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烤鸭店奇遇

中午时分,饭点已到。

王硕觉得肚子里没油水了,提议去全聚德吃烤鸭,庆祝工作室接了嘉禾和邵氏的大单。

方言满口答应下来,开车带上陈西米、石铁生和龚樰,先行一步。

王硕、钟阿城等人简单地收拾了下屋子,然后匆匆地骑上车,直奔王府井大街。

抵达之后,菜早早地点好,桌上摆着健力宝和燕京啤酒。

王硕轻咦了声,就见方言的跟前站在一个穿着员工制服的年轻男人,又高又瘦,看上去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跟当年的自己有几分相像,而且也不敢冲着方老师摆谱,必恭必敬,满脸赤诚。

“这人是?”

钟阿城轻声地向石铁生发问。

“徐星。”

石铁生笑着解释说,他是全聚德负责打扫卫生的同志,听说来吃饭的是方言,非常希望能帮自己看一看稿子,面对如此热情,方言自然也不好推辞,欣然接受。

王硕扫了一眼,瞧着稿子用的是那种电车公司的横格纸,而非常用的方格纸,不禁撇了撇嘴:

“这未免也太业余了吧……”

“不要给热爱文学的群众泼冷水。”

石铁生低声地提醒了一句。

两人说话的声音虽小,但徐星勉强能够听清,脸上既尴尬又忐忑。

“不要紧张。”方言翻到一半,“你以前写过小说吗?”

徐星摇头说:“这是我头一回写小说。”

方言追问:“那你平时有没有看什么文学杂志或者小说?”

“有!”

徐星坦率地说最近从朋友那里借来了一本《人民文学》,无意中发现了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顿时惊天为人,完全没想到文学杂志居然能发表“摇滚”题材的文章。

方言道:“这么说,你这《无主题变奏》是从《你别无选择》里获得的灵感?”

“我最喜欢她字里行间里透着那股子藐视一切、不屑一切、反对一切的劲儿。”

徐星大大方方地承认,说在自己眼里是真正有文学价值的作品,更让他感到惊喜的是,这种东西自己也能写,于是乎,就写了这一篇《无主题变奏》。

书如其名,就是毫无主题,里面的主角就像贾宝玉一样,无病呻吟地梦呓。

藐视大学、藐视专家、藐视成功,但又像吃不到葡萄的狐狸一样,又酸又混。

偏偏有个女友像薛宝钗一样,跟他一见钟情,希望主角努力上进,先让他考大学,再给他介绍专业作家,帮助他出名,结果两人三观不合,吵吵闹闹之中,最终分了手。

“怪不得跟《你别无选择》一样,都有《麦田守望者》的影子。”

方言把稿纸放在桌上。

徐星语气里透着期许,“方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你这篇跟刘索拉的一样,都算是‘青春伤痛文学’,表达的是年轻人的迷惘和苦恼。”

方言敲了敲桌面,“不过她那篇积极向上、充满青春活力,你这部就颇有点犬儒主义的味儿。”

徐星心里咯噔了下,弱弱道:“啥叫犬儒主义?”

王硕强忍笑意地解释,“就是悲观、消极、愤世嫉俗、蔑视社会的道德,嘲笑任何崇高……”

徐星神色一僵,小声道:“方老师,那我这篇是不是发表不了啊?”

“也不是不能发表。”

方言安慰道:“当初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不比你好多少,也很愤世嫉俗,嘲讽这个,谩骂那个,不过你再瞧瞧她现在改好的小说,少了些抱怨,多了些激情。”

徐星眼神闪烁道:“这小说也能改吗?”

方言说:“当然可以,你有没有想过要投哪个出版社?”

“不瞒您说,我之前投过,结果闹出了笑话。”

徐星说,自己第一次去投稿,去了离烤鸭店最近的一个,当时就知道是文学的什么部,并不知道是《诗刊》的编辑部,然后被看门的老大爷给拦了下来,一问才知,这里只收诗刊,出了洋相。

“噗嗤!”

王硕再也憋不住,大笑了起来。

石铁生白了眼,然后向徐星投去鼓励的目光,“那后来呢?”

徐星道:“之后我问大爷哪里可以投小说,他就给我指了条明路,说去东四十条,投给《人民文学》。”接着难为情说,“所以这不才壮着胆子请方老师给看看,您是《人民文学》的副主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不用再跑东四十条一趟了。”

方言说:“这稿子我暂且收下了,不过我不能保证一定就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只能说如果改得不错的话,是可以刊登在文学期刊上,这个情况,你能够接受吗?”

“能!”

徐星满怀激动,不停鞠躬:“谢谢方老师,谢谢方老师!”

方言扬扬手,然后向他要了包括住址在内的联系方式,等过些天就会有回信。

眼见着徐星兴红冲地离开,王硕忍不住地问了一嘴:

“方老师,您真打算把这小说发表在《人民文学》上?”

“稿子你看过了吗?”

方言反问了一句。

“没有。”

王硕愣了一下。

“拿去看看吧,跟你的风格很像。”

方言还有半句没说,也很像《顽主》,沾了点痞子文学的味道。

《无变奏主题》在王硕、石铁生、陈西米等人之间,竞相传阅,议论纷纷。

“岩子你说得没错,的确跟王硕的文风相似,带着一股子京味。”

石铁生颔首:“只不过你是嬉笑怒骂,他是愤世嫉俗。”

王硕张了张嘴,不得不承认徐星这部小说的确有发表的价值。

但很快地,这个小插曲一晃而过,众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服务员端上来的烤鸭上。

美美地饱餐了一顿之后,怎么来的,就怎么回,方言带着龚樰、石铁生等人先行回来。

刚踏入院子里,龚樰惊奇地发现:“呀,这合欢树开花了!”

方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庭西的合欢树,点缀着如小折扇状花朵,红、紫、黄、白各色相间,蝴蝶状的花须绽放在枝头绿叶间,一串串,一团团,一簇簇,随风飘动。

“我记得,这树是铁生搬进来的时候种下去的吧?”

龚樰随口一问。

“是啊。”

石铁生颇为感慨道:“这是我母亲当初去劳动局给我找工作的那一年种下的,那时候以为是含羞草,就栽在花盆里,过了一两年的工夫,发了芽,还长出了叶子,之后就从盆子里,移到了院里。”

陈西米抬头望着,“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故事。”

石铁生触景生情,把头一转,“岩子,你们《人民文学》还缺不缺稿子?”

“缺,怎么不缺!”方言心领神会道:“怎么,铁生,你要投稿吗?”

“我准备以《合欢树》为题,写一篇散文。”

石铁生睹物思人,一看到母亲替他种下的合欢树,思绪就不由地想到了母亲……(本章完)

第454章 鲁迅文学院

等文艺界对娱乐片的纷争开始降温,在人文社附近徘徊的记者逐渐减少。

方言借机,回到了自己忠诚的《人民文学》编辑部,把稿子分发给众人。

朱伟大喜若望道:“方老师,你果然是勘探油田的高手!”

“什么意思?”方言诧异不已。

陈晓曼解释说,如今出版社内部亲切地管高产的作家叫‘油田’,因为一个优秀作家的灵感“井喷”,就像一块储量丰富的油气田,而发现、挖掘和栽培作家的编辑,自然就是勘探油田的工作者。

此时此刻,包括朱伟在内的编辑部众人,眼里无不透着敬佩之色。

年前方言开发出的这块“寻根文学”的油田,已经给《人民文学》输送了大量的寻根派作家。

而年后,又借着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挖出了“青春文学”这块长期被人忽视的大油田,《人民文学》越来越受到青年作家的青睐,投来的稿子也越来越多,而且大部分都是青春文学。

偏偏巧合的是,方言这次带来的既有青春伤痛文学,又有寻根文学。

正当朱伟翻阅《无变奏主题》的时候,陈晓曼惊异地盯着这篇《树王》:

“阿城又写了一个‘王’?”

“对,这是他写的第二个‘王’,他准备至少写出8个‘王’。”

方言笑着说,这篇《树王》其实写得比《棋王》还要早,只是被钟阿城一直藏了起来。

“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陈晓曼、王扶等人面面相觑,很是不解。

“他嫌弃这稿子里的‘文艺腔’,满嘴的宇宙、世界、天地,过于浮夸,过于虚伪。”

方言道:“我帮他改了改,把小说里立足于生命、自然、毁灭这些宏大的命题融入到人物中。”

“这倒的确像阿城的风格,他这人不像王硕那样动嘴皮子,喜欢侃大山,吹牛皮。”

朱伟嘿然一笑,“就俩个字,‘实在’,越活越朴实真诚。”

陈晓曼不禁感叹了一句:“要是那些先锋文学的作家能有阿城这种品质就好喽。”

“先锋文学又怎么了?”方言询问起先锋文学的最新动向。

陈晓曼一脸无奈地说,在他的《霸王别姬》横空出世之际,马元的《冈底斯的诱惑》也几乎是同时发表,虽然对华夏当代文学的影响上,不及《霸王别姬》,但他的“叙事圈套”,也成功地吸引了一批现代派、先锋派的作家,文坛里出现一股以探索小说的叙事形式的创作思潮和新兴势力。

这一批作家仿效马元的路子,对叙事方法、语言、结构等大加改革,写得越来越晦涩难懂。

特别是在《LS河女神》出版以后,这股先锋文学的浪潮蠢蠢欲动,在文坛还在流行“寻根文学”、“现代派”小说的时候,以一种激进的叙事实践,剑走偏锋,标新立异,相当招人非议。

“虽然我对先锋文学有不小的意见,但从大局上讲,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方言耸了耸肩。

“是啊,王主编在年初的时候不提了嘛,《人民文学》的办刊宗旨是要鼓励和支持青年作家对文学的多元化进行探索,不管是对马元这些先锋派,还是对刘索拉这样的现代派,都尽量一视同仁。”

陈晓曼摇头失笑道。

方言附和说:“我们不能浇灭他们的热情,只要在原则允许的范围内,就随他们折腾吧。”

“我就怕他们折腾着折腾着,容易走火入魔,把一些天分不错的作家们带进沟里去。”

陈晓曼不无担忧:“最后把文学界的思想和风气都给搞坏掉。”

“嫂子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岩子,你有没有想过写一篇先锋文学或者现代派的小说?”

“暂时没有。”

方言不免好奇,为什么陈晓曼突然会这么问?

陈晓曼解释说,文学作品有示范作用,如果方言能写本先锋小说,以身作则,至少能限制住,甚至控制住这股先锋文学的力量,免得横冲直撞,撞进了死胡同。

“我会考虑的,不过我现在手头上的事太多了……”

方言摊了摊手。

“确实!”

陈晓曼提醒道:“那么鲁迅文学院呢?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这个你可一定要到场。”

方言信誓旦旦地保证,毕竟自己可是文学讲习所更名为“鲁迅文学院”以后的第一届文学编辑培训班的学员,只要修满四个学期,就可以得到一张本科文凭。

除了自己以外,石铁生、王硕、余桦、钟阿城等人都是同届创作班的学员。

众人结伴而来,鲁迅文学院的地址已不再是文学讲习所所在的八里庄,而是搬到了芍药居,建成了固定的校舍,彻底地结束了寄人篱下的流浪局面,正式成为“华夏当代文学的摇篮和抗大”。

鲁迅文学院的院门并不大,上方横向书写着“鲁迅文学院”五个金光闪闪的铜字。

大门右外侧墙壁上,雕刻着非常熟悉的鲁迅先生的浮雕头像,进门左内侧是两间内外分的门卫值班室,里面坐着一位严肃有余、笑容不足的保安。

距离开学典礼还有十几分钟,方言等人便走进校园,四处散步,熟悉环境。

道路两旁是小小的草坪和杂树并存的两个园子,园中有亭有廊,精致有品位,玲珑见精神。

东有月门,上书“文园”,站在长廊里或坐在长椅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墙壁上镶嵌着二十世纪华夏最著名的几位文学大师们的浮雕头像,左边一副依次是郭沫若、巴金、曹禺、丁铃。

中间一副依次是茅盾、老舍、艾青、赵树理,右边一副则是鲁迅先生的浮雕头像。

西有“聚雅亭”,草圃中突兀一石,上镌“风雅颂”,许多知名的、不知名的树木点缀其间,其布置素淡雅致,别有情趣。

忽然,从亭子里传来一阵爽朗而熟悉的声音:“小方!”

“冯老?”

方言先是一惊,随后帮石铁生推着轮椅,来到聚雅亭里。

就见冯木的旁边,不仅站着丁铃、李清泉等前文学讲习所的所长和干部,还站着鲁迅文学院的新任领导,比如院长唐因、副院长徐钢、教务长周艾若,一双双眼睛此时正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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