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丁卷 坦诚方寸心

站在龙津桥上看着对面的朱雀门,撇了撇嘴,施施然地走下桥,龙自行叹了一口气,这日子过得越发寡淡了。

旁边茶肆里的人都没理他。

这个老文士隔三差五来茶肆里喝茶,穷讲究,茶要喝好的,而且只喝三泡,三泡后便不肯再饮,却能在茶肆里坐上一天。

好在这人茶钱却从未少过,倒也没有人嫌弃他。

只是这人素来冷面冷脸,说话也是不太中听,后来又有人说可能是异修,自然就都敬而远之了。

自打两年多前异修禁令彻底解禁后,汴京城里异修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寻常凡人最初也没有那么多感受,只觉得一些行迹古怪,说话粗直,时不时露些怪模怪样行迹人多了,但也还算守规矩,至少并没有影响到多少凡人的生活。

但对修道之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浓烈的灵力感应比起寻常修道人的内敛来说几乎要外放几倍,除非是真正修行到家的异修才能做到。

那些个刚刚化形的异修,往往都很难一直做到自摄内敛,稍不留意就释放出来,引来侧目。

一来二去,免不了有些修士就看不惯,摩擦冲突就多了起来,这汴京城中顿时就多了许多不安宁的破事儿。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了一两年才稍有好转。

逐渐习惯了人类生活习性的异修也开始学着养性息气,但始终还是有些才从山中出来的夯货们会招惹是非,引发打斗较量,也让京师城中多了一些有趣事儿。

这两年龙自行也在大赵境内走了两圈儿,还去了洛邑,最后还是回到汴京城。

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按照人类修行的说法,自己现在就已经是悟道了,紫府真境,但是距离大成,也就是他们所谓的金丹,却还遥遥无期。

人类修行是入道(练气,筑基),紫府,金丹,异修是化形,悟道,大成。

异修的化形就相当于人类修行的入道,但人类入道包括练气和筑基,而异修化形就直接是筑基。

这中间的差别就是异修的化形往往都是三个甲子以上,而且还需要有特别的机缘,比如服食异宝,又比如香火愿力点化。

还不清楚自己会在大成路上徘徊多久,也许十年,也许百年。

但龙自行并不慌,因为他已经隐约找到了自己大成之路的门径。

除了心情时有起伏,更多的是受到了人间烟火气的影响,但他也明白这是自己要进入大成之路的必经之路。

那位小友提醒过自己,既然已经悟道,那么就该明白真正的道是什么。

道就是感悟,而什么时候感悟最深,最能让自身的灵悟触感发挥到极致,那就是自己的道。

自己的道是什么,就是口舌之欲,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龙自行却很确信。

因为唯有在口舌之欲达到最美好的极致时,自己才能生出那种有别于其他的感悟之意。

这两年里,自己一直徘徊于汴京城中,饮酒,品茶,几大楼的名菜,州桥边的烧烤,御街外的糕点,他都尽心尽力地去品尝,让自己的口舌之欲能达到极致。

得承认,这两年自己的感悟意境还是有所提升,自己感觉得到,但是他也明白,似乎始终差了那么一点儿味儿。

这个差一点儿,就是和与那位小友所作的菜肴相比。

自己心境中始终是通天泊和繁台这两顿留下的印痕最深。

这让龙自行意识到似乎口舌之欲不完全是口舌的感觉,而应该包含更多,包括也令人愉悦的品尝环境。

不能说白楼、樊楼以及丰乐楼的饮食就差了,州桥边的烧烤也的确很入味感口,但自己还是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龙自行去过卧龙岭一回,但是打听到的消息是那位小友在闭关修行,而且已经一年多了,看来这一趟修行对他很重要。

所以他没有去打扰对方,索性回到汴京这人间烟火气最浓的所在,来慢慢熏染这一切,总要让自己越发贴近和适应这一切,也许才能最适合自己的。

龙自行选了普济水门和南熏门之间的一处房宅租住,汴京城中房价不便宜,尤其是紧邻惠民河这一带,更加价格高企。

但推窗即可见水,夜间袅袅的水汽能让他有一种回到幼年时候水泽里的徜徉。

回到宅院中,悬挂在窗户前的一株龙鳞风标让龙自行忍不住惊喜地咦了一声。

龙鳞风标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印痕,这是表示有人在方圆百里地启动了风标。

这种风标类似于飞鸟签,但飞鸟签只能简单标识意思,而风标则能以细微灵气直接引导找到对方。

感觉到自己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龙自行兴致盎然地摘下风标,用手指在风标上一点,接收到灵气,吸入体内略微一感应,就察悉了方向。

一道身影宛如风中飞鹤,一晃就消失在夜空中。

陈淮生发动风标不到一炷香时间,龙自行就已经到了门口。

“前辈来得好快啊,莫非就在这附近?”陈淮生感受到对方气息,推窗问道。

龙自行一晃而入,站定,上下打量了陈淮生一番,微微点头:“难怪,闭关两年,总算是有些进境了,不过距离你们所谓的紫府似乎还差得远吧?”

陈淮生延手示意,请龙自行入座,龙自行也不客气,点点头,在锦凳上坐下。

“当然还差得远,没个十年八年,还挨不到紫府的门槛。”陈淮生笑着应道。

“不一定。”龙自行语气很肯定,瞳孔宛如琥珀,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幽暗,“我有感觉,要不到那么久,也许你就能跨过那个门槛,那道门槛,对你来说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陈淮生笑着摇头:“前辈,我们入登紫府和伱们悟道略有不同,你们可能会是在任何地方,只要灵悟感应到了,便一蹴而就,我们不一样,我们需要在特定秘境中,遭遇某些机缘,才能顿悟,……”

“我知道。”龙自行还是摇头,“秘境没什么大不了,大赵境内不少,大唐境内也有,河北也有,……”

“河北也有?”陈淮生讶然:“多么?都被月庐宗和天鹤宗他们控制着?”

“不完全是,数量肯定比不上大赵和大唐,许多秘境都因为当年北戎之战以及更早的妖兽潮席卷而被毁和湮灭了,到底还在不在,或者说也许就是一些前秘境了,未必能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了。”

龙自行也不确定:“我知道一两处,但是我路过时似乎没有接收到秘境之门的灵力,恐怕要仔细发掘一下才知道情况。”

陈淮生摆摆手,“前辈,暂时还用不着,我说了,十年八年之内我估计都还不行,现在我更关心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重要?”龙自行讶然问道:“要不你怎么会在山中闭关两年?”

“嘿嘿,前辈,修行固然重要,但是我们人类修士修行可不是单纯修炼,我们的体质与你们不一样,你们可以自行吸纳天地菁华直接入体,而我们不行,我们要么吸纳月华日华入丹海炼化,要么需要借助灵草灵材以及妖兽肉,或者是这些物件炼制的丹药来转化灵力为己所用。”

陈淮生摇头,“前者我们称之为早晚课,后者则被称为灵补,二者缺一不可。”

龙自行反应过来,嘴角有了几分揶揄的表情:“你的意思是你这次下山来,就是为了后者而来,唔,就是各种灵草兽肉,还有丹药?”

陈淮生很坦然:“前辈,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算是那些紫府金丹真人,一样也需要这些东西来灵补,你们在山中直接吸纳天地灵气,我们则间接转化天地灵气,但我们在悟境上却强于你们,你们寿元更长,但是在悟道、大成上都不得不借重我们世间人间烟火气和人道法则,我们灵悟上可能更容易突破,但在进境炼化上却需要持之以恒的灵补,所以各有所长,各有千秋,谁也不用看不起谁。”

龙自行笑了起来,“我没有看不起你们的意思,就像你上次所言,我不也需要在你的菜肴里寻找到修道灵感么?我只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嗯,那你准备在什么地方去讨生活?对,就是讨生活,修行也是一种生活嘛。”

“不瞒前辈,这一次出来讨生活,也有了目标,但难度不小,所以我还在琢磨怎么向前辈张口,请求前辈帮一把。”陈淮生直率地看着碧蛟元君:“这一次的目标是一座渔场,盛产各种灵鱼,许多就连汴京城内也未必能见到。”

“灵鱼?”龙自行忍不住又想起了酥骨赤鲫和贡鱼鲊,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你在引诱我?”

酥骨赤鲫让自己回味无穷,而贡鱼鲊更是让自己到后边忍口又忍口,很小心地私藏起来,三五日才吃一顿解解馋。

“也不算吧,但如果前辈能帮忙一把,那渔场里的各种灵鱼肯定能做出不少花式菜肴来。”陈淮生笑眯眯地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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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81章 丁卷 榴花欲燃,一朝悟道

虽说这方式有些老套,但陈淮生这种半真半假地坦率,还真的很符合龙自行的胃口。

人家也说明了,弄到灵鱼肯定会制作几道好菜,这也是投其所好。

像上一回的贡鱼鲊,龙自行省着吃了好几月才算完,一直意犹未尽,很是怀念。

这一次若是有这等机会,龙自行可不会轻易放过对方了,没个十坛八坛,休想走路。

至于说劫掠渔场,对龙自行来说根本就不算是一回事儿,连金明池的赤鲫他都敢下手,遑论晋州天井道的渔场了。

月庐宗他当然知道,那算个什么玩意儿?

几个紫府,若是以一敌三敌四,他可能还要小心一些,但若是只有一二个,敢挡路,杀了便是。

在大赵,龙自行没有这么猖狂跋扈,一来是真没遇上值得暴怒出手的事情,二来汴京城中真是藏龙卧虎,比他强的亦有不少,只不过隐居不出罢了。

但即便是真的比他强的,龙自行也没有太惧怕。

打不赢跑就是,只要对方没有下决心不顾一切要诛杀自己,他对自己逃脱追杀还是很有信心的。

都说潜蛟潜蛟,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是蛟就最擅长潜遁,当初在碧鸡峰他被击败,不也一样脱身再卷土重来么?

当然龙自行也不会随便答应,在问了陈淮生的大概情况之后,才算是应允下来。

他很欣赏眼前这个少年郎。

在他心目中这家伙就是一个少年郎,虽说年龄上已经在步入青年,但行事做人都有着少年郎的冲劲儿,又不乏一些老练,就像是一个少年正在竭力让自己成熟起来一般,很投他的胃口。

龙自行没有太多废话,一旦敲定,陈淮生便与对方约好时间。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相对轻松的闲聊。

陈淮生也问及了龙自行这两年在汴京城中的生活。

当龙自行提及了自己这两年一直隐居在汴京闹市中,享受着人家烟火气息时,陈淮生都有些羡慕了。

不过他也认同龙自行选择的路径,既然找准了自己灵悟来源,那就要彻底地融入进去,寻觅其中奥秘。

异修和人类修行不一样,到了龙自行这个层面,方向认定,那就需要在这个大方向上不断地摸索感悟,一旦灵点出现,那就意味着距离开启的大门又近了一步。

陈淮生也谈了自己对口舌之欲的一些看法,如龙自行所期盼的那样,陈淮生从环境、心境再到色香味等诸多层面来进行了辨析,听得龙自行也大有感悟,深觉不虚此行。

在汴京城里等了六日,陈淮生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一别五年了,也不知道熊壮这家伙变成什么样了?

飞升悟道了?还是继续徘徊不前?

陈淮生也不确定。

他觉得以熊壮的悟性和之前的种种经历,应该是有六成机会飞升悟道的。

但同样也就有四成机会不成。

开宝寺塔下。

当感受到熟悉的灵息从右侧传来时,陈淮生下意识地转身回望。

变了。

昔日健硕雄壮的身躯似乎一下子干练了许多,瘦了一个身位,显得更加颀长精悍,就连那张略微富态的脸上横肉都少了许多,但头颅依然巨大,鼻头浑圆,虬髯不减。

咧开的大嘴白牙如石,渊渟岳峙的在那里一站,目光里满是喜悦。

健步如飞。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然后又分开相互打量。

挨着开宝寺不远就是有名的会节园。

就是那个五代时候张全义修的会节园,到现在已经成为汴京名苑之一。

同时也成为了花溪剑宗的产业,是用来待客的雅苑。

外人均可订餐,但是价格不菲。

熊壮对吃不太讲究,本想到会节园里吃一顿,但后来索性改成了就在会节园外边的小吃摊上来一顿。

汴京城中修士与凡人的餐饮几乎是并立的,有凡人酒肆的地方,必定也要供应给修士的,虽然规模小很多,但是更赚钱。

小吃摊上也有供给修士的饮食,这会节园名声甚大,免不了会有许多修士来游,不少囊中羞涩的,自然就只能选择园外的小吃摊来填饱肚皮了。

“吴越那边呆了一年,天姥山我去了,雷峰塔也去了,感悟颇多,吴越之秀美,冠绝人寰,……,又去了西唐那边,在长安和周边呆了三年,也去看了所谓的秘境,诡奇宏大,委实名不虚传,……”

熊壮比碧蛟元君要健谈得多,二人都是在嘴上,一个喜欢说,一个喜欢吃,倒也有一点儿共通之处。

“那兄长这飞升渡劫究竟是在何处突破的呢?”陈淮生最高兴也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一点。

毫无疑问熊壮已经突破了这一天堑,正式晋阶悟道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熊壮已经跨越了相当于人类修士筑基巅峰的状态,跨入了紫府真人的境界。

当然他在紫府境的层级还比较低。

如果陈淮生所料不差,大概就是蕴髓境的实力,与碧蛟元君处于润魄高境的实力相差甚远。

人家碧蛟元君悟道已经二十多年了,而熊壮不过一年前才踏入这个境界,而且碧蛟元君很快就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径,熊壮现在还处于飞升突破之后的养息阶段,尚未寻觅到属于他自己下一步要走向大成的路径。

“在洛邑。”熊壮吁了一口气,“这几年里,虽然奇山异水去的不少,但是我感觉还是在都市里更能体味到那种畅意,我在吴越学会了一些吴侬软语方言,又去了西唐边关,与北戎人也打过交道,北戎话也略知一二,然后在长安呆的时间最长,长安诗会我参加了七次,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感受。后来也不知道怎样,我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走到了洛邑,在洛邑白马寺,那一日里我与几个闲人一道乘凉,……”

陈淮生听得很认真,异修的破境悟道和人类修士略有不同,但也可以说异曲同工,体会异修的悟道,未必就不能对自己的将来有所帮助。

“……,你知道我这人是喜欢那等诗文歌赋的,平素里在茶肆里听评书也好,书斋里寻摸一些中意的书册也好,总爱感悟一番,那一日,却见池边榴花欲燃,正觉惬意,又遇骤雨,……,枝高蝉惊,……”

“……,就有人突然高唱一曲,我现在都记得,‘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乳燕雏莺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似琼珠乱撒,打遍新荷。人生百年有几,……’,我当时就痴了,我也想我也五甲子三百岁了,人类不过区区几十年,便是修士也不过一二百年寿元,可我却已经三百,化形之前浑浑噩噩,但这后边的这几十年我也品尽人间烟火,不亏了,……”

……

“所以你当时就有了明悟,来了感觉,……”陈淮生没想到熊壮居然还真的是在诗文歌赋上忽然间得了顿悟,一时间也是唏嘘感慨无限。

想当初熊壮连说话都够呛,野蜂沟第一次见面时,熊壮结结巴巴,每一句话都要慢一拍,但后来去了蓼县和朗陵,便想方设法在茶楼酒肆里感受沐浴,那不得不说付出就有回报,这么些年来坚持不懈地追逐,居然都能品悟诗词歌赋了。

陈淮生不知道这首“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是谁写的,但是能在风景名胜之地被人传唱,多半是有些名头的,能引来熊壮的突然悟道,那就更不寻常了。

“嗯,就那一刻,我就感觉到自己心中一片澄澈,万里风烟,一溪霜月,格外宁静通透,……”熊壮忍不住咂了咂嘴,似乎是在品味当时的感受,“整个身体都像是漂浮起来,悬在空中,经络尽通,一些平时很难想明白的事情豁然开朗,……”

陈淮生微微颔首:“那道体如何变化?”

“这种感觉持续了大概一盏茶时间,才慢慢沉静下来,我当时也意识到这应该就是悟道了,但因为身畔还有其他人,所以也就维持着,但起身之后一踏步,整个气机顿时轰然倒转,整个体内的根骨便彻底粉碎,陷入混沌,然后我就一直站在那里,任由体内的灵力滚荡冲刷,一直到整个灵力气流反复千百,最终重新将这一切定型,……”

大差不差,和陈淮生猜测的也基本一致。

当异修跨越了这一步,其实就和人类修行进入了殊途同归之路了。

根骨经脉均打碎重铸,但也延续了前身遗留下来的种种烙印。

这也会深刻地影响到未来走向大成(金丹)之路的选择。

“那兄长现在的感觉怎么样呢?”陈淮生笑着问道。

“寻路,我现在就处于一个迷茫寻路的阶段,起码这大半年来,我都还没有想明白,或许我的修行状态已经到了,但是我的悟道心境却还没有到,所以我都有些诚惶诚恐,……”熊壮自我解嘲。

“诗词歌赋不就是兄长的锁钥么?”陈淮生似笑非笑。

“也许是,但我感觉进入这个层级,恐怕再像之前那样就不行了,得有选择和改变。”熊壮郑重其事地道。

陈淮生心中暗赞,这位兄长还真是悟到了一些,并没有被冲昏头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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