打折扣。

高岳沉声道:“省府中富户大多为富不仁,我方才已经吩咐魏嵩带人从开封府的富商大贾开始拷问,将他们的银子都收缴上来,招募豪杰,还有一些贪官污吏,不仅要杀光他们,还要抄没家财,充作军用。”

邵英臣凝了凝眉,道:“这样一来,传扬下去,只怕其他几省士绅商贾对元帅恨之入骨。”

“现在也管不了那般多,再说我等起兵,原就是奉天倡义,如今不将这些为富不仁的贪官污吏杀尽,用他们的钱财赈济穷人,也没人跟着我们走。”高岳目光灼灼说着。

邵英臣道:“城内各家各寨都在杀人放火,元帅应该派人约束军纪才是,否则我等就大失民心。”

“先生,先让他们尽了兴致,等下才好抵抗官军的围剿。”高岳皱了皱眉,说道:“手下的兄弟们恨透了这些为恶的大户,得让他们出了这口恶气。”

不将手下这些人喂饱了,他们怎么可能愿意跟他出生入死,等抢掠一通后,明天再行约束军纪,杀几个倒霉蛋儿,才是正理。

邵英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高岳伸手打断,然后走到舆图前,指着洛阳之地,说的道:“先生,如果我尽起轻骑,袭取洛阳如何?”

邵英臣闻言,面色倏变,急声道:“洛阳为大城,如今开封方下一日,正是广募豪杰之时,我等还需积蓄势力,等各地豪杰响应后,与朝廷大军短暂交锋后,应南下淮扬,以谋王霸之基。”

这也是当初邵英臣给高岳出的计策,在河南闹过一阵,动摇陈汉中枢后,再打烂南方。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高岳面色凝重,解释说道:“先生,如今朝廷还不知开封府落入我们之手,我们完全可以以迅雷之势拿下洛阳,先生伱看舆图,洛阳离我等的距离与神京与洛阳的距离仿若,等到朝廷派兵来援,我们早就拿下了洛阳。”

邵英臣道:“大帅,我等是久疲之师,仅仅以两三千轻骑,日夜奔袭,而洛阳府有洛阳卫、河南府还有藩王的卫军,势必受沮,而且还有汜水关拦阻于前。”

“先生高估河南卫和洛阳卫的官军了,从这几次交手来看,官军久疏战阵,且多为老弱病残,根本不堪一击!”高岳沉吟片刻,道:“至于这汜水关,先生有所不知,早已年久失修,守卫兵马也只有千余老军,稍稍一冲就可直趋洛阳。”

这不是他第一次和邵先生意见相左,先前几次,有几次都证明他是对的,比如这次,虽然攻打开封府仓促了一些,但结果证明席卷河南,聚众近十万。

现在同样如此,如果不拿下洛阳,单单攻破一个开封,所谓的乱陈汉腹地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

而且趁着官军到来之前,避其锋芒,转而南下汝宁,奔袭淮南,不说手下这些新近聚义的穷苦百姓会不会跟随,就是这般来回奔波,手下兄弟片刻不得喘息,势必苦不堪言。

其实,这还是高岳与部下起兵以来,多是盘踞在湖广一地,还没有被官军围追堵截到灭顶之灾所致,虽然邵英臣为其谋划以“流寇”策略转战大江南北,但高岳本人也好,其部下也罢,其实还没有转战各地的心理准备。

尤其是,随着聚众攻陷开封府后,形势一片大好,当然也不想贸然南下。

哪怕是后世明末的李闯,也是在迫于官军重兵围剿的形势,才想着转战各地。

“先生,前日,洛阳邙山的赵家兄弟让人快马送信,他们的人已经暗中潜入洛阳,只要我们一到,就可里应外合,拿下洛阳城!”高岳咄咄目光落在舆图上,面色振奋说道:“如果拿下洛阳,中原两座大城都落在我们手里,那么天下才算真正震动起来,那时再依先生之言,直逼淮扬,南望金陵。”

此刻,从外间进来的几位将领,高岳的属下黎自敏,赖海元,卫伯川等将,进得衙堂,鼓掌叫好道:“大哥说的好,他大汉朝廷就是占了金陵,这般得了天下。”

邵英臣看着进来的几人,心头叹了一口气。

高岳哈哈大笑,说道:“几位兄弟回来的正好,咱们兄弟合计合计怎么打下洛阳。”

黎自敏笑道:“大哥,周围这几县还未攻下,是不是等攻下了再说,我瞧着兰阳、通许几县还没下着。”

心头生出疑惑,方才不是说要拿下金陵,怎么又改成了洛阳?

“来不及了,开封府尚没什么油水可捞,这几县府库储藏也有限,纵然拿下不拿下,也不过多壮几分声势而已。”高岳说着,解释道:“我们现在就是以快打慢,趁着朝廷没有反应过来,先拿下洛阳要紧。”

赖海元眼前一亮,问道:“大哥要拿下洛阳?”

卫伯川紫红脸膛,闻言,笑道:“我瞧着也得拿下洛阳,开封府虽是省府,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洛阳才是大城,如果落在咱们手里,嘿嘿。”

高岳笑了笑,说道:“正在合计,还要听听邵先生的意思。”

说着,众人都齐刷刷看向邵英臣。

邵英臣沉吟片刻,走到舆图之前,沉声道:“想要拿洛阳,还是要一个快字。”

高岳见此,心头一喜,情知邵先生已经认可了自己的想法。

先前两人就有说好,如果洛阳可取,就当机立断。

邵英臣目光在开封府和洛阳城逡巡着,沉声道:“所谓兵贵神速,如今开封城一破,这消息也压制不下去,洛阳那边儿的河南府难保不会起了警觉,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太多,也就两三天的时间,还要看汜水关的防守力量,当然,如元帅所想,洛阳为神京漕粮转运之地,截断漕运,哪怕只截住半个月,神京也要为之震动。”

“先生,我正是此意,仅仅拿下开封,于这朝廷也不痛不痒的很,唯有拿下洛阳,截断漕运,那么陈汉朝廷势必大窘,如以重兵出剿,我等以河南之民与其相争,纵是大败,也能再退往汝宁府,南下淮扬,这才是锁喉断腹。”高岳说着,将拳头重重砸在洛阳之地,道:“先生,这洛阳正是陈汉以神京钳制南北的咽喉,此举正是为了锁断咽喉,退一步说,纵然败了,大不了回汝宁府,再奔淮南。”

邵英臣眉头紧皱,目光现出思索之芒,道:“只是,大帅如以轻骑奔袭则力不足,如聚众而攻,朝廷势必提前有所反应。”

这才是邵先生自始自终认为洛阳不可取的缘由,如果以目前高岳所部骑卒奔袭,但凡走漏一丝风声,就可能折戟在前往洛阳的路上,纵然侥幸接近洛阳,劳师远征,一旦受挫,反而有伤士气。

“邵先生放心,我以三千轻骑奔袭,沿途警视,见机行事,如有不对,即刻还师。”高岳目光熠熠道。

邵英臣默然了下,压下心头的一丝不安,问道:“大帅什么时候启程?”

“事不宜迟,就是现在。”高岳目光望着外间的夜色,道:“如果一切顺利,最早明晚就可直抵洛阳城下。”

不过从目前来看,纵然朝廷昨日就得知了消息,调兵遣将还需一些时日。

(本章完)

第556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洛阳

就在攻陷开封府的高岳所部筹谋着进兵洛阳时,贾珩已领着最后一批京营骑卒,在第三日的清晨悄然进抵洛阳城。

不同于蔡权和单鸣几乎是不爱惜马力地驰援洛阳府,贾珩所率领的骑卒,速度要相对慢上一些,这恰恰是贾珩有意为之,洛阳再急,单鸣、瞿光和蔡权率领的两万骑卒,加上河南卫、洛阳卫、汝州卫的兵马护卫,已经足够拱卫洛阳,他就能稍微从容一些。

贾珩勒马而停,伸出手,身后尘土飞扬的京营骑卒,倏然一顿,平旷的田野只有大纛旗幡猎猎作响以及马蹄砸落在官道上的声音,不时有战马打着响鼻儿。

贾珩眺望着远处巍峨矗立的洛阳城,此刻城墙垛口、角楼上皆有大汉兵丁把守,已经得了贾珩斥侯哨骑的先一步通禀,有几个沿着城内马道前往城内禀告。

“先生,洛阳城还在。”此刻,贾珩身侧的一匹系着红穗铃铛的枣红色骏传来清冷的声音。

咸宁公主拿起手帕,擦了擦额头和鬓角脸颊的汗水,细眉下的明眸,望着城门楼上的大汉旗帜。

已近三月之初,春日阳光虽然温煦明媚,但架不住一路驰骋奔波,咸宁公主光洁如玉的额头上,已见着细密汗珠,一张冰肌玉骨、靡颜腻理,几如冰山雪莲的脸蛋儿,也不知何时爬上两朵如霞红晕,微微喘气。

身后的夏侯莹则是面不红、气不喘,眺望着前方的洛阳城,风尘仆仆的脸上,冷色稍稍散了一些。

贾珩道:“不可大意,刘积贤,派人知会洛阳方面,就说京营大军来此,让蔡权领人过来相迎。”

在左手边儿落后半步的黑马上,刘积贤抱拳应诺,吩咐着手下的锦衣卫士,先一步进入洛阳城。

锦衣卫士进得城内不久,就见着城门紧闭的洛阳城方向,来了一队打着红色旗幡的骑卒,为首者是浓眉大眼,颌下蓄着络腮胡子的果勇营参将单鸣,一旁则是果勇营游击将军蔡权,倒是不见另外一位果勇营参将瞿光。

两将离得不远,见得身穿蟒服,腰间悬着天子剑的少年,一勒马缰,“唏律律……”声中,滚鞍下马,抱拳见礼道:“末将单鸣(蔡权)见过节帅。”

而后身后近三十余骑,也纷纷下马,向着贾珩抱拳见礼。

贾珩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两将的漠然目光为之温和几分,一手挽缰开,一手虚扶,说道:“两位将军,快些起来,进城。”

“谢节帅。”两将起得身来,翻身上马,振奋地看向贾珩以及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卒。

所谓兵过一万,无边无沿。

贾珩转头看向庞师立,沉声道:“庞将军,除随行五百护军外,剩余兵马皆驻扎于洛阳城外,安营扎寨,埋锅造饭,稍后洛阳方面会有军需粮秣供给。”

洛阳这么一座人口近百万的大城,虽内里不乏规划着屯兵校场,但也一下子容纳不得这般多骑兵进驻,而且也暂时没有必要。

庞师立抱拳应是,然后吩咐大军就近扎营。

然后,贾珩在锦衣府卫士以及五百护军的簇拥下,排成整齐的队列,徐徐向着洛阳城挺进。

“单将军,城内情形如何?”贾珩手挽缰绳,控制着马速,问着一旁的单鸣。

单鸣沉声道:“节帅,我们昨日傍晚来到洛阳,擦黑进得城,休整一日后,瞿将军已领四千精骑前往荥阳的汜水关驻守,想来今晚应能抵达,剩余兵马都按照节帅的意思,屯驻在洛阳城,休整之余,等候节帅。”

贾珩沉吟道:“汜水关年久失修,那里也只有荥阳上千户所把守,容易为敌军所破,如今全据其城,便于拱卫洛阳东面屏障。”

大汉之患在于九边,内部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攻陷一省府治这样大规模的叛乱,故而早期的关隘重镇的重要性降低,在地方逐渐废弛,历史上有虎牢关之称的汜水关,也只有一个千户所把守,作为厘金税卡,当然河南卫随时可在战时予以支援。

贾珩说着,转而问道:“怎么不见河南府尹孟锦文?”

洛阳为大城,且是河南府的府治,而洛阳府尹更是高配从三品。

“孟府尹正在为大军筹措粮饷,去了卫藩、郑藩两府与两位藩王交涉粮税催缴事宜。”单鸣瓮声瓮气说着,压低了声音说道:“节帅,河南府府库这些年不宽裕,年年收上不税来,据孟府尹所言,两座藩府侵占土地,拖缴粮税,这些年累计下来,已逾数百万石。”

所谓卫、郑二藩,是指卫康亲王以及郑成亲王两支,这两藩并不是崇平帝的兄弟,而是太上皇隆治帝的兄弟。

如崇平帝继位以后,按常例会给一应兄弟封着义忠、忠顺、信平等两字亲王。

隆治帝在继位后,同样如此,这位太上皇倒也宽厚仁义,只顺势在卫、郑两藩后面加了一字,而不是改封其他杂号,是谓卫康亲王、郑成亲王,春秋诸国的封号无疑显得尊贵。

当然,这种给远一系的亲王加着似“贤德妃”,“端容”谥号的两字封号,是陈汉礼法一大特色,如是过世后再上谥号,还会另加字,至少是要凑整整十个字才罢休,更有甚者凑够二十多个字进行花式吹嘘。

贾珩皱了皱眉,面色凛肃几分,道:“先进城再说。”

据监视卫郑二藩的锦衣府档案汇总,卫郑两藩初代亲王已经去世,现在是两位崇平帝的叔伯兄弟在袭王爵。

这两位藩王后嗣,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其子弟几位郡王,在洛阳强买良田,欺男霸女,鱼肉乡里,只是朝廷迫于太上皇尚在,维护天家宗室忠孝友爱,对违法事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我以河南为根基,呼应神京,这两藩都要清理。”贾珩领着护军,驱马进得条石青砖垒砌的洛阳城,夕阳之下,城门洞的阴影,掩藏下目中一闪而逝的厉色。

身后鬃毛油亮的骏马,驮着大汉京营着红色号服的军卒,好似一团红艳艳的火焰涌入洛阳城,沿着玄武大街向河南府衙门行去。

洛阳鳞次栉比的房舍,两旁青瓦上方,向外推开的一扇扇木窗上,食客好奇地看着又一批骑士涌进洛阳城。

“这是第二拨了吧,看来开封府那边儿当真是出了大事。”一个蓝白色书生长袍,头戴方巾的中年书生,问着对面的老者。

老者说道:“这次朝廷派了不少人,听说开封府那边儿贼寇势大,聚集了十来万乱民。”

就这般,在洛阳百姓的议论纷纷中,贾珩与咸宁公主领着进入了这座大城。

此刻,河南府衙左边儿的院子,已经短暂改换成京营帅帐,军将听说贾珩前来,都是焦急等待着。

“节帅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着六品武官袍服的千户官,进入衙堂,朝着几位游击将军说道。

此行,除蔡权这位游击将军外,还有四位游击将军,其余的都是千户官以及文吏,这些不是贾珩随意抽调,而是在不久前的备战中,从其他几营精挑细选的将领。

原本喧闹的一众将校倏然一寂,向着庭院望去。

霎那间,贾珩在单鸣以及蔡权的引领下,由锦衣卫士以及护军亲兵簇拥着进得官厅。

“末将见过节帅。”此次出征的将校,朝着那蟒服少年,齐齐抱拳见礼。

贾珩进入衙堂,转身落座,目光看向众将,见到一些熟悉的面孔,点了点头,说道:“诸位都坐。”

“谢节帅。”

官厅外侧因是司事房,正在忙碌的文吏多是伸长了脖子看向官衙正堂中发生的一切。

河南府府丞,谢兴科诧异地看向那面孔年轻的过分的少年,与一旁的河南府通判伍宗义对视一眼,低声道:“这位就是那写过《辞爵表》,早有文名的贾子钰?看着真是年轻,今晨六百里加急,说他已领了圣旨,授以便宜行事大权,在地方上可对地方官员先斩后奏。”

府尹是高配,麾下不设同知,而以府丞为佐贰,另设治中、通判、推官、照磨、司狱等属吏。

伍宗义眉头皱了皱,说道:“这位早有文名不假,可毕竟是武勋出身,现在又领着这般多兵马,只怕不是好相与的。”

谢兴科忧心忡忡说道:“如今洛阳来了这般多兵马,府库还有太仓中的粮秣也未必够用,府尹大人不就是去了郑藩府上,催缴历年拖欠粮税,还不知是个什么说法呢。”

陈汉虽沿袭了前明封藩体系,但也一定程度上汲取了前明财政被宗藩子弟的教训,根据支系远近,对藩王俸禄进行了大幅度削减。

比如一字亲王岁禄五千石,两字亲王岁禄两千石,郡王千石,镇国将军八百石,辅国将军六百石,奉国将军四百石,镇国中尉三百石,辅国中尉二百石,奉国中尉百石,传至奉国中尉,则不再承袭,降为庶人,不禁科举出仕,这样就能保持不会出现十余万宗室,一人百石,就是千万禄米供养的尴尬局面。

同时,并规定藩王享地方藩库供养俸禄外,除却额定爵禄田外,其他所置田地,赋税是不能少朝廷一毫一厘,可话是这般说,也没有几个地方官敢于向卫、郑两藩购买的田地收税。

因此大量穷苦百姓将土地投献给藩王,以避赋税。

贾珩这边儿目光逡巡过一众将领,问道:“诸位将军连夜奔波,驰援开封,辛苦了。”

下方众将连道不敢。

简单寒暄而罢。

“开始议事。”贾珩沉声说着,给刘积贤使了个眼色,锦衣府卫士在廊檐守卫警戒,驱散着闲杂人等,以防有人偷听军情。

“单将军,简单介绍介绍情况。”贾珩坐将下来,面色谨肃。

单鸣拱手应是,面色凝重,说道:“节帅,据昨日陆续收到开封府方向来报,开封府城已破,另外祥符、陈留、杞县、中牟陆续沦陷,聚集贼寇达五六万人,而且乱民还在向开封府汇聚,听说山东等地的匪寇也在响应,节帅既已领兵来此,是否出兵?”

贾珩点了点头道:“出兵自是要出兵,明日就整军前往汜水关,进逼郑县。”

说着,看向一旁的咸宁公主,道:“殿下,执笔书写军报,先一步向朝廷奏报洛阳无虞,并说我部已到达洛阳城,令圣上勿忧。”

咸宁公主道:“先生稍等。”

说着,落座在一旁的书案后,接过夏侯莹从随身牛皮包中取出的军报笺纸,开始“刷刷”书写着,然后钤印、署名。

贾珩转而看向屏风悬挂着的舆图,目光在开封盘桓了下。

洛阳既已无恙,下一步就是将贼寇一网打尽。

蔡权面色一整,拱手道:“节帅,这几天士卒刚至洛阳,军需粮秣供应多有不及,我军要出兵,起码要准备一定数量的干粮,还有调集民夫押送辎重。”

贾珩问道:“此事,河南府尹怎么说?”

“府库空虚,孟府尹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蔡权低声道。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京营尚有四万步卒押后,也就几天时间就要开赴河南,粮秣需得提前准备妥当才是。”

单鸣想了想,进言道:“节帅,如今贼寇一日势大一日,节帅是否先行整顿骑军,袭破开封府?”

蔡权闻言,赞同道:“节帅,正好粮秣不足,我等集数万骑卒,一举击溃开封府的贼寇,也能使步卒前来河南。”

其他几位将领也是低声说道。

“诸位稍安毋躁。”贾珩看向一众将校,解释道:“虽孙子言,兵贵胜,不贵久,但河南方面,欲收全功,就不可急躁冒进,我等击溃贼寇实则易如反掌,可再想让他们聚集一地就千难万难,至于粮秣供应,纵然解决贼寇后,安抚百姓,也缺不得,这些都是当务之急。”

说着,转而看向舆图,道:“如今,我军先进郑县,分兵向北在延津一线围堵,继而等待汝宁军报,汝宁一下,再行击溃贼寇,追杀高岳所部,彼等四处遁逃,大致就有两条路可走。”

此刻,洛阳连同汜水关汇聚了京营三万余骑卒,其实倒可以向开封府发动试探性攻击。

击溃高岳所部倒不难,可歼灭其主力,使贼寇不向外省遁逃就需要好好布置,尤其是不能使其回归汝宁府,搅乱南方。

否则,摁下葫芦又起瓢,其他省的府县一破,奏报到京里,给崇平帝什么观感?

贼起四境,烽火遍地,那么就会怀疑他的能力。

所以,需要等着汝宁府的军情,对高岳部的合围之势没有完成前,暂时不好直袭开封。

单鸣浓眉紧皱,迟疑问道:“两条路?”

贾珩指向舆图,沉声道:“汝宁府破,高岳势必得手下警讯,以本帅猜测,其不会弃城而走,而是要和我军相争,一旦为我军击溃,彼等势必化整为零,要么渡过黄河赴北,要么攻打商丘,转道江淮,等我军进逼郑县,就要派出一路从延津监视高岳所部,另一路绕道商丘,同时肖、谢两部也会派一部增援商丘,至于贼寇残部遁入山东,山东提督陆琪可领兵封堵。”

众将闻言,目光闪烁,思量着。

单鸣目光闪了闪,道:“四面合围,歼灭主力?”

“正是此意,否则,我等尽起大军,两三日就能攻破开封,但高岳率四五千骑抽身而走,转战南北,环顾周遭省府州县,可有都司兵马能拦下这么一支流寇?彼等今日下一县、明日陷一府,难道我们要一直跟着他屁股后面跑?况且他们随时可因地就食,我们却不能。”贾珩冷声道。

小股机动兵力,只要打破县城,开仓放粮,杀杀大户,裹挟下囚徒,就能转战他地,朝廷骑军却不能效仿,最多追逐三五日,粮秣告罄,那么河南之乱是平定了,那么高岳三五个月后,又在其他府县死灰复燃。

见众将已彻底明悟战略意图,贾珩道:“今日先议到此处,大军在外驻扎,尚需得军需粮秣供给,让河南府的官员过来。”

“是。”众将纷纷领命。

贾珩说着,然后看向刘积贤,低声道:“刘千户,将洛阳千户所的锦衣带至后衙,本官稍后要问话。”

汝宁府失陷前,神京前几天再三督促,洛阳锦衣竟不及查察,还要神京锦衣府亲派兵马南下,洛阳的千户所也需得严加整饬。

刘积贤应命而去。

不多一会儿,河南府府丞谢兴科,领着通判伍宗义前来,此外另外一位通判徐忠清前来,都是纷纷行礼。

“见过钦差大人。”以谢兴科为首的河南府众掾吏纷纷见礼。

贾珩手中拿着一本单鸣递送而来地簿册,沉声道:“朝廷的公文,尔等想必已经收到了,圣上亲命本官督军河南,平剿贼寇,因军情如火,故领轻骑而来,然随行军需粮秣一应并未齐备,明日就要调兵戡乱,现命河南府协办粮饷事宜。”

谢兴科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说道:“廖治中已经领着人协调太仓的粮秣,但这些年收成不景气,太仓眼下也只有四十五万石粮食,可这些粮食万万动不得,这还是户部今春从巴蜀接运拨付了三十五万石,这里要留出三十三万石赈济府县百姓,最终撑到夏粮,另外,还有十二万石粮食要供养河南府县官吏、兵丁禄米,孟府尹如今已去了卫、郑两地催缴粮饷,想来应很快有着结果。”

贾珩面色不变,沉声道:“太仓为洛阳大仓,由朝廷直接管辖,赈济诸府县,怎么只有这般多粮食,连百万石的粮食都没有。”

此事他其实在京中文渊阁存档的户部仓场侍郎呈递的情报中看过一些,因为连年歉收,如今整个河南的夏秋两税也就一百万石出头,甚至极端情况下,不足百万石,比之崇平初年的二百万石出头减少一半,当然这里既有天灾,也有人祸。

谢兴科苦着脸,:“贾大人,这些年天成不好,百姓逃亡者众,一府也收不上来多少。”

贾珩面色默然,沉吟片刻,问道:“如以金银购粮,洛阳城内粮米可购得多少?”

对河南之民,不仅是剿捕,还有镇抚,而米粮至关重要。

谢兴科想了想,拱手道:“大人,洛阳有十六家米商,有不少是从巴蜀、山西、江南来的粮米商人,还有一些是本地的粮商,如大人想要买米,可向他们购买,不过如今米价也不便宜,这几天下官瞧着都快翻了一番。”

贾珩冷笑一声,道:“还真是囤货居奇,坐地起价。”

这分明是见朝廷大军前来,这些粮米商人开始哄抬物价。

见少年冷笑,谢兴科心头一凛,不敢多言。

身后不远处的通判伍宗义凝了凝眉,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听说这位贾子钰是宁国之后,如今携圣命而来,只怕不会容忍这些粮米商人。

河南府六位通判之一的通判徐忠清,脸色明晦闪烁,不时看一眼谢兴科,不时偷瞧那蟒服少年。

这时,锦衣千户刘积贤进来,贾珩目光扫过谢兴科,沉声道:“等孟府尹过来,让他到后衙过来见本官,你们先下去从府库购买米肉果蔬,供应京营大军。”

谢兴科拱手道:“是,大人,只是府库中只能供应大军五日。”

“知道了。”贾珩摆了摆手,示意几人下去。

贾珩随着咸宁公主,前往后衙,身后的夏侯莹亦步亦趋跟着。

咸宁公主清声道:“先生,河南府粮秣不足,可否以神京和巴蜀等地转运?”

方才就有一肚子疑问,此刻正好问着先生。

贾珩皱眉道:“太远了,糜费甚巨,大耗民力,洛阳原是百万人口的大城,南北漕运中心,以其粮储,供应我军军需不难,哪怕是先行购买粮食,也比远输粟米省力的多。”

故而都是当地官府藩库供应,朝廷再拨付银两购置。

咸宁公主道:“可先生怎么又从京营派了四万步卒随行?按照先生的布置,仅仅是骑卒就足以剿灭高月”

这也是她先前疑惑的地方,从先前来看,四万骑卒足以剿灭河南叛乱。

贾珩自不好说,他有意将河南变成自己的统治根基,而是换了一种解释说道:“还是为了镇抚,贼寇起势,百姓闻而踊跃附逆,可见河南吏治败坏已到了不得不整顿的地步,我为军机大臣,又为锦衣都督,就算不能即行整顿,也要处置一批,如今以步卒分驻各地,一来防患于未然,二来做些实事,挽回民心,三来,我还有些担心山东方面,如今领步骑八万,就有威慑山东白莲之意,如山东教匪起事,也能有备无患。”

其实,还有一层,放在京营不带出来,就不属于他的兵马,只有带了出来,才能归他调度。

咸宁公主思索了下,说道:“先生,现在河南无粮,如需抚镇,也少不了粮秣了。”

“殿下说的对,所以当务之急还需得暴力催收。”

“暴力催收?”咸宁公主思忖着这几个字,心头一亮,低声道:“卫、郑二藩欠缴的粮税,先生是要催缴过来?”

贾珩冷声道:“这么多年,欠缴少说也有几百万石,如今国家多事,彼等累受皇恩,也应该顾全大局,连本带息地吐出来。”

咸宁公主面色顿了顿,试探道:“太后家的亲戚如韩国太夫人家,还有一些远房亲眷不少也定居在洛阳,先生收拾停当,我们一起去探望一下?”

贾珩默然片刻,点了点头道:“等下布置完兵力调动,就随着殿下去探望下韩国太夫人。”

咸宁公主闻言,心头不由生出一股欣喜,低声道:“先生,如有太后族人帮着解说大局,来自重华宫的闲言碎语也能少一些。”

贾珩转眸看了一眼咸宁公主,目光温和几分。

咸宁公主被这一眼看的不自在,微微垂眸,脸颊已然浮起一层红晕。

她就是想着力所能及地帮着先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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