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筹码

官家听王安石肯举荐章越不由十分高兴。

章越与王安石对官家而言,可谓是一内一外,分别为他的变法大业出谋划策。眼下王安石能示好章越,官家自是非常期望的。

官家面上不动声色,身为帝王他早已渐渐懂得将自己情绪隐藏。

官家道:“既是如此,中书打算给苏液与章越拟何等赏罚呢?”

王安石道:“苏液之举不容姑息,臣以为当夺去夺三官,调往远州监酒税。”

苏液的本官是殿中丞,夺去三官后就是连降三级,贬为大理寺评事。

“而章越平乱有功,他如今的本官是起居舍人,起居舍人升迁序转为兵部员外郎,带待制则可升两阶,擢为礼部郎中。”

礼部郎中是后行郎中。

唐朝时尚书省站班时排次序分前,中,后三行。

工部,礼部站最后一排。

户部,刑部站中间一排。

吏部,兵部站最前一排。

起居舍人升迁本该升为兵部员外郎,这就是前行员外郎。如今章越身为待制,直接跳过了员外郎一档,升为礼部郎中,也就是后行郎中。

这相当于京官四十二阶中的第三十一阶。

官家点头默许了,然后王安石便离殿而去。

王安石回宅之后,正好学生练亨甫前来拜访。

王安石便在客厅见了练亨甫。

王安石问道:“葆光在太学已有半年了吧,觉得如今太学之中学风如何?”

练亨甫道:“太学里甚是清苦,幸亏得是学风尚正,以往同窗们都有带书童入内服侍,如今校规不许,都只好自己动手,大家也渐渐习惯了。”

王安石道:“你不必拿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来答我。你是我荐入太学的,学校中几个直讲对你如何呢?”

练亨甫稍稍犹豫,见王安石看了过来,于是答道:“一个月前笔试十道题目,我作出了九道,一道因未及完成,被直讲们判了末等。”

王安石心知练亨甫才华横溢,他所作的文章成绩必定是在优等之列,然后却因一题没有完成却被直讲判了末等,这是不合规矩的。

好比一百分十道题目,一道题没写,至少也有九十分内容,但是直讲却给了他不及格。

这太学的直讲看来是因练亨甫是王安石所荐的,便如此公然地打压他,这不能不说是对王安石权威的一等挑衅。

“继续说。”

练亨甫道:“我认为如今太学确实有等不好的风气,对于如今朝堂上在讨论的新法批评声甚多。”

王安石点点头问道:“这风气来自哪里?”

练亨甫道:“来自直讲授意,几位直讲都是宰执所荐,譬如颜直讲(颜复)是欧阳公所荐入太学,他父亲颜太初与苏洵为友,他与苏轼之间可称世交。”

“梁直讲(梁师孟)为欧阳公,吴参政(吴奎)所荐。”

“卢直讲(卢侗)为蔡襄,蔡抗所荐。”

“焦直讲(焦千之)为欧阳公,吕学士(吕公著)所荐。”

“他们之中不少人都是反对新法的,这一次诗赋改经义之中,他们所论多也是与朝廷相左。”

“至于管勾国子监的章待制……”

王安石露出严肃的神色。

“章待制处置这一次苏液之案,可谓是雷厉风行,十分果决,没有他举动若轻地平定此事,恐怕会酿成大乱。但是……主谋苏液在太学之中公然抨击新政以及相公伱本人,他不仅没有如何指责,替相公辩驳,反而是给了苏液礼遇,甚至还说会在官家面前给他求情。”

“我就觉得这章待制……是不是也站在其他几位直讲一边的?”

王安石问道:“但若是他与苏液同流合污,也不会抓苏液了。”

练亨甫立即道:“学生从未说过章待制欲同流合污,只是我至少没听他口中说过只字片言是支持新法的,甚至在太学之中多次与我们言道,读书要有如司马君实那般‘日力不足,继之以夜’这等契而不舍的毅力。”

王安石听到这里脸色就难看了。

他听说这一次吕诲弹劾自己十罪之前,在迩英殿与资政殿这条大路上碰见了司马光。

司马光问吕诲到哪里去?

吕诲说我准备弹劾王安石去。

司马光与吕诲说了一番什么话不得而知。反正是司马光明知吕诲弹劾王安石却没有阻拦。

王安石知道这件事后对司马光印象差到了极致,话说回来,当初要不是司马光推荐吕诲为御史中丞,怎么会有后来的弹劾之事。

或许司马光在推荐吕诲之事,便有了此意。

如今章越在太学之中屡次引用如今他的政敌司马光的话,甚至还对苏液多有同情。

练亨甫看王安石的脸色连忙到:“学生与章待制之前从未有过交往,这一切都是学生所看到,并无半句不实。”

王安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王安石留练亨甫吃饭,正好王雱爷回来了,三人同桌。

王安石让练亨甫谈及太学的事,王雱听了不时插几句话。

王安石道:“章度之这一次处置苏液之事可谓是极利索,此人之才干可谓出乎我的意料,故而今日我在殿上已是荐他为礼部郎中了,此令不日可下。”

练亨甫,王雱对视一眼。

王雱道:“有功当赏,有过当罚,爹爹此举可谓恰当之至。不过章度之此人看事情看不明白,这一次苏液之案便已是清清楚楚。”

“章度之不知道自己荣华富贵都是官家所赐的吗?但是总是不愿得罪苏液这般人,想要网开一面,殊不知以后新法一起,两边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哪里有中间的余地。”

王安石道:“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过我也知道君子和而不同之道,如今在朝堂上是行不通了。章度之是有才干的,我让吉甫去敲打敲打他,有些话还是要早日与他说得明白的好。”

王雱道:“爹爹,我听说这一次章子正马上要回京叙职了,此时便看章度之……”

王安石道:“我又岂是拿子女婚姻之事交易的人。这章子正才干人品皆是当世一流,便是不为我女婿,也不碍我他日用他。”

王雱看王安石对章直如此看重也是感叹。

不过若是章直能为自己妹夫还是最好,只是爹爹又太清高了,不屑于拿此作为筹码。

这令王雱不知如何是好了。

(本章完)

第587章 同道不同心

这日经筵完毕。

章越退出迩英殿后,听到后面有人叫自己。

章越回头一看,原来是吕惠卿。

章越笑道:“吉甫!”

吕惠卿亦笑道:“度之,是否有暇?”

章越道:“当然。”

章越与吕惠卿并肩走在宫道上,吕惠卿笑着道:“要恭喜度之了,汝这一次平定至善堂之乱,官家与王相公都非常赏识,打算加你的官,这便是升至礼部郎中了。”

章越心想自己这才升为起居舍人不过半年,便升至礼部郎中,太快了吧。

章越讶道:“还有此事,我竟是一点不知。”

吕惠卿低声道:“这是王相公向官家举荐了,不日便会有明旨了。”

章越转念一想道:“王相公赏罚分明,这也就是立法度了吧。”

吕惠卿闻言大笑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难怪王相公曾言度之是聪明人,真是一点看透其中玄机,不过王相公对度之也是赏识的,这点你千万也莫要误会。”

章越道:“吉甫有什么话不妨明说。”

吕惠卿看着章越问道:“此番条例司之均输法,度之以为如何?”

这是王安石新法自免役法,贡举法后的第三条——均输法,这也是三条之中争议最大的。

如今官家让薛向领均输平淮事,给他内藏钱(皇帝私房钱)五百万贯,米三百万石作为本钱,然后在江淮六路买卖,说白了徒贱就贵,用近易远。

朝廷自己作物流公司,高卖低买。

章越道:“均输法出自周之司市,汉之平准,而今均输法尤有过之,可称得上是非常之人建非常之策。我知道吉甫在其中似出力甚大吧。”

吕惠卿笑着点点头,这确实是他的得意之作:“度之的意思,是赞同了?”

如果说免役法,贡举法虽说有争议,但朝堂上支持反对比例是七三开,大多数人还是赞同的,那么均输法则是四六开,没错,支持的是四。

章越知道吕惠卿是王安石派来试探自己政见的。而且对方也没有瞒着自己。

吕惠卿是小人,不过小人有一点好处,就是记得恩,也记得仇。君子呢,对于恩与仇都不那么挂在心上,一点在苏轼身上尤为明显。君子不会因为利害关系,去改变他对人对事的看法,以及某些操守和底线。

所以说这才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君子可欺之以方’的本质。

章越当初提携过吕惠卿,让他出任了崇政殿说书之职。

如今吕惠卿几乎就是摊了牌地对章越说,你的表态对伱这一次升迁极为重要,我是奉了王安石的意思来需要你这个表态的。

吕惠卿这个透底对得起章越当初对他的提携。

但章越却言道:“吉甫兄是吾至交,那么我有话也不掖着藏着,此法可称道,不过行一时,但却不长久。”

这均输法是吕惠卿得意之作,听到章越的批评不由顿时涨红了脸。

这话几乎是这次反对均输法的范纯仁,司马光之言的原版。

吕惠卿道:“度之,聚天下之人,不可无财,理天下之财,不可无义。以义理天下之才,则转输之劳逸不可不均。”

章越道:“吉甫,我知道此举是朝廷夺轻重敛散之权,以防止富商大贾因时乘公私之急。当初我奉太皇太后之命平抑京师盐价深有感触。”

“当时抓盐商来拷问,勒令盐价不得高于多少多少,最后都是不能成事,这是为何啊?因为朝廷不可干预啊,一物买多少价格,在于供需平衡这几个字。买的人多了价格就高,买的人少了价格就低,这便是其中的道,不可以违背。”

吕惠卿道:“正是如此,故而朝廷才设均输之法,徒贱就贵,用近易远,既能从其中得其利,又能平抑物价得其义,此一举两得之事,为何度之反对呢?”

章越道:“吉甫兄,议立新法贵简易,治于一,乱于二。这均输法义利兼得,初看我也是赞许,但是久之弊端必多。”

“你说徒贵就贱,用近易远,即有所就也必有所易,难便难再就和易二字上。官府出本钱与商贾争利,但这商贾之事曲折难行,不多方相济如何得通,故而官府若非垄断其业,不能得其利,不垄断则本钱必损。”

“这均输之法是夺富予贫之举,但从古至今都是夺富富不去,予贫贫不离,这也是朝堂上大臣们反对之由,可是他们不知道朝廷又不可不为夺富予贫之举,否则失去了人心,迟早天下必生大乱,国库也日益空虚。故而要治天下还是要得其法。”

吕惠卿道:“那我愿闻度之高见!”

章越道:“很简单就利不可就义,就义不可就利。若朝廷真要从中理财,那么应当效仿交引监般设立一个市易司。”

“交引监下设一个交引所,市易司下设一个市易局,以公私合营之法运之!则朝廷必须置身事外。”

吕惠卿闻言一怔,然后道:“度之言之有理啊!交引所之事,我却一时忘了计较。”

章越笑了笑道:“吉甫兄是贵人多忙,我这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吕惠卿道:“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度之此论实比范纯仁之流高明不知多少了。”

当下吕惠卿与章越告辞去见了王安石。

而王府居内,王安石,王雱听完吕惠卿之言后。

王雱道:“爹爹,章度之此举实乃画蛇添足之举,变法成不成,在于择人,而不在于置什么局。”

“我算是看出来了,章度之也是赞成变法,只是不赞成爹爹变法,此人是有自己的主张,但同道不同心啊。”

吕惠卿听了王雱的话,没有多说。

王安石道:“千人同茶不同味,万人同道不同心,章度之能这样也算不易了,吉甫你说是不是?”

吕惠卿笑了笑道:“相公,我看此子是有才干的。”

王安石道:“同道不同心不要紧,至少他胜范尧夫十倍,若是可以,大家是可以走到一路来,这般能对新法提出建议的人,朝堂上还是多一些的好。”

“吉甫你可以多与他交往,他日未免不会为我们所用嘛。老夫是可以等他回头的。”

熙宁二年九月。

朝廷用薛向置局为均输法,此举遭到司马光,范纯仁,苏辙等官员的反对。

而朝廷升任章越礼部郎中,却为他所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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