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9章 心中净土

森海老龙的话语,姜望向来听一成,漏九成。听的一成里,十成十都将信将疑。

此刻也不例外。

中古龙皇九子,死后尸身都能炼为永恒九镇,长久镇压长河。

敖舒意能够跟他们放在一起比,这本身就是强大的证明!

什么末流龙裔,听听也就罢了。

能够主导一部分的水族分裂,与中古龙皇唱对台戏。哪怕只是在名义上如此,哪怕只是被中古人皇烈山氏推到台面上来,亦非等闲之辈能为之。

这个号为“天下水族共主”的傀儡,不是谁都能做的。

人族所主导的现世,于修行不断推陈出新,于体制不断革新移鼎。神话时代、仙宫时代、一真时代、飞剑时代……历史驰骋了一道又一道,人族内部都在不断地变革,敖舒意却始终是这长河龙君,天下易鼎而不易水主之名,这如何是“哭得最大声,跪得最快”就能做到的?

心中不以为意,面上声色不动。姜望静静地调运着星力,等待森海老龙的下文。

“当然他也是有一点本事的。”森海老龙道:“毕竟与他同一个时代的那些璀璨星辰,渐次凋零坠落,如囚牛殿下他们,全部受戮,倒是他敖舒意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这怎么不是本事呢?”

“他似乎总是在做正确的选择。”姜望轻描淡写地道:“历史一再对此证明。”

森海老龙耷拉着眼皮:“我好像无法反驳。”

“继续。”姜望道。

森海老龙磅礴雄伟的龙躯,在逼仄的石室之中,为铁链所缚,显得紧张可怜。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仅以血脉论,敖舒意的确是真血龙族、纯血皇裔。往上甚至能够追溯到太古龙皇盘吾氏,但太古龙皇后裔何其繁多,源流分枝不可计,他敖舒意不算什么。我们龙族不重家世,重的是德行和神通。就像中古龙皇羲浑氏也不止九子,只是那九子最为秀出,得到承认。”

从姜望目前得到的历史知识来看,太古时代和远古时代都是描述上古时代之前的大时代。只是人族和其他种族对那个时代不同的称呼。

那是最长的时代,最初已不可考证。

那是最蒙昧的时代,妖族也不曾记录太古天庭之前。

至于太古龙皇其名盘吾氏、中古龙皇其名羲浑氏,这倒是姜望第一次听闻。他虽然补充了不少历史知识,甚至在妖界也没有忘了埋头苦读、增益知见,但毕竟无论人族妖族,都有意抹去龙族的存在,他没有特意去了解,很难有所具知。

但令他疑惑的是——“德行?”

无论人族历史所描述的贪婪、暴虐,又或妖族历史所记载的背叛、邪恶,再或者这位森海老龙的“光辉事迹”,都很难让人相信龙族是“不重家世而重德行”的。

森海老龙大约也觉得自己不太有说服力,低低地笑道:“我们对德的理解不同。德就是力,力就是德。有力者才有德。”

“你身为人族天骄,想必对人族各大显学都有一些理解。墨祖曾有著述——为贤之道将奈何?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劝以教人。让饥者得食,寒者得衣,乱者得治……

“所以你看,无力怎么办呢?拿什么助人呢?无力无财无道,无以称贤!”

想不到这老龙也读书!

如果说在森海源界所经历的布局,让姜望感受到了这条老龙的城府和狠辣。

这番引经据典,则是让姜望感受到了龙族作为对手的恐怖。

无论人族、妖族在历史记载上是如何攻讦龙族,但都不曾否认过龙族的强大。

曾为妖族之属,龙族就是妖族里最强的一支!后来领水族自立,竟就与妖族分庭抗礼。击败妖族天庭后,能与人族共治现世。而后水族再裂,退守沧海,还能以海族的形态,成为现世大患。

如此古老强大以傲慢闻名的龙族,也能伏低下来,虚心地向人族学习,主动了解人族显学——说句实在话,老龙说的墨家这些,姜望这个人族绝世天骄不曾读过!

潜龙之志,岂在于渊?

龙族可以把姿态放得这样低,自然是因为有登临更高处的野望。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聊过天吧?”姜望盘坐在星楼之底,星光流身如水,自有从容气度:“相比于长河龙君,我现在倒是更好奇,你在龙族是什么身份。和长河龙君是什么关系。”

森海老龙被锁进星楼底座之时,尚是道历三九一九年……姜望摘下黄河魁首不久,齐天骄赢得星月原战争之前。

可以说他见证了姜望这三年来恐怖的成长。

从一个初登天下之台就锋芒毕露的绝世天骄,到手握权柄威势滔天的列国青年军功之最,再到斩去一切孤身求道的白玉京主人……颇有洗尽铅华见本真的感觉。

太恐怖了!这种跃升速度,哪怕在他所描述的那个群星璀璨的、发生了人皇逐龙皇这一关键事件的辉煌大世,也可以称得上耀眼,绝不会寂寂无名。

“是啊,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就算养条狗,也有感情了……”森海老龙急于加深感情,话出口了才感觉不对味,暗啐了一声,尽量自然地说了下去:“彼此相熟,却还没有敞开心扉地聊过。伱对我的过去很好奇吗,小友?”

“是的,我对我的房客有些好奇。”姜望温声而笑。

“我的故事说来话长。”森海老龙声音浑厚,语速缓慢,这让他显得很诚恳:“真要认真算起来,我乃上古龙皇元鸿氏的后裔,血统高贵,生而不凡。当然,就像敖舒意一样,像我这样能够扯得上血脉联系的龙皇后裔太多,我并不能因此获得什么。

“并且我出生的时候,龙族已经退守沧海,且习惯了沧海。我完全没有享受到龙族的辉煌,只有龙族于沧海无限的责任……当然,我总是愿意承担。

“面对灾祸我一往无前,保护弱小我义不容辞。我打碎灭世惊雷,镇压永暗漩涡,守护诸方海域。我开发海兽,提升族群战争潜力,研创法术无私分享,壮大族群力量……我这样的存在,本应该证道皇主、成就龙君之尊位!”

他逐渐激昂的声音瞬间回落:“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英才如我,难免遭妒。有奸贼眼红于我,潜伏多年,阴谋构陷,使我痛失大位,徒担恶名!不得不逃出沧海,流亡宇宙……”

森海老龙说的这段话,姜望是一个字都不信。

虽然他对海族所知甚少。

但‘打碎灭世惊雷,镇压永暗漩涡,守护诸方海域’,好像是皋皆做的事情。‘开发海兽,提升族群战争潜力,研创法术无私分享,壮大族群力量’,好像是覆海做的事情……

森海老龙真能做到这些,还至于这么多年不成皇主,跑到森海源界去作威作福?

可能这段话里唯一的真话,就是他‘不得不逃出沧海,流亡宇宙’……

姜望问道:“那个奸贼是?”

森海老龙叹道:“你也应该认识,此贼名为‘泰永’。”

他又咬牙切齿起来:“那本该是我的名字!”

龙盘天佛寺的泰永皇主!

姜望何止是认识?

简直印象深刻!

别的不说,就那一句‘今日血染天佛寺者,自我泰永终’,哪怕是站在敌对立场,也不得不赞一声有担当。

面对人族大军的进攻,泰永主动牺牲自己,以龙血浇龙域,为天佛寺争取时间,这种表现难道不比森海老龙更可靠?

姜望不动声色地道:“他以什么罪名构陷你?”

森海老龙冷笑道:“说我偷盗天佛宝具,简直荒天下之大谬!我又不信佛,不学佛,盗它何用?盗龙皇秘宝还差不多!呃,我的意思是,我这一生顶天立地,行得正坐得直,岂肯断节为贼?”

看来这厮真盗了天佛宝具……

但这件天佛宝具因为某种原因被封印了,又或是森海老龙力量未复,所以不能使用?才导致没有在与观衍前辈争星君的过程里起到作用?

姜望迅速地想起来,当初他逼问燕枭关于森海老龙的种种隐秘。

燕枭哭哭啼啼地说了很多,其中有几个重点。

第一,森海老龙到达森海源界的方式,是在无法自控的情况下,直接砸到源界。至今那里还留下了一个巨大峡谷。很显然是被大敌追击,处于逃命的状态。

第二,森海老龙彼时的状态很差,躲在一颗古树里,沉睡了很多年才苏醒。靠汇聚源界生灵的信仰,而慢慢恢复,直至完成对森海源界的侵占。

第三,森海老龙在世界缝隙里藏有珍宝!

前两个和森海老龙逃出沧海流亡宇宙对得上,第三个和森海老龙偷盗天佛宝具对得上!

天佛是敢与世尊争锋,所留娑婆龙杖可以与朝苍梧剑对峙的伟大存在!

这种存在所遗留的宝具,价值无法估量。

燕枭当时说它知道老龙藏宝的确切位置,极有可能是森海老龙躲避追杀时所藏,要等到夺取玉衡后再启出。只可惜姜望一开始并不相信燕枭,后来又急于登天帮助观衍前辈争夺玉衡。到最后燕枭直接被森海老龙吞噬,却是没有机会再细究了。

这老龙早先多次引诱我去某个地方学洞真之法,莫非就是为了借那件宝贝的力量脱困?倒是可以跟观衍前辈讲一声,让他老人家搜一搜森海源界的世界缝隙……姜望如是想着,嘴上只道:“偷盗天佛宝具……这确实有些荒谬。此等罪名,其他海族是如何相信的?”

森海老龙叹了一口气:“都怪我平时太正直,刚直不阿,得罪了太多势力。那泰永又是个擅长伪饰的,骗取了不少强者信任。我怀疑,是他自己偷了天佛宝具,却嫁接恶名于我……当他们群起而攻时,我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声音变得痛苦,甚至于龙眸之中,都挤出了一点浑浊的泪光:“从逃出沧海的那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要再做一个良善君子,宁我负天下,不叫天下再负我!所以我才变成,你后来看到的我!”

这个自辩角度倒是颇为深刻!

老龙是懂得人心的。

他在森海源界做的那些恶事,根本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开脱。

索性另辟蹊径,从“恶龙为何为恶”来阐述。

一个有着悲惨往事和良善过去的恶魔,总是容易引起更多同情,迎来更多理解——都是环境令他如此,他的本性并不坏。

姜望肃然起敬:“原来你是因为这样才流亡宇宙,真是太不容易了。”

“像我们这种不肯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总是会遭受更多痛苦。在黑暗的世界里,清白即是一种错误。”老龙哀伤地道:“我已经守不住心中的净土,彻底放弃自己,腐朽沦落了,变成了我曾经最讨厌的那种存在。但值得庆幸的是,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始终干净的行走在世上,提醒我,我曾经向往的光明。”

姜望在心中默念,我不干净,我不干净,以此抵御森海老龙的马屁攻势。“要说守住心中净土,始终干净清白的人,我肯定算不上,这一路走来见过的也不多。但观衍前辈绝对能算一个。”

“当然。”森海老龙坚决表示同意:“玉衡星君那是圣佛一样的存在,何等慈悲,何等伟大。多亏了他,我才没能铸成大错,得以悬崖勒马!才有了跟你的这段缘分。这三年,我深受感化,在你身上找到了我曾丢掉的那些,想起了自己年少的时候,心中实在感动……”

姜望已经快要扛不住了,这么恶心的话这条老龙都说得出来。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随便敷衍了一句,努力转回最初的话题:“说起来,你既然是在龙族退守沧海后才出生,又是如何了解长河龙君的呢?”

“海族谁会忘了他呢?”森海老龙很懂事地道:“咱们说回敖舒意?”

姜望道:“我洗耳恭听。”

森海老龙轻轻歪了歪头,像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者,在某个灯火昏黄的夜晚,给年轻人讲述他久远的见闻:“今日既然是开诚布公的聊天,我也与你倾诉了我藏在心底的故事。你方不方便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敖舒意这样的断脊河犬好奇呢?”

姜望语气随意地道:“哦,我刚收到了长河龙君的请帖,邀请我去参加他的龙宫宴。”

“龙宫宴?!”森海老龙愣了一下:“又开了?”

姜望微微颔首:“请柬上是这么说,应当不会有错?”

森海老龙本想骂一句敖河犬有什么资格代表龙族,有什么资格开龙宫宴,但话到嘴边,问道:“你打算参加吗?”

“为什么不呢?”姜望淡笑着道:“此宴聚集天下骄才,此宴陈列异宝奇珍,此宴号称‘天下第一宴’,我去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说到这个水君陛下呢,他的事情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他活跃的时代距今已经太久。沧海总是有一些关于他的恶语流传,但其实我自己是不太信的。道听途说,岂能为凭?我是被污蔑过的,我懂得这种苦楚。”森海老龙很不自在地摇了摇龙爪,牵动了锁链:“你真要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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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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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70章 毋汉公

龙宫宴源远流长,论及历史,要在现世任何一个国家之前。

甚至人族都还没有作为一个被重视的整体概念出现,龙宫宴就已经存在了。

起先其实是一种会盟性质的宴请。

“龙君置酒,以飨天下,四方之邦,谁敢不至?”

妖族为现世之主,万界上尊。龙族乃妖族诸部第一,俨然自视为天上之天,帝上之帝。

天下万族,皆洞真方能称“真”,如真人、真妖、真魔、真王,唯独是龙族,嫡属即可称“真”。这无疑是一种强大的具现。

所谓“诸天万界,妖族御之。百种千属,真龙御之。”这不是狂妄的臆想,而是在某个时期里,龙族真切发出过的宣言。

直至太古妖皇宙钧氏的出现,祂亲手建立起妖族天庭,打破百种千属之间的隔阂,完成妖族层面的大一统。

也将龙族唯我独尊的神话彻底打破。

此后天庭共主,方为妖族之主。无论龙族还是别的什么族,都要在天庭的统御之下。

当然,若是继任的天庭共主不够强大,组建的天庭不足以压服万世,也免不得诸部动乱。历史上妖族天庭多次被击破,就是这种帝权并不稳固的证明。

宙钧氏也是有文字所载的远古时代第一尊真正意义上盖压万古的恐怖强者,打服诸天万界,按得龙凤麒麟都低头。

其出身种族已不可考,据说为了妖族统一,打破内部的种属之分,其以无上伟力,抹去了关于他种属的所有信息。

祂也在事实上成为后来绝大部分妖族都承认的共祖。

这些都见载于妖族正史《太古经传》,当然在这些记载里,龙宫宴只是作为宙钧氏丰功伟绩的背景存在。

而关于龙宫宴的变迁,则可陆续见于龙族的诸多典籍中。

如《神文水志》里,就记载了上古龙皇元鸿氏召开龙宫宴,嘉赏天下骄才,人族龙族天骄同台较技的盛况。

在龙族与人族共治现世的时期,人族顶层强者显然不可能参与会盟性质的宴请。龙宫宴在这个时期,就已经是只面向年轻天骄了。

龙族的典籍文献,有两次大规模的毁坏。一次是在远古时代,龙族主导了水族的独立,分裂于妖族之外,迎来了妖族天庭的无情镇压。一次是在中古时代,人皇逐龙皇于沧海,龙族的现世典藏,几乎被焚于一烬。

《神文水志》算是难得的保存完好的龙族典籍,具有相当的可信度。

纵观历史,可以看到龙宫宴的影响力,是和龙族的影响力息息相关的。

远古、上古、中古、近古,龙宫宴的影响力渐渐衰落,一如龙族的地位变迁。在道历新启之后,天下水族不朝龙宫、而人族天骄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拒绝赴宴的情况……直至后来停办。

但说起天下第一宴,始终只有龙宫宴能享此盛名。

再没有哪个宴席,能有龙宫宴这样的影响力。再没有哪个宴席,能有龙宫宴这般辉煌且久远的历史。

对于现在的海族来说,龙宫正朔在东海,龙宫宴应该只有当代龙皇才有资格开启。

然而坐镇祖河的现世唯一真龙,长河龙宫之主,其名敖舒意。龙宫宴的一应传承,还真只有长河龙宫里有。

森海老龙再怎么作为沧海龙族,对长河龙君深恶痛绝,也必须要承认长河龙君的强大,远非他能比拟。背地里骂得再大声,当面也是跪姿都不敢不标准。

他真的不想以一个被锁在人族天骄星楼底座的囚徒姿态,去接受长河龙君的审视。除非姜望去龙宫宴不出手,又或出手不动星楼……但这又怎么可能?

然而姜望确然没有拒绝赴宴的理由,只道了声:“我真要去。”

森海老龙道:“如果你一定要去,我跟你讲的这些心里话,你不会跟水君陛下讲吧?”

姜望意味深长地道:“那要看伱希不希望。”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森海老龙说。

姜望无可无不可:“当然。”

森海老龙想了想:“再聊聊长河龙君的实力?”

姜望微微一笑:“我很乐意听。”

“在我出生的年代,敖舒意就已经没有再公开出过手,他具体到了什么层次,我不得而知。不过我在典籍里看到过一段记述——”森海老龙道:“在人龙战争发生之前,狴犴殿下曾对敖舒意公开喊话,要将其刑而杀之。最后在中古龙皇的干预下,此事不了了之。敖舒意至少是能够被狴犴殿下放在眼里的。”

狴犴是中古龙皇羲浑氏的第七子,主持水族刑狱,是中古时代顶级的实权角色。

这样显赫的存在,在已经撕破脸的情况下,都没能把敖舒意弄死。可见敖舒意的不凡,至少保命的本事很可观。

姜望琢磨了一阵,说道:“你对长河龙君这么有研究,我且问你——倘若我不小心得罪了他,别管是因为什么,你觉得他如果要对我出手,会使什么法子?”

庄高羡遣使赴长河龙宫在先,敖舒意重启龙宫宴送来请帖在后,由不得姜望不多想。

尤其他是知晓庄高羡身上有水族血脉的,以庄高羡之城府、杜如晦之谋略,指不定就能想到什么办法说服长河龙君。他如果真就这么问也不问,大大咧咧地就去了龙宫宴,这几年霸国王侯真就白当了。

森海老龙这回想了很久,才摇了摇头:“他不会对你出手。无论你做什么,都得罪不了他。就算万一的情况,你真的得罪他了,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他什么都能忍,他才能成为今天的他。”

很奇怪,这条老龙这番话竟然给人很诚恳的感受。

姜望淡淡地道:“如果是因为某种利益关系呢?如果他需要在我和另一个人之间做出选择?”

森海老龙表现得非常认真:“统御天下水脉的权力他都放手了,在中古人皇驾崩后也不曾掀起波澜,还有什么利益关系能让他冒险?最多就是观望罢了。

“你毕竟是在他的见证下诞生的黄河魁首,是公认的内府境天下第一。他如果就这么轻易的站位表态,不可能安稳地做这么多年长河龙君。

“他可不是一千年两千年的长河龙君,他在这个位置上度过了中古时代末期,和整个近古时代。他的定力远非你我所能想象。”

这老龙对姜望安危的担心,至少这一刻毫无虚假,他也的确认真地考量过。毕竟姜望没了,他也没了。

姜望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进去了:“那这次龙宫宴,我可以放心参加。”

“至少在宴会期间,你不会有任何问题。”森海老龙说到这里,转道:“看来你有一个目前还对付不了的敌人……是那个庄高羡吗?”

迎接姜望陡然锐利的眼神,他扯着身上的锁链,以无害的姿态解释道:“在你引动星楼之力战斗时,那些偶然的只言片语汇聚到一起,也能让我从中猜到一点什么。”

“别瞎猜啊。”姜望看不出情绪的笑了笑。

“庄高羡不过一小国之君,鄙陋之才。小友你这样的人物,焉能被这样的俗夫绊住手脚?”森海老龙很替姜望不值:“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完美洞真之法吗?”

姜望当然已经知道,那样的方法世上并不存在,洞真只可自求。

但他语带好奇:“世上真有完美洞真之法吗”

森海老龙低沉道:“通常意义上这种方法并不存在。因为每个人的‘真’都不同,世上岂有一法,能够尽善而全真?但有一位伟大存在,相信你并不陌生——毋汉公你可知?!”

毋汉公!

远古时代帮助燧人氏掀翻了妖族天庭的人皇八贤臣之一!

所谓人皇八臣,乃是卜廉、仓颉、兵武、毋汉公、风后、姞厌倏、轩辕氏,以及被从历史长河中抹去了姓名的开道氏。已经走到如今层次,有资格洞见历史真相的姜望,当然对这些先贤都有所了解。

第一位是“人皇之师,命占之祖”;

第二位是造字之祖,使普通人亦可述道,让天下人族的智慧,尽能为族群而用;

第三位号为“兵祖”,创造了兵阵之术,使凡夫气血之力,能够杀伐于超凡法术之间。真正为人族创造了以弱胜强、聚众胜敌的可能;

第四位即是毋汉公!

毋汉公最大的功绩,就是他在有生之年,创造了海量的人族功法,是后世诸多修行流派的源头。儒祖、法祖都承认在修行道路上受益于他。

《静虚想尔集》里记录了这样一个说法,据说在远古时代流传很广——“卜廉乃人皇一人师,毋汉公是人族万人师!”

与这样一位传奇人物扯上关系,再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能拥有可能。

这条老龙,真有点东西,不是随随便便诌点东西就来骗人的!

姜望的表情有些惊讶:“你们龙族对我人族的贤者,也有研究吗?”

“怎能不研究呢?都被赶到了沧海里,总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输。毋汉公的伟大,深深折服了我。我还在沧海之时,便以他为目标,想要为海族做出更多贡献,想成为海族的毋汉公……”森海老龙感慨了一番,才转入他的正题:“毋汉公在修行功法上举世无双的才华,令他成为人族修行史上源流般的存在。而他留下来的根本功法,可以让每个人都从中找到自己无限趋近完美的路。”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足以有如此的说服力。

但毋汉公这个名字,本身即代表了修行上的无限可能。

姜望忍不住道:“你掌握了毋汉公留下来的根本功法?”

“我当然没有!”森海老龙摇头否认,但又补充道:“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会有。不,是一定会有!我捕捉到了毋汉公留下来的痕迹。”

“什么地方呢?”姜望很捧场。

“是我遨游宇宙之时,意外碰到。不过当时走得匆忙,没有细究。如果你也不忙的话,我们不妨再去一探……”森海老龙愈发的亲切慈和:“你是绝世天骄,前数千年,我也是绝世天骄。你我联手,兼具人龙之长,什么样的传承参不透?等你证道真人,再放我自由,往后宇宙浩渺,你我互为道友,砥砺前行,也算不辜负了我们这几年的缘分。”

规划得挺长远的!

“地址在哪里呢?有没有星图?”姜望问。

老龙说的这些,有鼻子有眼睛,肯定不会完全是虚构。要说不感兴趣,那是假的。但要说就这么蒙头栽进去,那就是蠢的。

“现在我肯定不能说清楚星图地址,相信你能理解。”森海老龙的眼神十分诚恳:“我希望是咱们俩一起去,不是你跟别人去。”

“我倒也不是不相信你……”姜望话锋一转:“这样,你先给我几本龙族秘典瞧瞧。”

森海老龙愣了一下,才道:“我倒也不是不愿意给你……不过龙族人族种属不同,我们的法术,你可能用不上,还说不定会产生冲突,影响你原本的修行。”

姜望只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就是参考一下而已……你不会没有诚意吧?”

“那你下来一下,我面对面的传给你。”森海老龙道。

姜望笑意温和:“你口述就行,我耳力很好,听得到。”

“念达不过一瞬,神完意满。言达过于漫长,且容易失真谬意。”森海老龙道:“我还是念达于你吧。”

姜望态度坚定:“我享受慢慢咀嚼学问的感觉,不喜欢狼吞虎咽,那样反失了求道的美感。”

“唉!”森海老龙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的诚意当然很足。只是在这里关了太多年,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什么功法比较适合你。你容我想想。”

真有意思,在森海源界一局上千年,在玉衡星楼待三年就糊涂了!

想想?想着怎么不着痕迹地在功法里埋刺么?

姜望倒是无所谓,反正老龙给的功法,他要么交给观衍前辈检查,要么奉献给演道台换功,他自己是绝对不会贸然修炼的。

“没事,你慢慢想。今日你对我袒露心扉,我对你也很是信任。”他语气体贴,忽又问道:“对了!泰永皇主已经战死,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回沧海了?”

“这世上可能也只有你会关心这个问题了……别人都只关心我死没死。”森海老龙有些忧伤地道:“算了,他们伤我太深。那个伤心的地方,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倒是觉得啊,跟你在一块最有意思。说起来毋汉公的功法遗留——”

姜望脸色一变,蓦地起身,消失在星楼中。

只留下一道紧促的声音在楼里——“临时有点事情,下次再聊!”

森海老龙蜷缩在逼仄的囚室,满腔肺腑之言戛然而止,只得用龙爪敲了敲地面的石板,像一个子女都已远行、独自留守乡下的老头,略显萧索地道:“没事,你忙。”

不好骗啊!

短短几年,这小子是肉眼可见的被这个肮脏世界污染了。

还是森海源界的原住民淳朴,叫老夫怀念。

……

……

白玉京酒楼顶层,“临时有点事情”的姜某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书桌前,牵引玉衡星力,给观衍前辈写一封星光之信。

事情当然是有的,但并不需要他如此仓促地离开,甚至不影响他先写一封信——

“前辈,久疏问候:

今日于森海老龙处有一得——森海源界的世界缝隙里,或有老龙藏宝,疑似老龙于沧海所盗之天佛宝具。

您若得空,不妨搜捡一二。若能于您修行有益,望不胜欢欣。

但需多加注意,老龙奸猾,恐有误我之嫌,亦未尝不是以我算您之歹计。

前辈智慧胜我百倍,然险心恶念难算尽,万请斟酌再三。

随信附上近期修行疑难,以供前辈检阅。请不吝鞭策,直斥我谬。

请代为问候小烦婆婆,愿她旅途愉快。

——小子姜望,于星月原。”

突然发现,写在小说简介里的那些问题,已经全部有答案了。

历史的拼图也在不断清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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