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私心作祟,驰名双标

“臣恭听陛下垂问!”

侯先春坚定了意志,不相信群臣对于这么明显要为张居正平反、甚至可能再行那些新政的信号都无动于衷。

封爵整训京营,刀锋竟向着这里!

朱常洛注视着侯先春。

是他跳出来,朱常洛不奇怪。

做了这么多功课,问过陈矩昔年那么多事,朱常洛自然知道这号人,只不过之前没把这人和长相对上号。

侯先春此前大大有名的一件事,就与张居正有关。

万历十年初,首辅张居正病重难愈,满朝文武百官凑钱操办斋醮大典,祈求上天保佑张居正早日恢复健康。

所有人都诚心?这当然不可能。

那一年更像是一种捧杀:朝中大臣,自六部尚书到闲散小官,无不为他斋戒祈祷。本职差使不做,去处处佛寺道场为张居正祈福,还把祈福的表章送入张府。

这种行动甚至蔓延到诸省,封疆大吏也纷纷效仿,一时间举国若狂。

皇帝生病了都没这么大的祈祷排场。

而侯先春出名的那件事,就是在这过程当中。

有人组织了一个联名祷告书,准备斋醮祈福时烧告上天。

满朝文武之中,只有三个人没在上面署名。

两个无锡老乡,而且同是万历八年同科进士:如今已被削职为民、在筹备重建东林书院的顾宪成和侯先春。

另一个则是被独领大明文坛二十年的王世贞点为“末五子”之一的魏允中,这人已经死了。

那么王世贞与张居正又是什么关系?

说他对张居正恨之入骨、刻意抹黑贬低都不为过。

一本《嘉靖以来内阁首辅传》,刻画了一个贪牍、好色、假公济私、公报私仇的张居正。

这本书里,他也写到了申时行,而且篇幅最长,字数过万。

但最长的篇幅里,写申时行本人的仅仅两百余字。一句“既入阁与四维皆自昵于居正”后,其他全都是写张居正。

执大明文坛牛耳二十年之久的王世贞,用他飞扬的文采不知用笔法藏了多少黑水。

其中也包括谭纶和戚继光:时兵部尚书谭纶与继光以财通,纶善用女术,颇干居正。居正试之,而验,则益厚纶,以示宠。继光乃时时购千金姬进之。

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重时,“独树一帜”不参与为张居正“祈祷”的侯先春、顾宪成、魏允中,他们对张居正的“恨”早已到了连参与捧杀都不愿的地步。

看着侯先春,朱常洛问出了第一句:“将卒何以因恩薄而怨重,异族委以重任君恩已是厚足,这是你刚刚说过的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朕第一问:赏忠以爵,尊重而用之,既礼制之重,亦戎政之重,你以为然否?”

“诚如此!故须万般谨慎!”

“依你之见,得爵之人,既要功高,亦要德行,还要出身,更看时运。德行有缺不授,出身有缺不授,身殒过时不授。伏羌伯亦非汉将,追授之事也有先例,但那时你不在朝。朕第二问:你都给兵科事,军务皆可察谏,武将可否授爵,标准便是如此,是也不是?”

“……为免物议不休,自该如此。不然,为何除却国初及天大变故,未有一封数人者?”

朱常洛竟露出了一抹微笑:“朕提醒你一下,不必说这么多。第一问,你答的是然。第二问,你答的是是。是也不是?”

见到这个微笑,侯先春心中愤懑不已。

泼天君威压下来,这难道是在讯问?

他咬了咬牙,生硬地说道:“是!”

朱常洛收起了笑容,神情冷漠:“武臣因功升赏,文官考举出仕。寻常吏部考功,每遇京察之年,部推廷推,功绩除外,德行卑劣者自然不能重用,出身功名低便不必过于重用,年龄太大体魄不佳也是考量之准绳。朕第三问,对文官铨选擢迁,你的看法,是不是朕说的这些?”

“是!”侯先春板着脸,“臣立身之正,直谏之忠,天日可表!”

对于他喜欢加戏,朱常洛也不理会。

他的意思是他的德行经得起考验,皇帝别以为这样暗暗威胁就能让他改口。

所以说他是小人,格局小了。

朱常洛看向的是沈一贯:“为祀与戎国之大事计,既然封爵要考虑德行、出身、时运,那么文臣缺员补选、在任考功擢迁,是不是该当一视同仁?沈阁老以为如何?”

沈一贯冷冷地看了一眼侯先春,只见他脸色一白,不敢相信地看着皇帝。

就为这三问的结果,要大查天下文官?

德行好不好先不论,是不是把举人天花板、阁臣门槛这些潜规则,从此都定得死死的,分个三六九等?

另外,余继登突然病逝在先,那么身体好不好是不是也要考虑年龄因素?怎么来界定身体好不好?

众所周知,再过一个月沈一贯就虚岁七十一了。

沈一贯现在恨透了侯先春仍然不依不饶地跳出来:隐有为张居正平反之意,难道你没从太上皇帝的禅位诏书里看出什么来?非要借着封爵之事发表高见?

但毕竟还没开始!毕竟既没有明确提及张居正,更没有明确提及昔年新政。

现在皇帝已经隐隐想把考成法提起来的意思!你以为年终勤职银只是为了收买人心?

真在这朝会上说个明明白白,身为首辅的沈一贯哪里会有转圜余地?

“……臣以为,文武虽是大体都要照此选任,但人无完人,也不能因微瑕而弃白璧。”沈一贯诺诺说道,“侯给事都给兵科事而抒胸臆,也是一片赤忱报国之心。元甫,大司马所虑甚是周全,你就不要忧虑过甚了。”

元辅劝元甫,场面滑稽。

侯先春意外地看着他,而后眼神转冷,像是在看奸臣。

被此前所谓凌迫皇权一事吓破胆了吗?

“沈阁老既言臣都给兵科事而抒胸臆,臣自当直言。此授勋封爵之议诏告天下,祸害无穷!”

“是哪些人将为祸害?”朱常洛又笑了起来,“侯先春,直抒胸臆很好,明言之。”

沈一贯决定闭嘴,好言难劝赶死鬼。

侯先春则振振有词:“陛下固可颁旨晓谕天下‘与民休息不轻言战’,然边关示警,岂能不战?偶有流寇,岂能不剿?骁将盼爵,更会贪功启战!不轻言战,往往不得不战!如此一来,如何与民休息?臣忝任兵科都给事,不可不忠言直谏!”

朱常洛点了点头:“你是说,大明将卒将为祸害?那么,京营是不是也不该整训了?”

“京营冒滥占役之重,臣何止奏请清整一次?大明将卒自是忠勇,臣也不是说大明将卒将为祸害。只是若一封数爵,人心思进不可不察。此例一开,旨意岂拦得住将卒渴战之心?届时养寇自重、杀良冒功、启衅冒进等事,必定纷至沓来,陛下明鉴!”

能从科举道路上杀出来的人,又会有几个傻子呢?

侯先春说的内容当然也有可能出现,但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可能”二字。

引经据典、以偏概全、以极端考量平常,是最基本的手段。

然而叙功犒赏、加官而不进爵会不会让武将贪功启战?

那他同样会有说辞的,程度会轻很多嘛,哪能与封爵相提并论?

总之标准掌握在他们这样的人手里。

但朱常洛不吃这一套:“说得很好!这让朕想到一事。听闻因登极诏未言蠲免,此前三日京城也是物议纷纷,有识之士尽忧天下难安,这与你所言祸害无穷有异曲同工之妙。登极诏未言蠲免,为何天下难安?侯先春,你再直抒胸臆,为朕剖解一二。”

“陛下!”

“陛下!”

申时行和王锡爵顿时出班,沈一贯脸色一变,也不得不一起跪下。

而文臣班列之首的孔尚贤开始有些慌。

“朕在问他!”朱常洛抬起手,盯了一下三人,“侯先春,你说。”

“陛下!其中紧要,臣等昨日蒙圣恩赐宴后已言明,不必再问了。”申时行难得十分强硬地不遵令,然后回头怒叱,“侯先春,不可妄言了!”

“阁老这是要阻塞言路?朕现在只问一人,余者噤声!”朱常洛冷冷地看了申时行一眼,“侯先春,朕御极不降恩蠲免,天下为何难安,你务必直抒胸臆,为朕解惑。”

侯先春这次犹豫了,脸色青红交加。

朱常洛居高临下的欣赏驰名双标:武将的人心说得头头是道,官绅的人心实在难以启齿。

贱不贱呐?

(本章完)

第93章 妄揣之罪,诛心之惩

见他久久不能言语,朱常洛淡淡激了一句:“你是不知政事利弊,还是不敢直抒胸臆了?”

“……臣有何不敢?”侯先春脸色都胀红了,“陛下天资卓成,忧国之重,臣已知晓!阁臣避重就轻,唯盼息事宁人。如今财计虽艰难,陛下尤肯大拨内帑,阁臣何以不敢言?”

他跪得笔笔直直,行了大礼:“陛下!天下苦战久矣!粮饷加派,税监肆虐,天灾频频,百姓流离!陛下御极,天下正自祈恩。如今无有蠲免,小民不得稍息;陛下则大封勋爵彰以勇武,岂非让百姓惶忧朝廷又要用兵不断、加派不绝?陛下监国时,善政不断。申、王二君还朝后,何以频有乱命?”

沈一贯破口大骂:“侯先春,你其心可诛!你这是要置我于何地?置申阁老、王阁老于何地?”

他说之前都是善政,表面上是在捧沈一贯,但实情如此吗?

众臣亲眼所见,现在其实是皇帝在坚持要封爵、整训京营。

侯先春强行把“凌迫皇权”一事前后的不同拿出来说事,既显得此前像是真有沈一贯凌迫皇权的举动,又显得申时行、王锡爵还朝后就压制住了沈一贯,同时做了应声虫拟出那等登极诏。

现在倒是要这浙党党魁表态一般,到底为不为蠲免这样的事发声,是不是都不抵抗了,任由皇帝一步步往前推进。

先掌兵权,再斩官绅!

结果沈一贯的反应如此激烈。

“朕提醒第二次:不可阻塞言路。”

朱常洛瞥了一眼沈一贯:急什么?

侯先春知道自己已经被逼着只能孤身直面天威了,此时反倒一一看了过去:“陛下尤体财计之艰,废止买办费,率行节俭。三位列身台阁,开源节流毫无一策,只能不提蠲免以应来年财计吗?陛下明鉴!天下盼君恩如久旱盼甘霖,三位阁臣拟此诏文才是其心可诛,必欲天下民心鼎沸而制陛下!”

同时向全体内阁大臣开炮倒并不奇怪,过去经常有人这么干,因为内阁有些情况下就是背锅侠。

但朱常洛乐得笑出了声来。

这笑声是如此突兀,乾清门外人人都不安地看着他。

朱常洛止住了笑声,感叹不已:“这也叫直抒胸臆?来,朕来教教你什么叫直抒胸臆。那登极诏,一字一句都是从朕手书开始润色,再一字一句由朕审定的。侯先春,你也不要把水搅浑。男子汉大丈夫,你敢不敢向朕好好剖解一番,为何不言蠲免就天下难安?”

侯先春瞳仁一缩,直面皇帝坦荡的辞锋。

眼见皇帝就是要压着群臣别发言,逼着侯先春说出些大逆不道的内容,申时行硬着头皮再次抗旨,哀求一般说道:“陛下!何必如此?财计之事牵连何等之广,只能徐徐改观。侯先春,你到底还有没有忠君之心?”

“第三回了。”朱常洛只道,“事不过三,阁老们也是仁至义尽了。”

话中挖苦之意十分浓郁,侯先春仰视着皇帝的目光,只见里面尽是不屑。

仿佛笃定他不敢说,又盼着他说。

侯先春咬牙森然说道:“臣自然忠心!开源节流,臣倒有妙策!臣斗胆奏明陛下,九边诸卫,军屯荒废远甚于京营;边饷年逾三百万两,冒滥占役远甚于京营!国初卫所可自给自足,如今边饷数以百万、腹地诸卫仍需给粮,大明财计艰难,根源何处?节流也好,开源也好,戎政也好……”

众人看着如同疯了一般的他,而听到这里的田乐很干脆地站了出来:“侯先春志大才疏,所议祸国!臣弹劾兵科都给事中不明军务,蓄意扰乱边镇军心,该当问罪!”

而后沈一贯、申时行、王锡爵,包括更多的重臣和此前与侯先春一起先出班反驳田乐的人,都纷纷开口说道:“臣附议!”

这下没人在意皇帝提醒不要阻塞言路了,因为都是出来奏请治他罪过的。

没出列的人不免心情复杂:侯先春竟这样被逼入绝境。

看到这种局面,侯先春也笑了起来,状若疯狂。

而后突然收敛笑容,神色凌厉。

“臣何罪之有?陛下进学本晚,不明国本之重!公卿愧列台阁,不能刚正谏言!鼠辈尽居朝堂,无不见风使舵!尤为可叹者,陛下自矜天资,误以歧途为捷径!以文制武,扼兵乱于未壮,累累血火之体悟!尊崇文教,牧百姓以生息,历历盛世之根基!”

他直视着朱常洛,神情变得坦然了:“陛下治臣之罪,百年后或兴或亡,青史自有公论。”

“朕问你为何不言蠲免就天下难安,你还是不敢直抒胸臆,又扯什么卫所军屯,朕看不起你。到现在,也只敢拐弯抹角地提什么以文制武、尊崇文教,小人之心一览无余。”

朱常洛一样坦然,并且没有兴趣说服他这种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死脑筋。

“传旨,侯先春以士绅之要当廷妄言蠲免事涉教化根本,妄揣圣意之余志大才疏,托直激进而罔顾轻重缓急。挑拨文武之隙,更图谋挑动君臣猜忌,动摇社稷文教根基,罪在不赦。”

侯先春这才确认,皇帝真的懂,不只是不明白这些事的影响有多大。

他确实有让矛盾爆发得更激烈一些的想法,因为他认为皇帝看清实情后才不会这么天真。

可皇帝既然懂,为什么还这么天真?

而皇帝把他的罪名说成了这些,侯先春脸色渐渐苍白。

什么叫做是他士绅之要当廷妄言蠲免事涉教化根本?是他挑动君臣猜忌动摇社稷文教根基?

朱常洛给出了裁决:“朕宽仁,仅予革职为民,追毁出身文字,改为军籍充边为卒。武将到底怎么想的,想来你今后必有一番新体悟。但身为文臣的这些年来,朝廷一直财计艰难,侯先春极言己忠,他有无渎职贪墨、宗族有无倚势逃免赋役,着有司明察。”

这个处置让侯先春的愤怒和恐惧都同时攀升。

这叫宽仁?

这无异于诛心、诛族!

“你们竟无一人敢于忠言直谏吗?某羞与你们同朝为官!”他彻底破了防,“陛下何以如此羞辱忠臣!臣宁愿以死明志!”

“传旨,万不可让忠臣殉国。他为臣既忠直,为卒也必定忠勇。”

朱常洛确实是在羞辱他,但他冷冷的目光扫过一众文臣,却也无人兔死狐悲出来劝谏。

这种情况过去是不会有的,皇帝严令众臣噤声,只逼问他一个人,终于逼得群臣必须将他作为弃子。

最终对侯先春罪状的阐述,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群臣:皇帝知道为什么不提蠲免就会天下难安。

但天子虽然咄咄逼人,他把话挑明了吗?侯先春敢挑明吗?

既然没拿出来上秤,那就好说。

那只是因为财计艰难,皇帝没办法啊。

所以他拿出内帑,先安抚天下文臣,自己还准备节俭度日。

所以他要以封爵稳住军心,用将来的期待弥补眼下犒赏花费的不足。

所以他要裁撤京营冒滥、清理占役、重新整训,即为了节约将来京营兵卒俸粮,又为了防备不言蠲免和犒赏不足带来的天下难安。

有什么问题吗?逻辑很通畅,很合理。

因为安排朝会仪仗上必须有的锦衣禁卫而在此的王之桢已经带着人过去押走侯先春了。

听着声音渐小的一声声“好大喜功”、“残暴无道”、“昏庸误国”,申时行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沈一贯的去意他能察觉到,只怕将来又是自己首当其冲,调和上下。

新君虽然锋芒毕露,但其实还好,因为皇帝本来是准备装糊涂、缓缓图之的。

只能说群臣之中,总有那么一些不顾大体、不懂回寰的。

申时行记住了这个教训:对这位新君,以后万不能让他和一些拎不清的臣子直接针锋相对。

侯先春的咒骂渐渐远去,乾清门外压抑而不安。

不知是新君的朝会难度太高了,还是大家太久没开朝会了。

怎么会这么激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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