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9章 喜日

“好,便问这位鸾郎一个简单的——我国历史上有一个有名的女子,叫做乔燕君,成亲的时候,用一条街做嫁妆,想必大家都知晓。那么请问,乔燕君所嫁的那位郎君……的幼弟,叫什么名字?”

齐历元凤五十七年五月十五日,宜出行、嫁娶、安宅……

大概是不宜答题的。

偌大的朝议大夫府,披红挂彩。

易府外的大街上,搭起了九重彩门。

一身大红郎官服的重玄胜,此时正杵在第五重门前,笑嘻嘻的,不见焦色。

在他前面开路的鸾郎姜青羊,却是恨不得抓耳挠腮。

依照齐国婚俗。

新郎新娘披以大红。

陪新郎官的鸾郎须着青衣,陪新娘子的凤娘须披紫衫,是所谓“青鸾紫凤,瑞兆良缘”。

这青衣不是姜望平时所穿的那种简单款式,而要绣青鸾,描云海,极尽华色。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今日的武安侯,说一声人物风流,并不为过。

那守门的小娘子,一双眼睛几是挂在了武安侯身上,当然嘴里的问题并不容情。

这九重彩门,每一门都有一个考核,出题者往往天马行空,道术、神通、兵器、拳脚,种种考验,不一而足。也有要求翻跟头的、唱大戏的,千奇百怪。总是一重一关,九重寓意天长地久。

围观的百姓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其中也不乏公子王孙。

博望侯世孙大婚,请来名满天下的武安侯作鸾郎,想来必然势如破竹,一定无可阻挡,大家都等着瞧绝世天骄的风采。

但事实是……

姜鸾郎今日一关都未过,诗词歌赋连挂四门。

通过不了考核,有通过不了的办法。

前几次要么现场表演一个狼奔豕突的身法,要么被要求用道术整些稀奇花样。

而第五重彩门上,挂有酸甜苦辣咸五味瓶,每个瓶子都装得满满当当,里间是颜色莫名的汤,喝光就能往前走。

这有个名目,唤做“五味杂陈”。

以超凡力量入五味,还不许以超凡力量抵抗。酸得掉牙,甜得发腻,苦得皱面,辣得冒汗,咸得齁人……

姜爵爷好好一张俊脸,已经是青红皂白不分明。

此刻他瞅着站在易府大门前笑意盈盈的易怀民,眸中很带杀气。

易怀民,你何必出题出得这么偏?你问我乔燕君的丈夫是谁,我都答不出来。也就知道乔燕君这个名字罢了。你还问她丈夫的幼弟?

那些诗词歌赋也是,你让我背名篇我都不行,还在犄角旮旯里找文章,你还是个人?

在临淄公子圈里,这位易怀民也是特立独行的存在。是为躺平派的代表人物,有望接过重玄明光衣钵的后起之秀。

当然,现在他还很年轻,没有经历过时间的考验,未见得能有明光大爷一以贯之的精神。

毕竟临淄人的生活节奏普遍紧张,就算再怎么颓废的年轻人,偶尔也会有想不开的时候,隔三岔五爬起来奋斗一把。

长得其貌不扬、完全没有继承乃父姿容的易怀民,一脸遗憾地回看过来,嘴里道:“这吉时都快过了,武安侯就别藏拙了吧?”

姜望这时候已经认清楚了现实,知道靠自己是走不通这九重彩门了,一时间左顾右盼。

“别回头。”面上笑得十分灿烂的重玄胜,已经先一步传音过来:“别看我。这么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也不会啊。我要是会,我能看着你受罪吗?事已至此……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别拉着我一块丢脸。”

“……”姜侯爷忽然瞥见了场边的李龙川,赶紧传音过去问答案。

李龙川一言不发,做了一个挽弓的姿势,表示我乃一介武夫,兵法传家,并不懂得这些。姜兄你还是另请高明。

“……”姜望又看向正与温汀兰手拉手说小话的晏抚,也不管他是装没注意到还是真没注意到,一阵猛传音。

晏抚扭过头来,情真意切地看着他,忽地抬起双手来:“来,我们来给武安侯打气!”

他一边鼓掌一边喊:“武安侯!加把劲!”

围观群众一下子就被带动了,一时间掌声如雷,呼声如潮。

“武安侯!加把劲!”

“武安侯!加把劲!”

实在是……

太尴尬了。

姜望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一把扯下了酸味瓶,仰头便灌,顿时酸得脸都皱到一起。

“武安侯好豪气!!!”李龙川带头欢呼。

人群随之沸腾。

“我来帮您,我来帮您。”守关的小娘子小脸红扑扑,迅速地取下甜味瓶,贴心地打开来,递到姜望面前。

姜望一时无言,接过来便饮。

甜……太甜了。

甜到牙齿好像已经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而那本来皱着的脸,整个的往上提。

甜味一时盖过了酸味,胃部已经开始翻涌。

好不容易才将这口咽下,那边苦味瓶又递了过来,拿着透明琉璃瓶的小娘子,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很期待武安侯的这张脸,还会扭曲出什么表情。

“重玄胜啊重玄胜,你要记得我都为你做过些什么。”

姜望长叹一声,举瓶又要饮下,忽地朝议大夫府内传来一阵骚动,

隐约听得有人在喊——

“诶诶诶,新娘子出来了!快去看!”

“怎么这时候出来?在哪儿呢,哪儿呢?”

姜望的声闻仙态迅速开启,立即便在一阵嘈杂中,捕捉到了十四那怯怯的声音:“说是很快就来,很快没有来,我以为他迷路了,才出来找他的……”

但这声音很快就被切断了。

想是易大夫不肯叫人听到他女儿这样嫁人心切。

姜望脸色骤变:“里间出了什么事?大家小心,我去看看!”

手上一挥,那苦味瓶、辣味瓶、咸味瓶,一时全都碎了。

急公好义、勇于承担如武安侯者,带头就往易府里冲。一时间狂风走石,后面几个装考题的竹筒,全都在混乱中消失不见,只剩下光秃秃的九重彩门,任新郎官一马平川地穿过。

“没事没事!”

易府那边反应也很快,立刻就有管家站到了门外来:“里间一切正常,刚才不过是一只猫打翻了花瓶,诸位宾客不必担心!请继续穿彩过门!”

“但是这个彩门都乱了啊!”

“题筒呢?那么大几个题筒怎么不见了?”

“找找吧,刚还在这。”

人群乱糟糟的,几个守门的小娘到处找题筒。

“不要慌!”易怀民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题目我都记得!”

但是话刚出口,仰面便倒。

姜望一个急步上前,将他搀住,很是关切地道:“易兄,你醉了!”

“不是我说你啊,怀民,平日惫赖尽可随意。今天令妹大好日子,怎么喝这么多?”一边埋怨,一边把他交到易府管家手里:“快带你家公子去醒醒酒。”

然后立在阶上,回头招手:“胜哥儿,快,咱们莫误了吉时!”

重玄胜全程就笑嘻嘻地看着姜侯爷自救,此刻便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踏进易府,去迎他的新娘。

守在内院的易怀咏,性格与易怀民截然相反,质朴端谨,不苟言笑。长得倒是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若是仔细观察这对兄弟,会发现他们其实眉眼间有颇多相似,但就是一些细节的地方不同,便导致一个还能算得英俊,一个长相平庸。

他本就不是个会闹腾的性子,加之自家小妹刚才都险些自己冲出闺房去重玄家了,便只是规规矩矩地走完了礼节流程,就含笑放行。

姜望作为鸾郎在前引路,重玄胜在后边缓行,一边跟易家这边的亲朋好友招呼,他是极擅长这些的,搞得气氛很是热络。

晏抚、温汀兰、李龙川这会也簇拥在新郎官身后,聒噪不已,九重彩门通过了,五味水喝过了,他们仿佛才记起来,自己也是迎亲队伍的一员,队伍一齐向新娘的香闺推进——易星辰特意请工部修士主持,花了大价钱,在府内大兴土木,短短几天时间,就建好了这座香楼。比之临淄诸家闺秀,丝毫不输。

认亲仪式之后,十四便住在此间。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娘家,她自也时常要回来看看的。

队伍前进得非常顺利,或是撒钱,或是奉礼,堪称势不可挡——直到遇见一身紫凤华衫的李凤尧。

她高挑的身段完全被今天这一身所体现,将门传家的气质,亦是生在骨子里的,立在楼前,如拦万军。

也不知是美色慑人,还是威色慑人。

那紫衫上凤纹霄影点缀出来的贵气,确实也只能作为她的点缀。

易星辰之义女出嫁,须得有一定身份的凤娘相伴。

以易星辰的地位,找几个大家闺女送送自家女儿,并不为难。

但要匹配得上重玄胜所请鸾郎的,遍寻临淄,其实也不多。

重玄胜特地请得李凤尧来做这个凤娘,便是为了给十四撑场,不叫她受了委屈。不然的话,他宁可叫重玄信来做鸾郎。

论家世、论天赋、论姿容、论修为、论及方方面面,便是在这东国首都临淄,也没几个女子能与李凤尧相比。

有李凤尧镇场,新娘子也的确不存在委屈……

兴高采烈、气势汹汹的迎亲队伍,一见李凤尧,上上下下,先就弱了三分气势。

今日为凤娘,是不宜太霜冷,故她脸上也是带有淡笑的。

但那种由内而外的气势,却是叫人万不敢轻慢。

姜望闯彩门,压易怀民,何等机智,何等威风,见着李凤尧,也一时紧张。

重玄胖事先也没说凤娘是谁,李龙川今日也未透口风,他作为鸾郎忙来忙去,也没顾得上多想,还以为李凤尧会稍晚一些直接去博望侯府赴宴呢。

以临淄盛行的风气,尤其是在名门婚礼上,鸾郎与凤娘总是要有几合交锋的,以此昭显新郎新娘双方的底气,表示这是一场门当户对的婚事。

历来文斗武斗都有。

不然青鸾紫凤之瑞兆何以显?

但姜望也实在不知,该怎么同李凤尧斗智斗勇,总感觉……矮上几分。

跟畏李凤尧如虎的李龙川,还有早被李凤尧打服的许象乾他们一起待久了,面对李凤尧,先天就气势不足……都怪这些个无用公子!

李凤尧却很是轻松自然,收敛了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饶有兴致地瞧着姜望:“我来考考你。”

迎亲队伍变得很是安静。

李龙川、晏抚、温汀兰全都聚精会神,重玄胜都努力瞪大了眼睛。

姜望果断双手合十,作揖道:“刚在外头已是耍了半天猴戏,又喝那五味瓶,喝得我这会还晕乎乎的,肠胃直打架。凤尧姐姐……手下留情啊。”

李凤尧静静地看了他一会。

看得人都不自觉地忐忑了。

忽地轻轻一笑,冰雪消融:“好,你通过了。”

“啊?这就通过了?”李龙川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或者仗着今天大喜日子,感觉家姐也温柔了许多,在队伍里嚷道:“他还什么都没考呢,新娘子让你坐镇最后一关,你可不能徇私啊!”

李凤尧微笑着看向他:“刚才我考姜望,考的是礼貌,现在我来考考你别的。”

“不是,关我什么事啊。”李龙川说话间便往后缩:“我又不是鸾郎……”

李凤尧只道:“过来。”

素以英武著称的李龙川,岂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份?当下把旁边的人一拨:“你们别拦着我,让我过去!”

人群默契地让开。

他也便气势昂扬地走了出来:“考便考,我李龙川何惧之有?”

一抹玉带,一双锐利的眼睛,一股独闯千军的气势。

李凤尧看也不看,只对姜望轻声道:“你们先进去,别误了良时,我跟龙川聊一聊就好。”

迎亲队伍兴高采烈地涌进了这座闺楼。

无论重玄胜、姜望还是晏抚,谁也没有多看李龙川一眼。

当然耳朵都竖得极高,谁也舍不得错过身后的声音,擅长耳识如武安侯者,更是把李某人的声音在楼里放大——

“刚才人多,是我不对。姐,这大喜的日子……”

“哈哈哈哈……”

易府香楼,人群轰笑。

好生喜庆。

感谢书友“孤孤孤寡寡寡”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36盟!

感谢书友“钱门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37盟!

(本章完)

第1630章 我眼中的他们

在十四第一次卸下盔甲之前,恐怕也很难有人想象得到,那个永远沉默护卫在重玄胜身边、永远先于重玄胜面对危险的铁甲侍卫,竟然是一个长得这般柔弱的女子。

清秀而怯生生。

她模糊了女性的符号,抹去了所有软弱的部分,用一副铁甲,保护她和重玄胜。

她把自己的怯懦和畏惧全都藏起来,只留下钢铁般的勇敢和刚强。

今日她依然藏着自己的面容。

只是一只铁盔,换成了一方红绸。

藏起来的是期待和娇羞。

没有了那坚硬的甲胄披身,她依然不觉得惶惑。

软软的薄薄的一张红盖头,竟然带给她巨大的安全感。

盔甲是肉身的屏障,而爱,可以筑造内心的堡垒。

她当然听得到司仪的声音,听得到自己的义父正在嘱托着,听得到热热闹闹的人群,人们笑着、闹着。

但她只感受得到自己的手。

自己那握惯了重剑的手,被一只大手牵着……好温柔。

那只手牵着她走。

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在哪里,正要去哪里,她只知道跟他走,跟他走就对了。

胜哥儿很聪明,胜哥儿不会迷路。

就这样一直走,直到响起有人揶揄的声音:“还不舍得放手呢?”

胜哥儿立刻回嘴道:“换你你舍得?”

嘿嘿。

她虽然不开口,但也紧紧地捏了一下重玄胜的大手,以示支持。然后才松开来,坐进了轿子……李家姐姐陪着她。

真好。

她一直觉得这个世界还算不错,只要跟在胜哥儿身边,去哪里都一样。

但现在觉得,真好。

世间万物,无不可爱。

她真喜欢这个世界。

……

由新郎博望侯世孙重玄胜、武安侯姜望、石门李氏嫡子李龙川、贝郡晏氏嫡子晏抚、朝议大夫温延玉之女温汀兰所组成的超豪华迎亲队伍,在朝议大夫易星辰的府里迎到了新娘,浩浩荡荡往博望侯府走。

沿途见人送喜。

齐刀币是一斤一斤地往外洒。

但有行经处,莫不结彩相庆。

迎亲队伍本身人不算多。去时浩浩荡荡,多的是装聘礼的车队,回时浩浩荡荡,都是易家置办的嫁妆。

这些聘礼和嫁妆,回头都归于十四的私产,属于双方长辈给予小两口组建新家的支持。

重玄胜和十四成一次亲,名下便多出了半条街的产业,珠宝珍奇元石都还另算,比捣鼓德盛商行来钱快多了。

无论从哪方面来比,这场婚礼的规格,都要超过朔方伯府那场不止一筹。绝对是近几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回到博望侯府时,冠军侯重玄遵正站在门口,一张俊脸早就已经笑僵了。

“吾儿重玄遵,颇得吾貌,是重玄门面。”——这就是重玄明光让他天还没亮就过来的原因。

堂堂冠军侯做迎宾,试问谁敢想?

若不是有重玄明光这个亲爹吩咐,当朝太子成婚都不可能有这般规格。

重玄遵绝不畏惧挑战,自信任何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但是亲爹的思路实在是天马行空,他用斩妄神通都跟不上趟。

让一个军功侯爷杵在大门口,逢人便带三分笑,正常人能想得出来?

整个博望侯府门前挤得水泄不通,可不全是因为重玄胜的大婚!

都说重玄遵风华盖临淄,这座伟大城市也是见证了冠军侯的成长。但偌大的临淄城,真正能够接触重玄风华的,能有几人?如今这般近距离相处的机会,能有几次?

更别说守在这里,还能看到等会迎亲归来的武安侯——他可是今日的鸾郎!

整个大齐帝国,若要排出一个想嫁榜,冠军侯和武安侯绝对在最前列。只看个人审美不同,稍有先后。

今日来博望侯府参与婚宴的,自是非富即贵。

如笃侯曹皆、朝议大夫温延玉、朝议大夫叶恨水这些,都在内堂,由老侯爷亲自作陪。

天子都让人来送了贺礼!

今时重玄家之声势,可见一斑。

此外军政两界,都来了不少够分量的人物,是定远侯在招呼。

如高家来的代表,是高哲,如鲍家的鲍仲清携夫人苗玉枝赴宴……这些年轻辈的,就都由自海外赶回来的重玄信招待。

婚礼总掌明光大爷背着一双手,啥也不干,就只是走进走出地视察——当然用不着他做什么。重玄氏乃顶级名门,府内不知多少得力人才,区区一场婚礼,断没有手忙脚乱的道理。

所以说,他当初拍着胸脯在老爷子面前保证,勇担大任,是选了一个太好的差事。

就连婚礼总掌必须要面对的迎来送往事宜,他也拍拍屁股,派出了自己的优秀儿子。

当然,收礼金的时候,他还是得费一些心思的。

说回重玄遵。

冠军侯守在门口迎宾,那些非富即贵的大姑娘小媳妇,人均在这博望侯府进进出出好几回。

捞到个机会,就同重玄遵一阵寒暄。

什么我是谁谁谁家的,我家的位置在哪里呢?

什么我有些忌口,今日婚宴上没有什么什么吧?

总之都是一些随便拉个侍者就能回答的问题,一定要冠军侯亲自作答才算数。

人一波一波地围过来,只见多,不见少。几乎堵住了半边大门,这还是重玄遵努力维持秩序的结果。

要不是今日婚礼盛大,宾客众多,又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些大姑娘小媳妇哪里会舍得放过?

冠军侯又怎么样,敢站出来迎宾,早就分了干净。

至于传言中这位侯爷有那么些不同于人的“雅趣”……

且不说是否属实,便是真的,又要什么紧?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大凡殊异之才,自有殊异之处。

再者说,这样的翩翩浊世佳公子,能得到他的人就足够满足了,根本也不需要得到他的心。

不管心在哪里,喜欢谁人,最后总归是要娶妻生子的嘛……

面对这么多莺莺燕燕七嘴八舌,重玄遵就算是再高的修为,一时也是有些顶不住。好容易见得迎亲队伍回来,立刻挤出重围,跑上前去。

“胜弟!恭喜你抱得佳人归!”

他以一种非常罕见的热情,拍了拍重玄胜的胳膊:“来来来,为兄来为你开路。”

在众目睽睽之下,重玄胜那还能让他盖过了演技?

眼泪竟是说来就来,有些哽咽地道:“吾兄!你待我实在是太好,不仅为我婚礼迎宾,替我迎来送往,还送我那么重的礼,把云渡酒楼都送给了我,那可是日进斗金的好生意啊!”

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让姜望有那么几个瞬间,都开始怀疑自我——难道重玄遵真的头脑发热,把云渡酒楼送了出来?这么有爱的吗?

冠军侯的笑容有些僵硬了,拍着重玄胜胳膊的手,改拍为捏,逐渐加大力度,倒是勉强维持着风度:“胜弟你喜欢就好,对了,为兄还要送你婚后一个月的特别训练,将为兄一生所学,尽数传授于你!”

重玄胜疼得肥肉都在颤,但还是语气欢喜:“这么使得?遵兄你还送了我一千三百一十四颗元石,祝我和十四一生一世一双人呢。愚弟怎么能让你又出钱,又出力?”

“哈哈哈哈。”冠军侯大笑数声。

先来了一句:“送你的这些,已经是我全部家当,别的再也拿不出来了。”

堵住了重玄胜继续狮子大开口的可能。

然后自己接道:“但是为兄还有一把子力气,还有对你的爱护和关心!你既然成了家,就要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一定要有所成长才行。当然要加练,为兄挤也要挤出时间来帮你……就加练三个月!”

观者无不为这对兄弟的感情而动容。

真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好了好了,你们兄弟回头多的的是时间交流……现在还是把时间留给新娘子。”姜侯爷笑吟吟地等他们交锋结束,才仿佛记起了鸾郎的职责,暂且隔开了重玄遵,推了重玄胜一把。

重玄胜走到那顶红轿前,李凤尧立在轿门边,轻轻掀起了帘。

“十四……”重玄胜轻唤了一声。

十四有些怯怯地伸出手来,小手握住了大手。先都有些颤抖,而后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在一众亲友的簇拥下,两人步入侯府中。

博望侯府的大门,他们往来过无数次。

博望侯府里的风景,他们从小都见惯。

但未有一日如今日,他们在这座其深似海的名门大宅里,感受到如此的坦然、自由、快乐。

踏进这门槛,完成这婚礼,以后他们就是这座侯府的主人。

这里是他们的家。

真正的家。

今日宾客盈门,今日良朋满座。

今日重玄胜,迎娶易十四。

这侯府中——

大红灯笼高高挂,鸳鸯一对池中游。

水里长的是并蒂莲,道旁开的是合欢花。

丝竹悠悠。

朝议大夫易星辰和博望侯重玄云波并排坐在上首位置,是为高堂。

擅写青词的朝议大夫叶恨水,与重玄家的交情,在于以前和老爷子的关系。他上次能够亲自登门讨论婚事,当然是因为重玄胜在伐夏战场表现耀眼,但也很大程度上,是给老爷子的面子。双方的关系,本有机会再进一步……

好在那时候也只停留在私下接触的阶段,并未来得及公开宣扬,才不至于直接撕破脸。当然,平原郡邢家那边,肯定不可能没意见。

叶恨水能来参加婚宴,自是老侯爷这阵子着力修补了关系,重玄胜也亲自上门请过罪。

今日兼任这一场拜堂礼的司仪,也算是一种态度的展现,表示和重玄家之间,并无芥蒂。

也不知老侯爷私底下做了多少事情。

在叶恨水的主持下,婚礼流程一桩一桩地过去。

鸾郎姜武安、凤娘李凤尧,各自诵念了祝词,自都是请的高人捉笔,写的花团锦簇好文章。

唯独在姜望一本正经、抑扬顿挫地念诵结束后,人群中忽地有个女声喊道:“武安侯讲得好,武安侯再讲一个!”

一时也不知是谁家的千金。

因为好些莺莺燕燕,马上就叽叽喳喳起来。

满院欢声。

“武安侯再讲讲!”

“您的至交好友成婚,就说这些官样文章可不成!”

也有不知谁家的公子哥儿浑水摸鱼,嘶吼大喊:“姜望!姜望!”

呃,这个不算。

另有声音混在红粉堆里:“那让李凤尧也再讲一个,我就爱听她说话!”

李凤尧眸光一掠,那些杂声就都消下去了,全都统一成了对姜望的呼唤。

齐国不比宋国,不兴什么女子不得抛头露面的说法。无论男女,喜欢什么,就表达什么,谁也管不着。

笃侯曹皆、朝议大夫温延玉,都含笑看着这一幕。

他们也都年轻过,也都记得年少时。

倜傥如易星辰者,坐在上首位置,则是笑道:“武安侯不妨多讲两句,也叫我对未来的女婿多一些了解。”

这下就连重玄胜,也投来了目光。

他当然也好奇,他的朋友会如何描述他。

大喜的日子,姜望也不扭捏,只是一笑,便说道:“那我就再聊聊新郎官,聊一聊重玄胜。忘掉背下来的好文章,讲一讲我的肺腑之言。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重玄胜何许人也?”

他环顾一周,慢慢地讲道:“在座各位可能有知道的,也可能有不知道的。我在官身之外,还有一个太虚使者的身份。在天府城还经营了一座太虚角楼……太虚幻境里有论剑台,方便参与者切磋,验证修行。而重玄胜是唯一一个,在太虚幻境同境战斗里,多次赢得了我的功,我却一次都没能赢回来的人。”

人群中自是传来惊呼,博望侯世孙竟然恐怖如斯。重玄胜则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表示不值一提。

姜望道:“重玄胜是一个聪明人,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重玄胜是一个蠢人,蠢就蠢在明明是绝顶的聪明,却总会陪我犯蠢。”

“重玄胜让他的敌人咬牙切齿,让他的朋友也咬牙切齿。”

“重玄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准确地评价。他那么具体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的挚友,我的手足兄弟。我不能够完全地描述他,但是我愿意为他做的事情,就成为了我对他的描述。我相信他也值得很多人用很多的时间去认识。”

“没有重玄胜,今天或许我不在齐国。我也很难见到诸位,与大家欢聚一堂。”

“无须讳言,今天的新娘子易十四,是护卫出身。是易大夫怜她爱她,给了她显贵的身份,她才能够在大家的眼里,匹配重玄氏的门庭。”

“但要我说,什么样的重玄胜,十四都配得上。”

“护卫没什么不好。在认识重玄胜之前,我也只是一个偏远小国出身的乡下人。”

“我想说,我所看到的重玄胜和易十四,是相互扶持、生死相依的关系。他们几乎从不分开,共享喜怒,同担荣辱,参与了对方全部的人生。我见过了不知多少次,十四为重玄胜悍不畏死,也同样见过了很多次,重玄胜为十四奋不顾身。这是我见过的这几年,而在我没有见过的那些年里,他们也是这样搀扶着,一路走过来。”

“关于婚姻,人们通常讨论家世,讨论排场,讨论利益。却很少有人讨论,两个相爱的人,两颗相爱的心。”

“有一天我问重玄胜,我说,‘为了娶十四,你愿意付出什么呢?’他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因为他什么都愿意。”

“我是一个会独自走远路的人,而我所有关于爱情的浪漫想象,都来自于他们。我不是一个很懂得浪漫的人,但是我想,所谓浪漫,所谓爱情,无非如此。”

“我今天把重玄胜送到易十四旁边。不是把他交给他的护卫,而是把他交给名为‘丈夫’的责任。”

“十四保护了重玄胜那么久,现在应该轮到重玄胜做那个站在前面的人。”

“我今天参加重玄胜的婚礼,不是见证他们的收获,不是见证两个家族的联姻,而是见证他们的爱情。”

“谢谢大家能来,谢谢大家能同我一起见证。”

“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相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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