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0.第909章 后日谈:是上岸作啦!(上)(

现世,春天。

鹿野屋雪乃坐在家中一楼的起居室里。

面向庭院的玻璃推门大敞着,带着湿润泥土与新生草木气息的春风,毫无阻碍地涌入室内,轻轻拂动檐下悬挂的风铃,发出零零碎碎,不成调却悦耳的轻响。

能闻到风里混杂着甜津津的淡淡花粉味。

小鹿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门廊,投向庭院。

那里,曾经险些枯死的樱花树,正亭亭伫立在春光之中。两年前那场席卷一切的“大灾变”留下的伤痕,似乎已被时光抚平。

经过八尺女与贫穷神的救治,还有座敷童子那份纯粹“福气”的滋润,这棵由师父亲手种下的樱花树,不但活了下来,而且还焕发出远超从前的生机。

此时,满树粉云般的樱花正开得轰轰烈烈,重重叠叠的花瓣攒成累累花球,压得纤细的枝条微微下垂。

每当春风拂过,便有细碎的花瓣悄然脱离枝头,打着优雅的旋儿,簌簌飘落,在午后金色的日光里,织就一场奢侈而温柔的粉色细雪,静静覆盖树下刚刚冒头的茸茸新草。

“真是个适合偷懒的好天气。”

鹿野屋这么想着。

她将视线从庭院收回,落在身前的矮几上,那里摊开着她专用的画稿本。

在师父登临高天神座,与师娘们一同沉睡下去之后——

作为被钦定的两位“继承者”之一,修行、历练、课业、协助处理常世与现世日益频繁的交流事务……她与师妹鹤见葵的日程表挤得让人头皮发麻。

而这还已经是在高天原的新政权,依靠着师父留下的内阁与议会体制,能够极为高效地自行运转的前提下。

“师父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苦日子啊。”

旁观与亲身经历的感受终究不同,所以小鹿常常这样感叹。

也因为像今天这样,能有完全属于自己、无所事事的温暖午后,实属难得。

既然难得,当然不能浪费。

小鹿深吸一口带着樱花甜香的空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阳光能更好地照在画纸上。

随即,她拿起自动铅笔,笔尖在纸面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发出令人心安的沙沙轻响。

画漫画。

这是小鹿忙碌修行与职责之外,为数不多且始终未变的私人爱好。

小鹿笔下的线条逐渐钩勒出一个身着阵羽织、手持长太刀的形象,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沉浸进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而就在这时——

“哇啊啊!——抓住它!”

“往那边跑了!小心……!”

“吱吱吱!”

一连串交织着惊呼、奔跑声和某种奇特的“咔嗒咔嗒”声的喧闹,从忽然家中的某处迸发出来。

“唔……?”

笔尖一顿,纸上流畅的线条无辜地歪向一边。

“弥弥子……”

鹿野屋叹了口气,脸上却没什么不耐与怒意,反而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似的,无奈地站起身,趿拉着室内拖鞋,快步走出起居室。

……

地下室里。

五只造型奇特的甲虫正惊慌地四处乱窜。

它们约莫拳头大小,甲壳并非生物质地,而是如同剔透的黄水晶、青绿的孔雀石、绯红的玛瑙等宝石雕琢而成。

在奔跑躲闪中,甲虫们身上的宝石甲壳折射着地下室的灯光,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迷离晃动的彩色光斑。至于那些奇特的“咔嗒咔嗒”声,正是甲虫们坚硬足肢与地板接触的清脆声响。

“别、别跑啊!乖乖站好!”

弥弥子冲在最前面,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这混乱的局面。她掌心一握,凝出一团圆润透明的水球,朝着跑得最欢,留下一串金色光痕的那只黄水晶甲虫用力掷出——

噗!

水球精准命中,在干燥的地板上绽开一滩迅速扩散的水渍。紧接着,那水渍中心“咕噜”一声,化作一道不断向上喷涌的小小喷泉,将那只甲虫牢牢困在水柱中央。

“抓住一只!”

黄水晶甲虫在里面四仰八叉地徒劳划动着细足,却怎么也挣脱不出这柔韧的水牢。

“彩织我,帮忙!”

或许是被弥弥子的表现所感染,原本还只是在看热闹的彩织也兴冲冲加入围捕,红色的蜡笔线条灵活地在地板和墙壁上游走,试图构筑一道道围墙。

不过余下的几只甲虫似乎对彩织的“颜料”有所忌惮,非但没有被逼停,反而是受了更大惊吓,更加慌乱地朝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和缝隙突围。宝石光斑乱闪,咔嗒声愈发急促。

“噫呀——!”

试图帮忙堵截的日和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只慌不择路的青孔雀石甲虫“哐”地一声,结结实实撞在了她小小的身子上。

“呜……”

小日和访被撞得晕头转向,下意识地启动了防御机制——

瞬间变成了圆滚滚的“雪人”形态,如同白色的小团子立在原地。“嗖嗖”向外挥洒并无杀伤力的雪球,试图驱赶靠近的“危险”。

“吱吱!吱吱吱!”

最后是可怜的垢尝,跟在最后面,焦急地打转,它倒并非想抓甲虫,而是心疼被打湿和弄脏的地板与墙壁。

“大家——暂停一下!”

清亮而有力的声音终于从楼梯方向传来,像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指令,切入了地下室的混乱交响。

鹿野屋提着圣德御香炉,出现在楼梯转角。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音量比平时稍高,带着一贯的明快与朝气,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服从的穿透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

地下室里奔跑的、甩水球的、画线的、丢雪球的、擦地的一众怪谈……动作同时一滞。

甚至,连那几只四处乱窜宝石结晶甲虫,也同时僵在了原地,细足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却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地下室骤然陷入寂静之中,只剩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水汽、淡淡的颜料气味,以及……

一缕极其清幽,带着干枯落叶与深秋泥土混合气息的芬芳。

这奇特香气正是从小鹿手中的香炉里无声弥漫开来的。

“落叶”香方。

并非攻击,而是温和的“安抚”与“削弱”。这奇特的香方香气能平复躁动的灵性,让这些因灵力活跃而躁动不安的宝石甲虫,陷入短暂的沉静与无力。

一场小小的闹剧,就此戛然而止。

鹿野屋提着香炉,不紧不慢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目光扫过瞬间变得“乖巧”的众人,脸上只露出无奈又觉得好笑的表情:“真是的……解释一下吧,大家?”

……

“对不起,雪乃……”

弥弥子哭丧着小脸道歉,忙不迭地解释了这些奇特宝石结晶甲虫的由来——

最近,高天原的产业相猫掌柜在常世某处幽深的地脉深处,发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奇特矿脉,核心是高度凝结的宝石结晶。

而这些宝石甲虫正是在高浓度灵脉结晶在特殊环境下,吸收地脉中残留的“生”之概念与微弱的地灵意识后,所自然孕育出来的“拟态活体”。本身有不小的研究价值,对工匠们理解灵脉本质,甚至制造新型灵能材料或法器有启发。

而且……据说这些亮晶晶的,会动的小东西,在乐园集市那边的商人与收藏家圈子里,也意外地备受追捧。

“今天下午放假嘛,我就想着去看望一下纸舞……我听说她最近可辛苦了。”弥弥子继续解释,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小纸舞她……她知道我最近刚筑社成功,晋升为荒神,特别高兴。这几只亮晶晶的虫子,就是她送我的……”

“对不起嘛……我、我本来真的只是想给大家看看的。谁知道,刚把盒子打开一条缝,这些虫子……它们就‘咻’地一下就全跑出来了哇!”

解释完毕,弥弥子偷眼看了看那些被重新装进盒子里,闪烁着迷人光泽的甲虫们,又看了看被弄得有些狼藉的地下室,最后将恳求又抱歉的目光投向鹿野屋,乖乖等着“发落”。

“好啦好啦。”鹿野屋没有再责怪委屈巴巴的弥弥子,脸上那点无奈的严肃也早已化开,“没造成什么破坏就好。下次带这种‘活体礼物’回来,要提前告诉我哦。”

她估计,这些宝石结晶甲虫之所以会像刚才那样躁动不安地四处乱窜,很可能是受到了弥弥子身上那新鲜而强大的荒神气息的无意刺激。

“嗯嗯!我记住啦!下次一定!”

听到小鹿的谅解,弥弥子立刻多云转晴,恢复了精神。

她眸子亮晶晶的,甚至开始冒出跃跃欲试的新念头,语气也随之兴奋起来:

“雪乃,你听我说——我想着,把我收藏的那些尻子玉,送到纸舞那里去!然后拜托纸舞联系集市里手艺最好的工匠,把那些尻子玉也做成亮晶晶的虫子样子,然后送给你当礼物!啊,还要留几个最漂亮的,等神谷大人醒来以后,也送给他!”

河童会把尻子玉送给最敬仰的人。

小鹿记得,好像在好久之前,弥弥子就曾经将她第一次得到的“川猿尻子玉”,满心赤诚地送给了师父。

如今弥弥子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荒神,拥有了自己的神社。这两年与鹿野屋的历练经历,也使得她所收藏的尻子玉数量慢慢增多。

但这份纯粹的心意,似乎从未改变。

“噗……”鹿野屋忍不住轻笑出声,没去点评小河童的奇特品味,只是说道,“我觉得,师父他肯定会喜欢的。”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装着宝石甲虫的盒子,又看了看眼前眼睛发亮,扳着手指头认真琢磨“尻子玉宝石虫”该是六条腿还是八条腿,翅膀要不要也做成透明水晶的弥弥子,心中一片柔软。

“不过,礼物的事情不着急,可以慢慢想,慢慢做。”小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快,却带上了点不容商量的意味,她指了指狼藉的地下室,“现在嘛……我们该一起,先把这里收拾干净才行哦。还有,弥弥子——”

“嗯!”

被点名的弥弥子瞬间坐直些许。

“会把这里搞成这样,说明你刚刚成为荒神,对自己的能力掌控还不够熟练和稳固……所以,明天开始,我们去花铃诡校,我要给你来点特训。”

“我、我知道了啦……”弥弥子又蔫了些,但还是乖乖点头。

她知道雪乃是为了她好,而且刚才的小小混乱也确实是她所引起的。

“那就这样定了。”

小鹿拍了拍手,为这场短暂的“战后总结”画上句号,动作干脆利落。

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却稍稍恍惚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时说话的语气,安排事务的样子,甚至那种在温馨时刻“不合时宜”地插入正事的风格……都有些似曾相识。

曾经……

就是在她们外出历练,成功击败了难缠的濡女·牛鬼之后,师父带着她和师妹葵,难得地去到海边“度假”——

海风轻柔,沙滩细软,夕阳把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小鹿把刚砸出来,最甜的那块西瓜递给师父,兴致勃勃地嚷嚷着晚上一定要吃沙滩烧烤的时候……

师父也是这样,带着悠闲的笑意,却用让人无法反驳,仿佛理所当然的“大人口吻”,轻描淡写地叮嘱她们:“回去之后,讨伐报告要好好写。还有,这次战斗暴露的短板,接下来得针对性地加强修行。”

当时小鹿和师妹还偷偷交换了一个“师父好扫兴”的无奈眼神,随即又被海浪和即将到来的美食吸引了注意力。

可现在……

“我好像……”鹿野屋垂眸,看着自己刚刚拍过的手掌,白皙的掌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刚刚规划事务时的力道,“变得有些像师父了嘛。”(本章完)

911.第910章 后日谈:是上岸作啦!(下)(

“吱!”

听见小家主鹿野屋说要一起收拾地下室,垢常自然是干劲满满。

绑在它头顶,如同头巾一般的白容裔“唰”的飞舞起来,擦拭宝石结晶虫爬行所留下的痕迹。

同时,鼠鼠还晃了晃手里的木盆。

这只木盆比起从前,边缘多出了一圈生动鲜艳的彩绘图案。那是两只姿态灵动、羽毛斑斓的杜鹃鸟,正相互顾盼,栩栩如生。

而随着垢尝晃动木盆,盆身上的彩绘跟着颤动起来。

“啾啾!”

两声清越的啼鸣,两只彩绘杜鹃竟拍打着翅膀,从木盆边缘的图案中灵巧飞出。

它们在地下室轻盈盘旋,所过之处,无论是弥弥子制造的水渍,还是日和坊洒落融化的雪水,都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化作缕缕纤细水流,精准无比地落回到垢尝高高举起的木盆之中。

这两只杜鹃,来源于垢尝去年吸纳的怪谈遗物——

出自一种名为加牟波理入道的妖怪。

在日本的东北部地区,诸如岩手县和青森县等地的民俗观念之中,通常将加牟波理入道描述为一个光头,身穿僧衣,口吐杜鹃鸟,游荡在厕所的妖怪或精灵。

有时也会被描绘成只在厕所中露出一颗光头的样子。

它并非害人的恶妖,基本上都被视作是厕所的守护者。据说,如果人们能保持厕所清洁并心怀敬意,加牟波理入道便能带来福气;反之,如果厕所脏乱或对其不敬,则可能招致疾病或厄运。

此外,“加牟波理入道”实际上应该被译作“髑髅僧”。“加牟波理”一词来源于梵文,意为“髑髅”、“头盖骨”。在密宗之中还特指头骨制作的颅器——

密宗认为,将尸体这种“污秽”之物转化,可以成为最“清净”的觉悟法器。

总之,佛教中的“髑髅”象征着极端的“不净”,而厕所正是日常生活中“不净”的场所。所以,加牟波理入道是佛教之中诸如“不净观”、“白骨观”一类净化死亡恐惧的思想,应用到处理日常排泄物的“污秽”中所诞生的奇特妖怪。

其本身代表了从“秽”到“净”的极端转化。

这种污秽与清净融合的属性,与垢尝非常适配。

神谷川在沉睡前曾向高天原吩咐过,要想办法将垢尝晋升为荒神。

虽然只是口头的交待,但执行力极强的高天原必定会当个事办。

而让鼠鼠吸纳加牟波理入道的怪谈遗物,是高天原的文教省一手操办的,主要由文教副相蕗草婆婆负责。

蕗草婆婆与她手下的阿伊努传教团班底,都深谙传统信仰的运作逻辑。推动高天原内部的荒神培养,以及后续相应的信仰体系建设,本来就是他们的核心工作内容之一。

目前,他们现在已经为垢尝构筑好了未来晋升荒神的可行途径。

吸纳加牟波理入道遗物正是计划之中重要的一环,起到跳板的作用。

此举不仅强化了鼠鼠污秽与清洁的属性,还让它得到了与加牟波理入道类似的“厕所的守护者”的概念力量。

这样一来,垢尝之后的荒神神社构筑思路就变得非常明确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它会成为一尊“闲所神”,用更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

厕神。

虽然这个厕神的名头不算特别好听,甚至有些“不雅”,但在号称有“八百万神明”的日本,厕神信仰也属于正儿八经的正统信仰。

事实上,现在高天原的文教省已经开始联合外务省,在现世各地的厕神神社供奉起属于垢尝的特殊神像。

弱小的鼠鼠已经有了清晰的神道!

相信等未来神谷川醒来,那个曾经有些揶揄——“连我家里保洁员都是荒神”的念头,是可以得到实现的。

……

与垢尝等怪谈一起完成了清理工作,又请日和坊利用她“小太阳”的能力,对地下室最后残余的水汽做了彻底的蒸干处理后,鹿野屋才安心地回到一楼那间洒满阳光的起居室里。

她在矮几前重新坐下,拿起自动铅笔。

沙沙的笔触声再次响起,故事在纸上继续延伸。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格分镜的时间。

“呀~呀~真乖,真乖哦。”

熟悉又充满怜爱,属于座敷童子的软糯嗓音,从走廊的方向清晰地传来。

小鹿手里的铅笔一顿,停在了某个勾线处。

她有些好奇地回过头,望向起居室通向走廊的推拉门。

只见穿着一身纯白和服的座敷童子,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看起来大约一岁多大的女娃娃,出现了在门口的走廊处。

她一边走,一边轻轻拍打着娃娃的后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温柔安抚音节。

如此“小妈妈”般的母性气质,倒是有些类似于曾经的般若师娘了。当然……这是指般若师娘通常娴静时的状态。

“呀~呀~”

在座敷的身后,还有两个同样是一周岁左右,粉雕玉琢的孩子,一男一女,正手脚并用地在地板上努力爬行着,紧紧跟随着座敷的脚步。

其中的小男孩爬得快些,却又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向落后一步的小女孩,发出咿呀的短促音节。

像在催促,又像在鼓励。

“你们呀,要叫座敷姐姐哦。”

座敷回过头,小脸上洋溢着满足又得意的盈盈笑意,头顶那根标志性的呆毛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活泼地晃了晃。

说话间,她还挺了挺小胸脯,似乎是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一些,尽管怀里娃娃的口水已经悄悄沾湿了她纯白无垢的白色袖口。

三个孩子当然还不会清晰讲话,只是发出咿咿呀呀,意义不明的可爱音节作为回应,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座敷,又看看周围,小胳膊小腿继续努力划动着。

座敷也不在意,似乎很享受这种被“追随”的感觉。

她继续抱着怀里乖巧的娃娃,领着身后两个咿咿呀呀的“幼崽小跟班”,沿着洒满午后阳光的走廊,慢悠悠地,排着那歪歪扭扭却莫名有序的小队伍,从起居室敞开的门口走了过去。

座敷带着的,是神谷的三个孩子。

在神谷川登上神座沉睡之后,新建成高天原神殿外围一直有神明轮班执勤。至于神殿内部,更是只有小鹿、小葵,以及矶姬等于神谷关系极为亲近的核心人员才能进入。

而这三个孩子,便是去年鹿野屋与师妹陆续从高天原神殿内抱出来的。

“真可爱。”

鹿野屋目送着这支小小的“童子军”巡逻队消失在走廊转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柔软的笑意。

她一边感叹着敷宝带孩子格外靠谱,一边回过头,打算继续画画,可忽然又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

“不对!”

小鹿低呼一声,手里的铅笔被她随手一扔,在矮几上滚了几圈。

她几乎是从坐垫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冲出起居室,朝着座敷和孩子们消失的走廊方向追去。

“等等,座敷!这个时间,宝宝们不是应该已经回常世去了吗!”

现世的托管时间超时了啊喂!

……

“明明是休息日……怎么感觉过得比平时修行还累……”

鹿野屋终于又回到了家里的起居室门口。

她看见师妹鹤见葵背对着门,身姿笔直地坐在起居室的矮几前,柔顺的黑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即便在放松的家中,她的坐姿也带着一丝修行者特有的端正。

“小葵,你回来了啊。”鹿野屋出声招呼。

师妹今天下午没有休息,而是去了对策室总部那边。

鹤见闻声,微微侧过头,英秀的脸上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中掠过一丝完成工作后的松弛:“师姐,晚饭已经在准备了。”

厨房方向确实能闻到香气飘来,是混杂着味噌汤的温和与煎烤食物的焦香。

想必是大石和高山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小鹿点点头,走进起居室。她注意到,自己下午散开在矮几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画稿,此时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了矮几的一角。边缘对齐,没有丝毫凌乱。

而鹤见,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面前摊开一张白纸,正握着笔,一丝不苟地写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清晰。

是除灵的报告吧……或者是对策室的文书。

鹿野屋心想。

小葵就是这样认真的人啦。

鹿野屋没有打扰师妹,只是很自然地在后者身边的坐垫上坐下,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鹤见停下了笔,似乎是告一段落。她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纸张,而是微微偏转,落在了桌角那摞被自己收拾好的画稿上:

“师姐,你的漫画……”

“你看过啦?”

“嗯。”鹤见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流露出什么表情来,“和以前的不一样。”

时至今日,鹤见早已知道师姐的“个人小爱好”——师姐似乎乐于创作一些……情节和人物关系比较特殊,故事展开常常会变得比较“激烈”,难以形容的奇怪漫画来放松心情。

但矮几上这些画稿,和以前的那些并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鹿野屋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挺直腰板,用一种宣布重大消息般的口吻,清晰地说道:“这次啊——是上岸作啦!”

小鹿下午在创作的漫画: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名为神崎大河的年轻除灵师,以及他那位充满活力,偶尔冒失却天赋不俗的女弟子鹿乃子。漫画围绕着这对师徒搭档,在解决都市怪谈与灵异事件的过程中,所发生的种种啼笑皆非,温馨又带着点小小冒险的日常展开。

是那种就算投到《百鬼夜行》期刊去,说不定都能被编辑认真考虑采纳的正经向轻喜剧漫画。

当然了,小鹿并没有将这个属于她自己的故事公之于众的打算。

“我喜欢这次的故事。”

鹤见对这次的“正经漫画”给出了言简意赅却十分肯定的评价。

她清澈的目光落在画稿上,似乎能透过线条看到其中蕴含的,那些似曾相识的轻松与温暖。

“嘿嘿,说不定我其实很有当漫画家的潜质哦!”

得到师妹的认可,小鹿更加得意。

“然后,这个给你,师姐。”

鹤见没有继续讨论“漫画家潜质”的问题,而是将面前那张刚刚写满了字的纸,轻轻推到了鹿野屋面前。

“这是什么?”

小鹿好奇地接过,低头看去。

纸张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但内容……似乎并非她预想中的严肃任务报告或修行笔记。

“我为师姐这部漫画后续剧情写的细纲。”

鹤见用她一贯的,平静又认真的语气解释道。

“诶?”小鹿愣住,拿着纸,有点没反应过来。

“主要是为神崎大河的第二位女弟子‘三叶葵’的出场做了铺垫,以及后续神崎师父如何与这位二弟子相遇,并逐渐建立起深厚羁绊的剧情展开设想……”

鹤见进一步说明,逻辑清晰,细节具体,似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诶——?哪有什么二弟子的?”小鹿终于反应过来,“小葵,这是我画的漫画诶!主角师徒就只有神崎大河和鹿乃子的!”

鹤见闻言,只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表情依旧无辜又认真,仿佛在说:

我知道啊,所以呢?

小鹿把脸颊微微鼓起,只觉好笑,又佯装生气:“好歹在我自己画的漫画里……”

鹤见看着师姐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如初春溪流的弧度。她平静地迎上师姐的目光,用那种特有的,带着一点点耿直和理所当然的语气,轻声说道:

“师姐,不能独占师父哦。”

现实也好,漫画的平行世界也好。

“嘛——”

鹿野屋看着眼前一脸正经,眼神却透着坚持的师妹,那股被“篡改”剧情的“气愤”不知不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熨帖的暖意。

小葵她,好像变得比以前要活泼一些了啊。

不再是那个总是默默的,把所有心事和想法都藏起来的清冷少女了。她会主动表达喜好,甚至会用这种带着点狡黠的方式,来表达“抗议”和争取自己的“存在感”。

这样……也不错啦。

“真是的……好吧好吧,算你赢了。”鹿野屋把师妹所写的细纲纸小心地叠好,放在自己的画稿旁边,“不过,剧情最终怎么发展,笔可是握在我手里!‘三叶葵’要是表现不好,或者不够可爱,我可是会让她一直跑龙套,当背景板的哦!”

她故意板起脸,做出严肃的“编辑”模样。

“嗯。”鹤见点了点头,对这个“威胁”似乎并不在意,眼中那抹清浅的笑意却更深了一点,“我觉得‘她’……肯定会好好表现的,师姐。”

厨房那边,适时地传来了高山真衣温柔招呼准备开饭的声音,食物的香气愈发诱人。

庭院外,夕阳敛起它最后的金芒,天际线由暖橘过渡为绚烂的紫罗兰色。最后一缕近乎透明的余晖,斜斜穿过洁净的玻璃推门,轻盈且不带一丝重量地跃进室内——

拂过那对还在轻声嬉闹,彼此拌嘴的师姐妹。为鹿野屋飞扬的发梢与鹤见柔顺的马尾末端,镀上了一层茸茸的金色光晕。

浸润了矮几上那摞承载着“神崎大河与鹿乃子”冒险与日常的画稿,也同等地照亮了旁边那份字迹工整,逻辑清晰的“三叶葵出场计划”细纲稿纸。

最后,那抹光线悄然偏移,完整地笼罩住起居室一侧墙壁上挂着的白板。

白板上用彩色磁铁固定着的便条都隐入背景,只有正中央定格着神谷家师徒三人身影的拍立得合照,被这最后一吻小小夕光精准映亮。(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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