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蒸汽造物

清晨中赤潮主城西侧的工坊区仍沉浸在雾气。

晨光从东侧慢慢洒入厂区,照亮了半空中翻腾的白汽与炉烟,将整座锻造工坊渲染成一座隐隐呼吸的钢铁怪兽。

大门吱呀打开,路易斯一行人缓步踏入试点区域。

他走在最前,身后是麦克、希尔科、布拉德利,以及那个背着图纸筒、眼神清亮的少年天才汉密尔顿。

进门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煤焦、机油与烧红铁锭的味道,让人眉梢发烫。

“真热情地迎接我们啊。”希尔科用袖口挡了下蒸汽,低声吐槽了一句。

但没人回应他,因为所有人的目光,已经被那台巨大的、轰鸣着的蒸汽锻造机吸引。

“咔哒、咔哒、咔哒……”

那是铁之心脏的跳动。

改良后的蒸汽机以极高的频率运转着,一旁的飞轮疾速旋转,带动巨大的连杆锻锤猛然砸下。

火花四溅间,铁砧上的红金金属不断被砸扁、翻卷、再砸实。

一块块铁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工匠小队早已各就各位,但看到路易斯过来,他们更加卖力了。

一名精壮工人稳稳握着操控杆,视线一刻不离主轴。

另一名瘦高男子则半跪在侧,飞快抄写气压与转速记录,纸页已被蒸汽打湿。

两名学徒轮番跑上前为活塞涂抹炼金润滑膏,动作迅速却不慌乱,脸上甚至挂着兴奋的红晕。

站在主阀后方的老匠人,额头沁出密汗,不时转动阀环,调整喷汽节奏。

蒸汽咆哮之中,锻锤如军鼓轰鸣,空气仿佛都被这节奏震得发烫。

麦克迈前半步,语气中带着自豪,向路易斯介绍道:

“路易斯大人请看,这就是‘重锤一号’。连动式结构,动力来自蒸汽活塞拉动飞轮轴,再传导至锻锤关节。”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活塞与飞轮之间的连接,声音大过了蒸汽声:“能以稳定频率击打金属,效率约为人力十二倍,而且不知疲倦、不喊停。”

路易斯侧头看着那飞速运转的飞轮与连杆。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注视着那台铁怪物如何一锤一锤地将烧红的金属打成形。

站在一旁的汉密尔顿,看到麦克示意,便下意识挺了挺背,像是鼓起了些许勇气。

“我……我画了它的齿轨结构。”他说得有些紧张,声音不大,但眼神却闪烁着光,

“优化了活塞与飞轮之间的咬合精度。在第三刻度的蒸汽压力下,它可以……可以连续稳定运作七十次以上……几乎不会失速。”

汉密尔顿说完后略微低头,手下意识抓着身后的图纸筒,耳尖都红了。

面对这位传说中重建北境的领主,虽然已经见过几次,他仍未习惯怎么相处。

路易斯微微侧过身,看向那位还显得稚嫩的少年,轻轻笑了笑:“做得很好,汉密尔顿,比我想象的更好。”

少年一愣,仿佛没反应过来这句评价是对他说的。

“你能想到在结构上做减负而不是单纯提压,说明你真正理解了它的运行原理。”路易斯继续说道,“那不是死记硬背能做到的,是你自己的东西。

蒸汽之路刚走出第一步,未来还长,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继续往前走。你做得很好,汉密尔顿。”

那一刻,汉密尔顿睁大眼睛,像是被阳光照进了内心最深处的角落。

“是、是!我一定会继续努力!”汉密尔顿急忙鞠躬,声音带着激动,隐隐有点破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升天。

而麦克在一旁点头,对于这个关门弟子,他很是骄傲。

看完重锤一号,麦克领着一行人来到旁侧的炉台。

那是一座嵌入地基、铸铁外壳漆黑的碾压炉,正全速运转。

“呼——!”

鼓风口如龙口怒吼,炽热气浪卷起地面碎灰,炉膛内火光狂舞,铁匠们正在趁温度最盛时拉出铁胚。

“蒸汽压力通过这边的连杆,”麦克边说边指向一组蒸汽管与齿轮,“带动风箱抽送空气,能精准控制温度上下浮动。现在,就靠它维持整个炉温了。”

他咧嘴一笑:“再不用四个大汉轮班摇风机。人省了,温也稳了。”

布拉德利点点头:“这玩意儿要是推广到每个铸炉,产能翻倍不止。”

路易斯走近两步,热浪扑面而来:“温度恒定,风力稳定,效率更高,也更安全。”

麦克在一旁点头如捣蒜:“确实如此!以前靠人手鼓风,常常风量不均,要么烧不透,要么烧爆坯铁。

现在不一样了,按我们之前测试,这台蒸汽鼓风机能在十息内完成升温曲线,几乎每次都能控在最佳温区!”

“也就是说,”布拉德利插话,眼神一扫那些正在拉坯铁的工匠,“同样的煤炭,用得更少;同样的人力,能做出更多。”

“对。”麦克笑眯了眼,“而且还能连动多个风口,一炉带三台。”

路易斯不置可否,只轻轻点头,缓缓转身看向汉密尔顿:“这台……你也有参与?”

“呃,这台我只是做了辅助校准。”少年腼腆地回答,声音不高,“我改了一下鼓风进气阀的齿比,让风量变化更平滑……”

麦克在一旁忍不住补充:“别看他谦虚,几个关键参数,全是他画的图纸!我都没想到能调得这么精准!”

“很好。”路易斯简单评价了一句。

却让汉密尔顿肩膀一抖,耳根再次泛红。

路易斯适合没注意,只是略一点头:“不是还有一台?带我去看看。”

于是麦克带着众人往后走,是一座砖石结构的井房,墙体斑驳,顶端覆有铁皮。

推门而入,蒸汽泵已全速运转,活塞“咔哒咔哒”地起落,节奏分明。

粗大的铜管沿着墙壁盘旋而上,水声轰鸣,一根铁管从井底贯出,接入高架蓄水槽,清澈的水流如银蛇般喷涌而出,在晨光下泛着柔光。

“这个……我设计得最多。”汉密尔顿鼓起勇气,略带腼腆地开口。

“我重新调整了阀门流量比,还有止回阀的结构……让一个人也能操作。”

“可以抽六丈深的水井。”麦克站在一旁,笑得眼角褶子都抖了。

“今早刚试过,它一口气把工坊所有水槽灌满了。原来六个水夫得折腾一上午,现在几分钟就干完了!”

路易斯静静看着这套仍在喷吐蒸汽的水泵,望着那高架水槽里不断翻涌的清流。

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站得笔直、却还紧张到攥着衣角的少年。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汉密尔顿的肩膀:“你是这座城市未来的。”

汉密尔顿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脸上猛地涨红,结果憋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我、我、我会继续努力的!一定不会辜负、辜负……!”

“好了。”路易斯笑着打断他,转头对麦克道,“为他记录一等功一次,赏‘赤潮技匠勋章’一枚以及五百金币。”

麦克一怔,旋即惊喜点头:“明白!”

“另外,”路易斯再度看向少年,“从今日起,授你‘特级工匠’之称。”

这句话一出,连布拉德利都挑了挑眉。

赤潮的“特级工匠”是什么地位?

整个领地还不到五人拥有这份殊荣,大多是麦克那个级别的老匠。

而现在这个十六岁、还没长出胡茬的少年。

站在蒸汽水泵的轰鸣声中,获得了同样的称号。

“我……我会努力的!”汉密尔顿憋了半天还是这句话。

几位年轻工匠也早已欢呼起来,纷纷围着汉密尔顿庆贺。

而站在人群边缘的路易斯只是轻轻一笑,目光落在那台还在“咔哒咔哒”喘息的蒸汽泵上。

他抬手向布拉德利示意,语调透出清晰的决断:“这三种装置,重锤、水泵、鼓风机,立即着手编写统一工坊规范与操作手册。”

“批量复制。”路易斯语气平静却有力,“优先配置在铁匠坊、水井区与冶铸炉密集地段。从赤潮主城开始,逐步推广至各大领。”

“好的。”布拉德利掏出笔记,记录下来。

接着路易斯望着水泵那条仍在喷涌的清泉,片刻沉思,终于开口:“安静一下,我简单说两句。”

声音不大,却在场每个人全都安静下来,望向路易斯,连井房中轰鸣的水泵声仿佛都小声了一点。

“这东西的潜力,”路易斯目光扫过飞轮、活塞、铜管与鼓风炉,“远不止眼前这几样。”

“我要的是一条路。一条我们自己的技术路。”

路易斯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雷霆掠过山巅的压迫力。

“你们要去试,去造,去验证蒸汽到底能做到什么。

可以尝试把它变成锻造的动力……不靠人力与兽力的工坊。

也可以做出给农田灌溉的装置,能取代十几人的水担。

试着做运输的推车,用蒸汽代替马,想象一下没有马匹也能穿越雪道的队伍。

甚至是战场用的东西。让它动起来,变成一头……能咆哮的铁兽。”

“如果你们能做到。”他环视四周,停顿了一下,“那未来,赤潮就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麦克早已听得热血沸腾,布拉德利默默点头,像已经把这些话写进《赤潮未来规划》里。

而在他们身后的少年,却是彻底呆住了。

汉密尔顿睁大眼睛,嘴唇微张,像第一次听到什么神启般望着路易斯。

那一刻,他脑海中如火山爆发般涌出无数结构草图、齿轮拼接、阀门迭代、管线导向……

“不只可以驱动铁锤……如果再接入一个分导飞轮的话……”

“若让它能转弯、能响应操作……那岂不是……”

“如果再叠加偏压导阀……或许……或许能做出……”

他双手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嘴里低声呢喃,像在梦呓,又像在造神。

“我一定要试试,我一定要为路易斯大人造出不曾存在过的东西。”

路易斯静静看着那名少年。

汉密尔顿正站在蒸汽水泵前,正沉浸在一个只属于他与机器的世界里。

“这就是天才啊。”路易斯轻声喃喃,随后转身,语气平稳却铿锵:“即日起,设立‘赤潮机造小组’,直属工匠署,专责蒸汽机关的研究与开发。

麦克为组长,全面统筹。汉密尔顿为副组长,参与设计、验证与模型试制。

这是赤潮领的未来重点之一,资源优先保障,全力支持。”

话语落下瞬间整座工坊,像被丢进炉膛的火炭般炸了开来。

“我们终于要干大事了!”

“天啊,我可以设计一个会自己织布的纺织人偶吗?”

“我要造一个能飞的铁鸟,从城墙上跳下来不摔死的那种!”

“别傻了你,不如造一台能挖地的铁爪兽,一天打十口井!”

“滚吧,我还想做个自己会工作的牛马呢!”

工匠们围在一起,仿佛从压抑中解放,肆意地放飞着天马行空的想象,但多半不靠谱

麦克也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都乐开了:“明白!我亲自带人组建,谁敢偷懒我亲自锤他脑袋!”

布拉德利则挑了挑眉,露出几分罕见的欣慰神情:“赤潮的未来……或许真藏在这一团水汽里。”

而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汉密尔顿……还没回神。

他仍站在水泵边,一手紧握着图纸筒,眼神飘远,像在追逐一台尚未诞生的怪物蒸汽战车。

仿佛一切欢呼与宣布都没有打断他,依旧沉浸在那片充满齿轮的世界中。

就在众工匠兴奋高呼、相互击掌、口中都是“喷火铁车”与“飞天水鸟”设想草图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工坊外的石道上响起。

“哒、哒、哒——!”

众人停下了笑声,纷纷回头。

铁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位赤潮骑士披着风尘而入。

快步来到路易斯身前,双手递给他一封火漆未干的密信:“路易斯大人,霜戟城急信!”

路易斯收起笑容,稳稳地接过信封。

雪白的信纸上,一枚灰蓝色的霜戟徽章静静压印着。

他低头,用拇指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阳光落在他眼睫,却掩不住那双瞳孔中微微紧缩的光芒。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本章完)

第311章 埃德蒙公爵之死

北境的夜寒如骨,霜戟城的高塔沉于风雪之中。

书房内,一盏微弱的灯烛摇曳着,在厚重的窗帘上映出斑驳光影。

埃德蒙公爵坐在那张熟悉的高背椅上,厚毯裹身,却依旧止不住手指的轻颤。

他的身影嶙峋如干枝,已不见几个月前那如城墙般的伟岸。

他抬手慢慢将那瓶黑药倒进酒杯里,苦味与烈性混在一起,一口饮尽,刀绞般的灼烧顺着脊骨盘旋。

但埃德蒙却没丝毫皱眉,只是默默看向对面的墙。

那里有北境地图、家族世系图,还有三幅画像。

父亲贝尔特兰,七昼夜不眠不退,与三位雪誓长老血战至终,至死手握长枪。

兄长奥登,温和寡言,却在蛮族南侵时为掩护主军,用尽最后一丝斗气引爆敌军首领。

长子梅克,死于大叛乱,被叛徒引爆魔爆弹,整座战台化为灰烬,连骨灰都未留下。

埃德蒙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早已泛黄的记忆。

那时他还年轻,血气方刚,身披银甲立于霜戟城楼上,曾怒斥兄长奥登。

“吸引敌军这件事交给我!家族的荣耀,不能在你手里熄灭!”

而兄长只是沉默不语,最后带领铁骑踏上那片山岭,直到身影消失于滚滚战火。

那一夜后,他接过了霜铁之剑,也接过了整个北境的命运。

可现在回首三十年守边生涯,他看到的却是:

大叛乱中断裂的城墙,赤誓狂徒焚毁的议政厅,那些被剥皮吊死的北境文官,在雪谷最终冻死的骑士。

他还看到虫尸之灾后,被腐化魔气爬满的城市、以及父母将病死孩童埋进雪地的颤抖背影。

他亲手命令烧毁十七座疫区城镇,以封锁虫疫后续扩散,还亲手签署了将数万难民拒之门外的“生存守则”。

最后是蛮族全面异变后,如潮般涌入的敌军。

长着骨刺的冰霜巨兽,燃烧怒火的藤缠蛮族,还有那在天幕下嘶吼咆哮的冰霜巨人。

北境……成了无数人的墓地。

埃德蒙缓缓睁开眼,痛楚尚未散去,甚至更重了一些。

他望向那张挂在墙上的旧画,画中那位金发碧眼的中年人,正与他在战场上背靠背而立,身后是燃烧的雪原。

恩斯特·奥古斯特,当时他还没成为帝国皇帝。

那时的自己才十四岁,与奥古斯特并肩出征蛮族寒原。

奥古斯特拍着他的肩说:“你就是未来的北境之盾。”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也为帝国守了一辈子北境。

可最近十年,他却开始怀疑,自己与埃德蒙家族,是不是帝国弃子。

当帝都的粮援迟迟不来,当军需一再削减,当北境的战死数字堆成雪丘,而帝都却忙于斗将分权。

埃德蒙明白,他们从未打算挽救北境,只想让它……当成一面盾牌。

北境之盾,真是一个讽刺的称号。

但他仍深爱着这片雪地。

这片白霜覆盖的土地,这些寒夜中苦苦劳作的人民,这些一手一脚筑起城墙的工匠,用命守护的骑士。

可他不喜欢这个时代。

一个让骑士变成金币、让荣耀变成令牌、让忠诚变成愚钝、让人命变成牲畜的时代。

而他曾以为那是他要守护的东西,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尸体穿了件新袍子。

“我死后……北境,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埃德蒙思考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可他不愿让这片土地随他一同埋葬。

而脑海再一次中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脸——路易斯·卡尔文。

这个女婿在艾米丽的口中,总带着那种……不可掩饰的敬爱,听她描述路易斯仿佛如传说中的圣人一般。

他最初只觉得是小女孩眼中的滤镜,没太在意。

但接着,是自己在赤潮领安插的探子不断带来的情报。

这些探子都来自他最信任的老部下,他们有的伪装成流民,有的成为赤潮的官员,也有断锋骑士团的骑士。

但他们带回的消息,一致到让他起疑。

太这位年轻的领主,干净了,太正面了,太完美了。

“一个开拓领主,三年内接收十万归民、重建耕地、军工齐整、领民忠诚……

若是演出来的,未免太完美了一点。”

所以他也怀疑过,这些只是面子工程只集中在几个地方。

他甚至吩咐过一位信任的老骑士,亲自走一趟赤潮的边缘领地,看一看是否有一致,还是只有核心领地才这样。

结果那位老骑士回来时,只说了一句话:“那地方,是我愿意退休养老的地方。”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演戏能演一月,能演一年,但能演三四年?能演一辈子?

能演得连农夫都眼含敬意?能演得一个难民都不愿南逃?

埃德蒙望向那张地图,赤潮领那一片,已经从灰白涂成了红色。

他不想承认,可又不能否认。

路易斯做到了他年轻时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短短几年内将流亡者收容,将野地开垦,将骑士拧成一股绳。

至少在路易斯的治下,那些人过上了自己曾无法给予的生活。

或许在路易斯手上的北境,会迎来新生吧。

想到这儿,埃德蒙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艾米丽……”他喃喃着。

那是他最聪明、最固执,也最像她母亲的孩子。

埃德蒙本打算在自己死前都不打扰她,不打扰那个正孕育新生命的她。

在这场注定结束的舞台剧中,不让她看到自己老去、崩塌的模样。

可现在他却突然想见她,在这几天这种想法总是反复。

赤潮与霜戟之间,隔着战后重建的泥泞与废墟,更隔着北境日夜不息的寒流。

让她涉险太自私了。

可他仍然……想见。

沉默许久,埃德蒙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像生锈的盔甲,在静夜中发出咔咔咔的轻响。

“算了吧。就让我最后……再自私一次吧。”

他伸手,打开身侧的书柜,用了好一会才将暗格拉出。

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早已封好的信。

淡红色封蜡上印着霜戟纹章,信纸边缘微微泛黄。

这封信,他写了不止一遍,又改了不止一次。

…………

才寄出信不过七日,赤潮的马车便抵达了霜戟内府的大门,而最先从车厢跳下来的,还是那个他记忆中倔强又温柔的少女。

“父亲。”艾米丽笑着喊,眼眶却微微泛红,“我回来了。”

埃德蒙眯起眼睛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然后伸出苍老而枯瘦的手。

艾米丽轻轻牵起了它,就像是小时候一样。

那之后的几天里,霜戟内府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声。

艾米丽带来了赤潮特产的糕点,艾琳娜亲自泡茶,幼子艾萨克在一旁追着猫跑。

埃德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像个安静的旁观者,看着这幅仿佛他梦中的画。

夜里,艾米丽陪他下棋,她故意输,但被父亲识破。

“别让着我,”埃德蒙咳了两声,却露出罕见的笑,“我还不需要让你作假。”

她只是点头笑,却悄悄在袖中捏紧了拳头。

其实路易斯也来了。

但这一次,他刻意保持了“透明”,没有打扰,也不刷存在感。

那些该交代的事,早在半年前的埋骨峡谷之夜、以及这半年间的密信往来中都已谈妥。

权力、承诺、未来方向,都已经安排好。

因此他没有不识时务地插入这个温馨的家庭氛围之中。

他选择站在屋外,安静地守着,守着那个曾是北境之盾的男人,迎来人生最后的宁静时光。

直到第七日清晨,天还未亮。

艾米丽来到父亲的房间,发现房门半掩,炉火尚暖。

埃德蒙穿着家常长袍,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怀里轻轻抱着艾萨克。

孩子还小,在他怀中睡得安稳。

他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托着孩子的后脑,像是护住一枚火种。

艾米丽悄悄走近,发现父亲闭着眼,嘴角噙着一抹平静的微笑。

他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

只是在一夜之间,像一座老去的雄鹰,静静沉入了大地。

…………

公爵去世后的第三日,清晨。

霜戟城外,旧城区的西南侧丘陵——“守卫者墓园”。

这是一块静默的白石坡地,三面环林,朝北向雪原,埋葬着历代埃德蒙家族的血脉。

此刻整座墓园被雪雾包围,似乎天地都压低了声音,唯恐惊扰了这位沉睡者的安宁。

没有广场吊唁,没有远方贵族的马车队列,也没有铺天盖地的讣告和哀乐。

正如他生前所愿。

一切从简,仅由霜戟城内府安排,只有家人、三大骑士团的代表、老部属与霜戟官员代表、以及几位仍驻守本地的北境贵族,寥寥数十人。

众人静立于墓台前,无人交谈,连咳嗽声都仿佛都被冻结在喉咙。

棺椁以一整块北境黑杉雕凿而成。

质朴、沉默,覆以灰色粗布,仿佛从雪原中自然生出,又归于大地。

站在木棺前主持葬礼的,则是霜戟城的龙祖主牧。

一位年逾九十的老者,他披着墨蓝与银灰相间的古式祭袍,手中的权杖刻有古老的铭文,杖端垂着淡银色的缎带,随着他微微颤抖的手势在风中轻舞。

他没有高声宣告,只是用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雪中低声开口:

“在最寒冷的边境,他将剑举过头顶,在最沉默的战场,他守至最后一人,他不是完人,但他完成了以为忠臣能做到的一切。”

主牧说到这,微微顿住,权杖一点,落在棺前雪地中:“今日,他将不再负重。”

巧合的是那一刻,风仿佛突然停了。

艾米丽站在棺前,身姿笔直,挺着腹部,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抵御寒风与悲恸。

她面无表情,因为她是北境贵族的女儿,是埃德蒙的女儿。

路易斯站在她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而坚定,一如那位已经沉睡的人,曾无数次给她的依靠。

夫人艾琳娜则搀着年幼的艾萨克,站在一侧。

她披着深黑色披风,神色木然,眼神飘忽不定,脑中还停留在几日前丈夫大笑时的模样,尚未真正接受这个男人已经长眠的事实。

而艾萨克仰头看天,伸出手想触一片飘落的雪花,却没抓住。

当主牧宣读完最后一段誓言,寒铁骑士团的团长费兰踏雪上前,单膝跪地,朗声喊出誓言:

“埃德蒙公爵已归于寂雪,吾等誓不辱其志!”

断锋骑士团、银牙骑士团、霜铁旧部……

一位又一位骑士脱下头盔,单膝跪于雪中。

最后由几位公爵亲卫缓缓抬起棺椁,将其放入预先挖好的石穴中。

没有哀乐、没有鼓声,只有木棺缓缓接触冰雪的沉闷声响。

仪式结束,众人默然退下,骑士们一一告别,归于自己的驻地,老部属们与老官员相互搀扶,满脸愁容地离开。

艾琳娜牵着艾萨克离开,目光仍恍惚地回望墓地几次。

而艾米丽始终站在原地,目送每一个人离开。

她的神色平静,甚至能与其他人寒暄,宽慰自己的继母。

直到她回到内府,推开那扇熟悉的书房门。

屋内仍保留着公爵生前的模样。

那张老旧的高背椅仍靠在壁炉前,椅背上搭着厚毯,椅边的小几上放着未喝完的药酒,旁边还压着一张展开的情报纸,角落微微翘起。

炉火已熄,但那一切都还带着父亲残留的气息。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然后就像被某根无形的弦骤然绷断,艾米丽扑到椅前,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直到这时压抑太久的哽咽声,从才喉咙深处挣脱而出,嘶声裂肺。

艾米丽哭得几近失声,像是要把这半年压在胸口的情绪全部撕裂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路易斯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缓缓坐下,张开手臂,把妻子轻轻拥入怀中。

艾米丽没有挣脱,甚至没有抬头,任凭泪水流淌。

而那化作坚硬铠甲的情绪,终于在熟悉的气息中,悄然瓦解。

炉火悄悄复燃,一点点,将寒夜照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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