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雾诡月朦百物语(完)

“故事讲完了,礼物发完了。孩子们也该回家了。”

老翁把装礼物的袋子搓了一搓,使其变小背在肩膀上。他抓着自己的肚皮,向上一拉,奇大无比的躯干被撕出一个门型的血窟窿。沉沦者们排成一列,依次走入老翁的腹中。待所有“孩子”都入腹后,他合上皮肉,双掌一拍。

“我们还会再见面。”善施翁笑道。

月华一闪而过,老翁庞大的身躯消失不见。雾中人们齐齐长叹,各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知晓老翁若真的动怒,整个绝望旷野恐怕都将不复存在。他们看向激怒老翁的男人,带着一半迁怒与一半敬畏。

这真是个石头般的男人,被逼急了就要粉身碎骨地撞上去,绝不考虑任何的后果。

姬怀素和凡德总算能动了,他们同时发出尖叫:“阿空!吐出来!”“快吐!!”

“融进肉体了,没得吐。”楚衡空捏着眉心,感觉自己的血液里有虫子在爬。

他知晓那不是错觉,黑血、幼虫与腐肉正飞快地侵蚀着他的肉身与幽体。性格中恶劣的一面正被放大,他能直观感受到自我正在被扭曲,变成一个“好孩子”该有的样子。

“趁我还有时间……”

他抖出自己的枪,心情不可思议的平静。他主动停止呼吸。开始倒计时。3秒,2秒,1秒……

楚衡空将枪尖对准心口,姬怀素急得抓向他的手腕:“别轻生——”

“我要自救。”

“哎?”

枪尖捅入胸膛,楚衡空亲手刺穿了自己的心脏。心肌被洞穿的一刻,黑血沿着伤口爆出涂满整面墙壁。这次致命伤正好激活了一炁千秋的增幅,黑血的侵蚀竟在此刻为之一缓。

使用一炁千秋死斗数次,他已对每次实力增幅的时间了如指掌。在第一次大增幅前触发重伤,运用极短时间内叠加的爆发,就可让自己的意气瞬时增强。如此一来意气可暂时压制黑血侵蚀。

这次致命伤只能争取到一秒钟,就用这一秒钟的时间启动不朽机!

杀手眼中红光一闪,禁锢脊椎的意识放开。真械掌握了躯体的主导权,一行行数据冲破视野,海量的告警框让楚衡空感到眩晕。

警告!侦测到第一深渊深度侵蚀,当前机体完整度53%……45%……39%……

即将沉沦!即将沉沦!预计3.87秒后沉入第一深渊,成为“残月异人”。重启临时信息拼接。紧急机械化改造!

如果究体真械也有“急了”这一概念,那么此刻楚衡空的脊椎就是真的急了。究体真械作为机械向来不惧黑月一系的血肉侵蚀,这是帝国在战场上能对其长期保持优势的原因之一。而如果现在机体被腐蚀成“异人”,与其同化的帝国科技就存在反向破译的可能性。

任何时候都绝不容许帝国财产流失,哪怕只是一台不朽机!

机械化改造全力开动,以意气充盈的心肺部为中心,一个专注裂解黑血的“消化器官”极速生成。楚衡空背后六根血管破体而出,形成与骨髓相连的循环管道,左侧三根是因靠近心脏而占优势的黑血,右侧则被他自己的红血充盈,两种不同的生命力不断激突,将体内循环作为战场。

楚衡空的身躯不断变形,畸形的身体组织生成又溶解,时而是银色的金属结构,时而是污浊的黑血腐肉。他跪倒在地,死死攥着贯穿胸膛的枪,靠痛楚维持住意识的清醒。

凡德兴奋地蹦了起来:“我草!好!有戏!!”

“不行。”重明泼冷水,“真械部件耗能太大,他撑不起。再过半分钟气血用尽,还是一样的死局。”

事实正如重明所言,楚衡空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没有足够的能源支持,红色血液在拮抗中逐渐占据下风。姬怀素急得手心冒汗:“我有能量!我可以给他供能!”

“不需要。”重明用刀柄敲着魔鬼改造人的肩膀,“会罡气甲吗?”

“会会会!”凡德使劲点头,“低质点能学的他都会!”

“那还不错啊……”重明绕着魔鬼改造人走了一圈,刀柄在其左身点了三下。

“腿,肺,肩胛,各一下。”

楚衡空咬牙抽枪再刺。三点枪花闪过,三朵血花暴起,每一次涌出的竟都是黑血。重明对黑血侵蚀的进度把握准确到了极点,简直像是能看破人体的运行。他打了个响指:“停机。别动。”

机械化改造临时中止,楚衡空赌命一搏,果真一动不动。被遏制的黑血再度反扑,但此时他的心脏忽得狂跳。先前刺穿心脏的一枪引动了清瑕的血,女妖的血液鼓动心脏,为他带来不受控制的狂暴力量。

“意气燃烧,两秒。”

楚衡空运转秘传,借助心跳带来的力量燃烧意气。赤色的意气混在血中,让属于自我的力量瞬时高涨。黑血因刹那间的爆发被逼入躯体左侧,重明指向僵硬的触手。

“罡气甲,最快速度。”

借着刹那间的机会,楚衡空强行调动黑血,与他自身的血肉融合,形成一只包裹在触手上的,质地如烂泥的腐败左臂。那只手臂散发出可怖的恶臭,其上不断冒出一只只细小的黑手,又有数张口唇随机生成。

它自生成时便全然脱离控制,开始自主钻向楚衡空的胸膛。然而这时姬怀素放出祓除邪毒的冰晶,代表尘与火的光芒随之飘出,形成戒律骑士的招牌封印阵。

重明敲敲腐肉手臂:“圣三一。”

姬怀素用出隔绝特殊力量的圣三一之阵,以精准的控制力只对左臂设置小型阵法。接踵而来的精准打击,使得黑血在体外完成了封印。楚衡空用单手撑着地板,极为勉强地张嘴,在血腥味中开始呼吸。

至此,暗月的侵蚀被暂时隔离,他重新抢回了自己身躯的掌控权!

“真的假的。”一只怪物怔怔地说,“开玩笑吧?”

别说目睹全程的旁观者们,连当事人自己都感到不敢置信。被主动吞入的暗月污染,竟然就在三言两语间被解决了。凡德冲上去检查楚衡空的瞳色,确认他此刻还有自己的意识。眼魔热泪盈眶。

“大夫!妙手回春啊大夫!”

“我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重明啧啧称奇,“估计着才不到1%的成功率居然活了哎……”

“才1%你就敢指挥啊喂?!”姬怀素大惊失色。

重明一推墨镜:“说什么话,那可是足足1%。是男人的话,就要习惯于在千分之一的概率上赌上性命!”

“别在1%上赌别人的命啊!!”

楚衡空拖着手臂,踉踉跄跄地起身。刚被固定的“左臂”还很不稳定,他时时刻刻都想用左手掐死自己。他勉强修复受创的心脏,拖着胳膊来到重明跟前。

“多谢……重明长官。”

重明摘下墨镜,冷眼瞧着他。

“我现在有些后悔了。”重明突然说,“我的话说得太早,你这样的人是很快就要死的。因为你的性格糟糕到连收份礼物都要大发雷霆!”

“这种不容拒绝的礼物,还是不收更好。”楚衡空说。

“不错,有骨气!你对着善施翁都敢顶嘴,你楚衡空是当之无愧的好汉。”重明冷冷地说,“可你身边的人怎么办?你考虑过你的搭档吗!”

“他当然有考虑啊。”

姬怀素揽着搭档的肩膀,毫不示弱地拦在重明跟前:“他知道我的脾气比他更加糟糕。如果他再不快些开口,我会直接去砍那个外道!”

三人都沉默地站着,眼中都带着相似的顽固,带着那种宁可粉身碎骨也不退一步的钉子似的倔强。重明重新带上墨镜,转身走开。

“他妈的晦气!”墨镜男人破口大骂,“这批新来的一个个全是早死的鬼!都给老子备战第36次吧。我看这第35次反攻,不用打也提前败了!”

重明骂骂咧咧地走开,研究员们各个憋着笑,很努力摆出怒目而视的硬汉脸跟着跑了。重明走出沙洞转头,见两位新人还站在原地没动,气得挠起脑袋:“都他妈傻站着等死啊?!出来疗伤!”

两人不由得笑了起来,凡德重新跳回衣兜里:“重明长官人还挺好嘞。”

“滚蛋滚蛋!”

·

雾中人们都无法干涉外来者,所谓的疗伤也不过是寻个可安歇的地方,让新人们自己想办法。

恢复成人身的沃夫卡在雾中为他们引路,到了幽谷的“居住区”暂做安歇。它们的住宅是十数间简陋的砂屋,一间砂屋中往往并排安置着数张床铺。看得出来怪物们习惯于聚在一起入眠,不然孤身一人也会加剧恐慌。

疗伤其实无处谈起,毕竟黑月力量在入口时就融入楚衡空的身躯,方才一番急救也仅仅是将其逼到左臂,却没能剖离。眼下楚衡空的左臂已看不出模样了,大团的腐败血肉包裹着触手,形成比右手还长上一大截的畸形“手臂”,罡气甲勉强为其定型,却难以长久维持。

“我的触手被浸在粪坑里了。”凡德发出呻吟。

“比死了强。”姬怀素轻快地说,“想想办法大高材生,现在截肢有用吗?”

“你想让他死就直说,好不容易才把生命平衡维持住,现在下刀保证暴毙。”凡德焦虑地转来转去,“事已至此只能破罐子破摔了!我们给这条胳膊加个壳!”

“拘束器?”楚衡空说。

“不是拘束器,是义体。”

凡德缠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起草图:“原理和上次移植脊椎是一样的,以外来力量为媒介,使得异物与己身融合。只不过这次是用你自己的身体组织去给外物供能……我们造一个耗能极大的义手,然后把腐败血肉当活体电池用!”

“帮我造个有手指头的。”楚衡空说,“说实话我比较怀念拳头……”

“哎呀不要挑剔了,就手头这些材料,能造出来就谢天谢地了!”凡德在大衣衣袖里掏来掏去,“我看看还剩下点啥……”

它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一块玉佩,还有装满紫不拉几黏液的冰罐子。笔记本是石妖金叶的笔记,玉佩是还没打开的巫何的储物遗物,黏液则是打倒奥莱克的战利品。

这些就是三人组折腾到现在仅剩的资产了,凡德翻着金叶的笔记——输入能量转化实物的《混合元素魔动手稿》——陷入沉思。

“这里边的零部件其实可堪一用……”

“凡德你清醒点,这玩意要浮光道路的升变者才能用。”姬怀素说,“就咱们三个攒一块能凑出半个智慧大脑都够呛啊。”

“借助旁人的力量总是可以的!”凡德举起手册,“喂你们几个!有浮光之路的升变者吗!”

看热闹的研究员们纷纷上前,鼓起自己麻杆似的胳膊:“眼球你这可问到位了,我们研究所有一大半成员都是基石苦杖呀!”

凡德惊叹:“我靠怪不得菜成这样……”

“你小子这是找人帮忙的态度吗!”莫西干研究员大怒。

“帮不帮的上还两说,先看看雾中人能不能用遗物吧。”

莫西干气势汹汹地上前摁住书页,发出便秘似的低沉吼声,他猛得抬手自书中拽住一个金属圆环!持续了三秒依然存在!

“天啊居然成功了!!!”莫西干大惊失色

“我草真的成功了!”凡德同样大惊。

“你自己也这么吃惊是闹哪样啊?!”“别废话了快干快干兄弟们加油上!”“哦哦下一个交给我。”“混了50年终于有一次派上用场的时刻老子热泪盈眶啊!”“你记混了你已经混了210年了……”

研究员们大为振奋,一个个铆足了力气排队制造零部件,剩余派不上用场的在后方呐喊助威。姬怀素一面维持着封印阵法,一面苦笑:“跟着这帮人倒是很难没士气啊……”

“我也来帮忙。”楚衡空想要起身,但没有成功。

“别犯傻你现在的状态跟刚打完不朽机时有一拼。”凡德说,“赶紧用不灭功吊命,不然一动就散架了就。”

情况正如凡德所说,他又一次成功把自己造得只剩血皮。楚衡空无奈躺在砂床上,用不灭功缓慢促进伤口愈合。他的余光看到角落里的沃夫卡,男人望着他们,有点羡慕地笑着。

“抱歉牵连到你们……”楚衡空也苦笑。

“不,没什么牵连的。不如说,我们都感到很振奋。”沃夫卡向他们笑笑。这个人笑起来也跟狗似的,嘴边流口水,“被外道折磨着过活,祈求着外道的怜悯度日,一天天的,一夜夜的,每一天都是这样……我们何尝不想向外道嘶吼呢。我们已丢失了那样的勇气啊。”

这男人没了恶犬的撕咬,说话时仍然畏畏缩缩,让姬怀素想起他亲口讲述的诡异故事。她不由得好奇起来:“沃夫卡,当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只是运气好。”男人擦擦嘴角,“刚好在那时,盟军路过伦斯王国。他们救回了我的同胞与妻女。然后,怎么说呢。出于感激吧,或者热血上头,回过神来就求着他们让我加入了。

然后成为了升变者。但也没变得多强。在战场上杀死了一些同样不太强的敌人。跟着大家一起到下一个尘岛。和大家一起参加梦魇之王的讨伐战。然后和大家一起死了。”

“一开始会觉得,踏上战场后就会成为了不起的人。但其实不是这样,会普通地参加战斗,普通地死掉。”沃夫卡说,“是不是,有些失望啊。”

“不会。”姬怀素说,“战场不是好地方。”

“是啊,能知道这点就太好了。”沃夫卡使劲吸了下口水,它的口水快垂到地上了,“百物语结束了,我们要去参加新的活动了……这活动是你们新人不能参加的,这也是规矩。打破这个规矩对我们会很糟糕的,所以一定要安静地在屋里待着。好吗。”

它一一看过每一个人,得到他们的保证。然后沃夫卡走出砂屋,其余的怪物们也陆续离开,砂屋里很快就只剩下外来者们。方才吵闹的研究员们也安静下来,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

楚衡空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它们去干什么?”

“别问啦。”一个研究员说,“这次真的要守规矩了。”

但是,有人回答了新人的疑问。重明靠在门框上,冷眼瞧着这几个胆大包天的闯入者。

“百物语已经结束了。”重明冷冷地说,“现在沃夫卡它们,要去缴税了。”

怪物们聚集在居住区以北的地方,那里有一条通往幽谷之外的通路。它们齐齐站好了,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像是被驯服到无比安顺的宠物那般听话。

等待着“使者”的到来。

(本章完)

第165章 恐惧税

使者们还在砂中漫步。

夜行与落魂刚刚离开沙漩,走入海底。他们所到之处,迷雾逐渐淡去,雾中浮现出乡绅高大的身影。

“老翁。”夜行与落魂行礼。

“帮我为凡萨拉尔带句话。”老翁温和地说,“就说,它渴望的礼物出现了。”

“是。”“十分乐意。”

老翁塞给他们一人一颗糖果,愉快地离开了。两位使者道别老翁,穿越雾中的过道,来到海底幽谷的另一个入口。温顺的怪物们早已在此列队等候,它们每一个人都在发抖。

夜行抱着单刀,让到一旁。高大魁梧的落魂上前,以机械般冷漠的目光看过每一个人。他身穿庄重的黑衣,手持书本,似一位异教的神父。

“雾中的徘徊者们啊,到‘征税’的时间了。”它说,“这里有谁,敢于反抗凡萨拉尔大人吗?”

寂静无声。

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没有微小的动作。所有人都静立在原地,带着被麻木浸透的安顺。

落魂一一看过每一个人,提高声调。

“凡萨拉尔大人早就已经死了。在这天狱边境中复活的它,不过是曾经神明的倒影,区区质点2的‘逆影’而已。

我们这些使者也一样。无论当年如何,现在也都只剩下低质点的残渣。你们听清楚了吗!”

无言地点头。但仍没有发声。仅是急急忙忙地,似是畏惧触怒主人的狗一样,点头哈腰地摇动脑袋。

“那么我再问一次。这里有谁,敢于反抗凡萨拉尔大人吗!”

怪物们回复以沉默。畏惧着使者的注视,深深低下头颅……看着埋没脚踝的白沙……

落魂拿出形似兽爪的指虎,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戴上,用绷带缠紧。他走入沉默的人群中,来到其中唯一一个显眼的异类,刚刚许完愿的沃夫卡面前。沃夫卡面色苍白,但一声不吭。

“你许愿了?”落魂问。

沃夫卡颤抖着点头。

他单手抓起沃夫卡的脑袋,猛得将其压下,右膝弹起直砸向这可怜人的面容。膝撞粉碎了面骨,沃夫卡的五官几乎变成一摊烂肉。

但落魂没有停下,他再一次提膝撞向沃夫卡,像是要将这可怜人的脑袋生生砸碎一般,毫不留情地施以暴力。第二次。第三次。男人的面容被打碎成一团血肉。然后他将沃夫卡砸入沙地,毁容的男人在沙坑中抽搐。

“现在呢!”落魂问,“依然没有人想反抗吗?拥有勇气的人,连一个都没有了吗!”

“没有……了……”

毁了容的男人趴在坑里,狗似地喘息着。

“没有了……使者大人……

我们早已输了……放弃了……我们……认了!”

常年被梦魇折磨,日夜无休,苦痛对于它们而言早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单纯的殴打所带来的痛苦,即使再深,再痛,也可以忍受。比起肉体上的痛楚,更加沉重的是精神上的耻辱。可沦落到这个份上,再是耻辱,又能做什么呢?

他们反倒期望着使者们能更愤怒,更激动,如果他们一时因冲动而下杀手,那才是一件好事。他们总算能死了!

因而沃夫卡什么也没有做。他知晓换做其他人也不会行动,他更加明白,自己还有一个许愿得到的好梦。哪怕那只是区区一夜的时光,哪怕明日又将被梦魇啃噬,但那也是值得期盼的希望。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就足以让人忍受莫大的耻辱。

“那好吧。”落魂恢复成冷漠的样子,他拿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小书,翻到最后的一页。

“现在开始征税……”

他的下一句话,令血泊中的沃夫卡浑身一震。

“本月需要缴税的人是,沃夫卡!”

原本奄奄一息的男人忽得爬起,怪物们没有投去怜悯的目光,它们大多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之后的场面。沃夫卡跪在地上,抓着落魂的裤脚,过度的恐惧让声音显得像笑。

“求您……”沃夫卡语无伦次,“我刚才许过愿望!落魂大人!求求您!!”

“已经发生的历史,不会因你的哀求而改变。即使此刻的我一言不发,该发生的也早已结束了。”落魂的指缝中露出那本书的名字,《安魂启示录》。它一字一句念出书页的文字,犹如宣判死刑般,念出由死亡外道亲手记录的“历史”。

“经由本次外出考察,正式确定了盟军士兵沃夫卡的出身尘岛,‘伦纳王国’灭亡的全过程。

你的家乡,在距今481年前正式灭亡了!”

沃夫卡猛得抬起头来:“你说谎!!盟军拯救了我的故乡,我亲眼看到的!!盟军驱散了你们布下的雾!!!”

落魂不因他的动作或言语而做出反应,仅是无情地念出曾经的过往。

“伦纳王国的死因,是由天灾种·嗔妖的过境引发的外道污染。当地的祈骨修士已在事前做出告诫,但人们自己选择了死亡。”

“你的国家很幸运,没有被虹孽逮去做恶德实验,也没有如你一般遇到恶神……仅仅是,在光毒的侵蚀中失去自我,相互啃噬,在自相残杀的过程中溶解,变为巨大的光炬尸堆而已。”

“那个由一整个王国的生命汇聚成的荧尸,至今还在各个尘岛间徘徊。它至今已让270个尘岛变为死地,人们称其为‘伦纳的尸山’。因此你也不必太过感伤,至少你们的国家还未被人遗忘。”

沃夫卡的指甲刺入皮肉,他捂着血肉模糊的头颅,发出嚎叫。

撕心裂肺的嚎叫。

对于这些早早陷入迷雾的人,再也无法回到现实的残影,其最为牵挂的就是自己的家乡。听不到外界的消息,因此可以畅想其安稳地存在着。没有曾经亲友的音讯,所以能幻想他们平安地度过了一生。

但这份幻想总会被残酷地击破。使者们会将真实情况告知,令雾中人们陷入极度的痛苦。有了这一前提,征税才能正式开始。

落魂还没打算停下。他在凄惨的哀嚎中平淡地宣读,将冷酷的真实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现在开始宣读,盟军战士沃夫卡其妻女死亡的过程。”

“自沃夫卡参加盟军后的四年,其妻女常与镇民发生口角,维护自己丈夫的形象,因而不被镇民欢迎。在荧尸潮爆发后,两人随大流前往港口,但未能抢到离岛的船票,错过了最后一艘逃亡船,被困在伦纳王国中。此时荧尸涌向港口,人群发生骚动。其妻子为保护女儿,因践踏受伤而失去行动能力,率先被荧尸啃噬。其女……”

“不要说了!!!”

大颗大颗的泪水混着血液落入沙地,男人哀嚎已不似人声。落魂俯视着泣不成声的人形。是怜悯呢,还是鄙夷呢,他说起宽慰之语。

“也不必如此悲伤。”落魂漠然道,“即使你没有参加盟军,坚守在王国,该发生的也依然会发生……你的妻女还会是一样的死法,这就是天命。”

“——我让你闭嘴啊!!!”

沃夫卡嚎哭着爬起,疯狂地撞向使者。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他的手指折断,骨骼破碎,拼死的一撞却让自己伤得粉碎。可这个人还在嚎叫着,用骨瘦嶙峋的手砸向外道的使者。他已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生和死,不在乎痛苦或沉沦,他只想杀死这些丧心病狂的外道,他只求让天灾种的走狗灭亡!

但那可怜的力量,不过是在落魂的黑衣上添了几分血色。落魂从书里抽出一个暗色的球体,他一手抓起沃夫卡,将球体摁向男人的胸膛。

“也是,我也不需要再做说明了。”落魂淡淡地说,“这是从过去中抽出的,你的妻女死前的感情。你就用自己的魂灵亲身体验她们的死,她们的恐惧吧。”

“这就是,你必须缴纳的税!”

沃夫卡像具布偶般被单手抓着,他的泪水与血从落魂的指缝间落下。恐惧的球体触及他的衣衫,撞向他的心脏。然而那球体停留在了衣衫之前,因为另一只手紧紧钳住了落魂的手腕。

他低头,见到一只青筋暴起的拳头。那一拳直接嵌入了他的面门,将恐惧的使者一拳打飞出去!

落魂的眼中燃起一片闪烁,那是璀璨到极致的光,灿烂如烈日的火。火光冲破迷雾,冲开震惊的怪物,化作利剑直斩高空。旁观的夜行单手出刀,他的刀光黯淡如黑夜,以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净火之剑抵消。

落魂借助空隙落地,擦去唇边鲜血。他看清了敌意的来源,扛着烈焰大剑的金发女子,以及护在沃夫卡身前的那个男人。

“这里为懦弱者集聚之地,速速熄灭你的剑锋。”落魂宣告,“依照噩梦之都的规则。失去勇气之人,不可点亮光火!”

楚衡空放下身受重伤的男人,让净火治愈他的伤痕。他站在使者面前,一步不退,犹如一柄出鞘的钢刀。

“这条规矩从今天开始,废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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