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八十九章 「……玥玥呢」

……我在普拉亚长大,看到过很多事。

很多人,他们从出生开始,便没有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他们也并不将自己视作人。

一个符号,一个名字,一个刻在石碑之上的记号。牺牲的魂猎们是这样理解自己的,如同薪火和木柴,他们从开出第一发枪开始,就将自己视作了这片土地的一块砖石。

公主说,你们只把我们当作机械齿轮一般的东西,将我们当作可被利用的,手里的剑或是枪,而并不将我们看作独立存在的生灵……

……但是队长,你似乎不太一样——似乎,我成了你眼中可以平等交流的灵魂。

……

而后我逐渐发现,

——原来我也是『人』。

……

NPC(谢路德)好感度:95(风雨同舟)

……

看着眼前的这个数字。

苏明安的视线缓缓下移。

面前,擡起头,目光无比恳切的青年,正极为专注地凝视着他。

几乎刷疯了的弹幕,从右上角飘过。

他们正激烈地讨论着:

这真的是npc?你们把这个称为『觉醒了自我意识的npc』?

但这确实是我看直播以来,看见的第一个说要成为玩家的npc,还挺稀奇的。

那这样说来,老兄,我们也可以称为npc了,我们的人设是『认为自己是世界游戏玩家的npc』,我认为这很合理。

吵什么,吵什么呀,我觉得挺好的啊。管他是npc还是玩家,是个助力不就好啦?

但是,各位。如果npc能成为玩家,玩家又能成为npc,那是否意味着我们与这些npc其实并无不同?

——当然不同!!!

大家要记得,这些副本世界都是被复制过的,npc有很多个npc,我们却是唯一的啊!

这直播间啥时候变成哲学直播间了,我刚来,有没有帅的能解释一下?

——各位要这样想,脱离开我们目前认定的玩家与npc之分——那么『世界游戏』它本身,是否可以作为一个独立出来的副本世界?我们这些自诩为游离在各个副本世界中的玩家,是否也可能是这个最大的独立副本世界的『npc』?

确实,凭什么认为我们就高这些npc一维,凭什么认为我们就不能是被『人设』和『系统』定义的产物?凭什么认为,我们就是唯一?说不定,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也会有什么高我们一维的存在,以一种特殊的形式支配我们的『人设』和行为,而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呢?

你在搞笑吗?我就在这里活着思考,我的思绪都清清楚楚,我能不知道有人在支配我的思想?

那谢路德不也是一样?他又是怎么知道是否有别的东西在操纵他的思想呢?

你这就辩不开了,反正我知道我肯定是个独立的人,肯定不存在什么能操控我说话的东西……

……

弹幕的讨论无比激烈。

先开始只是正常的讨论,到后来就逐渐变成了杠精互锤和喷子大战。

直播间里的弹幕密密麻麻,雪花一般飞上去,谁也不知道谁在对谁吵,已经有人骂着骂着要去线下约架。

因为被类比为npc,这群人感到无比气愤,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可能性从身上扒拉开。

「……」

苏明安收回了视线,看向了系统任务栏。

在谢路德向他发出请求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叮咚」。

……

「叮咚!」

检测到角色变动……正在排列世界线中……

「叮咚!」

你解锁了三阶玩家任务·人物剧情类。

在该类任务中,你可以通过任意行为,影响某一特定人物的行动,使对方达成不同的结局。

当对方达成结局,你将获得任务奖励。

人物剧情类任务等同于奖励较高的支线任务,与完美通关进度无关。<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您已触发任务·人物剧情类

你是否选择将诺莉亚的红玫瑰交给谢路德?

(角色谢路德结局:HE·不朽/TE·无尽之路/NE·腐朽,你的行为将影响他所能达成的结局。)

任务奖励:无论达成三种结局的哪一种,金色装备「光辉长留」第二技能都将开启。

……

看着这一连串跳动出来的任务提示,再看向双膝下跪的谢路德……

苏明安忽地觉得「角色结局」那个字眼极其讽刺。

……似乎,这个系统已经预料到谢路德必然达成了三种结局一般,料到了他不可能逃离其中的一种。

或许谢路德的做法没错。

换作谁也不会甘心,自己突然被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突然限制了可能性和未来,成为了程序一样的东西。

看着那行鲜红的你是否将诺丽雅的红玫瑰交给谢路德?(你的行为将影响他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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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安思考了片刻。

他记得,之前的把明辉的青晴带回去的时候,系统提示触发了「跟随者」任务,没有说需要什么红玫瑰。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或许是因为系统也看不惯这种想要脱离的npc,带走谢路德,他需要付出代价。

他忽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空地。

「老板兔。」他说:「出来一下,问你个问题。」

空地之上,一片寂静。

火焰的「噼啪」声炸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暖意熏红了他的脸。

他咬了一口巧克力,才发现它已经有些化了。

弹幕看着有些愣:

这是在干嘛?

召唤老板兔?没用的,很多人都试过,老板兔压根不会理。

我试过,喊谁都没用,叫上帝都没用。

第一玩家有些天真,老板兔怎么可能被他叫一下就出来。榜三的爱德华都试过,根本没反应……

……

苏明安叫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他的视线一直定在那片区域,好像断定老板兔必然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就在观众们聚众嘲讽,劝他别白费力气的时候。

粉色的光华,在寂静的室内突然爆发了。

「……」谢路德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那一片空地之上,忽然亮起了一片闪亮的,如同星星般的粉色光辉。

一个雪白的身躯在粉嫩的色彩飞舞间若隐若现,亮晶晶的光彩点缀在它的身上,隐约透出胸口的一抹血红的天平。

宛如粉桃花朵朵绽开,梦幻的七彩泡沫漂浮在它的身上,一双红水晶般的眼睛透彻清明。

宛若魔法少女出场一般的大白兔子,弹出了一对毛绒绒的耳朵,在粉光闪烁间被染得透亮。

「亲亲的——第一玩家!」

换了可爱白兔皮肤的老板兔张开毛绒绒的大白手,语气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犯贱。

「好久不见——啊真的是太久了,用你们的话可以说是……『如隔三秋』了!如果不是你叫人家,我们估计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会面呢……」

那双红水晶一般的眼睛,正无比「深情」地凝视着靠在沙发上的苏明安。

它的颜值看起来高了许多,像那种商场里摆着的,吸引人一头扎进去的毛绒大白兔,没有当初开幕式的那种诡异恶心的感觉,看起来极具迷惑性。

苏明安意识到,要么是老板兔喜欢玩这一套,换皮肤。要么就是……老板兔自己其实也会进化。

他并不对自己能够召唤老板兔感到意外,在此前的周目里——第一世界地下室的死亡,第六世界雨中的死亡,他都成功看见了老板兔。

它不会插手玩家的行动,也不会干预副本的进程,顶多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回答一些看它心情是否回应的问题。

所以,他这次召唤它,就是想问一些问题。

此时,直播间里已经被「」充满。

他们完全没想到,原来身为「第一玩家」还自带这种技能。

而那个刚刚才说「连爱德华都叫不出来,苏明安真天真……」的,一直在直播间里踩一捧一,ID叫「爱德华狂热女粉」的活跃观众,突然没了动静。

不止是她,许多还在好心科普,说老板兔根本不理玩家的观众们,也瞬间看傻了。

……原来并不是老板兔听不见玩家叫它。

而是他们这些玩家,人家根本就不屑理。

世界论坛上,曾出现过许多试图召唤老板兔的视频,那些玩家不是沐浴焚香,就是跪地大喊,用各种浮夸手段试图吸引人家的注意力,把人家召唤出来,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结果这第一玩家随口一喊,这兔子就屁颠屁颠出现了,态度比谁都殷勤。

「道具描述上不清晰,我想问一个问题。」

苏明安拿出了「诺丽雅的红玫瑰」。

这朵红玫瑰依旧如他得到它时那般娇艳,艳红似火,是一朵不败之花。

……

诺丽雅的红玫瑰(红级):一次性道具,当将它别在胸口时,将自动脱离玩家籍,成为当前副本世界的观测者

……

老板兔眯着眼睛看着他。

「道具描述上写,当将它别在胸口时,将自动脱离『玩家』身份,成为当前副本世界的观测者。」苏明安说:「那么,npc使用了,会怎样?」

当初,白日浮城副本,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达成了隐藏线的完美通关,也就是说,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获得了这个道具。

以至于,他无法知道这个道具,用在npc身上会怎样。

「哎……?这种问题……原本人家是不太想回答的啊。」老板兔挠了挠头,看上去憨态可掬。

「但是,这是道具描述上……」苏明安早已准备。

「——但是因为你是亲亲的第一玩家!是亲爱的『掌权者』,那么——人家就可怜可怜你,勉强就回答一下吧!」老板兔的语声却一瞬拔高,宛如烧开的水一般,直接打断了苏明安试图说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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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张开双臂,语气无比愉悦:

「npc——当然同理!亲亲的第一玩家,你不妨,反过来想想?」

苏明安微微一愣。

反过来想。

玩家佩戴了诺丽雅的红玫瑰,会变成npc。

那么,npc佩戴了红玫瑰,就会……

他看向地上的谢路德。

谢路德正震惊地看着在粉光中突然出现的大兔子,脸都震惊到僵硬,像看着一位天外来客。

「……主办方?」他轻轻问着,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老板兔只是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就像看到地上的蚂蚁一般,压根没理,而是继续笑嘻嘻地看着苏明安。

「回答结束,那么人家走啦——」它叫了一声,粉光一现,就要离开。

「等等!」

苏明安秒关直播,一把上前,拉住了它。

入手是一片暖绒绒的白毛,手感确实舒服。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之上。

老板兔没消失,只是闪着周围的粉光,看着他。

「那么。」苏明安说:「……玥玥呢?」

「……」

老板兔一双微微闪烁的水晶眼依然在看着他。

透过那双看似毫无机质的冰冷双眸,苏明安竟在其中隐约感到了些快速划过的情绪。

「什么玥玥?」它眨了眨眼,继续笑嘻嘻地说。

「她现在是观测者,她算是npc吗?」苏明安紧盯它的双眼。

「这种问题嘛……」雪白的大兔子耸了耸肩:「你的掌权者权限还不够哦——人家只能告诉你,你手中的这个玫瑰,对她无效。」

它的言下之意便是,好好晋升,掌权者等级提升了,这个问题它再考虑解答。

但苏明安的手却迅速放开了。

「她是特殊的观测者。」他已经得出了这个结论。

寻常的观测者都是待在固定的世界里,无法穿梭世界。

但玥玥不一样。

她在每个世界里都拥有不同的身份,并可以像玩家一般穿梭世界。

她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受困于单一虚拟副本世界中的身份。

老板兔笑容未变。

粉色的光华猛然在它身上亮起,那颜色饱和度和亮度都极高,堪称光污染。

还是熟悉的套路,一瞬几乎能闪瞎人的狗眼。

苏明安迅速闭眼,避开了这一下报复般的突然袭击。

在他再度睁眼时,巨大白兔的身影已经不见。

火焰的影子跳动在那片空地,房间里显得格外寂静。

他右手攥着手里的红玫瑰,忽然发现左手空落落的。

在擡起手时,他发现那原本捏在手里的,化了一半的巧克力,突然不见了踪影。

……

三百九十章 「她叫……诺丽雅的红玫瑰」

「谢路德,当你做好了准备之后,便将它佩戴在胸前吧。」

「她叫……」

「诺丽雅的红玫瑰。」

……

角色谢路德结局:HE·不朽/TE·无尽之路/NE·腐朽,你的行为将影响他所能达成的结局。

你选择将「诺丽雅的红玫瑰」交给谢路德,该角色结局向HE·不朽靠拢。

……

送走了谢路德,苏明安坐在床上,拿出了苏凛的记忆之石。

对于老板兔临走前还要拿他巧克力的行为,他感到很无语。

他看着手里这枚红色的晶石,将其捏碎。

红光碎裂而开,他的视野渐渐化为白色……

……

我经历过普拉亚最为繁荣,也最为无望的时代。

视野还未清晰,他便听到这么一句。

声音耳熟,这是苏凛的声音。

我见证了那么多的斗争,也做过最为伟大,最为可耻的决定。

他的视野渐渐清晰。

但,与之前的记忆之石都不同,这次的他,看的并不是苏凛的视野,而是以一种第三者的视角,看着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了苏凛。

苏凛站着的地方,苏明安很熟悉,正是六十年前普拉亚的东区。

从墙上挂着的日历看,现在是飞艇上去后的时间,按理来说,这是个已经从云上城下来的苏凛。

此时,普拉亚的风很大,明明是白天,天空却已经一片漆黑,同大块的雪海凝成了一片,似乎四周的一切都消融于混沌的白雪中。

苏凛站在结了冰的河水前,靠在空置房屋的墙壁上。

雪片落在他漆黑的长袍之上,好似白色的波浪一般朝他涌来。

纯白的面具挡住了他的脸,只留下一双偏向暗色的眼眸。

他的姿态安静而沉默,像一块立在雪中的黑色墓碑。

一向炎热的普拉亚,却下了这么大的雪,现在应该是普拉亚海上盛宴的时间,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年。

「让让,让让哟……」

一个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中年居民扛着扁担,从他的面前路过,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似乎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戴个面具站在街边。

「嘿,小伙子,让一下……」

中年人侧着身,几乎是贴着戴著白面具的青年走了过去。他的脸上,满是斜斜的纹路,和棋子般散落的斑点,那是岁月给普拉亚居民留下的痕迹。

但走了几步,这中年人觉得不对味,顿了片刻,又倒车退了回来。

「小伙子。」放下了扁担,他瞅了这一动不动,宛如雕像般的白面具青年一眼:「海上盛宴开始啦,还不走,你是参赛者?」

他担心这是个不懂盛宴规矩的外来人,好心肠地问了句。

「我是……」苏凛轻声开口,声音格外沙哑:「本地人,刚回来。」

「刚出海回来?」中年男人笑了笑:「那你可得赶紧离开啦,今年的盛宴开始了,再不走,可来不及啦,避难船就停在南边那个码头……」

苏凛没有出声,如同块石头般沉默。

「哎,和你一起出海的朋友呢?你这是刚从哪回来?」男人问他。

苏凛沉默了片刻。

在白蒙蒙的,近乎聚成团的雪霭里,他的声音显得愈发低沉。

「……他们都死了。」

挂着笑容的男人面皮子一僵,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大手,神情有些尴尬起来。

「啊,是这样啊。」他挠了挠通红一片的脸,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出海并不会一帆风顺,有不少人会死在长途的海运中,一趟出海回来,因为身体原因死上几个船员也是正常的事。

只是,居然就面前这一个青年从出海中活了下来?这是得遭了多大的难,难道整座船都在海浪中沉了?

「我答应过他们,要将他们活着,带到那个地方。」苏凛的声音很轻,几乎和风雪融成了一体:「……在到那个地方前,我还和葛里那个混蛋说,我说,迎接我们的绝不会是那样绝望的结局,我们会拿到埋藏在那里的财宝,供他研究更多的工程造物,但是……」<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说到这里,声音便停了。

白色的雪黏在了他的面具之上,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散落而下,像下了又一场雪。

男人挠了挠头,没听懂苏凛在说什么。

苏凛没有再说这个话题,而是问男人:

「普拉亚这十几年,你们过得好不好?」

男人听了,嘿嘿一笑。

「好,那可比之前好多了。这自从我的父亲上了那艘飞艇,去云上城享福之后,我们下面人的生活条件也好了不少……

这神明大人的结界一建立,风暴一停,贸易的商人们就闻着味跑过来了。王城那边,原本的公主成了女王,政策也大方,我这一家子,被子也有棉花了,不像以前只能盖张单布……」

听着中年男人絮絮叨叨的话,苏凛那显得有些僵硬的瞳孔之中,涌现了些许的欣慰。

「路也平了,游客也多了,每年还有不少外地人过来参加盛宴,他们手头大方,我这种卖杂货的赚的也多,日子比起娶媳妇前还好过了不少……」中年男人说着说着,有些奇怪:「小伙子,你这是,出海一趟,出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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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苏凛轻声应了声:「之前一直不行,这几天才能回来。」

「那你可是错过了十几年那次盛典了,小伙子,那苏凛大人啊……可真是个英雄,要不是他,我们今天的日子也不会这么好过,说不定哪天那该死的风暴就过来了……」

看着男人像是逮到说话的人一般滔滔不绝的样子,苏凛笑了笑。

听到这些东西,就很好。

「谢谢你。」

他转身,向着旁边的巷子里走去。

「哎,小伙子,不参加游戏的话,记得去南区码头!不然那帮外地人可不会手下留情……」

中年男人热情的声音,依然漂浮在身后的风雪之中。

苏凛转过街角。

普拉亚的大街小巷,依然还是原本的模样,他走过了这些在他看来依然十分熟悉的街道。

他看见了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杂货铺、二街那一家卖酒的酒铺、以及总是喜欢站在门口,笑着招呼客人的旅馆姑娘……但她现在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成熟的老板娘。

在与他对视上时,老板娘朝他笑了一声,似乎不奇怪海上盛宴时间会有这种戴面具的怪人。

「客人。」她提着手里的竹篮,笑容依旧如十几年前那般一样:「住店吗?」

苏凛摇摇头,身子忽地被两个小孩子一撞。

「别跑——别跑——」

「就跑!你追上我呀,你追过来啊!」

一个寸头男孩,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从老板娘的身后窜了出来,宛如两只毛猴子。

他们拿着木质的刀剑胡乱挥舞,银铃般的笑闹声整条街道都能听见。

「嘿!吃我一剑!你死了!」

「没有!我反弹了!你这个该死的魂族,吃我一剑!」

「……不是说好你装魂族的吗,我今天是魂猎了,你赖皮!」

这样大的风雪,刹那间挡住了那站在门口,笑着看儿女打闹的老板娘。

苏凛身子一抖,手立刻扶上一旁的白墙,他的呼吸声在孩子们这一撞下变得有些急促。

风雪越来越大。

他擡脚,沉默着从这条熟悉的街道离开,一路走过大街小巷。

孩童的打闹声,女人幸福的笑容,被他的脚步甩在身后。

每看到一处陌生又熟悉的地方,他都会用目光细细地描摹那片建筑和土地,像是要将眼前的画面永远印刻在心里。

他一直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眼神决绝而怀念。

……

他走入了一处阴暗,无人的小巷。

从盈着各色灯光的街道,走入黑暗的小巷后,外面的人间烟火被他彻底丢在了身后。

他坐在阴湿的垃圾堆旁,急促喘着气。

他在怀里掏着,动作缓慢而稳定,直至传出了一阵清脆的「叮铛」声。

那是几颗闪闪发光的红色晶石。

他捏住一颗,开始注入自己的记忆,而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每处理完一颗,他的神情便会苍白一分,等到所有的记忆之石全部保存完后,血色已经从他的脸上彻底消失。

此时的普拉亚已经渐渐入夜。天空显得愈发昏黑,像是泼满了浓墨。家家户户将晾晒的衣服、鱼干、海带等物收到室内,门窗关闭,暖黄的灯光从纱纸内透出,如同柔和的一个个月亮。

燃着柴火的,暖和的屋内,不时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笑声,老人的咳嗽声,独特乐器的弹奏声……各色各样的声音交汇在一块,映照着各色人物的各色家庭,像以百家喜乐为薪柴,燃起了一片万家灯火。

——那上演在巷子之外的一幕幕,都是汇聚了生气的烟火人间。

怒号着的风灌进无人的小巷,天上渐渐落下了大块的冰雹。

听着外头居民们溢满幸福的声音,苏凛坐在巷子的垃圾堆旁,睁着眼。

远处,白蒙蒙的一片暮色,那是一片如同白色巨蛇一般匍匐睡眠的房屋。

他似乎看到,葛里那个光头的工程师正站在那里,在朝他憨笑。

披散着长发的眼镜女站在他的旁边,手里横着一本写满数据的笔记。

扎着黑色马尾的,干脆利落的魂猎部长也在那,她的身子挺得笔直,眼中满怀笑意。

……在这一刻,他仿佛觉着有一股强烈的白光照进他的双眼,它显得耀眼而夺目,像从天际的另一方架桥而来……直至架到了他的眼前。

……像有人站在他的面前,对他伸出了手。

流年已逝,故人无归。

「苏凛。」

湛蓝的光芒浮现。

年轻、美丽,五官如同神明雕塑而成的海妖,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正含着复杂的情绪,凝视着她。

「……我亲爱的客人。」她轻声说:「我明明赐给了你永生,为什么要这么糟蹋自己的生命?」

苏凛微微擡头,他的眼睛变得有些浑浊。

「你可以像那位获得我虚假灵魂的公主一样,剥夺他人的生命,让他们成为你新的肉体的培养皿,以延续你的『永生』。」海妖说:「你看,那街道之上,有多少没有战斗力的弱小人类啊。杀掉他们,同化他们,选取他们之中最健康的一个……我的客人,你可以将你的灵魂,从你这将近腐朽的肉体之中脱离出来,继续活下去……活到这世界的终末,你是个幸运儿,你本该统治这片土地。」

苏凛没有理会诱惑他的海妖。

饭菜和烟火的味道从街头的房屋传来,夹杂着雪的寒冷和鱼的海腥味。

他转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子口,金发蓝眼的青年。

「老师。」那青年似乎刚刚跑步赶来,还在大喘气:「老师,我来了。」

「米迦尔。」苏凛开口。

名为米迦尔的金发男人,立刻上前,扶住了快要倒下的苏凛。他的神情很急切,掩饰不住眼底里的悲伤。

「我选定的继承人,是你。」苏凛轻声说。

他的语声很沙哑,呼吸也很急促,看上去十分虚弱。

「很抱歉,把这个任务交给你。」苏凛说。

「不。」米迦尔摇头:「继承您的记忆,您的面貌,您的能力,您的……一切之后,我一定会将这份得以庇护整个普拉亚的『永生』延续下去。」

苏凛露出了笑容。

……

公主持有的,是代表「恶」的灵魂,所以她获得永生的方法,便是剥夺他人的生命,让他人成为「培养皿」,以延续她的生命。

她用这种充满恶意的手段,夺去别人的,成就自己的。

而苏凛……

而持有完整灵魂,对善恶有明确判断的苏凛。

他的做法,与公主的做法,完全相反。

——苏凛选择让其他的人杀死自己,而在自己的尸体上,成就新一代的「苏凛」。

杀死他的人,能逐渐获得苏凛的记忆,苏凛的面貌,苏凛的能力……苏凛的全部……直至成为下一代的「苏凛」。

他们会渐渐化成苏凛的样子,抹去原先的自己,如同被夺舍一般,成为新一代的「苏凛」。

这样,从另一个意义上,「苏凛」得到了「永生」。

这般「代际传承」的「永生」。

不以自己活着为第一要义的「永生」。

……

永生是最严苛的枷锁。

……

人的身体可以永生,灵魂却会在时光的消减中腐化。

他无法负担来自海妖灵魂的恶意。

——苏凛选择在自己的灵魂彻底腐化之前,将自己的全部,交给了下一个人。

因为永远有着「苏凛」的意志,当下一个人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已经无力负担下这个责任之后,便会延续上一代的行为,寻找能够杀死他的下一个人。

苏明安此时所见,便是初次从云上城下来的苏凛,在支撑不住灵魂的负担之时,苏凛在普拉亚选择了一个人,去继承他的责任。

他选择了普拉亚一名名叫「米迦尔」的普通青年,是他在升上云上城之前,收的一名工程学学生。

青年很崇敬他,愿意接下这份责任。

于是,米迦尔接过了初代苏凛的一切重任,甘愿自己被同化,继承了老师的记忆、面貌、能力、海妖灵魂,成为了年轻时的苏凛——将普拉亚的守护传承下去。

与剥夺他人生命,让自我活下去的公主不同。

……他找到的,永生的路,是代际传承。

是向死而生。

于是,本来可以永生,无病无痛地活下去的他,为了保持灵魂的洁净,主动选择了代际更替,

他主动走向了死亡。

他也拥有「培养皿」。

但这个唯一的「培养皿」,

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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