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三道之现状与未来

一直到顺顺利利过了鸭绿江,踏上了义州地界,尹卓然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不由得回头望了望对岸,佟副总兵已经让人抬着阵亡在党争前线的尹斗寿离去了。

“会有事吗?”尹卓然对于忠良问道,这意思就是林经略罩得住吗?

他刚才悍然动手,是长久积怨还有心情恶劣情况下的激情泄愤,如今激情消散,不能不开始后怕。

于忠良挠了挠头说:“应该没事吧,反正我只是负责将你带到经略公面前。

再说死一个贵国臣子,似乎在经略公眼里不算大事,经略公已经杀过好几个了。

而且经略公仔细对我交待过,说你是有大用之卧龙凤雏,一定要格外重视。谁敢阻挠你投奔经略幕府,就处理谁。”

尹卓然愕然,“有大用之卧龙凤雏”说的是自己吗?高高在上的九元真仙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尊重”了?

在脑海中,尹卓然不禁回忆起了大明九元真仙的嘴脸——他看自己即便不像是看蝼蚁,也称得上像是看土鸡瓦犬。

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散发着高人一等的味道。

稍微熟悉以后,这种不加遮掩的蔑视感才有所收敛,但态度依然是居高临下。

就好比是表面再亲和的神祗,面对凡人时也是俯视的姿态,最多掺进一丝丝怜悯。

所以尹卓然又暗暗想道,于忠良这个小年轻不会是拿自己逗闷子玩吧?

一行人从义州继续前行,驱驰五百里后,抵达了顺安。

这里本来距离平壤城很近,但因为平壤城尚未恢复,所以当晚就在顺安休息了。

因为林天帅曾经将顺安设为前进基地,至今还有天兵驻守,所以这里的各项“基础设施”还算完善,也适合歇息。

在平壤城恢复之前,这座小城大概要一直充当平安道副中心了。

进入顺安的时候,尹卓然又遇到了一位老同僚,现如今担任右议政、三道体察使、都督诸军事、平安道维持会会长的南人党领袖柳成龙。

这也是目前能在朝鲜国本土,以官方身份活跃的唯二李朝殿上臣之一。

属于北人党的尹卓然和柳成龙之间倒是没有多大私人恩怨,在这个“国破家亡”的背景下,见了面也能心平气和聊几句不对骂。

“你怎得在这里?”柳成龙很吃惊的问道:“难道被大王从大明京师召回了?”

尹卓然冷笑道:“西人党窃据君侧,我还能在使节位置上等死吗?年前我直接自行弃官了!”

柳成龙叹口气道:“如今倭乱国难,正值用人之际,待我写信给尹斗寿,劝西人党不要太过分了。”

尹卓然拒绝说:“不必了!没那个必要!”

柳成龙又对尹卓然劝解说:“同殿为臣,还是要戮力同心共赴国难,不要如此负气了。”

尹卓然说:“我到九连城,在江边偶遇尹斗寿,彼此口角互殴,我一时不慎将他打死了!即便你给尹斗寿写信,他也看不到!”

柳成龙:“.”

听到一个堂堂左议政、西人党党魁、本国政坛前三号的人物就这样被打死,柳成龙愕然半晌也说不出话。

尹斗寿这身份放在大明就相当于阁老了,就这么死了?

先前他真是一点不知道,完全没收到消息。

因为林天帅严密封锁了鸭绿江,辽东方面尤其是关于李朝君臣的消息,一般很难即时传回朝鲜国内。

作为南人党党魁,对于另一个党派党魁之死,同样是党魁的柳成龙未免有点兔死狐悲之感。

而且打死本国陪臣这种事当今只有林天帅才能做,你尹卓然也配?

想到这里,柳成龙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尹卓然怎么从辽东过江回国的?

现在没有林天帅的允许,任何朝鲜人都不可能过鸭绿江。

尹卓然有点自豪的答道:“因为我放弃了所有李朝官职封赏,主动要求去经略幕府谋生!”

柳成龙下意识的说:“真可惜了,你完成使节差遣后,本该可以担任户曹判书。”

户曹判书在朝鲜国算是藩国版户部尚书,地位真心不低了。

别看尹卓然在大明京师动辄像个小丑,但在朝鲜国却是准“户部尚书”。

尹卓然忽然问道:“实话实说,如今你以什么职务判事最有效果?最为管用?”

柳成龙有点支支吾吾的答道:“为了便利,一般用平安道维持会会长这个身份。”

拜倭乱所赐,全境八道基本都沦陷了,地方官死的死逃得逃,官府几乎全部被摧毁。

但天兵收复失地后,在天帅的指示下,以什么“战时机制”为理由,各地原有官府通通不予恢复,只成立了一个个维持会。

道有本道维持会,府有本府维持会,州郡也有本州郡的维持会。所有郡级以上维持会的正副会长,都要经过天帅审批。

经过将近两个月折腾,如今在北三道,维持会也渐成完整体系了。

这种局面下,他柳成龙也很无奈啊,只能使用“平安道维持会会长”这个名义才好办事。

不然的话,其他官职根本就没有可对应的下级,只能是一个空头职位。

“哈哈哈哈!”尹卓然癫狂的大笑了几声,“那你的右议政、三道体察使、都督诸军事等一大堆李朝官职又有什么卵子用?”

柳成龙被挤兑得脸色通红,又无法反驳,干脆扭头就走了。

但在他的内心里,又有点羡慕尹卓然的念头通达。

只有这种找到一个方向就蒙眼狂奔的二傻子,才能如此洒脱吧?

不像他一边既想要忠君品格,一边又不得不顺从天帅,只能活的纠结而痛苦。

忽然又听到尹卓然在背后问道:“我们北人党的郑仁弘在哪里?听说他带着平安道的忠义救国军?”

柳成龙头也不回的答道:“不清楚!近日没看见过他!”

尹卓然从顺安离开后,绕过平壤城,继续驱驰五百来里路,又穿过黄海道,就抵达了开城。

这里是前朝数百年故都开京,也是当今朝鲜国三京之一,别称松京。

但是现在,这里则是大明天帅林经略公的驻节地,而经略幕府具体设在城内的成均馆(朝鲜国小朝廷的学校机构)。

没别的原因,就是成均馆占地面积最大,拥有房屋二百多间,足够让经略幕府所有随员和亲卫标营一千多人住下。

尹卓然到了开城后,就被直接带到了成均馆,又被在幕府地位水涨船高的崔五魁迎接进去。

崔五魁是大明朝廷的朝鲜语专家,经常参与朝鲜国事务,而尹卓然两次充当朝天使,两人在京师自然也是打过交道的老相识了。

看着崔五魁意气风发的模样,以及其他随员、书办、兵将对崔五魁的恭敬态度,尹卓然很容易就能判断出,崔五魁在幕府混得非常不错。

对此尹卓然心里暗自嘀咕,以前也没看出崔五魁有多大才能啊,也不知道怎么就风生水起了。

林经略公为人挑剔,很难伺候,崔五魁怎么就入了经略公的法眼?

两人沿着甬道边走边闲谈,崔五魁郑重提醒道:“你们朝鲜人见到经略公,最好敬称为天帅。

虽然这并不是经略公要求的,但却是我个人一点友善的建议,希望你也能珍惜我的友善。”

尹卓然:“.”

忽然懂了,为什么崔五魁能混得好了。

在年轻的时候,尹卓然在成均馆游过学,如今故地重游,不由得生出物是人非之感。

正当连连感慨的时候,尹卓然突然就看到在宽阔的明伦堂前,林经略公.啊不,林天帅坐在台阶上。

在明伦堂前的空地则有几百名孩童,年龄大小不一,熙熙攘攘站在天帅面前。

而林天帅笑眯眯的,信手从旁边的竹笼里面抓出果脯,挨次送给眼前的孩童们,数百名孩童每人五颗。

这完全意想不到的画风,让尹卓然有点恍恍惚惚。

在倭寇嘴里杀人如麻、吃人喝血的血魔王,在这一刻竟然有着些许的和蔼可亲。

崔五魁扔下尹卓然,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朝鲜语叫道:“此乃三千里外大明京师皇宫所制果脯,本为皇帝陛下赏赐天帅之吃食,天帅愿将这等福气传给孩儿们!”

等孩童们散去后,林天帅拍了拍手掌,大步朝着尹卓然走过来。

并且热情的招呼说:“嘿!老伙计!我简直不敢相信,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这可真让人高兴!”

尹卓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从万历十七年开始认识快四年了,他习惯了天帅的目中无人和傲慢无礼,极度不适应这种热情。

“你怎么了?”林天帅看着发呆的尹卓然问道。

尹卓然回过神来后,谨慎的问道:“天帅何故如此热情?”

林天帅坦然答道:“李朝殿上高官中,你是第一个放弃了官职,以纯素人身份完全投奔我的人!”

这是大实话,平安道的柳成龙还担任着朝鲜国官职,是李朝小朝廷派来的合作者,算不上自己人;

咸镜道的鞠景仁等就是个边远地方土官,和朝廷殿上高官这个范畴隔着十万八千里,根本没有全国范围的影响力。

黄海道的金安乐虽然是外戚,但却是比较清闲的那种,顺嫔又不是国王的正妃,也不是最受宠的嫔御。

所以像尹卓然这种“户部尚书”等级的“朝奸”,林天帅手里真是一个也无。

而且尹卓然精通汉语,不需要通过翻译,这又是个极大的优点。

面对天帅的热情,尹卓然叹口气,壮着胆子说:“在下还是习惯于天帅先前那种傲慢无礼的样子,烦请恢复一下。”

林泰来便板起了脸,吩咐说:“既然来了就入堂说话,本帅有些话要问你!”

尹卓然这才感觉舒适了不少,一直跟着林泰来到后堂,又进内室进行私人谈话。

落座后,尹卓然迫不及待的说:“在下回国之前,在江边殴死了左议政尹斗寿。”

林泰来答复说:“我已经听说此事,本帅认为不该归罪于你。

毕竟是尹斗寿先让人绑你,而你只不过是正当防卫罢了,他被打死也是咎由自取。

你且安心为幕府做事,本帅会派官军保护你。若那李王行文要拿你,本帅也必定会拒绝,没人能为尹斗寿之死而追责你。

如果连你都保不住,那谁还敢来投奔本帅?”

而且还有句不便宣之于口的话,你尹卓然如果不是失手打死了尹斗寿,与李朝小朝廷彻底决裂,本帅还不敢这么快就完全信任你。

听到了林天帅的亲口承诺,尹卓然这才真正彻底放心,自己终于不会被惩治了。

在大明京师就听说过,天帅别号今布,这个“布”就是一诺千金之季布!

正在这时候,又有个华服小妇人推开门,进来端茶倒水。

尹卓然下意识的瞥了眼(只一眼)华服小妇人,等她出去后,好奇的问道:“这是谁家夫人,被天帅看中临幸了?”

尹卓然作为朝鲜国上层人物,自然也是有眼力的。

从小妇人的气度和年纪看,他只能猜测这个女子是哪家名门的贵夫人,有幸被天帅霸占了。

林泰来意味深长的笑道:“此乃李王的顺嫔金氏,王六子顺和君的生母。”

卧槽个西八啊!尹卓然瞠目结舌,震惊到久久不能平静。

好半天才平复了心情,尹卓然忍不住问道:“这,这,天帅以后将如何安排我国?”

你这浓眉大眼的天帅,踏马的不会是想趁机裂土称王吧?

先拿下顺嫔,然后扶持未成年的顺和君,将来某个时间点顺和君暴毙太狂野了。

林泰来回答说:“在当前阶段,我欲立顺和君为三道维持总会的总会长,而你就是第一副总会长兼秘书长!

至于将来战后,我会向朝廷奏请分封顺和君为公爵,镇守北三道。”

尹卓然松了口气,似乎情况没有自己脑补的那样狂野。不然就算自己身为李朝逆臣,这心脏也真受不了。

随即尹卓然又不由得想起,在顺安遇见的柳成龙以平安道维持会会长身份办事。

如果自己成了维持总会第一副总会长,那在维持会体系里,岂不就成了柳成龙的顶头上司?

自己这个北人党骨干成了李朝逆臣后,先打死了西人党党魁,随即又踩着南人党党魁,想想就荒诞和黑色幽默!

(本章完)

第718章 到底有什么用?

明确了天帅的想法和未来规划,尹卓然也就大致明白自己的定位了。

就类似中原汉朝的典制,朝廷派人到诸侯国担任国相,用以钳制诸侯。

今日六王子顺和君就相当于天帅分封的诸侯,而自己就相当于天帅派到诸侯国的国相。

逐渐代入了这个角色,尹卓然的思考就更全面和深入了。

然后他就指了指上面,对林泰来问道:“天帅如此操作,皇帝陛下会准许么?”

林泰来非常肯定的答道:“你大可放心!皇上一定会支持我!

只要不是明目张胆的吞并藩属国土,让皇上脸面过得去,一切都好说。”

没有什么能阻止万历皇帝开铜矿的执念,谁让铜矿恰好位于边境,离大明这么近呢?

但铜矿之事目前只对咸镜道驻军主将杨登山说过,对其他大多数人还是保密的。

尹卓然并不怀疑林天帅的实力,或者说两次担任朝天使的他比所有朝鲜人都明白林天帅的实力。

但他还有个疑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既然现在和天帅说开了,索性就一并问了。

“我国山多平原少,北方平原更少,大多数人口和钱粮精华之地都在南方。

所以天帅想着日后割据北方,到底图什么?就这点土地人口钱粮,大明也看不上吧?

不然的话,在百五十年前,大明也不会放弃我国北方,收缩回辽东。”

林泰来不屑的说:“就算加上贵国南方那点钱粮,我大明一样也看不上啊。

贵国税粮一年顶了天有三十万石么?也就略相当于我们苏州府的一个县!”

尹卓然无言以对,大明和朝鲜国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只有他这种去过大明的才明白。

几百年后的后世人可能会觉得,古代各处生活水平都差不多,都是男耕女织没有本质区别,特别是还有韩剧滤镜美化。

但真不是这样,在古代生产力环境下,不同地方一样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朝鲜国虽然也号称小中华,以东之强国自居,但生活水平比起大明本土差了好几个版本。

此时的半岛日常生活连货币都没有,几乎没有商业,穷苦到让入朝大明官军完全不能适应,拿着银子都无处用。

边镇在大明已经算穷苦之地了,但是边军到了朝鲜才发现,边镇生活原来也是很舒适的。

有“何不食肉糜”的大明官员对朝鲜官员问道:“尔国不采银,不用钱,不畜鸡豚,何以通货?何以食肉?”

还有入朝大臣在奏疏里无奈的写道:“乃我军自入朝鲜,别是一番世界。语言不通,银钱不用,并无屠猪、沽酒之肆,兼以倭奴焚掠,庐舍一空。”

这个时代的朝鲜国还有一首汉文诗,曰:“餐桌无荤得意素,灶口无柴篱遭殃,婆媳同吃一碗饭,父子换穿一条裤。”

知道了这个背景,就能理解当年老朱为何将朝鲜国也列为不征之国,除了山川相隔的因素就是这地实在太贫穷了。

尹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刨根问底的问:“我国民贫国弱,钱粮不丰,除了恭顺于大明无甚益处。

那么我国到底有什么用,能引得天帅生了割据之心?总不能是为了画新地图吧?”

林泰来稍加思索后,决定不瞒着尹卓然,如实说:“其实我想要的只是矿产,尤其是铜矿,而贵国矿产大部分都在北方,这就是只想割据北三道的缘故。

至于贵国南方,除了些许港湾之外,我并没有多大兴趣。”

尹卓然莫名惊诧,不能理解的说:“如此大动干戈?就为了开矿?”

林泰来悠悠的说:“据我粗略估计,仅仅甲山郡,就能让我大明产铜数量至少翻一倍,你说值得不值得?”

尹卓然:“.”

铜矿这东西和银矿一样,对物资充沛的大明而言等同于钱啊,就是货币啊!

连他这朝鲜国“准户部尚书”都不知道的情况,天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掐指一算就算出来的?还是做梦梦到的?

难怪很多人都说天帅是神仙下凡,接触越多,越能感受到天帅身上的神秘力量。

与尹卓然谈完话,就让他自己下去消化了。

这时候,恰好咸镜道驻军主将杨登山发来一封密揭,禀报了勘探事宜。

“根据经略公指示,近日于甲山郡城东北方向的惠山里,果真已经勘探出铜矿。

此地位于白头山南麓,在鸭绿江上游,距离江岸不过二十里,确实有水路外运之潜力。”

如果说以上都是好消息,那下面大概就是叫苦了,林泰来只能继续看下去。

“但若要修筑道路、建造码头、聚众开矿,都需要先期储备大量粮食。

咸镜道本地已赤贫千里,无力就地筹集,仍需赖经略公调拨。”

林泰来看着密揭,深深叹口气,民以食为天,粮就是命根子。

就算抓了倭寇之类的去当奴工,那也要管饭吧?总不能把奴工饿死吧?所以一样需要粮食。

没法子,还得自己制定一份新的筹集运输计划,支援咸镜道的开矿大业。

说来说去,都怪朝鲜国本地实在太穷了,在物资粮草方面几乎提供不了多少有力支援。

绝大多数物资都要千里迢迢的从大明本土运过来,如果不把大铜矿整出来,大明国库注定要巨亏。

就这样,李朝小朝廷的君臣怎么还有脸哭着喊着回国?回国除了给大明增加更多负担有个屁用,老老实实在辽东宽甸堡呆着吧!

在密揭的最后,杨登山还询问,在咸镜道内另发现铁矿,是否准备开采?

这个被林天帅直接否了,目前暂时不需要铁矿。

大明官属匠户目前的生铁产量相对溢出,朝廷生铁经常多到用不完压库的地步,所以暂时不弄铁矿了,还是集中力量先搞利润极高的铜矿。

另一边崔五魁送尹卓然出去,并负责帮着初来乍到的尹卓然在成均馆内安排食宿问题。

忙完这些,崔五魁就去向林天帅回复,然后在后堂门口遇到了沈惟敬,就是号称精通倭语、熟知倭情、立志要当斡旋大使的那个沈惟敬。

念在这个原本历史上的大忽悠确实精通倭语,也算个专业人才,所以天帅就将沈惟敬留在经略幕府充当翻译使用。

按道理说,沈惟敬和崔五魁两人的功用应该是差不多的,一个是倭语翻译,一个是朝鲜语翻译,只是方向不同。

结果到如今,两人之间的实际地位却天差地别。

在外人尤其是朝鲜人面前,崔五魁宛如是天帅的代言人,受到了最大的尊敬。

而沈惟敬截止到目前为止,似乎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每天陪着为数不多的倭人俘虏聊天。

沈惟敬内心对现状并不太服气,觉得并不是自己不如崔五魁,而是时运不行。

崔五魁地位崛起,那是因为天帅经常和朝鲜人交流沟通,崔五魁自然显得重要。

但是天帅却不与倭人交流,也没兴趣听倭人说什么,对倭人的态度基本上就是杀了再杀,那他沈惟敬怎么发挥作用?

说起来天帅唯一一次与倭人正面深入交流,还是手撕加藤清正那次,但当时不是很被信任的沈惟敬还在顺安大后方看守倭人俘虏。

不过即便心里再不服气,此刻沈惟敬见到了崔五魁,也得陪着笑脸主动攀谈,正所谓形势比人强。

“你在这里干什么?”崔五魁皱着眉头对沈惟敬问道。

人和人之间也是存在鄙视链的,崔五魁以前是四夷馆通事兼行人司行人,品流虽然属于杂官,但终究还是体制内。

而沈惟敬就是个野路子混进来的,也没表现出太多过人之处,自然不太被崔五魁看得起。

沈惟敬将自己姿态摆得很低,恭敬的回答说:“在下有事求见经略公,烦请崔行人代为禀报。”

崔五魁也没多问,点了点头就先进了后堂。

林泰来听说后,感觉新年团拜后就没见过沈惟敬了,又想着今天有点空闲,就将沈惟敬传进来。

“你有什么紧要事情?”林泰来问道。

沈惟敬答话说:“自从十月中以来,倭将小西行长一直被关押,到底要如何处置,还请经略公示下。”

林泰来稍稍愣了愣,“本部院险些忘了,手里还有小西行长这个俘虏。”

沈惟敬:“.”

卧槽啊经略公你是说真的吗?小西行长好歹也是倭军大将,藩主大名级别的人物,你这是有多不重视他啊?

林泰来又随口问:“他还健康的活着么?没自杀或者生病?”

沈惟敬忽然感觉自己的工作毫无意义,麻木的答道:“还活着,很健康。”

林泰来想了想后说:“今日左右也无事,将小西行长带过来看看吧。”

不多时,几名标营官军押着小西行长进入堂中拜见天帅,沈惟敬在旁边负责翻译。

林泰来打量了几眼小西行长,与自己印象里对比了一下,便好奇的问道:“你似乎发胖了?当初被俘时还没有这么圆润。”

小西行长:“.”

这是什么话?换成脾气刚烈的人,当场就能请求表演自杀好不好?

林泰来感慨道:“你们倭人的伙食真不行啊,听说贵为大名也极为清苦,往往也只能吃汤泡饭和萝卜干、小鱼干。

那加藤清正在你们倭国号称虎将,以高大强壮著称,结果实战被本帅三拳打死,就是因为肉食摄入比本帅差太多。

小西行长你在我大明天兵军营当了三个多月俘虏,就能胖了一圈,看来是下面人对你以礼相待了。

对了,听说你们倭人有夜爬习俗,这是真的么?你与本帅细说来听听,真的可以这么随便乱来?”

可能是林天帅今天确实闲得无聊,说话漫无边际,思维跳跃极快。

前几句还在感慨倭国大名伙食差,后面就直接跳到了风俗猎奇上。

直接把小西行长给干沉默了,原本他还想着与天帅交流一番,现在已经不想答话了。

沈惟敬翻译完也无语了,知道经略公平常不怎么尊重别人,但没想到还能这么不尊重,到底有没有把对方当人看啊?

最后沈惟敬忍不住说:“实在不行,就给小西行长一个痛快吧。”

就算是一刀砍了,也比这样的精神折磨更人道啊。

林泰来稍加思索后,很随意的说:“算了,把小西行长放了吧。”

这人留在自己手里真没啥用,还要花费食物白养着。还不如放回去,让他在倭寇里大肆散布失败主义情绪,打击倭寇的士气。

在历史上,小西行长虽然没被俘虏,但从平壤逃回去后,似乎就吓破了胆,拼命鼓吹天兵战斗力,竭力主张退兵,在本时空只怕情况更甚。

直接放人?沈惟敬大为震惊,经略公怎么忽然如此仁慈了?

翻译过去后,小西行长突然激动起来,大声的嚷嚷着什么。

“他喊什么呢?”林泰来对沈惟敬问道。

沈惟敬翻译说:“他不想走,他说不能这样回去!

如果这样无缘无故的回去,他也不会好过,承担败军罪责还要被猜疑!

所以要给他一些任务,或者使用他做点什么,不然宁可留下当俘虏。”

林泰来无奈的说:“但他现在真的什么用处,本帅实在想不出能利用他干什么。”

如果是议和或者交换俘虏,小西行长还有点用,但目前明显都不可能。

别说林泰来主观上根本没有议和心思,就是客观上来说,形势大优、战果辉煌,粮草还能供应上,根本就没有议和的空间。

在这种胜势下,从上到下谁敢说议和,谁就是通倭。

再说临海君顺和君两个王子都被救出来了,至于剩下那些被倭寇捉住的朝鲜官员,爱死不死,林经略没兴趣费心思交换或者营救。

另外,林天帅入朝以来已经两次先登、一次斩将、杀敌三万七,也不需要用小西行长来炫耀功业。

所以小西行长在林天帅手里,真是毫无卵用。还不如就此放回汉城,让他回去散布失败主义情绪,打击倭军士气。

如果能引得汉城倭军的内讧猜疑,那就更好不过了。

毕竟从以后关原之战的站队情况看,小西行长和朝鲜倭军总大将宇喜多秀家、总奉行石田三成是一伙的,而与三兵团主将黑田长政、五兵团主将福岛正则等实力派是仇敌(原本历史上还有加藤清正)。

放小西行长回去,说不定有成为汉城倭军内讧导火索的潜力。

林泰来指着小西行长,对沈惟敬说:“情况就是这么情况,你如实告诉他!

本部院真用不上他,如果他识相,就赶紧走吧!

回去后多宣扬我天兵威武,就算报答本部院的活命之恩了!”

小西行长一声不吭,很不服气的快速的思考一个问题,自己到底还能有什么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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