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不如归去

“我其实对他也心怀恐惧。他确实是一条毒蛇。”

想到前些天关于“武直迷”济贫制度的评价,瓦尔克尼尔心里也有些慌,这种人的眼睛似乎专门盯着表皮之下的东西,确实很有可能借机惹出一些事端。

而且之前的会谈中,对方也直言不讳表达了对荷兰存有偏见。如果他去阿姆斯特丹搞事,是有很好的条件的。

荷兰本土的一些启蒙派,或是杀、或是抓、或是流放,总有治他们的方法。

可刘钰作为大顺的钦差大臣、皇帝特使,他要是在阿姆斯特丹讲话,总不可能直接派兵把他抓起来吧?

也不能堵上他的嘴,再说欧洲此时正值中国热,“理想国”的钦差大臣来讲话,必然是人头攒动,到时候迸出几句话来,那可就热闹了。

再者,董事会找人背锅,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之前巴达维亚的“多余”华人,从本质上讲,根本就是董事会的决策失误,让蔗糖产业过度扩张,这才导致了糖厂危机,和大量的“多余”人口。

可董事会并无人负责,而是把上一任总督抓起来背锅,理由是私自出售居留证、私自收钱允许华人登岸。

这已经不再是那个勇猛开拓的东印度公司了,而是腐化成了一个上下欺瞒、推卸责任、内部勾心斗角、七省围绕着17个董事团人选互相使绊子的庞大旧物。

菲利普斯的担忧,让瓦尔克尼尔觉得大有道理。

“但我刚刚说过,我支持勘合贸易。是不是可以写,从利益的角度,我支持勘合贸易;但从主权的角度,我反对勘合贸易?”

“是要利益还是要主权尊严,让董事会去选?”

菲利普斯觉得这个办法看似折中,可实际上却是把董事会架在火上烤。

“总督先生,你觉得董事会,会选择主权尊严?还是利益?”

瓦尔克尼尔不做声,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如果这么说,不就等于是自己在批评董事会的人不讲主权的尊严的吗?

即便信件不公开,那这封信本身也会让董事会感觉到一阵恶心。

“总督先生,如果我们提醒董事会,刘钰可能会用这种可能的阴谋手段。那么,董事会很可能直接拒绝勘合贸易。同时,董事会必然会拒绝平等外交和关税协定的要求。那么,必然会导致大顺对我们的经济制裁,甚至驱逐商馆人员。对吧?”

这也是必然的,董事会不可能同意平等外交、关税协定的要求,那是要断公司的根。

“所以,总督先生,如果我们对刘钰举动的猜测,导致了影响对华贸易。那么,董事会在事后,是否会认为,刘钰未必会那么做?万一勘合贸易只是第二选择呢?万一勘合贸易也是刘钰真心的要求,并不是用来做掩护的诡计呢?”

“那么,我们的预测和警告,到底是功劳?还是要对大顺驱逐我们商馆、导致公司对华贸易锐减一事负责呢?”

“到时候,股东们发现分红锐减、发现对华贸易的利润降低、发现股价降低,肯定需要有人负责的。”

“到时候,提出刘钰可能使诈的我们,就要来负这个责任了。”

瓦尔克尼尔沉吟一阵,把有些沉重的头,用力地点了点。

是的,如果刘钰使诈,他们要背锅,要借二人的头,平息荷兰爱国百姓的怒火。

如果提前告诉了董事会,他们还是要背锅,还是要借二人的头,平息东印度公司股东的怒火。

菲利普斯用了一个比喻。

“总督先生,一个医生看到一个貌似健康的人,说你有病,必须要切除手臂,否则会死亡。但这个病人此时非常健康,没有任何的病痛和症状。”

“病人害怕了,切除了手臂,果然没死。那么,在其之后的余生,是会感激那个医生?还是会痛恨医生切除了他的手臂?”

这个比喻说的是人性,显然,那个病人在日后漫长的独臂岁月中,感受到独臂的不便之后,一定会埋怨那个让他切断手臂的医生。

这番将人性想的很险恶的话,让瓦尔克尼尔下定了决心。

“你是说,我们明知道刘钰可能耍诈,但是不能将此告知董事会。”

“我们明知道董事会心里会选择勘合贸易,但我们要旗帜鲜明地反对勘合贸易。”

菲利普斯郑重地点头。

“是的。这是我们唯一可以全身而退的办法。”

“如果刘钰真的耍诈,那么我们旗帜鲜明地反对勘合贸易,信件一旦被曝出,那么我们就是祖国的英雄,维系主权尊严的爱国者。董事会碍于民众的情绪,不但不会处置我们,反而可能让我们继续担任职务,从而给民众一个交代。”

“如果刘钰没有耍诈,接受勘合贸易,同时也不揭穿朝贡是主权受辱的皇帝新衣,我们最多也就是被董事会不信任,调回去担任一些闲职而已。”

闲职,听起来不是好事。

但菲利普斯语气渐渐沉重。

“总督先生,事实上,我不想在巴达维亚了。”

“对华贸易的竞争压力日大,英国人背后中伤、瑞典人合作运货,对华贸易委员会在数年之内,就要对对华贸易额度锐减负责任。我可以预见,今后几年,对华贸易额将要锐减。”

“总督先生处置完了‘多余’的华人人口,即将面对的就是城南的华人起义军,他们有英国在背后支持,有能一次性伏击我们一个连队的战斗力,也有极为专业的雇佣兵,战斗力不弱于当年围攻旧港的奥斯曼雇佣兵,甚至比他们还要强……”

仰起头,透过窗户看向码头的方向,菲利普斯叹息道:“再加上刘钰带着军舰巡航东南亚,这会导致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我在大顺京城的时候,听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事物是普遍联系的。”

“一旦对华人起义军的围剿不成功,伴随着大顺海军的这一次巡航,马打蓝、亚齐、苏拉威西等地的酋长苏丹们,对我们的态度会立刻改变。”

“总督大人,或许,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是时候把这些烂摊子让给别人了。”

事物是普遍联系的。这话瓦尔克尼尔之前倒是没听过,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菲利普斯的转述。

回想着自己来时的雄心壮志是如何被现实消磨的,大顺睡醒了、波斯内乱、中日战争、加勒比糖丰收……等等等等,果然如此。

从当初心如横行无忌的螃蟹,到如今心如缩手缩脚的王八,菲利普斯的话让他感同身受。

是啊,对华贸易委员会的日子,肯定是越发不好过了。

自己这个巴达维亚总督,又何尝不是呢?

他来当总督的时候,董事会可没告诉他说大顺有狂热的爱国者,也没告诉他大顺有战列舰。

来之前觉得简单,要么杀光,要么扔去锡兰当债务奴隶。

可现在,杀几个华人还要看大顺的脸色,束手束脚,再大的雄心也磨平了。

更何况英国已经开始涉足东南亚了,这里面的局面只会越发复杂。

锡兰移民完成,他算是大功告成,董事会交代他的任务,他都已经圆满完成了。

万隆地区的华人起义军,如果背后站着的真的是英国人,想要剿灭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当年的苏拉巴迪起义,起义军余部在大山里打游击,一直坚持了二三十年。这些华人起义军中核心力量的战斗力,并不弱于当年苏拉巴迪带走的那些土兵。

正如菲利普斯所言,他们的战斗力甚至要胜过当年围攻旧港宣慰司的土耳其雇佣兵。而土耳其人现在可还不是西亚病夫,甚至刚刚以一敌二,绿罗马鏖战神圣罗马帝国和第三罗马,还把神罗暴打了一番背盟提前退出了战争。

可现在他没有时间去镇压这场起义,因为这些即将被迁徙到锡兰的华人,就是一堆干柴。

现在去镇压,这堆干柴可能着火。

至于刘钰到来的这个变数,刘钰到底是来帮着他灭火的水?还是一桶准备浇在火上的油?这都很难说。

所以爪哇的荷兰军队只能先在各个港口城市防守,不能集结作战。

要等到把这一堆“干柴”都扔到锡兰之后,万隆的华人起义军就会像是没有了水的鱼儿、没有了木柴的火,这才有可能扑灭。

然而起义军中的核心力量很有战斗力、背后又有英国的支持,错过了开始阶段的最佳围剿时机,日后能不能全面清除也是未知数。

现在走,那就是功成身退。

华人起义,只是大功之下的略微瑕疵:

总督瓦尔克尼尔用令人称赞的统治手段、对华贸易负责人菲利普斯用叫人赞叹的外交手段,在没有影响对华贸易的前提下,完美地解决了巴达维亚的“多余”人口、为巴达维亚的产业转型打好了基础。虽然一些华人中的暴乱的份子,阴谋颠覆巴达维亚的政权,但这些人在总督的统治手腕下、在对华贸易负责人的斡旋下,并没有野火燎原,使得更多的华人参与到暴动之中。

可要是拖几年后走,一旦围剿失败,那么之前的功劳也就不值一提,盖棺定论的时候又会是另一番说辞了:

目光短浅的瓦尔克尼尔总督,给了起义者漫长的休整时间,并没有第一时间倾尽全力剿灭,为将来勃良安地区的混乱埋下了隐患。导致所有股东的利益受到了严重的损害,甚至必须要调查总督在任职期间,是否接受了华人起义者的贿赂,从而错过了镇压的最佳时机。叛乱者难以被剿灭,导致周边的马打蓝苏丹国看到了巴达维亚统治的软弱,产生了反抗公司保护的想法……

截然不同。

许久,瓦尔克尼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目光灼灼地看着等他表态的菲利普斯。

缓缓地,借用了屋大维的遗言,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我是否把我的角色演得恰如其分?是的话,请在我下台时响起掌声。”

然后,自嘲一笑。

“我现在走下舞台,会有掌声,我的角色演的恰如其分。但将来,或许是扔上舞台的臭鸡蛋。”

“不如归去。回荷兰做个富家翁吧。”

(本章完)

第592章 海上马车夫的遗产

两个人都在巴达维亚,对局势变化的了解,至少比刘钰说的那些坐在阿姆斯特丹、靠臆想和拍脑袋来决策的十七人董事会要强。

伴随着大顺睡醒了,东南亚已经出现了不可控制的变数。

考虑大顺是否会下南洋,毫无意义。

因为,甚至不需要大顺亲自下场战斗。

就像是这一次刘钰带着舰队起来,就像是这一次英国派出了战列舰带队的远洋舰队抵达东南亚,都会让原本一家独大的东南亚局势,发生微妙的变化:荷兰营造的不可战胜、船坚炮利的形象,会在那些岛国酋长苏丹眼里,轰然崩塌。

权力,有时候,信则有,不信则无。

荷兰不是随时都有能力打死一切反抗者的,但打死的多了,人们就信了他不可战胜。

一旦开始有人不信,那么统治的成本就会陡然飙升。

一旦有人开始怀疑荷兰是否真的是不可战胜,那么那些隐藏起来的反抗心,都会迸发出来。

对于日后的巴达维亚总督而言,必然是个巨大的挑战。

大顺控制南洋、还是英国控制南洋、亦或是各个苏丹国反抗了荷兰的统治,对大顺而言,区别极大。

但于荷兰,有区别吗?

瓦尔克尼尔心想,自己还是带着掌声走下这个舞台吧,把这些烂摊子,留给那些和几年前的我一样的、带着雄心壮志和狂热心情的新总督吧。

…………

巴达维亚的总督生出急流勇退、不如归去的心思时,连富光的庄园里,刘钰正在眉飞色舞地宣告着旧荷兰的必然败亡,以及该怎么继承荷兰的遗产。

和考虑勾心斗角、内部背锅的瓦尔克尼尔与菲利普斯不同,此时在这个严密封锁的房间内讨论的人,大多数都是一群年轻的牛犊。

这是刘钰筛选出来的心腹,除了岁数大一些的康不怠和馒头等人,剩余的都是随船而来的遴选出的义学孤儿。

房间的外面,被士兵严密地把守着,任何人都不准靠近。

然而,这间密闭的房间里,却没有讨论一句阴谋、半句诡计。

而只是在那里学习,用一种与众不同的视角,来看待这个被遮盖起来的世界的真相。

刘钰站在前面,身后挂着一幅传教士那里弄来的欧洲地图,一幅世界地图。

他的手边,放着一架简易的天平,什么也没放,此时正是完美的平衡状态。

身后的船板木匠制作的携带的黑板,写着一些外面的人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不懂是什么的话。

诸如阶级、矛盾、工商业、市场、人工成本、主观、客观之类的字词。

按住了手边的天平,刘钰回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东印度公司”几个字。

回过身,笑盈盈地说道:“不管是谁家的东印度公司,不要看他客观带来了什么改变,一定要牢记,他的主观肯定是为了赚钱。资本是趋利的。”

“明白了这一点,很多事情的迷雾也就揭开了。”

“赚钱,总得把东西卖出去。赚谁的钱?”

“要么,把自己家的东西,卖给别人;要么,把别人家的东西,卖给本国的老百姓。”

“那你们说,这东印度公司的垄断权,最开始是为了赚别人的钱?还是赚本国老百姓的钱?”

“主观的愿望不变,客观的条件发生变化,东印度公司的经营方式也会不断发生变化。”

“这就是我说的,可以利用荷兰,在击败荷兰后与荷兰合作的根本性原因。也是为什么我说,可以和瑞典合作、荷兰合作,但绝无可能与英国、法国在贸易上达成合作。”

说完,他的手摸向了身边的天平,拿起一枚砝码,放在了左边。

“这,是英国东印度公司,拿中国货冲击本国市场、赚英国老百姓以及殖民地老百姓钱的利益。或者说,这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当买办化的可能。”

此时,天平理所当然地朝着左边倾斜。

然后,刘钰伸手拿出了六七个砝码,一个个地放在了右边。

“这一枚,是英国圈地运动的贵族利益,他们养羊。他们需要羊毛高价,而羊毛高价的基础,是往外卖呢绒,而不是从中国和印度运棉布回英国。”

此时,天平已经平衡。

刘钰又放下了一枚砝码在右边。

“这一枚,是英国新兴的纺织业资产者,尤其是那些花了大价钱,雇佣上百人的羊毛纺织厂。他们绝对反对棉布进入英国。”

天平已经倾向了右边,然而还没有结束,刘钰又继续不断地往右边加砝码。

“这是英国本土的玻璃制造业、这是英国本土刚开始起步的瓷器烧制业、这是英国西印度地区种咖啡的……”

最后,他拿了最大的一个砝码,扔在了右边。

“这,是英国此时流行的重商主义理念,要当貔貅,对于金银,要只吃不拉。”

看着天平已经严重倾斜,刘钰笑道:“所以,英国不可能和我们合作,东印度公司有心当买办,却无力,因为斗不过其余几家的一致利益。况且,他这个东印度公司如今还徒有虚名,还没有占着印度,屁并不响。”

一推手,将天平上的砝码都倒了出来,等到天平重新恢复了平衡,刘钰道:“我说,英国不可以,荷兰可以。但这个荷兰,当然不是此时的荷兰。”

说罢,将一个最大的砝码压在了天平的一端。

“在南洋尚在荷兰手中的时候,我们与荷兰之间绝无合作的可能性。但是……”

他伸出手,将那个最大的砝码拿走,反问道:“如果我们拿下了南洋呢?”

在场的人看着暂时还在左右摇摆、但最终会恢复平衡的天平,若有所思。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让荷兰东印度公司当买办?

然而仔细想想,从黑板上那些字词来分析的话,似乎真的有这种可能性。

在刘钰看来,荷兰东印度公司就是一个合格的潜在买办。

VOC和BEIC完全不同。

荷兰的轻工业和手工业因为过早转型商业和金融业已经毁了,荷兰已经空心化了。

成也东南亚,败也东南亚。

历史有时候要从更长的角度去看。

荷兰曾经太强大,抢了上个时代欧洲人人眼馋的东南亚。

印度是英国在东南亚竞争失败、退而求其次的目标;连纽约,都是荷兰“赏”给英国的,因为在上个时代,整个北美——当然不包括西班牙的银矿区——都不如一个小小的安汶岛值钱。

可时代变了。

以百年为单位,荷兰人在上个时代走了一条绝对正确的路。

以三百年为单位,荷兰人这一步可谓是错的离谱。

这不再是一个五百年前的人从棺材里复活、当年就能无碍生活的、不变的、静止的时代了。

刘钰要彻底毁掉旧的荷兰,自然也要考虑搞出一个新的荷兰。

荷兰很强。现在仍旧很强。

若此时大顺在大西洋,能让荷兰海军把大顺打的迁都西京、避其锋芒、海岸荒废。

但大顺不在大西洋,而是在太平洋。

在大西洋能被荷兰打到全军覆没的大顺海军,能在南洋把荷兰打的妈都不认识,VOC是荷兰最重要的命根子,而这个命根子此时就捏在大顺的手里。

切下荷兰的命根子,大顺就有与荷兰进行商业合作的可能,就有让荷兰东印度公司解散重组、成为买办集团的可能。

原本历史上的波士顿倾茶事件,走私贩子们搞得是荷兰走私茶。

但现在,泽兰省和瑞典东印度公司,平分秋色,因为历史上七年战争荷兰中立,泽兰省才能全力扩张走私业基本挤垮了资本不足的瑞典人。

现在以七年战争为分水岭的两大走私贩子,刘钰都要捏在手里。

很多人想象中的东印度公司,是资本主义商业倾销的马前卒,但那至少不是此时的现实。

此时的现实,是东印度公司赚得还是本国百姓的钱,是把印度和中国的商品卖给欧洲老百姓。

英国东印度公司没办法当买办,因为国内的纺织业、大地主、圈地养羊的旧贵族、玻璃制造业、英国瓷器等等,代表着向外卖货的力量。

英国渴望当买办的力量,掰腕子,掰不过英国强悍的新兴资产阶级和旧贵族。

荷兰则恰恰相反。只是缺一个契机。

荷兰国内的手工业已经毁了,当初《枫丹白露敕令》驱逐新教徒的那波手工业人才红利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最关键的就是金融业和商业的过度发达,使得荷兰的资本理所当然地流向了商业和金融业——就像刘钰认为在大明或者大顺没办法发国债的道理一样,在荷兰,如果海外投资和金融业投机,能有10%的年平均回报率,资本会投资年平均回报率只有5%的手工业吗?

放贷、炒股、投机就能赚钱,为啥要兴办工厂?

荷兰有识之士呼吁“振兴民族工业、让荷兰的纺织业再次伟大”,所以阿姆斯特丹股交所的大佬们,就以爱国热忱,把钱往不挣钱的纺织业上投?

再说荷兰的条件,以及当初走错的路,在东南亚的过分成功,也使得荷兰没有搞工业的条件了。

后世以玩电的莱顿瓶出名的那个莱顿市,曾是荷兰的纺织业中心。但现在呢?

欧洲纺织的是羊毛,可整个欧洲都在纺羊毛、卖呢绒,大家疯狂内卷,互相之间高关税。

英国有圈地运动养羊、法国有得天独厚的耕地和草场条件,荷兰有什么?

羊毛靠买、市场被堵、纺织根本不挣钱。

过早的金融业和商业投机,大量的资金积累,荷兰物价飙升。莱顿的一个纺织工人的平均工资,是德国的三倍、瑞士的2.5倍,英国的1.8倍。

不是荷兰工厂主心肠好,而是物价太高,给工人的工资,最起码也得保证工人能持续当工具,人得吃饭才能第二天继续去当工具。

如果本国的工业资产者,无力压制商业资产者,那么对商业资产者而言,当买办就是最佳选择。

英国东印度公司敢说降低中国棉布进口关税,第二天伦敦的公司总部,就得被本国的纺织业、羊毛业、圈地乡绅带着人砸了,怒斥卖国无耻,骨灰都能给扬了。

放在荷兰说这话,纺织业的人当然也想砸,但问题是还有几个从事纺织业的呢?有多少力量?多少能量?能鼓动多少人?

刘钰之所以一定等待荷兰参加欧洲战争,是为了耗尽荷兰人最后的一丁点爱国热情。

历史上荷兰此时已经迷茫了,开战之后爱国热忱让七省再度联合,拥戴了奥兰治家族。然而他死的时候,全国哀悼时,已经有很多人开始反问:一个世袭家族而已,死就死了,有什么值得悲痛的?

如果这一次荷兰最后的爱国热情仍旧拥戴奥兰治家族,仍旧选择参战,大顺只要忽然动手,切下荷兰的命根子、拿下南洋,荷兰必垮。

空心化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只是东南亚贸易的那点利润,而是关系到股票、金融、贷款……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初一个南海泡沫就搞得英荷吐血,要是VOC破产呢?

大顺夺下南洋,当天,阿姆斯特丹股交所就会上演一出时代大戏:抛售。

VOC绑架议会,宣布不准抛售,那么早已经对VOC垄断不满的人,会上演一场革命。

VOC遵守规矩,允许抛售,那么荷兰会瞬间崩溃。荷兰崩溃,VOC的主营业务已经是放贷了,而且很多是贷给外国的,以前荷兰很强,不得不还;现在跨了,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

这一次他联合法国,给法国带去了新枪新炮的技术,用西洋参和貂皮为法国输血,为的是将来让法国在北美多流血,而现在则是要把荷兰仅存的一丁点爱国热情彻底打散,告诉他们一个残酷的现实——时代变了,小国荷兰的爱国狂热,只会给荷兰带来毁灭。

毁灭掉最后的这一点爱国热情,也就扫清了战后谈判让荷兰当买办的最后一道阻碍。

搞金融业、商业的荷兰大佬们,既不靠实业赚钱,也不投资实业,那么为什么不和大顺合作,一起赚英镑、西班牙银元呢?

VOC必然垮台,但VOC的股东们、幕后大佬们,仍旧掌控着一切。再开个公司,与大顺合作,叫不叫VOC,也没什么区别。

本土工业资产者无力,他们即便有意见,认为大顺的棉布会毁了荷兰的纺织业,但是……他们有几个人?有几个钱?

荷兰有庞大的运输业、有成型的走私途径,这些人,也得吃饭。

海上马车夫的遗产,是马车夫,至于运谁的货,马车夫会在乎吗?

是跟着大顺,均分南洋的贸易品利润、配合大顺法国瑞典以及北美的走私贩子打破英国的《航海条例》?

还是……然而没有还是,荷兰没能力夺回南洋,更没能力誓报此仇攻破京城。

当然,大顺别吃独食就行,拿下南洋,看在海上马车夫遗产的面子上,还是分一半饼给荷兰吃才行。有钱大家一起赚。

大顺自己吃独食也吃不下,荷兰人是没办法夺回南洋的,可一样,真要是不死不休吃独食,大顺的船,一条也过不了开普敦。去一条、沉一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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