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调浑身发冷，如同坠入冰窖。
迦腻色迦二世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重锤敲击着他的心脏。
“只怕胡毗色伽三世和苏利耶不会就此臣服。”波调面色难看的说道。
对于这两个眼中钉、肉中刺，波调心中积怨已久。
尤其是胡毗色伽三世，与他是水火不容。
这种时候主动退让，谈及联合之事，无疑会助长其气焰，借此大谈条件。
迦腻色迦二世自是看出了波调的心思，轻叹了口气。
如今的局势，实在是太过糟糕了。
迦腻色迦二世对于波调和胡毗色伽三世二人可谓是极为了解。
波调有雄心手段，但却行事太过激进，并不适合执掌如今的局势。
若是贵霜交在其手中，或许会兴盛一时，但那不过如人的回光返照一般，只是沙上建塔，风一吹便会倒塌。
至于胡毗色伽三世，更不用提了，根本不被他看在眼中。
若是没有汉人之事，他本欲借助胡毗色伽三世这个蠢货磨磨波调的性子，待时机成熟再将其拿下。
毕竟这样一个蠢货，想要解决轻而易举。
但是没想到，局势恶化的这么快，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南面的汉军已经打过来了，北面的汉军还会远吗？
波调此言，无非就是想要以武力平定“内乱”再解决汉人的问题。
可是如今的贵霜，真的经得起这种折腾吗？
如今的迦腻色迦二世不禁陷入了迷茫。
玩砸了的他已然看不到贵霜的希望在何方。
然而，局势比他想象的更糟。
南方再度传来消息，诸多重镇在贵霜南方豪强的引路之下被轻松拿下。
汉军的恐怖威势和南方豪强的劝降，让贵霜守军望风而降。
几乎就在同时，北方也接到了消息，汉军同样发兵，已经抵达了边境，与侯赛因和比姆所率的贵霜精锐对峙着。
暗中，迦腻色迦二世还收到另一个消息。
他安排在胡毗色伽三世麾下的几名将领，都被以各种理由贬斥处理了。
连续三个噩耗传来，迦腻色迦二世再也忍不住了，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躺在了卧榻之上，命不久矣。
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迦腻色迦二世喊来了波调。
寝宫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青铜香炉中龙涎香混着血腥气，在纱帐间萦绕不散。
波调跪在床榻前，看着老皇帝凹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转动，枯槁的手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听着！”迦腻色迦二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如今贵霜已经是危若累卵、内忧外患齐齐爆发，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此前是我天真了，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想要再磨磨你的性子，结果上了汉人的当！”
说到这里，迦腻色迦二世的眼中满是悔恨与愤怒。
田泽等人的这种手段在迦腻色迦二世眼中极不光彩，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不宣而战，骗了他们，根本不讲道义。
玩起计谋和心眼，他们对比中原这群人确实是差的太多了。
敌人眼中的奸诈狡猾，在己方眼中便是足智多谋。
原本想用汉人磨砺磨砺大军，最好能够重新整饬兵马。
却不曾想，只是转瞬间，局面就到了这种地步，他们不得不打起国都防卫战。
他实在是不甘心。
“汉人奸诈，而且如今兵强马壮，这方面我们不是对手。”
“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
“贵霜终究是我们的。汉军便是占据了这些地盘，也腾不出太多的人手管理，时间一长必会生出乱子。”
“而我们则可以凭借主场优势，将被控制的国民逐步拯救过来。”
“拖得越久，对于我们越有利。”
“所以，你要忍！”
迦腻色迦二世的手指深深掐进波调的手腕，浑浊的眼球里突然泛起狠厉的光：“忍到汉人战线拉长，忍到他们后方生乱！”
“那些地方豪强，都是养不熟的狼，只要得不到他们想要的，时间一长定会心生怨愤，生起内讧。”
波调闻言，面露不甘之色。
他的智谋不在迦腻色迦二世之下，但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作出这种选择。
迦腻色迦二世猛的发力，将波调拽的贴近自己的面庞，浑浊的气息喷在他脸上：“你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想？逞一时之勇容易，带领贵霜活下去，才最难！”
“当年先祖在塞北被匈奴欺辱驱赶，不正是靠着忍辱负重，才在此打下了如此基业？”
“论手段、论军力，我们都比不过汉人，只有拖下去，我们才能赢！”
波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锦袍下的双拳微微颤抖。
“可就这样拱手让出南方？”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库马尔和近卫步兵营的牺牲，难道就如此化作汉人酒桌上的谈资？”
“如此一来，帝国的尊严何在？”
“尊严？”迦腻色迦二世突然大笑，笑声中混着血沫。
“弱者，有什么资格谈尊严？”
“都已经沦为对方的猎物了，就不要妄想着维持所谓的尊严了。”
迦腻色迦二世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喉间涌上的血沫让他剧烈抽搐。
波调慌忙扶住老皇帝颤抖的肩膀，闻见对方口中散出的腥甜气息，心中的怒火顿时消散。
迦腻色迦二世的目光看向一旁象征着王权的权杖，指甲死死的抠进波调的手背。
“真正的尊严不是昂头赴死，而是深陷泥沼依然攥紧自己的灵魂。”
“你是贵霜的王，你有着自己需要背负的责任和使命。”
波调闻言，身躯不禁微微一颤，定定的看着一旁的权杖。
忽的，猛的将其抓紧。
“终有一日，我会让汉人也向我们低头！”
将心中的屈辱与不甘尽数埋葬在心中，波调语气平静的说道。
迦腻色迦二世见此一幕，勉强一笑。
总算说服了这头倔驴，虽然不知波调能够坚持多久，但只要度过眼前的这一关，日后便可以从长计议。
来日方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