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坚城

投石器“咯吱”作响,长长的木臂扭动了两下,终于弹起,将网兜内的石块抛起。

崔乾佑站在高高的战台上,虎视眈眈地看着长安城,目光随着那石块划过弧线,落向长安城头。这次,没有砸到守军,而是把城垛砸缺了一块。

若指望靠这样砸进长安,那不知是要到猴年马月,这石块想要击碎的其实是守军的心理防线。

“快了,我感觉快要拿下了。”

“谁能想到,城里竟是坐着个假皇帝。”田承嗣道:“我若是长安官员,前两日就出城投降了。”

燕军的哨探已经得到了消息,李亨已在灵武登基称帝,并指责李琮遣薛白弑君。此举当然是给燕军攻城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崔乾佑一听说,当时就下令射了数千支信箭进入长安城,只等城中将官开门献城,这一等,就等了两三天,他猜想,颜真卿、薛白、王难得等人都是有手段的,也许是把躁动的人心镇压下去了,可是纸包火,能包得住吗?

“报!”

“元帅,城中遣使来了,说是要‘招抚’我等。”

崔乾佑、田承嗣还未说话,周围的将领已是哈哈大笑起来,纷纷讥嘲唐廷的庸主,都沦落到这地步了还自以为是。

这所谓的“招抚”,说白了只是投降而已。

很快,唐廷的使节就被带了过来。

那是一个三旬中年官员,穿的一身绿色的官袍,体貌轩昂,神容端重,面对燕军的刀兵没有一丝的畏惧,登上站台之后,先是四下望了一眼,方才迈着八字步走向崔乾佑。

“大唐监察御史李栖筠,奉旨招抚范阳兵将。”

崔乾佑抬起手招了招,让李栖筠到他面前,之后,他突然一把揽住他的肩,用边镇将领的粗鲁,打破这唐廷使节的拿腔作势。

“我问你,你敢到我营中,不怕死吗?”

“两方交兵,不斩来使。”

“你奉了谁的旨?”崔乾佑问道。

李栖筠道:“自然是圣人的旨意。”

“假的。”崔乾佑拍了拍李栖筠的肩,用唯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是说,长安城中那圣人是假的,灵武的消息我已经听到了,你瞒不了我。”

他故意凑近,就是让李栖筠不必顾忌被旁人听到,更敢于交谈……

~~

傍晚,长安城。

宵禁的鼓声已经很久没有再响起,如今的长安不需要宵禁。

薛白站在城头上,千里镜的视野追随着从城外远远而来的几个骑士,渐渐能看到李栖筠的脸,依旧是庄重的表情。

“开城门。”

城门打开,放李栖筠归城之后又关上。薛白转到城楼上,让人去把王难得也召来,很快,他们聚到了一处商议。

“我见到了崔乾佑。”

薛白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身材伟岸,能有那般体魄,家境该不会太差,而且从谈吐来看,以前读过书,文武双全,他很可能出自博陵崔氏。但他手掌很粗糙,不止有握刀形成的茧,当是从小干了很多重活。”李栖筠道,“或是家道中落,或是长期在族中受欺负的旁支庶族、孤儿寡母。”

“有野心?”

“很有,眼神像是能点着火,烧掉长安。”

薛白问道:“他想赢?”

“他很想赢。”李栖筠道,“我与他说,我们可以交出长安城,唯一的要求是放我们退往蜀郡,他同意了,明日将退兵六十里,让我们可以带着圣人进入子午道。”

王难得问道:“这般轻易?”

“忠王既在灵武登基,我们势必守不住长安。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入蜀郡,放叛军在关中与忠王两虎相争。因此,他相信我们的诚意。”李栖筠道:“但他未必有诚意,很可能今夜就会派人往子午道设伏。”

薛白问道:“叛军营地如何?”

“崔乾佑是在观战台上见我的,我借机观察了他的营地。”李栖筠遂拾起笔画了起来,道:“其军七万,分二十一军,二十军都当六十营,中军作一大营,这些,北平郡王与王将军都知道。这是大营,内有四十子营,余法准上同。营栅高五尺、阔八尺,外有两道壕沟,三丈宽,一丈深,一层拒马角,营栅前三十步左右设了陷马坑。营内,每百步建战楼、望楼。营中开三径,崔乾佑之所,旗鼓中央,前盾后弩,左矛右戟,十二旗、十六鼓……”

他画得很细,薛白看得也很仔细,末了,问道:“粮草在何处?”

李栖筠摇了摇头,道:“并未看到特别明显的旗帜,但我推测,在中军大帐东面两百步左右。”

“如何推测?”

“有牛羊,叛军把牛羊赶到渭水岸边放牧。”

薛白点点头,道:“看这位置,此处确很可能是叛军屯粮之地。”

他又问了许多的细节,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暗了下去。

“贞一兄辛苦,且去休息吧,今日你立下大功,必将呈报圣人。”

“报效社稷,应该的。”

李栖筠离开之后,随他一道出使的几個士卒却是留了下来。

“将军,李御史有一件事没说。”

王难得道:“说。”

“他与崔乾佑交谈,崔乾佑一直揽着他的肩,小声计议,我等并未听到他们说什么。”

“知道了,去吧。”

旁人都退了下去。

薛白看着李栖筠画的那张地图,捏起几个兵棋放在上面摆弄着。

眼下,长安城人心摇动,迫切地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人心,同时派人突围联络各路兵马。

若是明日崔乾佑果真依言退兵六十里,他便打算率一支兵马占下叛军大营,摧毁它,夺下粮草。当然,叛军不可能全部撤走,势必会留下人马看营,这计划并不容易成功。

“怎么说?”王难得道。

“崔乾佑必然要使诈,会藏一部分骑兵在营中,等我们护送圣驾南下了,随时截击我们。”

话锋一转,薛白道:“但不会太快,我们既然答应他会交出长安城,他若太快动手,只会把我们吓回城中。所以,他会等到我们所有兵马出城。那么,等到有一万人出城,我们就立即攻叛军大营。”

“若是崔乾佑的伏兵更快?”

“不会。这个计划最关键之处在于,我们可以放出哨马了。”

王难得道:“还有,长安城中的反应不能不考虑,一旦人们发现圣人再次出逃。”

“所以必须要快,要在长安军民还没来得及恐慌之前,得让他们看到叛军大营起火。”

“最后一个问题,你信李栖筠吗?他是赵郡李氏,你不久前刚得罪了他的族人。”

薛白道:“知道我为何要让他去当使者吗?正因为他这个身份,才有可能让崔乾佑相信。”

~~

燕军大营中,田承嗣也在问道:“我们真的要放他们去蜀郡?”

“当然不。”崔乾佑道,“在子午道中截杀,岂不比攻破长安容易?”

“退兵六十里会不会出意外?万一有什么诡计。”

“我信李栖筠说的。”崔乾佑沉吟着,缓缓道:“他告诉我,他出身赵郡李氏,是世家望族,他与薛白是天宝七载的同年进士,但不久前,薛白在长安纳粮,杀了他族中两个长辈。”

“这能说明什么?”

“可见,李栖筠对薛白是有怨的。”崔乾佑道:“世家大族贪鄙抱团的德性,一贯如此……”

一夜过去,天蒙蒙亮时,大股叛军便开始往东面撤去。

很快,长安城中的唐军见了,便派出哨马来,观察着叛军的方位,像是胆小的老鼠得先看看猫在不在才敢出洞。

让崔乾佑有些惊奇地是,竟还有一骑唐军哨马赶到他阵前,向他质问为何营中还有兵马。

“我自该留人守营,若是这都害怕,大不了让你们的圣人莫去川蜀,我请大燕圣人给他封个国公。”

总之,他可以退六十里,也只退六十里,李隆基、李琮爱逃不逃。

~~

“叛军竟真的后撤了。”

“准备出城吧。”

“好。”王难得道:“其中伱在城中比我还危险,保重。”

“放心。”

薛白还忙,转身便要去做其它事,王难得却又喊了他一声。

“怎么?”

“饿不饿?”

“有点。”

王难得道:“等着,我带吃的回来。”

“好,马到功成。”

薛白赶到城墙下,只见三十多名驿使已经等候在那里,每人都牵着三匹良马。

他从怀中拿出一摞信件来,分别交给他们。

“一会城门会打开,王将军会击败叛军,你们趁机出城,你去汉中,到了之后打听通义郡长史高适,他月前上奏勤王,当已过汉中了,若见到他,将此信交给他,若没有他的下落,你便打听剑南军中此番来的是否有田神功、田神玉兄弟。”

“喏。”

薛白又拿起另一封信,看了一眼,道:“你往上党……”

这一番分派花了不少时间,全部交代完已是正午时分。薛白再次登上城头,用千里镜望了一圈,又听得哨马回报,得知叛军主力确实是退了六十里。

但营地里留了多少人并不清楚。

城门打开,王难得领着士卒缓缓出城。队伍既要让叛军哨马认为是护送圣驾离开,又不能引起城中惊恐,因此带了许多辆马车,里面其实是空的。

策马行在王难得身边的正是李栖筠,他将作为向导,领着兵马去偷袭叛军主营。

薛白目送着他们远去,千里镜最后定格在李栖筠的背影上。

定制计划其实不难,这次的计划就是之前薛白在雍丘与张巡探讨兵法时学到的,因张巡说兵法不能拘泥一格,所谓“兵不厌诈”,就该多骗敌军。

但难处在于决断,想要骗敌军的同时,也有可能被对方欺骗。

比如,薛白考虑过李栖筠是否有被崔乾佑收买的可能,眼下长安这个局势,其实想投降叛军的人并不少。

时间一点点过去,队伍出城半个时辰后,长安城果然再次生乱。

“圣人又逃了!”

南城有守军终于看到了王难得队伍中的马车,抑制不住地惊恐大喊了起来。

薛白早有准备,当即领着人过去镇压。

依他的计划,很快就能在城头上望到王难得杀向叛军大营的情形,当能够安抚住城中人心。

但恐慌的情绪却蔓延得很快,长安军民经历过被抛弃,被包围,被饥饿与死亡威胁着,而且李亨在灵武称帝的消息也在传播。

这种情况下,许多人是听不进道理的。

“圣人正在宫中,是叛军撤了!你们可以亲眼看到……”

原以为这些都是很容易证明的事,可混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开始加剧,让薛白想到一个词——营啸。

~~

“神鸡童,怎么办?”

混乱之中,贾昌忽被人拉住,之后便是一连串七嘴八舌的问题。

“依你看,圣人还在长安吗?我真是糊涂了。”

贾昌听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烦意乱。

他原本只是给圣人斗鸡取乐的狎臣,可长安被围之后,便与鸡坊小儿们一起被募兵守城。

这段时日以来,他已经历了许许多多的艰难险阻,好在,先是颜真卿回来了,再后来薛白回来了,这对翁婿主持大局,渐渐稳住了形势,使得贾昌以为,也许自己可以成为一名很好的将军。

贾昌近来其实已经做得不错了,扛下了无数的压力、咽下了无数的恐慌。

可他的斗鸡小儿、他的士卒们都不知道,每到夜深人静,他会在城墙下找一个黑暗的角落无声地哭泣。因他无比想念过去优渥的生活,而成为守卫长安的男儿,他虽然也觉得荣耀,也为自己骄傲,但他真的熬不住了。

颜真卿总是激励他,他也想当英雄,可英雄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很饿,也很怕疼,他怕死,更怕残疾。

而守城的日子,今日一个好消息,明日就是一个坏消息。今日说薛白迎回了圣人,明日说李亨在灵武称帝。他真的受不了这样一惊一乍。

终于,随着一声喊,甚至都没有证实,贾昌的心弦崩了。

“啊!”

他发泄着心中的恐惧,懒得再去管圣人逃了没有,懒得再管王难得是去杀敌还是怎样,他不在乎了,他要当一个逃兵,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超脱了。

于是,贾昌丢下刀,卸下身上的盔甲,跑下城头。

“站住!再跑我放箭了!”

有一骑禁军赶来,大喝着,张弓对准了他。

贾昌回头看了看,眼中露出哀求之色,道:“是我,神鸡童,我对禁军一直很好的,求你,放我走吧,我受不了。”

那禁军骑兵摇了摇头,道:“圣人还在城中,是叛军退了,你上城头一看便知。”

“是我受不了了。”

贾昌不管不顾,转身便逃,他知道自己也许要被一箭射死,可他就是这么懦弱,他已经试图坚强过了,做不到。

他没有中箭,那禁军骑兵竟是放过了他。

长安城中一片喧嚣,他逃过街巷,直到跑到大慈恩寺外,抬头看去,能看到高高的大雁塔。

他四下一看,翻进寺庙之中,却意外地发现,寺庙也被暂时改作伤兵营了,隔着竹圃,隐隐约约能看到小沙弥们正担着伤兵去救治,呻吟声不时传了过来。

贾昌便躬着腰穿过竹圃,一直躲藏到大殿后面一个僻静狭窄的角落里,他把身子缩在一个狗洞里,感到了久违的安全。

渐渐,入了夜,长安城中又是一片呼喊,也不知是叛军入城了,还是王难得归来了。贾昌不再想着去打探,就那么窝着。

一直到黎明时分,他感到腹中饥饿,又闻到有隐隐的香味传来,他才无奈起身,循着那香味摸索过去。躲在树后的黑暗中看去,只见一个小沙弥提着食盒,送到了一个禅房。

“阿弥陀佛,壮士们的馍送来了。”

禅房中正在治伤,惨叫声大作,那小沙弥不忍看,放下食盒便走了。

贾昌于是蹑手蹑脚走过去,拿了两个馍,慌慌张张又跑回他的狗洞,啃了一个馍,心满意足地睡过去。

梦里,贾昌又回到了天宝盛世,他在兴庆宫里斗鸡、赌博,饮酒作乐,沉沉醉去。迷迷糊糊中,有人拍了拍他的脸。

“别挨我。”贾昌流着口水道。

然后,他猛地想起什么,顿时从盛世的美梦中惊醒过来,跌落回了这可怕的乱世。

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浑身都包着裹布的伤兵,指了指他手里的馍,道:“你偷了我的东西。”

“别杀我!”贾昌大哭不已,跪在地上求饶。

“逃兵?”

“不是,不是,求你别把我押回去,我真的……不行了……”

“神鸡童?”

“你认得我?”贾昌复有了希望,哀求道:“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是打仗的料啊,我天生就只会斗鸡啊!”

“神鸡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的鸡仔啊!”

“啊?”

贾昌愣了一下,再次打量,才发现对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高大,说话还带着南方的口音,想必是自己手下哪个鸡坊小儿。

“我以前在鸡坊喂鸡,太笨了,差点被打死,是你救了我。哦,这个给你吃,我立功了,赏了很多口粮,我昨夜杀敌两人,更多的赏赐还没下来咧!”

这伤兵说着愈发兴奋,挥舞着手,牵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眼神里却泛着明亮的光。

“我随着王将军,我们踏了叛军的营!我马上要升队正了,神鸡童,你在哪支军里?”

“你莫要管我在哪。”贾昌疑惑道:“你武艺很高吗?”

“我不会武艺啊!”

“那你能杀敌两人?”

“你教我的嘛,斗鸡就是要气势,面对敌人就得不要命……嘶。”

这伤兵终于还是跌坐在地上,可眼里的光却一点也没散。

之后,贾昌才知道,他浑身上下竟受了大小二十八处伤,若不是盔甲厚实,必然已没命了。

“你这,何必这么拼命?”

“我得守住长安哩!”

面对这理所当然的回答,贾昌愣了一下,道:“你又不是长安人,你这口音。”

“世上再没有比长安更好的地方了,我走了整整三个月才走到长安,我一进城就惊呆了,这是神仙住的地方……”

贾昌忽然想起这人是谁了,是个岭南的乡下人,鸡坊众人以取笑他为乐,只是没想到,如今竟成了猛卒了。

“神鸡童,一起杀敌吧?圣人没逃,我们昨天还大败了叛军,我们能守住长安的!”

“我,我不行。”贾昌还是摇了摇头,滚烫的泪水从眼中滚滚而下,恸哭道:“我虽然是长安人,可我胆子太小了,我真的,真的熬不住了……我是个废物。”

过了好一会儿,那伤兵起身,道:“好吧,那等我们守住了长安,你就可以再斗鸡了,我明天再给你送吃的。”

贾昌依旧在哭,不知所措。

他哭了许久,抬头看去,见那伤兵拄着柺杖慢吞吞地走着。他想唤他,却死活想不起他的名字。

“那个,英雄,英雄留步!”

“神鸡童,叫我吗?”

贾昌抹了抹泪,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英雄的,真的很难,熬不住,真的太难熬了。死了的、残废的,一百个也不出了一个英雄,我没用,我当不了……可我知道……你是好样的……”

“嘿,雄鸡?”

“雄武大将军。”贾昌竖了竖姆指,“守住长安……”

~~

春明门。

王难得是最后一个进城的,而比他先进城的是一群牛羊。

“吁,吁——”

往日里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猛将,今夜却没有枪挑人头,而是挥着鞭子,踩着羊屎,有些狼狈地进了城。

赶着来迎他的却是杜五郎。

“北平王呢?”

“不知道啊。”杜五郎小声道:“他差点没镇住场面。”

“怎么可能?”王难得不信,道:“在城头就能望到,我们又没走远。”

那边,薛白正擦着手上的血,用左手握住了颤抖不停的右手。

他今日杀了不少人,且都是他并不想杀的人。由此,他想到了一件事——倘若长安再被围困下去,粮食吃尽,援军不来,自己有可能被逼入选择是否吃人的处境吗?

那念头一闪而过,他知道应该是不会的。可恐惧感还是开始泛起来了。

当然,这不过是被围困久了,再加上恐慌的气氛感染。

“薛……哦,北平王!”

薛白回过头,看到杜五郎在挥手,很快,王难得赶了过来。

“成了!今日一胜,当可稳住军心,只等决战了?”

“信使也都派出去了。”薛白收起颤抖的手,道:“万事俱备,等着决战吧。”

“猜我带回了什么?”

“牛羊,我已看到了。”

“是数百头牛羊!”王难得哈哈大笑,他连一枪刺死吐蕃王子时都没这么高兴过,道:“你不是饿吗?今夜可以饱餐一顿了。”

“亏得有你。”

听了王难得这爽朗的笑声,薛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它已经不抖了。

这次,王难得的冒险让他稳住了自己的心,同时,也稳住了长安人心。

长安城还在,且还能再守。

(本章完)

第475章 平凉对策

平凉,崆峒山。

泾河与胭脂河在山下交汇,望驾峰上一片苍翠,有白云缭绕。

山中有一片石府洞天,建有道观,背山面水,环境幽寂,从洞中能望到远处的泾水,却不会为水声所扰,正是清修的绝佳处。

傍晚时分,夕阳缓缓动,照在了一名正盘坐在洞府中修行的道士脸上,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庞,相貌标致,却不宜用“英俊”一词来形容,而是天质自然,妙相庄严。

他正要起身,忽从山林之中听到了什么,遂倾耳聆听。发现是有僧人在下方的山林中诵经,声音苍老而悲凉。

年轻道士并不认为佛道殊途,反而从对方的诵经声中感悟良多,大有知音之感,喃喃道:“憾残经音,先悽怆而后喜悦,必得道高人。”

他遂往山下走去,寻觅对方。

山中听得声音很近,走起来却不知要绕多少沟壑,渐渐,天黑了下来,好在他循着经声,终是看到了一人。

那是个衣裳残破,身形佝偻的老僧,正在山岩间拾着枯枝。

“听禅师诵经,有遗世之响。小道李泌,隐居于此,幸会。”

老僧仿佛没看到他一般,兀自拾柴,堆起来点火,在火堆旁缩坐下来,从行囊中拿出几个芋栗,放在火中烤着。李泌遂也在火堆边端坐,默默陪着这老僧。

时近三月,这西北高山上还有些倒春寒,那老僧衣裳单薄,虽坐在火边,鼻水却还是长流不止,他不时拿手擦擦,擦得鼻头发红,嘴里则自言自语起来。

“小道士不安好心,欲偷老衲吃食,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

他说话颠三倒四,似乎是脑子不太清醒。等那芋栗一熟,他竟是一伸手就从火中将它拨出来,也不怕烫,拿着张口就吃,嘴唇上的鼻涕流到了芋栗上,他也浑不在乎。

李泌竟还是耐着性子在旁边看,若有所悟。

“小道士偷了老衲的什么?”忽然,老僧回过头问道。

李泌想了想,答道:“偷了禅师的虚诞。”

老僧大喜,道:“孺子可教也,老僧法号‘懒残’,原是长安大慈恩寺的住持。因叛乱而随天子出逃,流落至此。”

李泌听得前半句,正要戳穿这老僧,因长安大慈恩寺的高僧他都识得,根本没有法号“懒残”的,偏眼前这老僧嘴里扯着谎,却还从容镇定。

待听到后半句,李泌则是讶然道:“叛乱?”

“小道士还不知天下大乱了不成?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老僧喃喃道:“信安山有石室,王质入其室,见二童子对弈。”

他指了指李泌,奇道:“只有一童,没有二童啊。”

这老僧似乎有些疯癫。

李泌犹待细问,忽然,老僧把吃剩的半个芋栗递到李沁手里。

“你我有缘,赠与你。”

李泌遂恭敬接过,在火光中还能看到上面沾着老僧的鼻涕,竟也不嫌它脏,老老实实地吃了下去。

老僧见此一幕,拍手大笑,道:“好好好,你我有缘,我赠你十年宰相。”

“小道并不想当宰相。”

“慎勿多言。”

老僧说罢,一瞪眼,起身,飘然而去。

~~

“师父,不是说要去骗那道士的洞府吗?为何又下来了?”

“那小道士是李泌。”

“神童?”

一个小和尚从树丛中探出头来,好奇地往山路上看去,道:“我早便听过神童之名,竟是在这里。”

“是啊。”老僧道,“他待老衲至诚,老衲……依旧得占了他的洞府。”

“啊?可师父能骗得过李神童吗?”

“出家人的事,怎能叫骗?那是点化,点化懂吗?”

“不懂。”

“李泌求长生,长生无果,不如德化万民,此亦修行。”老僧喃喃,“阿弥陀佛。”

“师父,我听不懂。”

“我们经过平凉时,不是听说忠王即位,正到处让人在寻访李泌吗?走,将此事报于广平王。”

“原来是卖消息换赏金啊,师父直接说便是。”

“这你便错了,重要的不是赏金,而是修行。”老僧摸了摸小和尚光溜溜的头顶,喃喃道:“岂不闻‘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若无济世之心,又岂会是老衲的知音?”

“阿弥陀佛,弟子明白了,此为成全。”

~~

数日之后。

“殿下,前方没路了。”探路的向导折返了回来禀报道。

李俶不甘心就这般无功而返,如今灵武小朝廷草创,急需真正的宰相之才,李亨正派人四处寻找李泌。李泌若恰好在崆峒山,他是必须要见到的。

“听说过轩辕黄帝来向广成子问道的故事吗?”李俶抬头望着骄阳,转向身后的随侍们问道。

众人纷纷摇头。

李俶道:“黄帝听闻仙人广成子居崆峒山,遂带文武官员问道。广成子试其诚心,将山路皆变为悬崖绝壁。黄帝无法上山,黄帝耐心等了三個月,直至入冬粮草用尽才返回,次年开春即再次登山寻访……我寻李神童之诚心,不亚于黄帝寻广成子啊。”

这种话,对于登上山一点用都没用。可李俶借由此事把自己比喻成轩辕黄帝,却能不动声色地加深旁人对他的崇拜。

过了许久,向导再次探路,原来方才是走错路了。

众人沿着小道返回,攀上北峰的险道,走了许久,前方豁然开朗,终于找到了一片石府洞天。

李俶的眉头当即舒展开来,心里有预感马上就要找到李泌了。冥冥之中,这仿佛是天意,让当世最有才略之人来辅佐他这个天命之子。

他抬起手,止住身后的随侍,独自走进那洞府之中,只见一个白衣道人正在收拾书卷。

“先生。”

“广平王?”李泌回过头来,略有些讶然,之后若有所悟。

李俶则已抢步上前,握住李泌的手,怆然泣下。

“我总算找到先生了!先生不在朝中这些年,沧海桑田,天下分崩。今阿爷在灵武收整,欲兴社稷,唯请先生出山相助!”

洞府中有一方石桌,上面还摆着残棋,乃是李泌与仆童闲暇时下的。

过了一会,棋子被收走,端上了山泉水烹煮的茶,李泌默默听着李俶谈论这数月之间发生的剧变;又过了一会儿,茶盏被撤下,放上了一封地图。

地图是李泌的,上面标注的是天下各处的名川大山、道观寺庙,并非是战略地形。可他对天下郡县地形早已了如执掌,提笔勾勒了几下,形势即清晰了起来。

“我是闲散山人,已无出仕之念。今殿下既至,任官便罢了,略抒拙见,请殿下参详。”

李俶想要请李泌出山辅佐,且并不仅是平叛一事,既然来了,势必是不打算轻易离开。但他首先还是表现出极重视、尊崇李泌的建议的态度。

“殿下方才说,庆王谋逆,那如今长安城可还在坚守?”

“长安。”李俶略微迟疑,道:“破城的消息虽暂未传来,可想必长安城已被攻破了。”

“确定?”

“圣人……先帝崩殂,庆王虚张声势,又能以哄骗手段守城多久?”李俶长叹一声。

李泌点点头,暂时并不去追问这些,而是先谈摆在眼前最关键、最影响深远之事,道:“陛下既临天下,当以平叛为要务,天下无寇,且万事俱全。”

李俶转头看向山下的景色,心想,李泌这句话倒也不见得对,倘若李琮未死,或者长安那个圣人是真,即使叛乱已定,皇位依旧有变故,哪里还能称得上“万全”?

当然,若长安已破,那就确如李泌所言了。

“先生所言极是,敢问破贼之策?”

李泌道:“‘扬长避短’四字而已,叛军统塞外骁骑十余万,兵锋锐不可当,王师当避野战,击其薄弱之处,叛军自范阳起兵至长安,成一字长蛇之势,打蛇打七寸……今长安在或不在,战略却有大不同。”

李俶都说长安一定守不住了,没想到李泌竟还要作出长安尚在的假设,微微有些不自在。

李泌道:“若长安尚在,可遣封常清出歧山,则崔乾佑、田承嗣必西进求战;遂诏李光弼取临晋,逼潼关,扼断三秦通衢,则叛军首尾不得兼顾。”

他们都知道,长安若还在,李亨只需调兵遣将,救长安其实是很简单的事。

李泌脸色愈发严肃,他虽在山中,对天下大事却看得比许多深在局中之人还要清楚。他已意识到局势至今,天子威望大跌,已经有演变成东汉末年诸侯割据局面的可能了。

“只守住长安,不够,王者之师,当图长治久安。宜命郭子仪勿弃河北,复出井陉,取范阳。贼失巢窟,方无死灰复燃之后患。如此,不出三月,叛乱可定。”

李俶心底里还是非常认同李泌的看法的,却还是有些不同的角度。

“可若遣封常清出歧山,岂不是救了谋逆的李琮?再者,若不诏郭子仪、李光弼至灵武觐见,又恐其为李琮所惑。”

“殿下多虑了。”李泌道:“只需平定了叛乱,以此大功,陛下又何惧庆王?”

李俶心中焦虑,偏偏有些事他不能细说,只好不在此事上与李泌争执,道:“是我见识浅薄了,可若长安已然失守,又该如何是好?”

李泌看着地图的眼光微微一凝,知道一旦如此,那就得花更多的时间精力来扭转官兵与叛军的实力差距,一场很快能平定的叛乱就不得不被拖到两年左右了。

他依旧有策略,遂指着地图继续说起来。

当然,他心里还是希望长安城还在,祸乱能够尽早平定……

~~

平凉。

一间被守卫包围着的院落中,陈希烈正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高参则在堂中来回踱步,依旧愤愤不平。

“圣人既已下旨,命忠王为朔方节度使,支援长安,他竟敢抗旨不遵,擅自称帝,还将我们囚押至此,岂非谋反?!”

陈希烈缓缓叹道:“事已至此,你走来走去,还有何用?”

“陈公可有高论?”

“既来之,则安之,放心吧,以老夫的经历声望,广平王是不会杀我们的。”

“我担心的是长安。”高参道,“我爷娘兄妹都在长安,我真没想到忠王会如此……不顾社稷大义!”

陈希烈摇了摇头,叹道:“此事能做的,我们都已做了,且等着吧。”

有些事,他比高参这个年轻人更清楚。

他之所以答应薛白来出使,首先便是如方才他说的,李亨惮于他的声望,必不会杀他;其次,平凉、灵武必然比长安要安全;另一方面,他的家小却也都还在长安,那他既然来了,也得为守住长安做点什么,除了传旨之外,他还偷偷派人给安西节度判官岑参递了一封信,这才是陈希烈真正的作用。

薛白显然也不指望他能说服李亨救长安,能联络到岑参,进而联络到封常清,也就足够了。

至于广平王的那个侍妾沈氏,则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依计划,高参也已经完成了护送的使命,只需与陈希烈一起等着即可。也许等到安西军救长安的消息,也许等到长安失守……

“我不能在这干等着。”

高参向窗外看着,低声道:“忠王父子可以不救,我却得回长安去。”

陈希烈道:“那你为何来啊?”

“我,我对他们抱了期望。”高参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人看起来是一个意气用事的莽撞人,其实心思却很细,早已留意到这两日,行辕里守卫少了非常多,广平王似乎不在。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其实观察着窗外的地形。

待到傍晚,有人来给他们送饭了,高参倏地爆起,将手里的碗摔碎,拾起一块碎瓷……之后,突然挟持了陈希烈。

“你!伱做什么?”

“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陈希烈这种老臣死在平凉,你们能交代得了吗?”

守卫们一时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

次日上午,李俶带着李泌回到了平凉,却发现城门紧闭,城中正在搜捕逃犯。

“出了何事?”

“回殿下,逆贼派来的禁军校将高参从看押处逃了,但一定还在城中,城门没打开过。”

“知道了。”

这对于李俶而言是小事,他分派人继续搜捕,便请李泌入城,每日询问勘乱定兴之策,同食同住。

如此,过了数日,李亨召他回灵武,起行之前,李俶却再次听闻了一桩怪事。

“殿下,一直没找到高参。”

“这般小的一个平凉城,人若没逃出城,还能在哪?”

“末将无能,思来想去,当是有人藏匿了高参,请殿下再给末将一些时日。”

李俶想了想,转身,往自己的住所走去,绕过主屋,一直走到后厢,却见沈珍珠正在收拾行李。

见他来了,沈珍珠十分惊喜,笑问道:“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人呢?”

沈珍珠一愣,疑惑道:“殿下问的是谁?”

“护送你来的那个附逆禁军,你将他藏到哪去了?”

“什么?”沈珍珠依旧茫然。

李俶没再与她多说话,挥挥手,便有一队壮妇径直进了她的屋子,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殿下,这是在找什么?怀疑妾身不成?”

不一会儿,便有壮妇举着一个瓷瓶出来,道:“殿下,是伤药!”

李俶这才看向沈珍珠那双满是无辜的眼睛,以目光质问。

“不是,是妾身自用的,妾身在长安受了些伤。”

“伤呢?”

“殿下,你听我说……”

“伤呢?”李俶不耐烦道。

沈珍珠眼里很快便流下泪来,双手摆在身前,哀求道:“殿下容妾身私下与你解释可好?”

李俶没有这个时间精力,吩咐道:“看看她伤在何处?”

遂马上有仆妇上前按住沈珍珠便解她的衣裙,她挣扎不已,请求李俶不要在此当众查验她,可任她如何哭求也没用,

有侍女慌忙跑上前,跪倒乞求道:“殿下,沈氏毕竟是奉节王的生母,恳请殿下看在小郎君的面子上,给她留些颜面。”

“真有伤。”

李俶顺着壮妇们所指的地方看去,见到沈珍珠大腿上赫然还带着被抓破的指痕。

“殿下,不是的。”沈珍珠哭着蜷起身子,抱住衫裙,努力掩着腿,抽泣道:“不是那样的……我没有给……”

“是……薛白?”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沈珍珠错愕万分,抬头愣愣看着李俶。

之后,她摇了摇头。

她在长安,也就仅见过薛白一两面罢了,实不知他为何会这般问。

李俶似乎从她的表情中看出自己冤枉她了,又见确是没搜出什么,遂皱了皱眉,道:“好了,没事了。”

他的语气已恢复了平和,说罢,他便走了出去。

沈珍珠反而更是懵住了,她以为他会发怒,甚至会打她、骂她。可独独没想到,他只是这般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像是看到出现痕迹的是某样无足轻重的物件。

之所以来搜,他是担心这里藏匿了危险人物,却是完全没有吃她的醋。

归根结底,他就是不在乎她罢了。

李俶出了院落,依旧是皱着眉,喃喃自语道:“那还能藏匿到哪呢?”

他思来想去,只能认为高参是翻城墙逃出去了。当日下午,便带着李泌去往灵武,他却没留意到,李泌眼神中,更多了一份思虑之色。

~~

陇右古道风沙漫漫,后方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李泌回过头看去,见到了有哨马狂奔而来。他遂沉吟道:“看来是紧要消息,这哨马是从关中来的,想必是长安消息?”

“该是长安已失守了。”

李俶应着,驱马上前,离开李泌身边,单独去迎了那哨马,倾耳听其禀报。

“如何?”

“长安犹在坚守,守军甚至一度夺下了叛军营地。”

“怎么会?”李俶讶然不已,下意识地转头往李泌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泌见此一幕,回想起了两日前听说的事。

他一进城就意识到城中“搜捕叛逆”一事蹊跷,叛军既未攻到陇右,平凉如何有叛逆?遂抢先一步找到了高参,得知长安城中的圣人是真的,忠王才是叛逆。

“圣人若是假的,岂会下旨封忠王为朔方节度使?圣旨便在广平王手中,他却将其藏匿,其心可诛!”

高参的一番话,李泌没有表态是信还是不信。

自从他辞官以后,已成了化外山人,不再管朝争。他不在乎诸王当中谁忠孝、谁谋逆,此番出山,只求平定祸乱。

“我带了一箱书,你藏进去。”

“然后呢?”

“我与广平王对谈,你大可在箱子里听着。待我出城那日,设法放你离开,你自回长安,告诉薛白……守住,等着。”

~~

长安。

崔乾佑被摆了一道之后,火冒三丈,攻势愈发凶猛了起来。

面对如此攻势,长安城中每日都有人心生摇摆。

如此,薛白则不得不透露出他的计划,以求安定人心。

“此事是机密,你必须保密。”

第一个听的人是元载,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道:“北平王不信旁人,还能不信我吗?我的嘴是最严的。”

“你的立场也是最不定的。”

“北平王误会了,我只是从不参与党争,一心做实事罢了。”元载正色,起誓道:“但从今日起,我为北平王马首是瞻。”

“好,闲话少叙。”薛白指点着地图,道:“你莫看叛军数万人攻城,声势浩大,它最大的弱点在何处?在战线拉得太长,对付这战线,该如何?”

“切。”元载道,“截断其战线?”

“不错,我们的计划,以封常清率安西军入关中;再使李光弼取临晋,逼潼关;最关键是,命郭子仪出井径,直逼范阳,如何?”

元载道:“若如此,长安之围自是可解,但忠王不是已经称帝,如何会?”

“假的。”

“假的?”元载一愣。

薛白道:“你以为我到陈仓是去做什么?”

元载张了张嘴,道:“忠王莫非是?”

“嘘。”薛白道,“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我与李亨已商定,齐力破贼,再谈其它。大军业已在路上,如今不过是放出假消息,使叛军掉以轻心。”

“……”

一番话听罢,元载心中大定,道:“北平王放心,此事我必守口如瓶。”

“去吧。”

待元载走后,薛白又让人招过下一位,这次来的是工部尚书徐安贞。

说过了破敌的计划,面对徐安贞的疑惑,薛白再次道:“徐尚书,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

“北平王放心,此事绝不传入第三人之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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