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大唐双龙传(立教)

师妃暄的脸色更白了几分,脑海中瞬间浮现的,是史书中“发闾左戍卒”、“役夫百万”等字眼背后那些在皮鞭与烈日下艰难蠕动的模糊身影,是孟姜女哭倒长城的传说里那无数埋骨他乡的冤魂。

尽管易华伟加上了以工代赈等看似不那么赤裸的修饰,但其核心逻辑未曾改变。这与她自幼接受的“众生平等”、“仁者爱人”的佛家理念有着本质的冲突。

莲柔的反应更为复杂。原来,在主人视角里,自己的族人、草原上的勇士、西域的工匠商贾……他们的价值除了作为文明多样性的样本,更现实的意义竟在于“优质劳力”?用血汗甚至生命,去铸就另一个文明的辉煌?

易华伟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并未有丝毫动容。

“觉得很冷酷?不近人情?妃暄,你修《慈航剑典》,求的是剑心通明,照见真实。那么,请你告诉我,什么是真实?”

易华伟再次反问,指向脚下这片土地:

“真实就是,生存与发展的竞争从来不是风花雪月。它伴随着资源的争夺,伴随着力量的博弈,伴随着无数个体的牺牲与奉献。任何一个伟大文明的奠基与扩张,其地基之下,都埋藏着无数劳役者的白骨,其中既有本族子民,也必然包括被征服者的血肉。”

“区别只在于,是单纯地消耗他们,还是在一定程度上‘使用’他们,并给与他们一条融入与上升的通道。前者是纯粹的掠夺与毁灭,后者……虽然同样残酷,但至少留下了一丝转化的可能,一丝将对抗性矛盾转化为内部建设性力量的希望。”

易华伟看向师妃暄,目光淡淡:

“你心怀慈悲,怜悯众生。那么,你是宁愿看到这些胡人在未来的某次南下劫掠或中原北伐中被成建制成部落地屠戮殆尽,尸横遍野,部落星散;还是宁愿看到他们在统一的秩序下,虽然付出艰辛劳役,却能活下来,其子孙后代有机会学习文字、掌握技艺、甚至通过努力改变命运,最终成为新文明共同体的一部分?”

“前者,是短暂的慈悲,却导向更长久的仇恨与杀戮。后者,是当下的残酷,却可能铺垫更长远的融合与安宁。哪一种,才是对‘亿万生灵’更大的慈悲?”

师妃暄娇躯微震。

一边是道德直觉的强烈不适;另一边,则是冰冷现实与长远后果的残酷权衡。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我……”

师妃暄的声音有些发颤,秀眉紧蹙,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从小接受的慈航静斋的教育让她本能地排斥将人视为工具的思维,但易华伟描绘的两种未来图景,又迫使她不得不从更宏大的角度去思考“慈悲”的真正含义。

易华伟没有继续逼迫,移开目光,再次望向北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妃暄,你可知我为何要带你同行,远赴这塞外苦寒之地?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你看看长城残垣,听听历史故事?”

师妃暄闻言一怔,这确实是她心中一直存在的疑问。以易华伟之能,独自行动或只带莲柔岂不更加便捷?带上她这个慈航静斋的传人,除了偶尔探讨些道理,似乎并无必要。

“妃暄愚钝,请先生明示。”她诚心求教。

“因为,你,师妃暄,以及你所代表的慈航静斋,或许能在这条我所能想到的、最不坏的道路上,扮演一个至关重要、甚至无可替代的角色。”

“我欲请你,效法先贤,西行传教。”

“什么?!”

师妃暄失声轻呼,清冷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震惊之色。她设想过数种可能,或许是借助她的武功,或许是利用慈航静斋在中原的人脉或名声,但绝未想到会是西行…!

莲柔也惊愕地张大了小嘴,看看易华伟,又看看师妃暄,完全跟不上这跳跃的思路。

“先生……此言何意?妃暄乃是佛门弟子,修持《慈航剑典》,旨在渡世救人,维护天道……这西行…传何教?往何处传?”

师妃暄心绪难平,连声发问。

“传的,自然不是天竺佛教,亦非如今中土渐趋繁杂的诸宗。”

易华伟缓缓道:“而是需要你以慈航静斋的武学修为与智慧底蕴为基,融合你此行所见所闻、所思所悟,结合我对文明、制度、人心的理解,重新阐释、提炼、乃至创造一套新的‘道理’。”

“这套道理需要能够解释,为何不同的文明可以并存竞争而非必然你死我活;需要能够论证,在统一的秩序下,付出劳力换取生存与进步,虽苦亦有希望与尊严;需要能够安抚,被征服或被融合者的心灵,给予他们精神上的归属与超越部族仇恨的寄托;更需要能够约束,未来统治阶层和强势民族的贪欲与傲慢,提醒他们权力与教化并重的责任。”

“它需要像佛法一样,具有普世性的悲悯与智慧,能打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心;也需要像儒家一样,具备构建秩序、规范伦理的现实力量;或许,还需要一丝墨家‘兼爱非攻、赖力而生’的朴实,以及道家‘顺应自然、阴阳转化’的辩证。”

易华伟看向师妃暄,目光灼灼:

“这不是简单的宗教传播,而是从思想根源上,化解胡汉、农牧之间的结构性对立。”

“西行,是因为西方即将迎来巨变。萨珊将倾,大食东来。那里将有无数流离失所、心灵无所依归的民众,有困惑于古老信仰与残酷现实的贵族与智者。那里,将是新思想萌芽、碰撞、传播的沃土,也是检验其生命力的熔炉。”

“你出身慈航静斋,天生带有‘救世’的光环与气质。你的武功足以自保,你的智慧足以悟道,你的心性……经过这一路的磨砺与思考,我相信已能超越简单的门户与华夷之见。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看着师妃暄恍惚失神的样子,易华伟转过身,身形在苍茫天地间仿佛化为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

“我先前说过,对于异族,我有过两种想法。其一,便是你刚才听到的‘犁庭扫穴,寸草不留’。其二,便是这条试图融合、利用、引导,最终达成某种动态平衡的艰难之路。”

“第一条路,技术上对我而言,毫无难度。所需的无非是决心与时间。它的好处是简单、直接、见效快,能最大程度免除后世边患,让中原文明获得一个相当长时间的‘纯净’发展窗口。坏处,便是你所说的杀戮过甚,有伤天和,亦是文明多样性的巨大损失,以及……可能因内部失去压力而导致的退化风险。”

“第二条路,复杂、漫长、变数极多,需要极高的智慧去平衡利益、疏导人心,过程中必然伴随反复、阵痛、乃至局部失败。它的好处,是从根本上化解结构性矛盾,或许能开创一个更具韧性和活力的新文明形态。坏处,是需要长期投入巨大的管理成本,且成功率未知。”

易华伟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距离师妃暄更近,平静的眸子深处仿佛有冰封的火焰在燃烧:

“现在,我让你选。”

“如果你,以及慈航静斋愿意全力投身于这第二条路,去承担其中最艰难、也最核心的部分,去尝试建立一套能够跨越文明隔阂、安抚被征服者心灵、约束征服者傲慢、为新秩序提供精神基石的……那么,我愿意压下心中那个简单直接的念头,选择这条更复杂的道路,去冒那些未知的风险,投入那些巨大的成本。”

“但是——”

“如果你拒绝,或者只是敷衍,无法全心全意去推动这文德教化的一面,无法弥补单纯武力征服与利益驱使所带来的精神空洞与潜在仇恨……那么,对我而言,第二条路的成功概率就会大大降低,其需要付出的管理成本与风险,将可能超过其收益。”

易华伟直视师妃暄瞬间收缩的瞳孔:

“届时,我将别无选择,只能回到第一条路上去。为了中原万民后世可能的长治久安,哪怕只是暂时的,为了以最小的长期管理成本消除最大的外部威胁,我会启动那个‘犁庭扫穴’的计划。”

“不要怀疑我的决心和能力。”

易华伟的语气平淡得可怕:“天道盟一统南方后,我有足够的兵源、粮草、工匠。我改良的军械、阵法、后勤,足以让任何游牧骑兵的优势化为乌有。我甚至不需要深入不毛去追逐他们的王庭……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漠北将再无成建制的突厥、契丹、铁勒。西域商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自有新的‘听话’的代理人出现,比如粟特人,或者暂时封闭也无妨,中原并非离了西域就活不下去。”

易华伟每说一句,师妃暄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娇躯微微颤抖。她仿佛看到因为自己的“拒绝”或“无能”,眼前这个平静诉说着的男子,将化身为一尊冷酷无情的毁灭之神,将血与火倾泻到万里草原,无数毡帐在烈焰中化为飞灰,妇孺的哭嚎被铁蹄踏碎,一个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部族名字从历史中被彻底抹去……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可以归结为她师妃暄不肯去西行……?

这太荒谬!太……不公平!

“你……你这是在逼我!”

师妃暄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栗和愤怒,这是她极少显露的情绪:“用亿万胡人的性命存亡,来逼迫我答应一件我未必能做到、甚至未必认同的事!这岂是正道?!这与我慈航静斋济世渡人之旨有何干系?!”

“正道?”

易华伟微微挑眉,嘴角弧度带着冰冷的嘲讽:“什么是正道?坐视胡汉在历史循环中彼此杀戮,每隔数百年就来一次血流成河,是正道?还是用一代人的残酷,换取可能是千年的安宁,是正道?亦或是,尝试一条融合但注定伴随痛苦的新路,是正道?”

“我没有逼你,妃暄。”

易华伟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出一种不容置辩的冷漠:

“我只是把选择摆在你面前,把两种未来的可能性告诉你。对我而言,彻底消除边患是重利;尝试文明融合也是重利,但后者需要关键条件——即有效的文教来润滑和巩固。这个条件,我看到了你身上的可能性。”

“如果你不提供这个关键条件,那么‘尝试文明融合’之利,就大打折扣,其风险与成本就可能超过其收益。那么,我作为一个理性的决策者,自然要转向那个收益更确定、长期成本看似更低的选项。这,不是逼迫,这是基于现实条件的必然选择。”

易华伟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师妃暄的灵魂:

“你的慈悲,如果只停留在对抽象‘众生’的悲悯,而对具体的选择和代价避而不谈,那不过是无力的感伤。真正的慈悲,是敢于在泥泞中前行,是愿意为了一个相对更好的结果,去承担污名、去使用不那么纯粹的手段、甚至……去逼迫自己,也逼迫他人。”

“现在,决定权在你。你可以拒绝我的提议,那么,你就必须承受相应的后果。你也可以放下一些坚持,接受这个艰难的任务,那么,方案二的大门将为你,也为这草原西域的无数生灵,保留一线生机。”

“记住,这不是你个人的选择。你的应允或拒绝,将直接关联到未来是血海滔天,还是荆棘中寻求共生。救一人是救,救一族是救,救一种文明存续的可能性,难道不是更大的救赎?其功德,岂非无量?反之,若因你之拒绝,而导致更惨烈的灭绝,这份因果,你背得起吗?”

说完,易华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师妃暄,等待她的回答。目光中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平静,正是这种平静,让师妃暄感到无比的寒冷和压力。

莲柔早已吓得屏住呼吸,看看易华伟,又看看身躯微颤的师妃暄,心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主人这是把一座血海般的大山直接压在了这位仙子单薄的肩膀上!

同意,意味着她要走上一条违背部分初心、吉凶未卜的艰难道路;拒绝,则意味着她将成为间接导致生灵涂炭的“缘由”之一?

师妃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寒风卷起她的发丝和衣袂,仿佛要将她吹倒。

这根本不是选择!是将无法承受的道德重负强行捆绑在她的意志之上!

师妃暄感到愤怒,感到委屈,感到无力。易华伟的逻辑冰冷而强大,从“结果论”和“责任论”的角度,他似乎是对的。如果她的拒绝真的会导致他转向更极端的方案,那么,她的“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要将如此沉重的责任系于她一人之身?

然而,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如果易华伟所说为真,如果他真有这样的能力和决心……那么,自己的选择,难道真的能毫无影响吗?慈航静斋渡世救人,难道只能在符合自己心意的方式下进行吗?面对一个可能更坏的结果,自己是否有权利因为道路的“不完美”而拒绝尝试一个“相对较好”的可能?

救一人是救。救百万人更是救。哪怕救的方式,需要自己踏入泥潭,需要自己暂时背离一些教条……

可是,这条路如此艰难,自己能走多远?那所谓的新道理该如何去创造、去传播?自己会不会最终一事无成,既玷污了道心,又未能阻止灾难?

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雪般在她脑海中肆虐。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永无止境地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师妃暄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澄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疲惫,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沉淀下来的平静。

师妃暄抬起头,看向易华伟,声音沙哑而低沉:

“先生……你赢了。”

“你用我不能背负的因果,用我无法坐视的‘更恶’,捆绑了我的选择。”

“……我可以去尝试。为了你口中那‘一线生机’,为了那可能被拯救的‘亿万生灵’……妃暄,应下了。”

“但请你记住,也请你做到——若我踏上此路,无论成败,无论我能走多远,只要我未曾背弃承诺,竭尽所能……你便不得启动那犁庭扫穴之策。此路再难,你亦需与我同担,而非将所有文教之责尽数压于我身,稍有挫折便重拾屠刀。这,是我的条件。”

易华伟看着眼前仿佛一瞬间被抽去部分生气、却又被另一种更坚硬东西支撑起来的师妃暄,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可以。只要你真心前行,我自会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并给予足够的时间和耐心。这条路,本就非一人可成。你的任务,是播撒种子,是开辟可能。其他的,是我的事。”

师妃暄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望向北方那更加苍茫未知的草原。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

莲柔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主人用最残酷的方式,将一位仙子逼上了他设定的道路。这条路或许通向伟大的功德,但其起点,却充满了胁迫与无奈。她忽然对师妃暄产生了一丝同病相怜之感——在主人那超越凡俗的意志与棋盘面前,她们都只是棋子,区别只在于价值与用途不同。

易华伟不再多言,迈步向前走去。步伐依旧稳定,背影依旧挺拔,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对话,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三人再次启程,寒风依旧,荒原寂寥。只是三人之间的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一条被鲜血与存亡威胁所铺就的道路就此在塞外的寒风中悄然启程。而它的终点是救赎还是更大的漩涡,无人知晓。(本章完)

第1088章 大唐双龙传(武尊毕玄 上)

从肯持山至兴安岭,从斡难河到怯绿连河、阴山山脉的广大地域,是由起伏不大的丘陵、平原、沙漠和山地组成。

黄沙浩荡的戈壁沙漠位于大草原南半部和西部地区因为严重缺水而成为这片平原最令人望而生畏的不毛之地,气候更是变化剧烈,春季多风,夏季北部多雨,南部干旱炎热。

在这自然风光独特的辽阔区域,最珍贵的东西一是草,二是水,乃生存的基本条件,缺一不可。每当一地的水、草耗尽,就是转移草场,以解决饲养牲畜的问题,形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

牲畜是生计,水草是基本条件,在大草原上的民族,是环绕这两要素展开你争我夺的争霸战。从匈奴开始,鲜卑、柔然和今天的突厥,此兴彼继地成为大草原的霸主,有些民族被兼并,与兼并者融合为一,有的则避难远方,其变化之速是中土汉人难以想象。

在这情势下,能存在的民族无不悍勇成风,崇尚武力,以保障水草牲畜,故高手辈出,能人无数。

…………

辽阔富庶的呼伦贝尔草原在三人蹄下扩展至地平线外的无限远处,大小湖泊像一面面明镜般点缀其上,呼伦湖和贝尔湖由乌尔逊河连贯起来,从东面流入草原。河道的位置像游牧民族居无定所般常起变化,致河水亦会不时变咸或变淡,但却渔产丰富。

师妃暄勒住马缰,指着远处竖立在一个小湖旁的十多个营帐,营地旁马羊成群,几个牧人悠闲地放牧,问道:“这该属哪族的帐幕?”

莲柔回道:“凡以毛毡搭盖的帐房,中央隆起,四周下垂,都是突厥的帐幕。在大草原上,每个放牧的小部落如自成一个外界隔绝的族群,消息并不流通,有时整年都碰不到外人,遇上外人时会特别好客热情,大家守望互助。主人欢喜的话,我们今晚可在那里借宿一宵,让你体验我族……”

话犹未已,一声冷哼从后方处传来,震得二女耳鼓嗡嗡作响。

莲柔骇然大震,旋风般转过身去。

只见一人卓然傲立,混身散发着邪异莫名的慑人气势。

他看上去只是三十许人,乌黑的头发直往后结成发髻。古铜色的皮肤闪烁着眩目的光泽,披在身上的野麻外袍随风拂扬,手掌宽厚阔大。

一对充满妖异魅力的眼睛忽视了一旁的二女,直直地盯着易华伟:“你就是无名?”

易华伟微微一笑:“毕玄,我无意找你,你又何必前来送死?”

易华伟的话语平淡无奇,既无杀气,亦无威压,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然而,落入武尊毕玄耳中,却让他古铜色的面容陡然一凝,周身那邪异慑人的气势竟不由自主地又凝实了三分,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看似普通的青衫男子,而是横亘于天地之间的无形壁垒。

他纵横草原数十载,会尽四方豪强,从粟特、波斯乃至更西之地的高手,到中原北地的奇人异士,从未有一人给他如此诡异的感觉。眼前此人,明明站在那里,气息却仿佛与这草原、这天地融为一体,浑然无缺,又仿佛空无一物,无从捉摸。

更让毕玄心惊的是,对方一口道破自己身份,言语间却无半分惊讶或凝重,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武尊毕玄”四字,与路边的石头、草叶并无区别。

这等姿态,要么是狂妄无知到了极点,要么……便是实力已臻至他无法想象的境界。而毕玄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送死?”

毕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妖异的眸子中燃起两簇灼热的火焰,那是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武者本能的兴奋与警惕:

“自本尊艺成以来,尚是首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阁下口气之大,倒令本尊好奇,你的骨头是否也如你的口气一般硬?”

话音未落,毕玄周身空气陡然扭曲升温,仿佛有一轮无形的烈日在他身周升起,脚下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卷曲、发黄。

炎阳奇功,已然蓄势待发!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且慢。”

师妃暄上前一步,挡在了易华伟与毕玄之间。

她此刻心境复杂,既有被易华伟“半逼迫”后积郁的压抑与不甘,也有面对草原武尊这等强敌时本能的战意与求证之心。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或是验证自身所学,或是宣泄心中块垒,或是……证明自己即便走上那条路,也并非全然无力。

澄澈的眸子明亮如星,直视毕玄那妖异的双瞳,竟无半分惧色:

“久闻武尊‘炎阳奇功’威震草原,乃塞外第一高手。妃暄不才,乃中原慈航静斋弟子,愿以手中之剑,向武尊讨教一二。不知武尊可愿赐教?”

说话间,色空剑虽未出鞘,但一股空灵缥缈、中正平和的剑意已自她身上升起,与毕玄那灼热霸道的炎阳气场隐隐相抗,虽不及后者浩大炽烈,却如明月照大江,清辉遍洒,自成领域,丝毫不落下风。

毕玄目光微转,首次正式打量这个方才被他忽略的女子。只见她容貌清丽绝俗,气质空灵出尘,虽作寻常打扮,却难掩其风华。尤其那股剑意,精纯澄澈,竟隐隐有克制天下诸般邪异功法的中正之气,心中不由微凛:

“慈航静斋?想不到竟有如此年轻的传人入世,还来到了这漠北草原。”

又瞥了一眼依旧负手而立、仿佛事不关己的易华伟,心中念头电转。

这青衫男子深不可测,若能先与其同伴交手,或可窥得一丝其武功路数根底。而且,这慈航静斋的女子剑意非凡,确也勾起了他几分兴趣。

“慈航静斋……好!”

毕玄眼中炎光一闪,朗声道:“本尊便看看,中原武林圣地传人,究竟有几分斤两!你若能接本尊十招,便算你师门不虚!”

他虽傲,却并非无脑之辈,言语间既点了十招之限,存了掂量试探之心,也未曾小觑对方。

师妃暄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玉手轻抬,握住了色空剑的剑柄。剑未出鞘,一股凛然剑气已冲天而起,与她空灵的气质相合,竟生出一种“明明如月,何时可掇”的玄妙意境。

莲柔早已机警地退到易华伟身侧稍远,紧张地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人。

武尊毕玄的威名,她在西突厥王庭时便如雷贯耳,那是连统叶护可汗都要礼敬三分的绝顶人物。师妃暄虽然也很厉害,但……真的能抵挡草原武尊吗?她不由得看向易华伟,却见主人依旧面色平淡,目光落在场中,并无插手之意,心中稍定,却又更为好奇。

“第一招!”

毕玄不再客气,低喝一声,并未见他如何作势,身影已如鬼魅般倏忽出现在师妃暄左侧三尺之地,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既无风声,亦无光影,但掌势方起,师妃暄便觉周身空气骤然变得灼热粘稠,仿佛置身于沙漠正午的烈日烘烤之下,呼吸为之一窒,更有一股无形的灼热劲力透体而来,直欲引动她体内气血沸腾。

炎阳奇功之“烈日灼心”!并非直接攻击,而是以灼热气场影响敌人身心,使其未战先怯,气血失调。

师妃暄灵觉敏锐无比,瞬间洞察此招虚实。她并未慌乱,纤足微错,身形如风中荷萍般轻轻一晃,于间不容发之际从那灼热气场的缝隙中滑过,同时左手捏剑诀,一指点向毕玄掌心劳宫穴。指风凝练如针,带着一丝清凉空寂的剑气,直刺那灼热劲力的核心。

“咦?”

毕玄轻咦一声,掌势不变,掌心微凹,灼热真气骤然内敛,化作一个无形漩涡,竟将师妃暄那缕指风剑气尽数消融。同时,另一只手五指箕张,凌空一抓,五道灼热指风如同五条火线,从不同角度袭向师妃暄周身大穴,迅疾狠辣,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空间。

炎阳奇功之“五内如焚”!

师妃暄面色不变,色空剑终于“锵”然出鞘!

剑光如水,清冷澄澈,仿佛一泓月光流淌而出。手腕微振,色空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圆弧,圆弧之内,剑气生生不息,竟将那五道灼热指风尽数纳入其中,随着剑势流转消磨。正是慈航剑典中的精妙守势——“圆月剑舞”!

然而,毕玄的炎阳真气霸道无比,虽被剑势消磨大半,仍有丝丝灼热之力穿透剑气,袭向师妃暄。

师妃暄只觉握剑之手微微一热,体内真气运转稍滞,心知对方功力确实深厚无匹。

“喝!”

她清喝一声,剑势陡然由圆转直,色空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毕玄咽喉,剑气凝练如线,穿透力极强,正是“剑心通明”境界下洞察先机、攻敌必救的一剑!

毕玄不闪不避,眼中炎光大盛,猛地吐气开声,一拳轰出!这一拳再无丝毫花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灼热!拳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噼啪爆响,仿佛被点燃,一道肉眼可见的淡红色扭曲热浪随着拳势奔涌向前,与师妃暄那凝练的剑尖轰然对撞!

轰!

真气碰撞,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灼热的气浪与清冷的剑气向四周爆散,将方圆数丈内的青草尽数压伏、烤焦。

师妃暄娇躯剧震,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草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的草叶迅速枯黄。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虎口发热,体内气血翻腾,经脉中仿佛有火星流窜,难受至极。色空剑剑尖处,竟隐隐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焦痕!

毕玄则身形一晃,后退半步便即稳住。他看向师妃暄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惊讶与赞许。自己这“炎阳轰”虽非全力,但也足以开碑裂石,寻常高手硬接之下非死即伤,这女子竟能只退三步,剑势未散,足见其内力精纯、剑法高超,更难得的是那份临危不乱、借力化力的剑道修为。

“好剑法!好修为!”

毕玄朗声道:“慈航静斋,名不虚传!再接本尊这招‘大日巡天’!”

他不再留手,身形骤然拔高,仿佛与空中那轮烈日融为一体,双掌虚抱成球,一轮刺目欲盲的灼热光球在他双掌间迅速凝聚、膨胀,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将师妃暄牢牢锁定!

这一招,已然引动天地间的阳和之气,威势远超之前。

师妃暄顿感压力如山,周围的空气仿佛化作了铜墙铁壁,且温度急剧升高,连呼吸都变得滚烫。她知道,此招硬接不得。

电光石火间,师妃暄心境空明,“剑心通明”催至极致。她不再试图对抗那灼热的气场,反而将自身剑气与灵觉融入其中,感受那“大日”运行的轨迹与气机流转的节点。

色空剑在她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随着她曼妙的身姿翩然起舞,不再是硬碰硬的剑招,而似在灼热气流中穿梭游弋的飞鸟,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以剑尖轻点那灼热气劲最薄弱、流转稍滞之处。

“鸟渡术”被她发挥到极致,配合精妙入微的剑法,竟在毕玄那看似铺天盖地的“大日巡天”气场中,寻得了一丝缝隙,如同暴风眼中的一点宁静,虽然依旧灼热难当,却避开了最核心的毁灭性能量。

毕玄眼中精光爆射,掌间光球猛然下压,灼热气劲如天河倒泻,覆盖范围更广,温度更高,似要以绝对的力量碾压!

师妃暄清丽的容颜已被高温炙烤得微微发红,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眼神依旧清澈坚定。她知道,单凭巧劲已难完全避开。

“铮——”

色空剑蓦然发出清越龙吟,剑身荡漾起如水波般的清辉,她将毕生修为凝聚于这一剑,不再闪避,而是循着“剑心通明”感应到的那一丝“烈日”运行轨迹中稍纵即逝的“晦暗”之机,一剑刺出!

这一剑,毫无烟火之气,亦无磅礴声势,只有极致的快、准、凝练,带着慈航剑典“破妄归真”的剑意,直指那灼热光球的核心,亦是毕玄真气流转的枢纽所在!

“破!”

清冷的喝声与灼热的气爆声同时响起!

轰隆隆——!!!

比之前强烈数倍的气浪猛然炸开,飞沙走石,草屑纷飞,连远处的湖水都被震起涟漪。

师妃暄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飘飞,直退出七八丈远,方才踉跄落地,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握剑的手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体内更是如同被火焰灼烧过一般,经脉刺痛,真气紊乱,几乎提不起半分力气。毕玄的炎阳真气,霸道如斯!

而毕玄竟也被这一剑逼得后退了两步!双掌间的灼热光球已然消散,掌心处,竟有一点血迹,那是被师妃暄那凝聚到极点的剑气所刺!

那股精纯凌厉、直指破绽的剑意,让他气血微微一滞,炎阳真气运行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紊乱。

毕玄低头看了看掌心,又看向远处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师妃暄,眼中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此女年纪轻轻,竟能接下自己近乎全力的“大日巡天”,更能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以攻代守,伤及自己掌心,其剑道天赋与实战应变,实在惊人!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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