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五)(为诸葛无能的盟主打赏

当秦淮跟着小乞丐一路从关外硬生生沿着铁路轨道走到北平,看到北平城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不真实。

就算小乞丐是精怪,这也太荒谬了。

哥们身体素质这么好,能力又如此超模,志向也不是一定要当乞丐要饭,却坚持要了这么多年饭,还要的不咋地兜里掏不出两个子。

只能说哲学家的世界秦淮确实不懂。

小乞丐到北平的时候正值夏天,已经俨然活成了一个真正的难民的模样。身上的衣服,说是衣服已经是抬举,用布条捆在身上来形容更加贴切,头发又长又乱比鸡窝还鸡窝,从他头发里钻出两只小鸟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脸已经不能用脏兮兮来形容了,身上的泥更像是一层保护壳,别说分不清小乞丐是男是女,远着看再近视一些都很难分清楚是不是人。

小乞丐到北平的第1件事情就是在郊外找了一条没那么干净的河,把自己身上洗干净。头发太脏太乱洗不干净,就捡了一块薄薄的石头磨尖利把头发割掉,要饭的这几年,小乞丐没有识文学字,但是学到了很多荒野求生的技能。

焕然一新的小乞丐进城继续要饭。

北平城不比关外,乞丐们的地盘划分更加明确,小乞丐进城后一连打了四五天架才抢到属于自己的要饭点。也是通过打架,秦淮才判断出小乞丐的武力值——

比陈惠红强一些,和安悠悠差不多,大概是1打4的水平,放在乞丐里绝对算是非常能打的。

稳定地盘后,小乞丐开始在北平城里晃悠。先找到了刚开业不久,已经传出名声的泰丰楼,又找到了刚开业不久,一点名声没传出来的秦记饽饽铺,最后找到了江家人住的小宅子。

小乞丐开始在宅子附近晃悠,继续当摄像机,不靠近,不接触,只观察。

秦淮:……

不是哥们,你这一路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历尽艰险,堪比荒野求生,硬生生从关外走到北平,就为了继续当摄像机吗?

不懂,真的不懂。

搬到北平后的秦婉的生活轨迹和在关外时差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呆着带孩子,隔三差五会出门买菜,偶尔会拎着食盒去泰丰楼给江承德送点心,生活平淡且温馨。

可能是搬来北平后生活富裕了些的缘故,即使在夏日,秦婉有的时候也会做些黑面饽饽分给附近的小乞丐。和在关外时一样,秦婉会把做好的黑面饽饽放在篮子里,把篮子放在家门口让乞儿们自取。

她的善心引来了一些不怀好意的人。

在关外的时候或许也有这样的人,但是碍于江家的实力和卢老板的庇佑,寻常宵小也不会为了几个饽饽就盯上秦婉。可是在北平,江家毫无名气,只是新开业的泰丰楼的厨子,卢老板也没那么大实力,只不过是一个做酒店生意的有钱老板。

更不要说江家住的只是寻常宅院,附近都是普通人,一看就很好欺负。

小乞丐开始每天都打架。

和盯上江家的乞丐打,与试图行窃的小贼打,同兜里缺钱想要勒索收保护费的混混打。打着打着,小乞丐在附近打出了名声,不少要饭的和混的都知道这一块是他的地盘不能轻易招惹,那里有一个疯子打起架来不要命。

时间长了,那一块的治安都好了很多,小贼都不敢靠近。

这一切秦婉一无所知。

秦婉只要出门,小乞丐就一定会跟在后面,保持安全距离跟着她。秦婉去哪他跟到哪,秦婉去秦记饽饽铺,他就在秦记饽饽铺附近蹲着,秦婉去泰丰楼,他也就去泰丰楼门口蹲着。

小乞丐就这么从夏天跟到秋天,一直到有一个秋天的早上秦婉穿了一件比较贴身稍显肚子的衣服后,秦淮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秦婉好像又怀孕了。

都显怀了。

秦淮这才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小乞丐跟秦婉跟的这么紧,一个孕妇,身边又没有人盯着,现在世道也不好,独自出门就代表着危险。而秦婉在搬来北平后日子和关外其实没什么区别,她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环境已经变了,小乞丐如果不跟得紧点,真的很难保证秦婉的安全。

这一刻,秦淮觉得小乞丐不是每天跟踪偶像的狂热私生饭,是为偶像操心忙碌的妈粉。

在一个平静的下午,小乞丐和陈惠红相遇了。

相遇的地点秦淮很熟悉,甚至相遇的场景秦淮曾经在陈惠红的记忆里见到过——秦记饽饽铺门口。

只不过上一次,秦淮是通过陈惠红的视角看到的小乞丐,而这一次,秦淮通过小乞丐的视角看见了陈惠红。

不同的视角,完全不同的体验。

看到陈惠红的那一刻,秦淮甚至有点愣神,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那个在秦记饽饽铺门口对陈惠红充满敌意,疯狂瞪她的小乞丐居然是这次记忆的主人公。那一刻,秦淮觉得自己可能是看纪录片时间太长把脑子看傻了,他怎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小乞丐一直跟着秦婉,在秦记饽饽铺门口和陈惠红发生矛盾的可不就是他吗?他怎么之前一直没有想到,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起来这件事情,明明时间线已经到了。

果然,和哲学家在一起待久了,偶尔和哲学家一起思考人生哲理人就会变傻。

从陈惠红的视角看这件事情,会觉得小乞丐有病,但是从小乞丐的视角看这件事情,会觉得陈惠红有病且不怀好意。

小乞丐第一时间认出了陈惠红是精怪。

这个时候的陈惠红很不会隐藏,正常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脑子有问题,精怪也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还没有学会人世间的法则。

不懂就代表危险。

小乞丐跟秦婉跟了几个月,从来没有在秦记饽饽铺门口露过面。可偏偏陈惠红停在了秦记饽饽铺门口,还明目张胆,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盯着铺子里的饽饽,让小乞丐生出了非常强烈的危机感。

一向谨慎的小乞丐选择主动出击,以身入局,让饽饽铺的伙计发现他,拿着木棍追打他。

这场追打一直到秦婉和秦衍行从楼上下来才停止,小乞丐顺势躲到了桌子下面,猫着身子,仰着头,视线从低到高,像偷窥一样悄悄盯着秦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秦淮却从他的眼神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

小乞丐看着秦婉,眼睛里只有一句话:秦小姐,你会嫌弃我吗?

你这些年做了那么多善事,做了那么多饽饽送给乞丐,却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乞丐。现在乞丐就在你面前,你会嫌弃乞丐吗?

一切如秦淮之前在陈惠红的记忆里看到的那样发展。

秦婉没有理伙计和秦衍行的话,径直从楼上走下来,走向躲在桌子下面的小乞丐,弯腰,动作很轻柔,笑容也很和善,没有任何犹豫,伸手牵住了小乞丐的手,把他从桌子下面牵出来,柔声道:“可能只是饿了,闻见香味想进来讨口吃的。”

然后秦婉看着小乞丐,笑得很温柔,就像对自己的孩子说话那般:“但是溜进别人店里是不对的,店家开门做生意迎客,你进来会影响店家的生意。”

小乞丐没说话。

秦淮知道他是在震惊。

他在震惊秦婉对他的态度,震惊之余又很迷茫。时至今日,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秦婉会给乞丐们发饽饽,不明白为什么当年秦婉会送他那件棉衣,更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秦婉会如此轻声细语地对他说话,教他道理,把他从桌子下面牵出来。

怎么会有人和乞丐说这些话呢?大家和乞丐说的最多的话是滚出去。

无人在意小乞丐的愣神。

秦婉也没有注意到,她正在扭头和秦衍行说话:“依我看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赶出去就行。最近城里灾民多,估计是和父母逃难过来的,已经很可怜了。”

说完,秦婉拍了拍小乞丐,只有秦淮和小乞丐才知道,秦婉拍他的动作有多轻柔,很轻,生怕用力,因为小乞丐还是个孩子。

小乞丐有些不情不愿的出去,出去就代表自己和秦婉的第1次接触就这么结束了。

秦婉对他说了很多话,可是小乞丐一句话都没说。

但小乞丐还是出去了,有些不情不愿地出去,在出去的时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陈惠红,示意这位同类离秦婉远点。

陈惠红丢给小乞丐一个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继续玩手上的木马。

这一刻,秦淮也读懂了陈惠红的无语。

代入一下陈惠红确实很无语了,她作为草木精怪居然不是脑子最有问题的那一个。

剧情按照秦淮知道的方向发展,秦衍行想赶走陈惠红,在伙计解释之后秦衍行让伙计给陈惠红两个黑面饽饽打发他走,这期间小乞丐一直站在店门口盯着陈惠红,等她离开。

见陈惠红起身要离开,这才跑去街角继续默默观察。

结果就这一晃神的功夫,陈惠红差点撞上怀孕的秦婉,气得已经跑到街边的小乞丐只能恶狠狠地又瞪了陈惠红一眼,拳头都攥紧了。

陈惠红自知理亏,要拿伙计给的黑面饽饽送给秦婉赔罪。秦婉没有怪罪,只是笑着蹲下打开食盒,用食盒里的白面馒头换陈惠红的黑面饽饽。

小乞丐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秦淮还是第1次在他身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外露,纯粹的嫉妒,没有任何一丝别的情感掺杂。

秦淮仿佛都能听到小乞丐心里的咆哮。

凭什么?你这个该死的精怪你是什么东西?我跟着秦小姐跟了好几年,都只吃过她做的黑面饽饽,凭什么你只见了她一次,还差点撞了她就能吃到白面馒头。

秦淮感觉小乞丐像是一个想在母亲面前谋得关注,但又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孩子。他一直在默默做很多事情,希望母亲最爱他,可是他从来不说,即使母亲不知道他也希望母亲最爱他,当母亲把目光投向别的孩子的时候,他即使恨得牙痒痒,也不说。

秦婉抬头,看到了街边的小乞丐,笑着冲他招招手。

那一刻,嫉妒烟消云散。

小乞丐欢喜地跑上前,跑得飞快,秦婉把用帕子包着的黑面饽饽递给小乞丐,同时又递给他一个白面馒头,缓缓盖上食盒。

“以后讨食记得在门口讨不要进去,会被打的。记住了吗?”

小乞丐低着头,他不敢抬头,因为他现在表情太外露,一抬头就会被秦婉看见他欢喜又害羞的表情。

小乞丐只能点点头,特别小声地说:“谢谢。”

这是他第1次同秦婉说话。

也是他第1次说谢谢。

至少是秦淮进记忆以来第1次听到小乞丐说谢谢,他之前从来不说谢谢,无论是要饭还是别的,他都是一副爱给不给,反正我饿不死的态度。石头领着他过年去大户人家讨饭的时候,他也只磕头不说谢谢,头可以磕,谢谢绝对不说。

这就是哲学家最后的坚持。

小乞丐说完就跑了,跑回他的角落,继续偷偷观察。

他结束了与秦婉的第1次接触,第1次交谈,手上握着秦婉给的饽饽,握得很紧。

这一刻,秦淮意识到小乞丐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孩子。

他是一个能力过于超模的精怪,它可以让人愿望成真,他很能打,他能仅靠双脚硬生生从关外走到北平,他可以在北平的要饭圈子里打出属于自己的地盘,他会因为想不明白秦婉为什么这么做,就数年如一日的跟着秦婉像一个跟踪狂。

但他真的是一个孩子。

一个心智年龄和他只有八、九岁的外表看上去非常相符的孩子。

他会高兴,会害羞,会嫉妒,会欢喜,他的一切情感都随着秦婉对他的态度而变化。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没有什么感情,很淡漠的精怪,但他在面对秦婉的时候,是一个试图学会做人探索世界的孩子。

每个精怪都有入世的方法,这或许就是小乞丐入世的方法。

(本章完)

第631章 ??(完)(为芬馨凉夜的盟主打赏

在短暂的和秦婉有过直接接触后,小乞丐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每天乞讨,围着江家宅子打转,在秦婉出门的时候悄悄跟着他,偶尔和不知死活胆敢闯入他地盘的宵小打架。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却又有什么东西变了。

秦淮能明显感觉到,小乞丐变得蠢蠢欲动。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天都是一副淡然神游天外,世事于我如浮云的哲学家状态,他开始更像一个活着的人,他很关心秦婉,连带着会一同关心秦婉的孩子们还有秦婉的小姑子江慧琴。

秦婉高兴他就高兴,秦婉忧愁他就不高兴,他的世界只有秦婉。有的时候,秦淮都觉得小乞丐会忍不住冲进江家,抓着秦婉的袖子问她:

你为什么这些年要给乞丐送饽饽?你当年为什么要送我棉衣?你为什么那天会把我从桌子底下牵起来?你为什么对我说话那么轻声细语?你为什么么要教我一个小乞丐道理?你为什么不骂我,不赶走我,不嫌弃我,不对我露出厌恶的表情?

所有人做事都有原因,大部分人做好事都想获得回报,为什么你没有?

只因为你是一个纯粹的好人吗?你为什么是一个纯粹的好人?

小乞丐一直没这么做,但是秦淮觉得快了。

结果小乞丐比他想象中的更能忍,他就这么守在江家边上一年又一年,一直到秦婉生了6个孩子。她已不再年轻,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喜欢穿鲜艳的衣服,步子不再轻快,也不再总是欢喜,而是时常有许多烦恼。

秦婉的眼角开始有细纹,她的眼神开始变得疲惫,她的腰背没有之前那么直,缝补衣服的时候时常要揉眼睛。

岁月在秦婉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唯一不变的是每逢冬天的雪天,秦婉都会放一篮饽饽在门口,有的时候还会放一两件她的孩子们已经不穿发硬,没有那么保暖的棉衣。

过度的生育让秦婉老得很快。

生下第6个儿子后,秦婉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她出门的次数变少,也不再提较重的东西,天气好的时候也只是带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每当这个时候,小乞丐就会蹲在墙边。秦淮相信以小乞丐的听力,他能听清院子里的每个声音,即使他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也能凭声音想象出来。

时间就这么飞速流逝,一直到一个明媚的午后,秦婉照旧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小乞丐照旧蹲在墙边听,秦淮无聊地坐在小乞丐边上发呆等待夜幕降临。

几个眨眼的功夫,夜幕并没有降临。

秦淮有些愣神。

在这种如纪录片一般无聊的日子里,时间的流速是非常快的,几乎眼睛一睁一闭的功夫,一天就过去了。

可是现在时间的流速好像变得正常了。

秦淮瞬间振奋,这是不是说明一个重要的剧情点要来了?

小乞丐终于忍不住要冲进去问秦婉,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完成的愿望了吗?

许愿系精怪终于要发力了吗?

秦淮目光炯炯地盯着小乞丐,他很想穿墙进去看看秦婉现在在干什么,但是他又不敢进去,他怕错过小乞丐的举动。

小乞丐没什么举动,他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哲学家的日常就是这样的。

直到——

“娘,外面有一个小叫花子,他好像饿晕了!”江卫安(秦婉的四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跑了出来,看到了墙边的小乞丐,把靠在墙上闭眼休息的小乞丐,当成走到他家门口饿晕的可怜人,发出尖叫。

秦淮:……

小乞丐没有反应,闭着眼,好像真的饿晕了。

江卫安再次发出尖叫:“娘,他真的饿晕了!”

秦婉连忙快步跑出来,脚步很匆忙,手上还抱着才几个月大的江卫平(六儿子)。在看到小乞丐后,转身把江卫平交给江慧琴,自己上前摸了摸小乞丐的额头,舒了一口气。

“没发热,应该是天太热又饿所以才昏了过去。慧琴,你把卫平抱到房间里去,卫安,你去水缸里舀碗凉水,顺便再去厨房里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江慧琴和江卫安听完连忙回去,就秦婉一人在外面看着小乞丐,小乞丐顺势悠悠转醒,其演技之精湛让旁边的秦淮看了都不由得瞠目鼓掌。

见小乞丐醒了,秦婉轻声道:“别害怕,你在我家门口晕倒了。我让我儿子给你拿点吃的,你吃完再喝点凉水应该会好些。”

小乞丐显然没有准备好,第2次见面,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两个一样的字:“谢谢。”

秦婉笑着道:“你晕倒在我家门口也是缘分,现在天热,身上还穿三件单衣会吃不消的。我家孩子多,有旧衣服,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拿件轻薄的,以后别这么傻傻的穿这么多在大太阳底下走了。”

小乞丐看秦婉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显然又在疑惑,疑惑你为什么又要同我这个你根本就没认出来的乞丐说这么多。

“秦…秦小姐,你记得我吗?”小乞丐没忍住问道。

听小乞丐叫自己秦小姐,秦婉明显一愣。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自从她嫁为人妇后,就再也没有人叫她秦小姐,大家都叫他江夫人,这对她而言是一个很遥远的名字。

“你……”秦婉的眼神中多了很多疑惑,在她看来,以小乞丐的年纪根本不可能叫自己秦小姐,上次有人叫她秦小姐的时候小乞丐应该还没出生。

“你认得我?”秦婉仔细打量了一下小乞丐,试图从他的眉眼间看出相熟的面容,无果,“你是从关外来的?”

秦婉只能从关外的故友中猜测小乞丐的来历,追问:“你父母是谁?是我的旧友吗?他们让你来投奔我?”

小乞丐摇摇头。

小乞丐摇头,秦婉只当他不愿意说,更加坚定小乞丐应该是自己曾经某位旧友的孩子。家中遭遇不测,来北平投奔她,几番寻找才打听到她的住处,最终晕倒在门外。

非常合情合理的猜测。

秦婉牵起小乞丐的手:“家里有热水,也有适合你的旧衣。先洗澡,然后吃点东西,剩下的慢慢说。”

小乞丐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反抗跟着秦婉走进宅子。

这是小乞丐第1次进江家宅子,无论是关外的大宅子,还是后面的小宅子,又或者是京城的这个宅子。小乞丐跟在秦婉身边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1次走进来。

小乞丐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被秦婉牵着,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处张望,似乎想确认宅子里的模样是不是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这个宅子其实很普通,秦淮已经进去看过无数遍了。

院子里堆了很多杂物,秦婉前几年还能把房子收拾的井井有条,这两年身体不如从前,连带的家都杂乱了许多。因为孩子多的缘故,家里有很多孩子们的玩具,大孩子们已经到了上学识字的年龄,小孩子还在地上爬,因此家里可谓是各个年龄段孩子的物品都有。

衣服也有。

秦婉给澡盆里倒满热水,让小乞丐自己先洗漱干净,她则去房间的柜子里找适合小乞丐的衣服,很快就找出了几套。

大孩子们,例如江卫泽、江卫今、江卫明已经去泰丰楼帮忙了,留在家里的小孩子很是好奇妈妈怎么把外面的小乞丐带进来了,又不敢多问,只能扒着门框偷看。

小乞丐看到江卫安在偷看他洗澡。

小乞丐没什么反应,淡定洗头,发现自己的头已经洗不干净后找江卫安要了一把剪子,非常果断的把自己头发剪掉,剩下短短的像狗啃一样的短发,这才洗干净。

江为安傻傻地问:“你就这么把头发剪了,你娘不会骂你吗?”

“不会。”小乞丐淡淡地道。

“我娘在给你找衣服,你以后要住在我家吗?”江卫安又问。

江卫安的问题把小乞丐问沉默了,小乞丐手上拿着剪子,明明已经剪完了头发还是下意识的虚空一剪,顿了十几秒小声说:“我不知道。”

“你比我大,你如果住在我家的话,我要叫你哥吗?我已经有好多哥哥了,我不想多一个哥哥,我想多一个弟弟。”江卫安继续说。

“卫安。”秦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严厉,“不要吵到新来的哥哥,新来的哥哥很累需要休息,去屋里玩。”

江卫安只能不情不愿的跑出来,然后又顺便被秦婉指挥把衣服带进去给小乞丐,这才小跑进屋里,一边跑一边喊:“姑姑,娘不让我和新来的哥哥玩。”

这孩子,真是打小嗓门就大。

秦婉无奈地笑笑,站在外面等小乞丐洗漱更衣完成。

大概十几分钟后,小乞丐连自己手指头缝里的泥沙都洗干净了,换上新衣服,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白净,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狗啃似的头发从屋子里出来。

秦婉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乞丐,想认出他究竟是哪位故友的孩子,看了许久依旧没想起来,自嘲般地笑笑,道:“厨房里有一些今天中午剩的小米粥,还有自家腌的咸菜。你先吃点热的垫垫,我再去给你找一些糕点。”

说完,秦婉就再次牵起小乞丐的手,把他领到厨房。

厨房里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碗浓粥和两碟咸菜,还有一块香油点过的豆腐。

碗筷秦婉也已经帮小乞丐摆好了,小乞丐有些手足无措的坐下,别扭地拿起筷子试图夹桌上的豆腐,却因为筷子使得不太好怎么夹都夹不到。

这也正常,小乞丐从渡劫以来估计就没用过筷子这么高端的餐具,要饭的日子里,他吃饭基本上都用手抓,勺都没用过。

小乞丐不会使筷子的行为在秦婉看来是奔波的路上手受了伤,所以没力气。秦婉伸手握住小乞丐的手,示意他把筷子放下,把勺塞进他的手里,轻声对他说:“用勺吃也一样,别急,慢慢来。”

秦婉的话就像有魔力一般,小乞丐放下筷子,抓起勺开始笨拙地用勺吃粥。

秦婉原本是打算去房间里给小乞丐拿糕点的,看小乞丐这个吃饭的状态不是很敢离开,干脆坐在小乞丐边上,就这么看着他吃。

两个人一个大口地吃,一个静静地看,就像是妈妈等孩子吃完早饭送他上学一般。

小乞丐吃得很快,一碗粥迅速见底,就在秦婉问他要不要再来点粥的时候,小乞丐放下勺,看着秦婉,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很认真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秦婉一愣。

秦淮:!来了,终于来了,天知道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秦婉显然没听明白,她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发热,脑子烧糊涂了。

“秦小姐,您有什么愿望吗?”小乞丐问,“任何愿望都可以,只要你想,哪怕是当皇帝,都可以向我许愿。”

秦婉被小乞丐的话逗笑了:“现在哪还有皇帝,你这孩子。”

“我是认真的。”小乞丐说,“我不是人。”

秦婉:?

“您在很多年前,还没有出嫁的时候,有一年关外特别冷。您的丫鬟叫春荷,那年下第1场大雪那天,春荷去门外给乞丐发黑面饽饽后,跟您说外面有一个小乞丐身上只穿了三件单衣,您把您弟弟的旧衣找了出来,让春荷赏给那个乞丐,您还记得吗?”

秦婉又是一愣,陷入回忆,能看出来她有一点印象但不是很多,有些迟疑地问:“你是那个乞丐的孩子?”

“我是那个乞丐。”

秦婉懵了。

“我说了,我不是人。”

很显然,小乞丐的话语过于直白且有冲击力,秦婉呆愣愣地看着他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您嫁给江承德的第一年,秦记饽饽铺经营不善,您弟弟上门借钱,在江家老宅后门拍了大半个时辰的门,我当时就在墙根要饭。”

“您怀第1个孩子的时候,特别爱吃城东一家铺子的酸枣,春荷每天都会去买,我每天都能看到春荷出门。”

“有一年您抱着江小姐出门,江小姐非吵着要吃糖葫芦,结果吃糖葫芦的时候噎着了,您吓得一边打她一边哭。”

“在关外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江承德回来的特别晚,您总是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等他,等到深夜,结果受凉着了风寒病了半个月才好。”

“还有,您喜欢……”

“……”

小乞丐絮絮叨叨地把他这些年的跟踪观察情况一一诉说,秦婉的眼神从最开始的懵到震惊转为怀疑,然后怀疑人生,茫然,最后在震惊中似乎又有点接受。

秦婉知道,能说出这些话的人一定很了解自己或者说跟在自己边上很多年。

至少得是亲眼看到才能说的这么详细。

而以小乞丐的年纪,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

等小乞丐说完后,秦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缓了好久才从震惊中缓过来,看小乞丐的眼神没有惊恐,也没有畏惧,只有深深地好奇:“你…真的不是人?”

“不是。”小乞丐摇头,“我是精怪,来人间渡劫的精怪,您把我当妖精也可以。”

“您是我的劫。”

小乞丐此话一出又把秦婉吓了一跳,秦婉吓得直接站起来,有些慌乱,也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做了什么?我是不是一不小心触碰到你的什么规则了,还是什么…我要不要……”

“我只是这么觉得。”小乞丐看着秦婉,“我一开始不想要饭,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当人,想渡劫成功。”

“但我也知道不能什么都告诉人类,不然会死得很难看,我有很多前辈都被炼成了丹药。”

“这些年我见到的每一个人做事都有原因。”

“石头领着我要饭,想当我老大,是想让我替他打架,给他饽饽。关外其他富户逢年过节施粥,是想得一个好名声,又或者是为了自己的信仰。”

“沿街的商铺偶尔会向乞丐施舍剩菜,是因为一时善心。”

“伙计们驱赶乞丐,是为了生意和保住自己的饭碗。”

“春荷每天给我们发饽饽,是因为这是您的吩咐。”

“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给乞丐发饽饽,因为您是一个好人。冬日严寒,每年冬天关外都要死很多小乞丐,您在有能力的时候多发,不富裕的时候少发,您是想尽您所能让这些小乞丐活过冬日。”

“可我不理解您为什么要给我棉衣。”

“您为什么那天在秦记饽饽铺的时候牵起我的手,告诉我不能这么要饭。您为什么会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白面饽饽分给我,给乞丐不是给黑面饽饽就够了吗?”

“您为什么会关心我是不是今天晕倒在你家门口把我领进来,让我洗澡,给我新衣服,给我粥喝。您不怕我是歹人吗?”

小乞丐一连问了无数个问题,就这么看着秦婉,很显然想让秦婉给他一个答案。这些问题困惑了他很多年,他越是跟着秦婉,越是观察他,问题就越多,就越疑惑不解。

“按照常理,我应该在那年冬天结束之后就找到您,问您有什么愿望。您给了我一件棉衣,理论上让我活过了那个冬天。我也应该回报您,实现您的愿望,但是我没有。”

“因为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我想知道原因。如果我帮您实现了愿望,我就不能这么跟着你了。”

秦婉静静的听着,秦淮能看出来秦婉有的东西其实听不太明白,比如她到现在也不明白小乞丐究竟是什么?是神仙还是妖精,但这并不妨碍秦婉理解小乞丐的困惑。

“所以,你来人间渡劫因为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而感到困惑,我耽误你渡劫了。”秦婉把自己的理解说出来,“是不是我向你许愿,你的渡劫就会顺利?”

小乞丐点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

秦婉笑了笑:“这一切听起来的确很荒谬,但是我相信你说的。”

“如果让我许愿的话,我可能会……”秦婉想了想,眼睛一亮,“我希望我的孩子们都能健康快乐,无病无灾,幸福的过一生。”

一个很正常,很淳朴,很符合母亲身份的愿望。

小乞丐看着秦婉,有些不高兴。

“怎么了?这个愿望不行吗?”秦婉问。

“您根本就没有许愿。”小乞丐说,“向我许愿,要您真的相信向我许愿能成真才叫许愿,您根本就不相信我可以实现您的愿望。”

秦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是不太信。”秦婉说,“我现在一边有些相信你说的话,一边又觉得这只是一个孩子的胡言乱语。”

“我不信鬼神,我也不奢求做好事会得到回报,今生积的福泽能够延续到来世。你说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送你棉衣,其实很简单。虽然现在我已经不知道当年的我是怎么想的了,但我想任何一个手上有一件多余棉衣的人,看到一个在寒冬里只穿了三件单衣要饭的小乞丐,都会愿意把手中的棉衣送给他。”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原因,也不是做所有好事都需要得到回报。有的时候只是想这么做,觉得这么做是对的,又有这个条件,就做了。”

“你说不明白为什么那天我会把你从桌子底下牵出来。”秦婉说着,笑着摸了摸小乞丐的头,“因为你只是一个孩子呀。”

“一个在灾年,浑身脏兮兮的,朝不保夕,食不果腹,没有父母庇佑的孩子呀。”

“施舍给乞丐,或许给黑面饽饽就够了可是给一个可怜的孩子一个热乎的白面馒头,不是很合理吗?”

秦淮和小乞丐一样,都听得一怔。

秦淮就这么呆呆的看着秦婉,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

“你说我没有真的在许愿,我确实没有。”

“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有点相信你。”

“我不信奉鬼神,可是我也听人说过,我也看过话本子。那里面的秀才书生救了妖精,妖精要回报他们,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只不过给了你几个饽饽,一件棉衣,就要许这么大的愿望,我不太敢许。”

“如果你真的是妖精,那你修炼到现在也不容易。我没有给你什么,却要你为我做这么多,我会不好意思的。”

小乞丐呆住了。

“可是…”小乞丐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你可以向我许愿,所有愿望都可以。”

“我相信你。”秦婉笑着说,“就是因为相信我才许不出愿望,我希望我的孩子平安健康,可你也是孩子,你的父母也会希望你平安健康。”

小乞丐彻底呆住了。

这下轮到秦婉来反问小乞丐了:“向你许愿我可能做不到,我还能为你做点别的吗?”

小乞丐没想到他鼓起勇气向秦婉坦白了这一切,得到的不是他完成秦婉的愿望,而是秦婉想要完成他的愿望。

小乞丐沉默了很久很久,秦婉也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等了他很久很久。

“我…我想让你给我取一个名字。”小乞丐开口道,“我没有名字。”

“但名字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秦淮在边上静静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眼前的一幕有点眼熟,好像似曾相识。

“为什么名字对你们很重要?”秦婉有些不解,“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为什么你会跟我跟了这么多年?”

“从关外走到北平很累的,比要饭还累。”

小乞丐的眼眶红了。

秦淮的眼睛也红了。

秦淮第1次知道,原来他在看记忆的时候是可以流眼泪的。

他感觉泪水逐渐占据他的眼眶,他看眼前的东西开始有些模糊,连带着声音变得越发清晰,可是当他想要看清眼前的东西的时候又并不模糊,因为这些画面似乎印在了他的心里。

小乞丐说:“不累。”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您,但我就是想跟着您。”

“我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问您这些问题,但我就是不想问,我就是想跟着您。”

“傻孩子。”秦婉笑着摸了摸小乞丐的头,“真是个孩子,和我那几个孩子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和那些乞丐、小贼打架?”

“我不知道,我不想让他们接近您。”

秦婉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她在面对小乞丐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只不过笑容里的含义时常变化。

秦淮听见秦婉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其实有一个愿望。”

“我生了6个孩子,但这6个孩子都不跟我姓。”

“如果你要我给你取名字,你可以和我一个姓吗?”

秦淮就这么怔怔地看着秦婉。

小乞丐重重地点了点头,秦淮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在关外的时候就常听人说,金陵城有一条河叫秦淮河,自古是风华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我姓秦,对这个带秦的地方有几分莫名的好感。他们说秦淮河的风光很好,到了冬天河水也不会结冰,灯船往来不绝,我一直不敢想那该是一个多么美的场景。”

“我不会取名,如果你愿意的话。”

“秦淮怎么样?”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秦淮只觉得,时间突然慢了下来。

他看着秦婉,看着眼前的小乞丐,那一层一直盖在他心上,蒙在他眼前的雾,突然一下散了。

他像是一个失忆很多年的人,突然一下被人狠狠敲了一下脑袋,在恍惚之间无数记忆涌上心头,无数熟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浮现。

他看着秦婉,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他看着小乞丐,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看着他自己,哭着哭着笑了。

他怎么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秦淮看着自己,喃喃道:“秦淮,你真是个笨蛋,没保护好秦妈妈的孩子,也没保护好自己。”

“不光认不出秦妈妈,还认不出自己。”

秦淮看着秦婉,想要看清她的眉眼,看着她盘的很精细的头发,看着她头上戴着有些氧化发黑的银簪,看着她带笑且温柔的眼睛,看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秦淮知道,留给他看的时间不多了。

他正透过百年的时光,看着那个早已逝去的人。

秦淮嘴唇微动。

与小乞丐同时开口。

两个声音重叠,一个少年,一个青年。

“那我可以叫您。”

“秦妈妈吗?”

秦婉笑着点了点头。

秦淮又轻声说了一句:“秦妈妈。”

“对不起,我居然把你忘了。”

秦淮离开了记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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