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良言难劝该死鬼

对面勋贵们如坐针毡的神态,张居正看在眼里。

今天会发生什么事,以他为首的内阁、御史台文官集团们,心里有数,也乐见其成。

勋贵是武将的魂。

上万军官武将,他们提着脑袋出生入死,最终目标就是军功封爵,赐铁劵世袭罔替。

军功封爵,这一点让文臣们十分地羡慕嫉妒恨。

文臣靠着小毫毛笔字,寒窗苦读二十年,千军万马才能杀出一条血路,东华门唱名。但这还是第一步,此后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步步艰难步步行。通往内阁的道路上,尸骸累累,一点都不比一将功成万骨枯差。

勋贵武将和文臣两者是有区别的,走的道路也不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两者是合少分多。

此前皇上大力整饬文臣,修剪士林,勋贵武将们在暗地里支持,跑得最欢的就是与勋贵武将关系密切的锦衣卫。

现在好了,皇上摆明了要收拾勋贵武将们,文臣们自然要笼着袖子,在旁边看热闹。

张居正眼睛一瞥,看到旁边下首位站着的谭纶。

他脸色沉寂,不喜不怒,如山岳深渊。但张居正知道,这段时间谭纶的日子不好过,压力很大。

谭纶的压力确实很大。

此前戎政府有胡宗宪领衔统领,一切太平。现在胡宗宪中风倒下,戎政府下面的五军都督府还没怎么样,勋贵们却炸开了祸。

有心人都知道,胡宗宪病休致仕,戎政府理所当然是谭纶继任。

这一点谭纶心里也有数。

可皇上迟迟不公布戎政府总戎政使接任人选,京师传言满天飞,勋贵们越发地蠢蠢欲动,尤其是二祖册封的旧勋贵,希望借着这个机会,回到庙堂之上,进入到大明最高决策层里——资政局。

谭纶知道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的身份非常尴尬。

文官出身,却要肩负起武将首领的职责。

既然尴尬,那就两不相帮。

打定主意,谭纶眼睛往旁边一瞥,看到文臣群里的潘应龙。

三十多岁的他,在一群四五十岁的尚书正卿里,显得格外年轻,年轻到令人嫉妒。

这是他通往内阁资政之路啊。

胡宗宪当年叛出严党,不为严党所容,也不为清流们所容,只能托庇于皇上翼下,把孤臣做到底,最后成为戎相,位极人臣。

张居正在江南三大案,坐视恩师徐阶毁家灭门,不发一言,进而与传统士林割绝,完成了一次大转身,也纳了一份非常耀眼的投名状。

于是稳为政相,位极人臣。

自己又何尝不是,不党不群,一开始就是孤臣,一直到现在。

现在潘凤梧成了皇上的表妹夫,成了外戚,想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就必须做出取舍选择。

位极人臣,这个位置不好坐啊。

潘应龙看上很平静,站在文臣里默默无声,但他内心没有那么平静。

自己今天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迈不回来了。

在皇上眼里,被器重的重臣不能鼠首两端,不准左右逢源。

历朝历代,权臣不都是这样吗?

远的不说,近的严嵩一党,除了部分党羽,与占大多数的“清流”格格不入,生死仇敌。自己要想成为政相,想一步步走进资政局,执掌内阁,就必须与执掌兵权的武将勋贵们割绝开来。

这是皇上的规矩!

潘应龙感受到对面勋贵们投来的目光,大多数非常不善,有的像毒蛇的眼神,有的像猛虎的眼神,有的像恶狼的眼神,各个都不善,都想上来狠狠地咬上自己一口。

潘应龙长舒了一口气,突然微微一笑了。

事到如今,他反倒全部想开了。

就这样吧。

朱翊钧一阵风似地走了进来,快步走到御座上坐下,左右两班齐刷刷地向右向左转,面朝御座,高叉手长揖。

“臣等见过皇上!”

“诸位臣工平身。”朱翊钧虚扶了一下,扫了一眼,看到了“鹤立兽群”的成国公朱希忠。别的勋贵或蟒服,或飞鱼服,或斗牛服,或麒麟服,唯独他一身仙鹤官服。

朱翊钧知道,这是皇爷爷赐给他的。

当年他和陆炳极得皇爷爷器重,便各赐下一身仙鹤官服。

仙鹤官服原本是文官一品大员的常服,但是皇爷爷崇玄好道,认为仙鹤是非常吉祥之物,便以此官服恩赐宠幸之臣,后来搞得严嵩、徐阶等一品文官们,不敢轻易穿仙鹤官服。

今天朱希忠却偏偏穿着这身官服,站在殿上。

老狐狸,真是老谋深算!

等众臣站定,朱翊钧开口道:“今天把诸卿请来,是有件大事。

顺天府搞了一次风雷大行动,集合了京师税政稽查局、镇抚司京畿局和警政局,联合执法,清查偷逃和漏税。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查出了上千家硕鼠蠹虫。这些硕鼠蠹虫,大规模的偷逃和漏税,总金额高达七百万圆,初步核算逃税漏税一百五十万圆。”

朱翊钧看了一圈众人,“一百五十万圆。朕的少府监每月按时纳税,年年都是户部税政司纳税模范户。

宗室有纳税,勋贵也有纳税。大明上到朕,下到庶民,全部要依法纳税,这是朕定下铁律。

偏偏有人当朕的旨意是放屁,硬是要高难度挑战,敢挑战税警总队,挑战税政司,挑战大明税法,挑战朕。

好,朕就让他求仁得仁,求锤得锤!”

听到朱翊钧这语气平和,但字词里杀气腾腾的话,满殿文武都心惊胆战。

皇上的语气越是平和,杀心越大。

“潘应龙。”

“臣在!”

“把顺天府风雷行动第一阶段成果,念给大家听。”

“遵旨!”

潘应龙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卷,巴拉巴拉在殿上念了起来。他的声音清脆明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殿内回响着。

“顺天府风雷行动,以京师税政稽查局为主,镇抚司京畿局和京师警政厅辅助,历经两个半月,共查处偷逃税一百二十六项,漏税二百四十九项,涉案人员六百四十九人.”

潘应龙巴拉巴拉说了风雷行动办案情况,然后又点出大案要案。

“其中以安良行和楚悦轩这两大案最为典型。别人好歹还是偷逃和漏税,这两家直接是不知大明税法为何物,不知京师税政局在何方。

胆大妄为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我们在审讯过程中,发现涉案主犯如此目无王法,最重要一点就是倚仗身后有权贵撑腰.”

好了,戏肉来了,潘应龙你小子开始图穷匕现了。

“我们在严查案犯幕后主使者时,期间还出现命案,安良行执牌人兼大掌柜修齐广,重要主犯,被人杀死在专案拘押所里,而后他的妻小被人杀死在宛平县城里.

专案组眼皮子底下,光天化日,居然敢杀害案犯和其家眷,可谓是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殿里一片寂静,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朱翊钧,等待他对这件事的定性。

“好胆!”朱翊钧开口了,语气还很平和,但双眼透着凌厉的光,“大明王法在这些人眼里,真成了擦屁股的草纸了。

依法纳税,朕都囊括其中。这些人为什么认为他就能免除?难道他们比朕还要至高无上?”

好家伙,熟悉的场面又要出现了。

皇上又开始施展他的拿手绝技,拔高了扣帽子。

但是皇上说得又没毛病。

他依法纳税了,你却敢偷逃和漏税,难道你比皇上还要尊崇?

殿上众人不由地想起皇上此前在会议上一再强调的话:“我们的文武官员做实事,解决问题,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以身作则。只要把这条做到位了,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

果然没错。

皇上以身作则,依法纳税,标杆一下子就立在这里了。

你偷逃和漏税,你比皇上还牛笔?马上从不起眼的偷逃和漏税变成了藐视皇上,性质完全不同了。

大不敬!

十恶不赦的大罪啊!

不服,那就问你,皇上缴没缴税?

不管多少,他就是缴了,每年都会把少府监名下各工商企业的缴税条目,以税政司的名义在《皇明朝报》、内阁的《中国政报》上刊登。

白纸黑字啊!

皇上都缴税了,你居然还敢偷逃和漏税?

胆子真肥!

听到朱翊钧这么说,有些人心里拔凉拔凉,完了,这回在劫难逃了。

有些人欣喜如狂,玛德,老子可算把这潭水搅浑了。

朱翊钧开口把案子定性后,右手指了指潘应龙,“说,是谁如此胆大妄为?”

“回禀皇上,专案组几经波折,彻查到安良行幕后大东家是永康侯府公子徐文烁,二东家是镇远侯府公子顾承祖。楚悦轩幕后大东家是武定侯公子郭应墉,二东家是成国公府公子朱应桢。”

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背景这么硬啊,难怪这两家敢嚣张到视税法为无物。

左边文臣们的脸上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勋贵们这次玩得这么大?准备一把自爆,让皇上杀得个干干净净?

噗通一声,永康侯徐乔松越众上前几步,跪倒在丹墀前。

“启禀皇上,臣教子无方,还请皇上严惩不殆,警示世人。”

接着武定侯郭大成上前,跪在徐乔松身边,磕头认错。

顾寰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猪脑袋,也不知道那些人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们亲自下场,拉着我们一起下水,好把水搅浑,让那些人喘口气,然后图些回报。

你以为只是偷逃和漏税,小小罪责,只需要把“不肖子”交出去,永康侯府就能平安无事了吗?

错了!

皇上授意潘应龙以追查偷逃和漏税为名,挖地三尺地查,如此大费周章,真为了这一百多万圆税银?

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们皇上了。

也是,此前你们一直处在朝堂边缘,没有亲身体会过皇上的手段,以为不过如此。

呵呵!

你们自己想寻死,干嘛还要拖累我们啊!

顾寰一转头,看到成国公朱希忠看向自己,一脸的无可奈何。

我们千小心万小心,提防皇上什么时候对我们勋贵进行修剪,偏偏你们这群猪队友,不知死活地往前钻。

你们以前不知道皇上心计有多深沉,手段有多高明,今日肯定会让你们体会到。只是今天体会,你们一定来不及品味,只会后悔。

抚宁侯朱岗、丰城侯李环、宁阳侯陈大纪、新宁伯谭国佐、怀宁侯孙世忠、应城伯孙文栋、南和伯方应奇续上前,噗通跪了一排,嘴里都是说着管教无方,府里出了不肖子,请皇上严惩不殆。

张居正等文官听着心里暗暗好笑。

你们这是请罪吗?

你们这是在玩法不责众!

这一招都是我们玩剩下的!只是你们勋贵还没有我们文臣人多。

你们远离朝堂许久,醉生梦死不闻窗外事,根本不知道我们皇上是多狠的人。

只要你们舍得死,他就舍得埋,不管多少人,他都能挖足够大的坑,把你们全埋进去。

笑完之后,张居正、赵贞吉和谭纶心有所悟。

如果说这些勋贵是被人当枪使了,那背后的人是谁呢?朝堂上有没有人在打配合?今日殿上站着的人里,会不会也有幕后内应?

这一招围魏救赵玩得巧妙啊!

天下士林,莫盛过江南。三大案一兴,翘首冒尖的世家、名士、大儒大部分被掐了,士林一蹶不振。

然后张四维打着文化建设委员会的旗号下江南,原本大家还不知道他去干什么,结果一篇《大明不需要亡国之学!》直插心口!

他是去刨士林的根!

那边真得要喘不过气了,所以才弯弯绕绕,借着胡宗宪病倒的机会,搞出大事情,把水搅浑。

不想皇上指使潘应龙利用查税,清查京师五城以及京畿地面地痞、帮会等势力。这些地头蛇,除了跟原五城兵马司关系复杂之外,多半也跟坐地户,勋贵世家们有瓜葛。

剑指何方,有心人细细一琢磨就能推测到。

于是顺水推舟,不知用什么法子说服了徐乔松等勋贵,让他们下场蹚浑水,还画蛇添足地把成国公、镇远侯、西宁侯、恭顺侯、武安侯、安远侯这些跟东南系走得比较近,在皇上还是太孙时就“从龙”的勋贵拖下水。

你们以为自己是孙悟空,可以大闹天宫,却不知皇上是如来佛祖,你们再怎么蹦跶,还是在他的手心里。

张居正三人对视一眼,继续保持沉默。

英国公张瑢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地看向朱希忠和顾寰。

怎么回事?

这是认罪吗?

这简直就是在示威!

这些猪队友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朱希忠和顾寰回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我们也没办法。

这时,朱翊钧开口了。

他看着朱希忠和顾寰,意味深长地问道:“永康侯他们都请罪了,成国公,镇远侯,你们两位意欲如何?”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两人。

(本章完)

第736章 就这些边角料?

听到朱希忠、顾寰两人被皇上亲自点名,跪在前面低着头的徐乔松脸上闪过得意之色,暗地里给跪在左右两边,他的好友郭大成、朱岗递过去眼色。

按计划行事,待会进行第二步,我们要把水搅得越浑越好,难不成皇上还能把我们这些勋贵全杀了不成!

郭大成和朱岗接到眼色,微微点点头,暗地里给两边的同党李环、陈大纪、谭国佐、孙文栋、方应奇传递眼色。

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步调一致。都走到这一步了,大家千万不要拉稀摆带,一鼓作气,把挡在我们前面的那些家伙拱到一边去。

他们倒下去了,我们不就冒头了吗?

察觉到气氛不对,朱希忠和顾寰对视一眼,朱希忠拱手道:“回禀皇上,臣家中出了不肖子孙,臣难逃其咎,但臣不敢贸然向皇上请罪。”

朱翊钧笑了,指着前面跪了一排的勋贵们说道:“永康侯、武定侯他们都知罪请罪,成国公为何说不敢贸然向朕请罪?”

他这话看着带着笑意,但语气暗藏了几分凛然。

清亮的声音在殿内回响,钻进众人的耳朵里。

跪倒在地的徐乔松等人不由暗地里心花怒放,好,皇上对朱希忠他们一伙人,已经心生厌恶了,待会我们再添把火,直接把他们踹进火坑里去,叫他们再也翻不了身!

朱希忠缓缓答道:“回皇上的话,臣认为,此时向皇上请罪,其实是开脱,为自己和子侄的罪过开脱。”

徐乔松一听顿时炸了毛,就像踩到尾巴的老鼠。他直起上半身,转头对着朱希忠,怒目而视。

“成国公,我等感念世代身受皇恩,处处谨慎,唯恐辜负了天德圣恩。而今惊闻子侄作奸犯科,五内俱焚,诚惶诚恐地向皇上请罪,怎么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开脱?

成国公,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太为过了吧。”

张居正、赵贞吉不由身子微侧,看着左边的勋贵们“狗咬狗”,此时要是内侍们端上一盘瓜子就更好了。

其他不明就里的勋贵们,如英国公张瑢、灵璧侯汤世隆、定西侯蒋佑、临淮侯李庭竹、平江伯陈王谟等人,惊讶地看着朱希忠和徐乔松,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这段时间,胡宗宪病倒,总戎政使人选迟迟未定,有些人的心里就跟长了草一样。许多勋贵都认为,万历帝要恢复二祖时左文右武的祖制,以勋贵统军,以文臣治政。

于是蠢蠢欲动,好像他们身为勋贵一份子,就可以分享这部分权力。更有徐乔松之流,以为把挡在他们前面的朱希忠、顾寰等人扳倒,他们就能上去了。

怎么可能!

以前还只是私下里明争暗斗,现在直接撕破脸在太极殿上斗起来了。

张瑢、汤世隆、蒋佑、朱岗、陈王谟等勋贵暗地里对视一眼,无可奈何。

你们这么斗,岂不是给皇上一个机会?

可是今日这局面,又何尝不是皇上步步引导的结果。

众臣各怀心思,神情复杂。

徐乔松的声音,字正腔圆,中气十足,一副大义凛然。

老态龙钟的朱希忠站在那里,如同一棵苍松,任它东南西北风,不为所动。

“永康侯,此话差矣。此案刚刚侦办完结,警政部门还没有移交检法厅,刷卷勘实,检详律法,更没有呈司理院勘鞫裁判,合议量刑。

案子还没有初审、复审、终裁三审定谳,你们就急吼吼地出来,向皇上请罪。名为请罪,实则请皇上法外施恩。你们为了一己之私,要皇上干涉司法,你们还真是好算计。”

徐乔松脸色发白,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得,他厉声道:“成国公,你休要胡说八道,我们是知罪,故而向皇上请罪,向皇上恳请治臣等罪。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们要请皇上法外施恩,要请皇上干涉司法?”

说完,他转向朱翊钧,大声道:“皇上,刚才成国公所言,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表露无疑,恳请皇上为臣做主。”

朱希忠呵呵一笑,捋着银白的胡须道:“又在恳请皇上为你做主,又在步步紧逼。

刚才潘府尹说得明明白白,涉案的是我等府上子侄,不是我朱希忠,也不是你徐乔松。自有检法厅勘实检法,司理院三审定谳即可。

永康侯,一切还未定,你们就忙不迭地跳出来,大包大揽,把子侄的罪过揽到自己身上,向皇上请罪,请的什么罪?

是给你们的子侄请罪,还是给你们自己请罪?”

徐乔松一时语塞。

是啊。你们的子侄犯案,自有检法厅和司理院处置,你们跑到太极殿,在御前为他们请罪,脑子进水了?

为你们自己请罪?岂不是不打自招,说自己也涉案犯罪了?

徐乔松和郭大成面面相觑,一脸的惶然。

看着两人的神情,旁边的抚宁侯朱岗心生鄙视。

跟你们这些虫豸在一起,能搞成什么事?

他不慌不忙地开口:“成国公,我等向皇上请罪,请的是管教不严的罪责,还请成国公不要混淆视听,胡乱给我等泼脏水。”

徐乔松、郭大成等人脸色大喜,如释重负,纷纷说道:“是的,是的,我等向皇上请罪,请的是管教不严的罪责。”

说完,还得意洋洋地看向朱希忠。

你个老东西,差点被你带到沟里去,幸好朱岗醒目,马上就点破,把我们给拉了回来。

张居正等文臣看了一眼朱岗,目光闪烁,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朱希忠,等待他如何回答。

其他勋贵也纷纷看向他。

朱希忠捋着胡须,定在了那里,浑浊的眼睛转了几下,一脸的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向皇上请的管教不严的罪责啊!老夫老糊涂了,一时没转过弯来,在御前强词夺理,还请皇上恕罪,还请永康侯等诸位同僚见谅。”

张居正、赵贞吉、谭纶对视一眼,嘴角憋不住挂着笑意。

这只老狐狸!

徐乔松、郭大成等跪在地上请罪的勋贵们,或惊喜,这个老东西终于知道错了;或惊疑,不对啊,这个老东西来势汹汹,稍一遇阻就缩回去了,怎么可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朱岗脸色惨白。

玛德,老子中了这只老狐狸的奸计!自己把自己给暴露了!

以前自己躲在幕后,唆使徐乔松、郭大成冲在前面,就算有事,自己也只是个从犯,从轻发落。

结果今天却中了计,朱希忠三言两语把徐乔松和郭大成逼到险境,自己担心事态不妙,一时心急,出声替徐乔松和郭大成解围。

一出声就露馅了。

在场的皇上、内阁总理张居正、御史台御史中丞赵贞吉、内阁襄理兼兵部尚书谭纶,还有其他大臣,王崇古、潘晟、潘应龙哪位不是粘上毛就成精的?

自己这么一出声,他们立即就能明白,徐乔松和郭大成这两个大棒槌,只是挡箭牌,幕后主谋是自己。

朱岗心里都悔死了。

真是一失口成千古恨啊!

他恶狠狠地看着站在那里悠然自得的朱希忠,恨不得冲上去咬死这个老东西。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津津有味地看完这精彩的一幕,把众人的神情也尽收眼底。

他目光先在朱希忠和顾寰身上转了几圈。

皇爷爷重用这两位,不无道理。

能踏实办事,又足够聪明。办事能力是一方面,聪明不会招惹麻烦又是一方面。

随即朱翊钧目光又落到朱岗、徐乔松、郭大成等跪在地上的勋贵身上。

这些都是被自己钓出来的鱼。

胡宗宪病倒后,自己迟迟不定总戎政使人选,就是想钓鱼。

有心人能看得出这里面的玄机,但世上哪有那么多清醒的人,大多数是利令智昏。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信息,相信他们离成功只差一个机会而已。

自己把机会一亮出来,他们就像脱缰的野狗,一个二个全窜了出来。

自己在修剪完宗室和文臣士林后,一直想把勋贵也修剪一下。

没错,自己是要恢复“祖制”,文武分左右,各执军国两事。勋贵是武将的魂,是武将的领头人,也是执掌戎政的优先人选。

但自己不需要那么多勋贵。

从洪武永乐,再到正统景泰天顺弘治等年间册封的军功勋贵,足足有六十位。

自己开疆扩土,少说也要册封出五十位伯爵以上的勋贵来,加上一起足足上百位,都是世袭罔替,一辈传一辈。

感觉有点多啊!

那必须从旧勋贵下手。

但此事又事关重大,稍有不慎会影响新旧勋贵集团们的人心。

必须师出有名。

就算大家知道自己的小心思,事情也必须办得光明正大。

借着淮盐案,除去了魏国公为首的南京七家勋贵,其余常驻南京的勋贵,全部迁居到京师。而后整饬宗室、江南三大案,以及其它案子,陆续牵涉到六家勋贵,证据确凿、三审定谳,悉数除爵。

不知不觉,旧勋贵被除爵十三家,还得再接再厉。

胡宗宪身体一直不好,自己准备在年底让他致仕休养,住所都安排好了。

京师西湖畔香山脚,正在修建一大片别墅区,都是独门独院,有传统样式,有自己绘图、设计所完善的新款式楼房。

外面有一道大围墙,警卫军负责安全警戒,里面还有一座医院和自来水厂

那里以后会是军国重臣们致仕养老的地方。

胡宗宪、李春芳、张居正、赵贞吉、谭纶.自己也不会像祖辈们那么苛刻,要这些大臣干得死,资政局干满十年就致仕,或身体不适提前致仕,然后去那里养老。

等条件好了,这些重臣们可以去滦州、秦皇岛、上海、南京养老,就是不能回地方。

三品以上致仕居住在两京直隶州和省城,五品以上居住在郡城,七品以上居住在县城,这是铁律。

缙绅,你们总得致仕后回到原籍,鹤立鸡群才能成为缙绅,才能绑架地方啊。

只是没有想到胡宗宪突然病倒,打乱了自己的部署,只能提前进行。

不过从目前来看,进行得还不错。

潘应龙以查偷逃和漏税,把勋贵们的牛黄狗宝都查出来了。

那是明面上,暗地里是东厂和商业调查局在悄悄调查。

万事俱备,今天太极殿上要见真章。

不过刚才朱希忠一招引蛇出洞,真是让自己大开眼界。

姜还是老的辣。

东厂和商业调查局的情报,自己对幕后主犯还有些模糊,不敢确定。

现在好了,朱岗自己出来暴雷,一下子让自己确定无误。

接下来就是这件大案,控制在什么范围里。

或者说,这些旧勋贵,是趁机剪除大部分,只留下少部分,还是剪除一部分,留下一部分。

有些犹豫。

朱翊钧心思转了无数个圈,顺着朱希忠的话头,挥挥手说道:“子不教父之过,你们身为一府之主,管教不严的罪责肯定要追究,但不是今日,等法司检法定谳了再说。先起身回班去。”

徐乔松、郭大成等人纷纷应道:“臣谢恩,遵旨!”

朱岗脸色发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低着头微弯着腰,跟着徐乔松等人回到勋贵队伍中。

只是他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再低调还是被众人盯着。

朱岗咬着牙、鼓着腮帮子,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问道:“潘应龙,你还查到什么,继续说。”

“回皇上的话,臣查到七百万圆的非法收入,合计五百七十六万圆,分别流入徐文烁、郭应墉、朱应桢、顾承祖等十四人的账户里。

臣在汇金、富国、工商等银行里,查到他们四人的账户,进出钱款合计后,确凿无误”

潘应龙巴拉巴拉说了一通,都是勋贵子侄们作奸犯科,非法所得的事情。

张居正和赵贞吉听完后,眼睛不由微微眯起来。

就这么些?

勋贵子侄为非作歹不是稀罕事,遵纪守法才是稀罕事。勾结地痞和帮会,包娼庇赌,欺行霸市,这些勋贵子弟们都做得出来。

可是这样的罪行,对勋贵们毫无杀伤力,顶多训斥一顿,罚俸半年。

这些被查出来的勋贵子侄,不是侄儿就是庶子,不是外甥就是远孙,全是可以舍弃的,嫡子嫡孙或有出息的子弟,一个都没有。

你觉得会这么巧吗?

潘应龙说完后,朱翊钧问道:“就这么些。”

“回禀皇上,臣查到的案情就是如此,已经悉数禀于皇上。”

太极殿里一片寂静,风声吹着殿外屋檐的铜铃,叮铃铃的响动,声音清脆。

“朕查到些不一样的情况。”

朱翊钧的话刚说出,太极殿上群臣们脸色不由为之一变。

皇上,你赖皮,又来这一招!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