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风霜行(5)

十月一日,理论上进入到了冬日,但实际上天气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在前一天小雨的踪迹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一日,黜龙军如四日前那般早早埋锅造饭,大军缓缓而出,依旧如之前那般列阵,乃是骑兵单翼突出,剩余二十余营列了个鹤翼之阵,于刚刚成规模的营寨前铺陈开来。

但是,关西军竟闭门不出。

黜龙军立即发中军三营,也就是刚刚达成的一个行军总管军向前,分别是兵种复合度极高但偏肉搏的王雄诞营、以长枪为主极擅突击的阚棱营、同样是复合度较高但偏远程投射的贾闰士营……三营兵马突出阵前,王雄诞营居前,阚棱营居中却又明显偏向一侧,贾闰士营居后,立即占领了之前一战中关西军的中军阵地,然后遣哨骑上前挥舞旗帜搦战。

而且是指名道姓,要薛挺、薛立、薛亮、薛万备、薛仁五个出来,说是只须三营,便能一口气杀绝对面姓薛的。

得亏薛万全、薛万年、薛万成三个降了黜龙帮的头领不在,否则这话喊出来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当然,眼下没有出乱子,因为关西军紧闭营寨大门,拒不出战。

没过多久,沿着沁水突出的刘黑榥也察觉到不对,尝试自侧翼攻击关西军大营,却遭遇到了关西军的严密防守,几轮箭雨下来便也只能放弃,只等待身后军令。

这一次出战,黜龙军经验更丰富,准备的早,列阵完成的时间也早,而等了好一阵子,眼见到了中午,黜龙军高层便彻底掌不住了。

雄伯南落在张行身后,即刻开口:“首席,徐总管问你,是撤还是假装放松诱敌?”

“他怎么说?”张行没有直接回复。

“他觉得咱们没有这种大兵团诱敌的经验,怕弄巧成拙,引起混乱,不如妥当一些,撤兵再论其他。”徐世英果然有自己想法。

“天王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张行望着前方宽阔如城池的营寨,头也不回。

“如何?”雄伯南是真的好奇……这次战事开启以来,他总有一种使不出力气的感觉,所以想摸清头绪。

“我想打进去。”张行以手指向西面远端。“大前日咱们顶住了,这一战其实也就稳住了,接下来就是相互逼迫、消耗……可越如此,越不能保守,而且咱们的兵确实需要历练……所以,他们避战,我们就打进去!现在撤军,回营打造弩车、石砲,发文给老柴,让他送火油、柴草!”

雄伯南醒悟,立即腾起紫雾离开。

过了片刻,中军开始密集传递军令,然后旗帜依次有序摇晃,小规模的锣声随之而起,伴随着这些,黜龙军交替掩护,全军后撤。

便是准备去摸河内城的刘黑榥也在得了军令后狼狈钻回大营。

这一日,竟然是连交战都无。

回到营中,张行召开会议,即刻确定了补充工程器械、进一步完善工程设施,同时辅助外交攻势的方略。

然后接连发布军令,要求军队转入轮换状态:即三分之一部队执行防御、侦查等军事任务;三分之一部队协助民夫和后备营执行工程器械与营区加固任务;三分之一部队轮休、娱乐。

这对基层军士来说当然是好事,但也有人不开心。

比如说单通海单龙头,好不容易获得成建制轮换机会亲自领兵过来,而且是听说这边己方“败了”,想要展示他黜龙军第一大将姿态的,却是这个局面,自然不甘。

而另外一个不开心的,却是谢鸣鹤。

没错,虽然这边说了,要以外交手段为辅助,可谢鸣鹤却只待了一日就立即动身了……南面白三娘来信,需要一个人为她在后方处理交涉江南事务,黜龙帮里难道还能有谁比谢鸣鹤更合适?

实际上,代替谢鸣鹤负责外交的,赫然是阎庆,而代替谢鸣鹤之前代替的靖安台的,赫然是钱唐。

阎庆是东都商人出身,钱唐是前魏靖安台出身,哪怕是有些人觉得这是张首席在利用战时给自己心腹铺路,也都无话可说……毕竟专业和出身对口。

而在将任务全都托付下去,包括正常军务也都甩手给了雄、徐、马后,张行则开始了自己最擅长的工作。

也就是组织娱乐放松活动。

首先当然是运动会了,这玩意百试不爽,何况军中此时唯一可行的就是这玩意……夺陇赛场被专门从繁忙的营地中空出来,还是一连搞了四个,射箭、掷枪、马术、披甲奔跑、阵列行进,各种比赛也都应运而出,各种各样的彩头也都挂出来,金银钱帛乃至于改善伙食的肉食、装备优先选择权、专项相亲会全都有。

运动会摆起来的同时,便是带着文书们下到营头里,去慰问军士,跟他们拉呱,替他们写信。

“老大叫水生,老二就不要叫震英了……要我说,老大改成震北,老二叫震西,你看咋样?”张行放下笔,对着案前坐着的人苦口婆心。

“首席说啥就是啥。”坐在张首席对面的中年疤脸队将迟疑了一下,方才点头,似乎是对震英和水生都有些不舍。

张行无可奈何,只能赶紧点头,在信上做了说明。

而那名中年队将还在继续输出:“还有件事,让俺老婆小心那些个雇工,这些人又不是往年头里卖身的奴契,个个滑着呢!少不了偷吃懒做,我不在家,她一个人要小心,尤其是马上冬天了,按照规矩十月中那些人也要散了回家,须防着他们顺东西,最好让大舅子过来,看着人走……发散钱也不能给太多。”

张行点点头,抬笔就写,身后立着的下营文书,也就是新科进士李义署,眼睛都看直了……因为他亲眼看见张首席答应的好好的,结果抬笔就变成要这队将老婆在家里对人家雇工好些,有人借钱千万不要收利息,十月冬散归家时让大舅子帮衬着务必每人送一套冬衣。

然而,张首席丝毫不慌,脸不红心不跳,写完之后复又抬头来问:“现在家里地不少吧?”

“哪有多少,就是八九顷。”疤脸队将立即警惕起来。

“那你多少是个地主啊!”张行略显惊异。

“都是从济阴开始,一路靠军功攒起来的。”队将赶紧摆手。

“反正比我强。”张行正色道。“我军功也不少,却一亩地都没有。”

“首席还要什么地?等你做了国主,这天下都是你的!”队将明显急了。

“胡扯!若是这般,现在是魏国主做国主,天下是他的?河北都不是他的!”张行言之凿凿。

队将愈发着急,赶紧来言:“这能一样吗?”

“你说啥?”

“我说首席,我的授田一亩一亩都有来由的!”队将也明显一惊。

“算了,我不是想问你这些。”张行摆手道。“我是想问你,若是这般授下去,乡里的地满了,没地授了怎么办?”

队将松了口气,倒是正色起来:“这个真想过,若是为了几亩地换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比方换到北地,我是不能受的,给多一半也不愿意去,但乡里人口多起来了,稳住不动了,也是实话……所以首席,我说实话,真要是这一代孩子长大了,本乡地满了,少授一些,比方以后再授地,按照军功给以往的八成,乃至于五成,我也是愿意的。”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本地只能给五成,换到关西给八成去不去呢?”

队将认真想了一下,还是摇头:“不去!不是我不服从帮里指示……首席,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下军令,我自然无话可说,但要我自己选,我老婆孩子如今都在谯郡,我父母衣冠冢也立在那里,我亲旧、营里同列都在周边,还挨着千金教主的医院,还是不想走。”

“可总得赏罚分明。”张行也叹了口气。“到时候没地了……或者说眼下,咱们在这里大战,又一时进展不得,到时候总得拿点什么赏赐军功?”

队将干笑一声,没有接话。

张行迟疑了一下,继续来问:“要是你们队将一层也跟着头领还有我们这些人走,怎么样?”

“跟着头领首席走是啥意思?”队将明显不解。

“就是算军功还授田的话,领兵头领,还有我跟几位龙头,怕是要占不知道多少地,到时候必然出乱子,所以从去年就开始了,这次干脆全不再授田,转而给铺子。”张行正色解释道。

“给铺子也行呀!”队将眼睛一亮,然后赶紧来问。“但不好管吧?地都这么难,何况是铺子,还要两边跑……”

“我们也不管。”张行看着对方笑道。“我们如何能有心思管铺子?都是算股本,放给曹总管曹大姐来经营。”

队将恍然,却又迟疑起来。

张行也不再继续讨论,而是拈起笔来继续问:“还有啥要写的?”

“也没啥了,还有最后一个事……请首席跟我婆娘说一声,年节前去大虎那几家时要多添些,时候不一样了,现在有钱有粮了,还拿以前的礼数不像话。”

“行台那边的抚恤没差吧?”

“若是差了,我第一句话便是与首席讲这个了……公家是公家的,俺们兄弟私下是私下的。”

“还有吗?”

“真没啥了,不过首席既然来了也难得,麻烦再给家里婆娘捎句话……我要是阵前死了,她可不能改嫁,两个孩子养大也不能改嫁,不然我队中兄弟会找她。”

“这话你们公母自家没说话,非得现在说?”

“这不是首席来了吗?”那队将摊手道。“她知道这是首席写的信,便被吓到了,且不敢起心思的。”

“那我不写这个。”张行将笔拍在案上,指着对方鼻子忽然就发作起来。“古往今来,东齐西魏南陈,哪个不鼓励寡妇改嫁?淮右盟的义子军不准老婆改嫁,被我写信骂没了,今日再给你写这个算什么?你若是不想干,去东夷去,那里还能让小老婆殉葬呢!”

队将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到底不敢再装憨,只能束手立起身来。

张行点了点桌案,继续来问:“还有没有言语?”

“没了。”这厮这次老实了。

“画押写名,封信。”张行推了一下眼前的书信。

那队将赶紧趴下来在信的末尾画了三个圈,还带了个小尾巴。桌案后方的李义署则低头上前,协助对方将信封好,描好地址,然后亲手摆到箩筐里,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一开始还觉得这活有些掉价,只是不能离了首席而已,可如今跟着这位首席写了几次信,他就已经心惊肉跳了。

就这样,几封信写完,也颇骂了几人夸了几人,也杂七杂八问了许多话,下午竟已经过半,张首席这才离开营地,往充当指挥、后勤中枢的温城城内里而去,中途遇到一群夺陇赛得胜归来的军士,还不忘夸奖几句,说明日上午他要去看比赛的。

回到城内,入了之前的县衙,此地气氛却与城外截然不同,最起码留在这里真正做事的几位统帅都还有统帅的样子,断不会去跟某些人一样不务正业。

实际上,这里的气氛简直有些凝重。

“在说什么?”来到后院,张行先去枯掉的葡萄藤下的盆架子上洗了脸、擦了手,这才好奇来问。

“一开始是说韩引弓的事情,阎分管负责外交,自然把注意力放在了东都,可他以为,韩引弓这个人首鼠两端,如今又孤悬在大营之外,未必不能尝试一下。”许敬祖赶紧解释,同时瞥了眼跟着张首席进来的李义署。“后来,大家讨论开来,便干脆说到了此战首尾上……”

“此战首尾?”张行略显诧异。

“就是此战到底如何能胜?”徐大郎也开口道。“不说其他各处,只说眼下此地。”

张行摇了摇头,也没吭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态度。

但意外的是,院中的黜龙军指挥中枢精英们,竟然没有什么意外。

“我们也觉得此战想要全胜,未免艰难。”马围身为王翼部分管,当仁不让,虽然这话说的有些泄气,却还是得说。“便是咱们这边军事上渐渐转为攻势,可司马正的态度摆在那里……真到了一方败退要走,另一方要追而成大功的时候,司马正怕也真会动手阻拦胜的一方,到时候怕还是没个结果。”

“不止如此。”徐大郎继续说道。“这只是大略,具体到如何战而胜之,其实也艰难……别看他们闭门不战,我们还要作势攻打他们,好像局势扭转了,但其实不过是我们的版筑起了效果,他们害怕底层军士动摇罢了……真打起来,估计还是我们吃亏多一点。”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把韩引弓或者韩长眉拉过来,占住他们后路。”阎庆接口道。“但念头起来简单,却也不晓得怎么做,尤其內侍军的几位,怕是要恨透了韩引弓……而马分管跟徐总管他们继续说起来,也觉得韩长眉不大可能倒戈,只韩引弓是个三心二意的,有万一可能倒戈,可韩引弓倒戈只是改观局面,又不能真的影响战事全局胜负,还要惹的内里不满……这才扯起来的。”

张行连连点头,似乎心不在焉,竟直接去了一旁自己盛了碗粥,端到廊下案上去喝。

几人无奈,也不知道是继续争论,还是汇报起来,反正继续说了下去。

就这样,又讨论了一阵子,单通海忽然烦躁的站起身来,声音显得瓮声瓮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怕是真要什么十场八场大战,可如果没有足够进度和斩获,凭什么最后赢得是咱们?”

“单龙头,之前开会时首席说过许多遍,没人觉得不该求胜……但眼下局面,怕只怕反而是求胜过度的那一方更容易露出破绽来。”徐世英言语中竟然显得有几分艰难,似乎在同时说服自己一般。“那一战你不在,但加上之前的两日乱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这种大战,不怕攻守异势,不怕平摊了乱打,怕只怕被人聚歼……所以很忌讳分兵与深入敌后。”

单通海沉默片刻,才继续言道:“我自然无话可说,只是想提醒你们这些中枢当家的,一定要存尽全力的心思,切不可将指望放到南北,否则便是成了,你们也无地自容。”

众人愈发无奈,气氛也有些干巴,不是说单通海这话多么震耳欲聋,而是这话听得几乎要磨出茧子了,张行本人都解释了不知道多少遍,如果正面战场有机会,绝不会放弃。

唯独眼下不是没有机会嘛,所以这些话又起来了。

几名文书和参军都忍不住去看廊下喝粥的张行。

后者也无奈,这个时候不说话不就显得不团结了嘛,便也放下粥碗来言:“老单说的有道理……如此大战,不是简单的持重就能行的,怕只怕我们持重了,也没犯错,人家被逼急了,奋力一蹬,到时候垮掉的反而是我们……真到了那个地步,咱们的努力、持重全都会成笑话。”

“所以还是要试一些手段的。”徐世英接口道。“那我们试试韩引弓?”

“韩引弓、韩长眉都试试。”马围插嘴道。“其他手段也要试……但是单龙头,你真不能动,真要是我们这里败了,就指望你救场呢。”

单通海愈发无奈:“都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要诸位警醒一些,千万不要持重持重着就不知道怎么赢了!”

到底是一摊手坐了下来。

周围人依旧多是苦瓜脸,倒是张首席喝完粥,忽然想起一事:“冬衣都到了吗?”

“在汲郡。”徐大郎赶紧答应。“已经到了八成,剩下的四五日内也能到,差的也主要是民夫的白袄……天王亲自去了,准备先把预备兵的红袄在后面发了,然后带着战兵的黑袄过来。”

“这就对了。”张行肃然道。“若是对面在沁水北岸发动一场乱战,然后寻个薛仁一般的将领,趁乱掩护他突袭到后方,一把火下去,到时候肯定是咱们狼狈退兵,大败而走。”

“如此大战,真是……”其余几人还好,反而是单通海脸色有些变化。

“反过来说。”马围拢着手道。“是不是可以找到他们的冬衣,一把火烧了?”

“不好办。”徐世英摇头道。“我想过,按照眼下情状,他们的冬衣肯定是都在河东,按照情报,后营那里是吐万长论,鱼皆罗则在河东坐镇,太原则是王怀通……我们要想烧掉他们的冬衣,要么从上党绕道在王怀通的腹下去打鱼皆罗,要么等冬衣送出轵关的那一刻,连续击败韩引弓与韩长眉,堵住道路。”

“这便还是几无可能了?”阎庆再度摊手。

“说是几无可能,但还是要留意,真逼急了真要试一试。”马围正色道。“跟之前咱们说的那些走不通的路数一般无二。”

这一回,单通海全程听得尴尬,便没再吭声。

或许是单龙头在内的主战派逼迫,或许是黜龙帮的军事中枢本就有迎难而上的准备,又或许单纯是建造工程器械耗时耗力,此时不做些什么未免让人不安,所以黜龙军还是坚定的执行了一些“几无可能”的任务。

比如进一步渗透敌后,尝试策反敌方重要位置上的将领,最抱有期待的,其实还是东都的外围地区,比如南阳、淮西诸郡,但东都内里各处也都没有耽误,而几乎可以想象,大英对东都内里的渗透与策反尝试肯定是更进一步且先一步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虽然眼下东都的局势貌似因为东西两家直接对峙进入到了一个居高临下的状态,但本质上还是最弱小且被视为鱼肉的那个。

其次,即便是韩长眉、韩引弓、王怀通、鱼皆罗,包括东都势力独立驻守龙囚关且与黜龙军有仇的尚师生,也都有使者带着张首席亲自签名的劝降信过去。

这就所谓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真到了局势紧迫乃至于必须要弄险的时候也就有了抓手。

书信最先送到的一人自然是韩引弓,他的驻地是河内郡的郡城,属于前线侧翼支点,就是河内城、安昌城、温城、旧温城四座城构成的目前战场态势。

钱唐的人先在军中搜索,很快找到了吕常衡营中一名曾经在关西当过兵的人,当晚便打着弄错尸首,交还尸首的旗号来到河内城,然后在城内指名旧日同列,提出要见一见故人……城内明显迟疑了一阵子,但还是让他见到了这名故人,随即便转交书信。

这种粗暴的方式,明显是没指望的。

然而,让黜龙帮高层根本不敢想的,或者说有意思的是,韩引弓接到书信后却动摇了。

没错,凡人论迹不论心,但此时大家都无迹可寻的时候,只从心而论,韩引弓确实动摇了。

动摇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说回到关西后,白横秋没给他预想中的地位,反而是重新启用了他那个之前被大魏废弃的大哥韩长眉,使得他不得不放弃家业独立出来;再比如说,这几日不止是对面的黜龙帮,关西诸将其实也意识到了战事的艰难……但更重要的一点是,韩引弓面对过稚嫩时期的黜龙帮。

那一战,虽然韩引弓没有把心思放在战事上,也的确没有完成曹林安排的钳形攻势,继而直接造成了黜龙帮在济水流域的崛起,可是他到底是交过手的,他知道那个时候的黜龙帮是什么底色什么水平,打个自己先锋的麻祜都要首席带着踏白骑拼命,打个一郡之力的张须果都需要全帮上下豁出去,可如今呢?

这种成长的速度,太惊人了。

韩引弓早在曹彻的时代就被锻炼成了一只极擅长跳船的老鼠,经历了大魏崩塌东西崛起的过程后就更是如此,他不敢让自己不在胜利者一方。

所以,他动摇了。

十月初四,天气居然开始转热……这当然也是正常的,小阳春嘛。

这一日上午,韩引弓接到军令,让他在傍晚后便衣离城,往中军大营内里的旧温城内进行军议……对此,韩引弓从容回复,并让属下准备寻常衣甲,晚间出城去见皇帝。

毕竟,动摇只是内心动摇,韩引弓又不是傻子,直接就做什么或者回复什么,他现在干干净净问心无愧,便是到了地方被白横秋一把捏爆,那也是嫌弃他打仗不够利索偏偏又右脚先进了门,跟动摇没关系。

然而,等到下午时分,还远不到出发的时间呢,一个不速之客先到达了河内城。

来者一身寻常甲骑打扮,混在一队巡骑之间,赫然是李定的大舅父、韩引弓的亲兄长,现大英启国公韩长眉。

韩引弓到底是关陇做派,哪怕兄弟二人已经起了嫌隙,但还是亲昵如常,出迎相见,把臂言欢。至于韩长眉来干什么,自然是也收到旨意,晚上去见皇帝之前顺路过来看看亲弟弟……说破大天去这也合情合理。

双方入了河内城的仓城,天气炎热,也不在堂中坐下,而是直接在空地上摆开桌案,而等到茶水奉上,韩长眉迟疑了一下,果然从家事说起:“三弟,李客走前与你说话了吗?”

韩引弓顿了一下,立即点头:“如何能不说话?到底是咱们亲姐姐、亲外甥,难道还要关门不纳?二哥如何想起问这个?”

“只是突然想到罢了。”韩长眉叹道。“咱们兄弟见面,不说亲戚又如何?何况这是至亲了……而且,之前还有些避讳,可如今白三娘都在南面开战了,对面喊打喊杀的张三贼更是咱们这位陛下的女婿,还有什么可避讳的?也是因为这个想起来。”

“不错。”韩引弓点点头,复又一叹。“李四这小子不错,区区一个郡的本钱,竟被他厮混成眼下这般局势,竟比咱们兄弟还有李家那些人都要强了。”

“不是说他被闲置,故意扔到北地了吗?”韩长眉略显诧异。

“或许有这个意思,但他到底是行台指挥,是个龙头,手下也有自己的人,地盘也是实的,被扔到北地不也逍遥吗?”韩引弓不由失笑。“二哥莫非不晓得黜龙帮制度吗?”

韩长眉苦笑一声:“我如何晓得黜龙帮制度?我一直在关中,不曾得见黜龙帮虚实的……不瞒你说,我被摆在石山那边,算是最后方,连此战虚实都不晓得,所以来找你。”

韩引弓摇头不止:“我又懂得什么?我虽在前线,也只是守城。”

“话虽如此,咱们亲兄弟,不找你找谁呢?”韩长眉更加愁眉苦脸。“晚上皇帝要问,我话都说不出来……而要是真去找那些人,被人下了绊子,说不得就要栽跟头。”

韩引弓点点头,站起身来:“二兄,黜龙帮的虚实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回去找找知情的人自己问,我带你走走,说说战场上的虚实,晚上好做交代。”

韩长眉自然颔首。

兄弟二人稍作试探,便也打住,韩引弓提前换了衣服和寻常铁甲,也不让自己的人跟着,直接入了兄长的队列便往外走去。

出门打马,伪作一队巡骑,先往南走一走,沿着战场做几日前的战况介绍,顺便说一下军中流言,对面哪个头领的哪个营打得好、厉害,哪个头领哪个营是废物,大家如何暗中排挤极速崛起的薛仁,而薛亮又如何窝囊?

然后又往北走,避开了实际上掌控了旧战场的黜龙军巡骑队伍,顺着沁水往下游去,窥探黜龙军营寨。

而很快,下午的阳光下,他们就看到了那个所谓的“一夜巨城”,也就是导致了关西军士气低迷,不得不避战的元凶。

坦诚说,从沁水岸边的视角过去,反而可以清晰的察觉到这个工程障眼法的底色,因为这里是侧翼,那些版筑并不能在视觉上统一起来,反而像是什么参差不齐的柱子立在那里。

但似乎是因为西面的阳光反射过来,使得这些柱子涂上了一层金色的缘故,韩引弓和韩长眉兄弟二人都看得入了迷。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数十年前,他们还是个少年郎的时候,第一次从军,跟着大兄一起在毒漠隘口抵抗巫族侵扰,彼时就是用版筑法修补破损的城垒,而韩博龙治军严谨,即便是自家两个兄弟也只能光着膀子去和泥版筑……那时候,也这么一个温暖的傍晚,兄弟二人一起立起一个版筑,累的要死,就背靠背躺在了城头上,骂了许久大兄。

结果,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双方却不敢再交心,更不要说一起骂谁了。

一直到傍晚,两人才打马去了自家大营。

这里依旧壮观,但相较于一直扩张和翻新的黜龙军大营,关西军大营这里已经好几日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了。不过很快,他们就意识到,皇帝本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就在位于旧温城东面的中军大营侧前方,一个巨大的高台正在一些军中修行的高手亲自带领下飞速升起。

而看那已经接近中军大帐本身的高度就知道,绝对是已经辛苦了两三日。

“准备起多高?”韩引弓翻身下马,看向前来迎接的白立本。

“要一百尺高。”白立本平静做答。“然后铺上木板,贴上砖石,架上楼梯,上面再起版筑和小楼。”

韩引弓点点头:“没办法,总得做点回应,不然军心堪忧。”

白立本一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进入明显已经半永久化的中军大帐,里面已经等了不少人,韩氏兄弟跟白横元、司清河、刘扬基等人依次打过招呼,然后发现又多了一位面孔,对了一会才意识到是之前东都八贵,最早投了关西的张世本,好像担任什么侍郎,也不知道此战负责什么,为何又在此处。

一众关西权贵相聚,免不了乱糟糟的联络感情、冷嘲热讽,偏偏这里是皇帝兼大宗师的地方,谁也不可能真的表露心迹,或者说即便是真有目的的表达,也免不了表演痕迹。

一时间,这个说黜龙贼的修为,那个说司马正的脾气,你说你营中儿郎损失较大,我说我营中斩获更多。

第一次来到这个场合的薛仁左顾右盼,竟无一人与他搭话,好不容易找到角落里几个闷嘟嘟被人冷落的,正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年龄也算好,结果一问姓名,好嘛,里面一个叫薛亮,也不知道回去该不该把旗子还给人家。

闹腾了好一阵子,等到帐内外点起蜡烛、火盆,正主也终于出现。

众人不敢怠慢,就如在朝堂之上一般,分列下拜,口称陛下,祝万岁。

平心而论,白横秋模仿的皇帝是大魏开国那位和早一些司马氏的那两位,不说别的,简朴总是真的,也不会让人喊他什么圣人,包括关西这里的一些气象,也被认为一扫之前的曹彻时期的万马齐喑之态。甚至,关西这里还采取了类似强制筑基一般的激进策略。

然而,上下内外,对这位皇帝守旧、专制、暮气沉沉的批评总是不绝于耳,对大英腐败、关陇权贵压迫百姓的指责也没有停过。

原因嘛,不问自知,这里面除了暮气沉沉可以对应白横秋的年龄外,其余的批评都是来自于黜龙帮的对比,甚至就是黜龙帮本身喋喋不休,从不间断的指责与批评。

当然,关西这边对黜龙帮乌合之众,上下不明的嘲讽也是广泛存在的。

而现在,两军相撞,双方上下更是晓得,各自那些嘲讽还真不是瞎编出来的……更重要的是,将来谁赢了,那另一家身上的这类说法就要流传几百上千年的,遮都遮不住的。

就这样,关西诸将几乎与对面的黜龙军头领们一样,带着复杂心思,开始了这一轮军议。

军议内容很简单,如何取胜?

很显然,这是双方都要面对的问题,只不过黜龙军刚刚从防守转向进攻,而且还在筹划新一轮进攻,所以还不需要这种级别的扩大会议来定调与讨论。

“既如此,我先说。”第一次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张世本只一拱手,便径直闪出道来。“陛下,臣以为眼下局面切不可动摇退缩,此类国战,虽血流成河亦要决出胜负,要是计较什么得失,考虑什么周全,反而会自取灭亡!”

这话说的极重,不少人都斜眼去看,但也有人面不改色,因为他们知道,张世本曾有个如司马正、白有思一般的英俊儿子,结果丧命在了黜龙帮手中,态度自然激烈。

便是这厮当年头一批离开东都,据说也是因为司马正与黜龙帮的不战之约。

白横秋也没有生气,反而点头:“张卿说的有道理,可该如何作为?”

“臣有缓急两个法子。”张世本肃然道。“关键在韦元帅那里……”

“韦元帅?”饶是白横秋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有些惊异。

“不错,只要在当面击败了黜龙军主力,一战打垮他们三十个主力营,然后追入邺城,那么天下就已经定了,江南一隅之胜负无足轻重。”张世本恳切言道。“所以臣的急策便是,让韦元帅利用自己修为的优势,扔下南面战场,直奔此地而来,抢一个先手……”

“然后呢?”白横秋心中已经否了这个急策,但还是耐住性子来问。

“然后,我们这里应该提前准备,请吐万长论大将军、鱼皆罗大将军、王怀通留后一起至此,这样,我们就能在猝然间多出一位大宗师、三位宗师,然后陛下亲自督阵为先锋,全力一击,便可完胜!”张世本说的兴奋,唾沫都喷了出来。

白横秋依旧耐住性子,继续点头:“那你的缓策呢?”

“缓策便是不用等韦元帅,只北面三位宗师来此出阵。”张世本言简意赅。

白横秋堂堂大宗师,竟再度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对方,其余诸将也都如见了鬼一般来看这位河东张氏出身的大员。

张世本似乎是察觉到众人的异样,想了一下,复又拱手补充:“但若如此,须以吐万老将军为中军指挥,上下一体,迭次突击,方可成功!”

白横元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转到自己头上,但军中讽刺他不如对面一个三十不到豪强子弟的说法确实已经喧嚣甚上,便欲出声辩解。

而白横秋在上看的清楚,赶紧摆手接口:“确系是个法子,咱们听听其他人的想法,一并讨论。”

张世本闻言,非但不退,反而就势跪地叩首:“陛下,当断不断,必遭其乱,臣决不是危言耸听,臣自爱子丧命,多留意黜龙贼,晓得彼辈狂悖之处……张三贼蛊惑世间,帮中上下乃至于河北、中原士民都为之所动,便是乌合之众也如泥土烧砖一般被他锻炼成了一体,指望着他自败,宛若玩笑!”

白横秋微微敛容,周围人也都重新冷静下来。

“陛下。”张世本再度叩首。“臣晓得军中有议论,觉得北地半降半盟,不会全力助他;还有人说,李定是被他搁置遗弃或者干脆正是用来镇压北地的;还有人说,打到现在,不见幽州突骑,只有一个幽州出身的宗师魏大刀在,倒是河间降人颇多,可见黜龙军刚刚降服他处,真正能动员、管理的地方只到滹沱河……但要臣来说,这都是狗屁!黜龙军只是碍于战场狭窄,不能施展全力,所以干脆隐藏起来误导我们而已,一旦他们从晋北、江南处打开局面,便会势不可挡!”

话到这里,张世本再度叩首,言辞恳切至极:“陛下!眼下是最好的机会,趁他不备,趁他自家大意,只拿这些兵马来,咱们一战而胜,便是豁然开朗!否则的话,一步步跟他们对下去,咱们关西人便只有满盘皆输的局面!”

这话说得更离谱了,白横秋终于也有些掌不住,微微蹙起眉来。

白横元忍受不住,扶刀上前:“张公,我多问一句,咱们现在局面总是西魏对东齐的格局吧?东齐当年还握有东都呢,一开始还是东齐入关打我们呢,最后不也是我们胜了吗?怎么到了如今,我们主动来打他们,却成了我们一开始便在弱势呢?”

“不错。”韩长眉也插嘴道。“若是张公指着强制筑基的道理,说往后几年他们的修行者越来越多,或者指着幽州、北地,说他们将来能控制局面,势力越来越大,所以这一次不能胜,往后我们要苦上两三年,我是认的……可现在不是咱们占优吗?便是之前一战,也是我们锋矢阵攻过去,他们狼狈之下用尽了手段守住了局面而已,谈什么此时不胜满盘皆输呢?”

张世本在地上抬起头来,几乎是翻身坐在那里环顾四面,然后气急败坏:“诸位,你们既然知道这些,难道还不明白吗?当年关西能胜东齐,是因为东齐那里仗着自己地大物博人多,肆无忌惮,到处浪费人力物力,而关西则开创了府兵,尽全力动员出了关西的底力!可如今却是反过来,人家黜龙帮的制度才是更能动员更多人、更多钱货、更多高手的,强制筑基就是个明证呀!偏偏人家地盘也比我们大,人口也比我们多!此时真是最后机会!”

“张公危言耸……”韩引弓也要出言驳斥。

“危言耸听个屁!”张世本气急,以手指向周围诸将。“你们真是自大惯了!之前数代关西英豪的成就与你们何干?一个个只是仗着父兄的恩荫,如何能比得上对面草莽中历练出来的豪杰?!真以为祖上英雄自己便也是?说句难听的,便是咱们关陇的英豪,不也去投了黜龙帮吗?张世昭、白三娘、曹铭都去了!牛河都去了!对面版筑难道不是何稀造的?!如何只留下你们这些废物!”

“够了!”白横秋终于听不下去了,直接呵斥起来。“张世本,朕晓得你与黜龙帮之间有深仇大恨,更兼此番去招降段威不成,心中羞愤,但这也不是你在这里肆无忌惮贬损同列的道理,张长志,把你族叔扶出去!”

张世本闻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一口气呛到嘴里,再难说什么激烈言语,被拽走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哭泣起来,任由那个河东张氏出身的中郎将将他拽下去了,看的同为河东出身的薛仁目瞪口呆。

此人既走,灯火通明的大帐内反而冷峻下来……没办法,遇到这么一个开头和这么一个人,谁都觉得无语加晦气,甚至有人心里明显不安起来。

见此形状,白横秋的心腹重臣们自然不会继续躲闪,刘扬基闪身出来,却是将自己之前的方略摆出来,他的意思是,现在就撤兵……甚至称不上撤兵,掉头从河东转向弘农,打段威!就看司马正敢不敢从黜龙军大军眼皮子底下离开河阳去支援?

坦诚说,这似乎也的确是个方案,但白横秋只觉得气闷。

因为不管是张世本还是刘扬基,本质上都是认为,现在打不过黜龙军,他白横秋之前的战略计划是不对的。

不过也就是这两人了,很快白立本、韩引弓、司清河各自提出了一个算是务实的战术方案。

白立本的意思是,让鱼皆罗离开河东,出上党,过红山,威逼邺城,这样即便是不能把黜龙军惊吓回去,最起码也能试探出那位大司命的真正态度。

对应的,韩引弓则提出,上一战刚刚过去数日,即便是黜龙军做了替换补员,还是大英占优,之所以陷入困境,不外乎是黜龙军版筑的把戏,既如此,何妨有样学样,也做版筑……一来,自家版筑立起来后,下面的军士便会晓得对面到底是什么;二来,黜龙军明显要趁着大英不好出兵的间隙发动对营寨的攻略,以竖立信心,起版筑也是有效的防御手段。

司清河则建议,既然还是大英兵马占优,还是要攻,何妨趁着战事拉扯和防御营地的名义,迅速将营地往东扩展,拉近战场距离,确保双方一旦再度大规模交战有足够时间,而且这样的话,双方兵马猬集在空间极小的地区,便很容易将占优的攻势转化为全线击溃。

以此三件为准,大英国的精英们很快商讨出了一系列方案,充分反击了张世本“大英都是废物”的指责,倒是让人无话可说了。

于是乎,白横秋拍板,事情定下,复又摆宴招待诸将,一时觥筹交错,气氛好的不得了,只刘扬基区区几人脸色不佳,却也不影响气氛。

然而,酒过三巡,白横秋忽然抬头,然后便见一人闯入中军大帐,却几乎不能支撑,直接摔倒在地,然后抬起头来复又哆嗦到说不出话来。

白横秋在内,全场鸦雀无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可能是黜龙帮又起了一个什么“巨城”,因为来人正是张长志,刚刚将张世本拽走的人,所以,必然是张世本又闹出什么事端来了。

“说话!他怎么了?”白横秋放下筷子,不免愤愤,这皇帝怎么当起来这么难!

“族叔,族叔……自尽了!”张长志尝试了好几次,才把最后三个字说出来。

满帐皆惊,就连白横秋都呆住了。

这至于吗?!

而且你不是跟黜龙帮有血海深仇吗?!

怎么就支撑不住了呢?

除非……

“族叔没有留下遗言,但臣劝他的时候,他曾说……大英想要胜黜龙帮,只有两条路,一是眼下战局,速速胜之,但没人信他,都觉得他荒唐,便是他死谏,也会觉得他荒唐;二是迅速吞并东都,但是他这次去劝降东都,看的清楚,段威那些人并不只是简单的拿东都做进身之阶,而是真对大魏有些怀念,对大英有些愤恨,所以东都也不可能迅速吞并。”张长志跪在地上,艰难复述。

听到这里,白横秋还在想什么,刘扬基一声叹气,站起身来,拱手相对:“陛下,不必在意,这厮早在他儿子死的时候就已经疯了……而且据我所知,他不光是把张三贼当做仇人,便是三娘也被当做了仇人,大魏同样做了仇人,司马正没救他儿子他也当做了仇人,如今怕是把我们也做了仇人……天下皆仇,不疯不死就怪了。”

众人唏嘘,白横秋也只能点头:“厚葬吧!”

确实,还能如何呢?

于是乎,众将纷纷出列下拜,口称陛下仁义。

PS:感谢碧雪剑老爷对绍宋的上盟,感谢琉璃琴老爷与数学老师老爷对黜龙的上盟……愿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也希望大家五一玩的开心。

第547章 风霜行(6)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薛亮面无表情的将目光移到了身后那被巨大弩矢直接炸开一个口子的版筑层,然后便立即扭头看回了之前目光所在的主战场上。

彼处,正有经天纬地之势,龙腾虎跃之威。

没错,战争升级了。

尽管双方似乎都认定这场战争会是一个相对持久的战斗,双方也都认为眼下的战场已经陷入到了某种战略价值持续减少的泥淖境地。

可是,战争还是升级了。

十月上旬,黜龙军卷土重来,带着几十辆弩车,上百架简易长梯,几十队拖拽牲畜队,四五架撞车,出现在了战场上,然后就对关西军的大营进行了激烈围攻。

围攻很失败,或者说在有充足修行者的大规模战场上,这类工程进展并不能确保随后的肉搏战推进。

到了这一步,战事其实已经在短短的一日内完成了两次升级,一次当然是工程器械的大规模投入,另一次则是在工程器械的压制下,双方成丹、凝丹级别的修行者不再顾忌,或主动或被动开始密集介入战场,控制区域阵地。

正因为如此,黜龙军在热热闹闹打了半天后,下午时分就开始撤军了……大量的工程器械被遗落在战场,引发了不少关西军的追击、争夺,于是早有准备的黜龙军又反扑了回来,数个精锐营头试图将这些追出营寨的失序关西军包抄、吃掉。

当此局面,特定的凝丹高手是不敢轻易冲出营寨的,于是乎,立在百尺高台上的大宗师兼大英皇帝终于出手了。

其人居高临下,在天地之间画出经纬,每落一白子,对应苍穹下的战场上大英军士便振奋莫名、疲惫尽消,彷佛四下有风生助其扶摇;而每落一黑子,对应苍穹下战场上的黜龙军士便行动滞缓、气力不足,似乎周围化为泥沼碍其往复。

这是一个与之前直接攻击的金银赤色棋子截然不同的大宗师法门,而且效果显著,下方关西军受此激励人人奋发,几乎要冲出营寨,全面追击。

对此,张行不敢再有丝毫怠慢,他稍微度量了一下,随军的五百踏白骑摆出来三百,然后在三位宗师的组织下再度显化为一条数百尺高的金色辉光巨龙,直接张开双翼朝对方军阵扑打过去……没办法,张行没有对应的高端手段,只能用这种低端方式应对。

你还别说,大英皇帝再高端,遇到这种打法也没办法继续高端,只能转化战术,重新排列金银赤色棋子,与辉光真龙当面对决。

这么一来,这大河畔真真是神仙斗法一般精彩,打到最后,两军寻常士卒几乎无人战斗,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这神仙斗法上了,只有少数掌握弩车的黜龙军与占据营垒的关西军时不时来一发冷箭。

而且,双方主帅竟然真是个不分胜负的局面。

这不是谁刻意的控场……实际上,双方都是被局势逼着上了台,都在不停地加码、试探,都在反复提高真气的强度、利用可能的战机发动攻击,但越往后打越心惊,因为双方都意识到对方远非昔日水准,不敢说势均力敌,最起码是短时间内难分胜负的。

当然,双方也都没有敢拼命,也都没有让各自押阵的那位宗师上场,毕竟嘛,河阳城那里还有另外一位大宗师,而且是立塔的大宗师在冷眼旁观呢……至于组织规模更大、威力更强的真气军阵,仓促间也没法子呀,也不敢呀,万一败了怎么办?!

不过,两军上下却并没有为这种势均力敌而感到震惊,恰恰相反,在他们看来,本就该如此才对——那张行虽只是个宗师,却也是河北之主,黑帝点选,背后神异肯定是通天的,配上两位宗师和三百奇经自然能与带着几十骑伏龙卫的关西之主不分伯仲;反过来说,白横秋虽然没黜过真龙,可到底是正经大宗师兼大英皇帝,关陇屹立天下近百年,如何能真怕了这三位宗师加三百踏白骑?

就这样,双方战至黑夜,兵马早已经撤回,却各自临营观战,宛若看夺陇比赛,看比赛前的舞蹈一般振奋。而双方真气纵横,皆以辉光真气为底,更是将夜空照射的流光溢彩。

这还不算,真龙跃动,往往带来风啸,棋子落地,更有雷鸣之音,端是热闹。

当然,白横秋怎么想的不知道,张行到底心疼踏白骑,寻了个机会,远离了那座百尺高台,然后在对峙中缓缓撤了神通……而从白横秋的反应来看,这一天打的,他也麻爪,不然也不会这么默契的撤了棋盘。

恢复平静的暮色中,一身金甲赤袍的白横秋面无表情走下高台,身后是满脸潮红的薛仁和同样姿态的残余伏龙卫,而迎接他的竟是数以百千……乃至于在他大宗师视野内可称万计的振奋面庞。

这些人近处则在火光下诚心诚意的行礼,远处则欢呼雀跃,好像自家皇帝得胜归来一般。

白横秋心知肚明,不仅关西军会欢呼自己,张行回营后也会得到欢呼,哪怕双方都没有胜利……因为本质上,这是一种释放,战场上压力的释放,经此一役,下面的将领、军士都晓得,自己承担的战事责任变小了,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所以才会由衷的放松下来,进而欢呼。

这还不算,如果后续战事没有意外的话,那么这场战斗将会被载入史册,会覆盖掉之前军士们的辛苦作战,乃至于撤军后,大家还会根据这一战双方那神乎其神的表现给出一个此战不分胜负的总结,而无视掉内里许多纷繁复杂的事物。

甚至今晚之后都不会有人再担心仓促撤兵引发军心不稳了,因为一切的军事矛盾都在表面上转移到了最高级高手之间的战斗上去了。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经此一役,白皇帝反而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场战争,最起码是眼下汲郡这场战役,很可能就是要靠下面的将士才能定胜负。

可为什么?

是天意吗?天意不许修行者自行天命?!可天命不是有加于自己吗?还是如冲和所言,张行自己动摇了天命,所以天意不敢再展露天命?

所以接下来还能有什么?司马正?

不对,司马正来了,三方更加纠缠不清,难分胜负,是真气大阵,汇集双方所有修行者再结合军阵的真气大阵……可万一真气大阵也不能了断呢?

恍惚中,思绪有些混乱的白横秋看到了刘扬基,后者居然也明显振奋起来,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此时再问对方策略,这位起兵时的心腹宿将说不得会不再坚持撤军另战的建议……而对方不晓得是,眼前这位正在接受数万将士欢呼的皇帝,此时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他的建议,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张世本。

没错,之前一直没有动摇过的白横秋,此时竟然有了一丝动摇。

三更时分,雷声隆隆作响,后半夜的时候,一场标准的雷雨在这个温暖的初冬时节落下。

这很不合理,因为昨天还艳阳高照,没见半点云彩,但考虑到之前真龙跟天地棋盘的斗争,什么不合理也都合理了,说不得是四御老爷天上看高兴了,打个雷助威呢。

伴随着雷鸣,雨水淅淅沥沥的下,温度终于稍微转凉,不过到了第二日,黜龙军提前发放战兵标配黑色冬衣的举措还是引起了不满,因为温度还达不到那个份上,冬衣到手又免不了自家保管,丢了脏了都是自家的事。

当然,这些抱怨都是虚的,真正的情绪来自于冬衣背后的含义,任谁都知道,冬衣的到来意味着黜龙军做好了在整个冬日继续作战的准备,军士们难免不安与厌倦。

之前理解的战争长期化可不是这种长期化。

“得加强轮换,务必保持军心……尤其是在持续伤亡又没有地盘、金银钱帛战利品入帐的时候。”

“前日那一战后,军心其实是被鼓舞的。”

“没有意义,他们只是觉得首席那么厉害,自己可以省点心罢了,而不是真的军心振奋……要我说,可能往后军士作战会懈怠也说不定,偏偏这一战反而证明了,上头就是势均力敌,就是要下面敢战能胜才行。”

“开军市如何?”

“没有战利品,军市无用,总不能去搜罗妓女吧?真那样,只怕魏国主先杀到此间,砍了几千当兵的与你我。”

“把家眷接来如何?”

“嗯?”

“现在是十月,农闲,放在往日也是做市场、搞祭祀,邺城和军中也要搞夺陇的……”

“咱们已经搞了。”

“但还不足……我的意思是,反正战场在河内,背后就是咱们河北腹地,如何不能许闲坐在家的军士家眷来汲郡探视?顺便开建市场,让曹总管那里送些军需,允许他们家眷自购一些额外的补给进来?”

“家眷买补给?”

“当然……我们本身自然是发足了的,但只要家眷过来,就总会觉得自家父兄丈夫缺东西,就好像强制筑基一般,一个郡怎么都不可能饿着这几百个孩子几个月的,但现在家里有钱的要是不给孩子买个军中淘换下来的牛皮包,没钱的不给缝个布包,都是过不去的……咱们把济阴军衣场的护耳、围脖拿过来发卖,她们几个小钱花下去,便有了心安的道理,她们家眷心安了,军士也就心安了。”

“……”

“确实有些道理。”

“受伤的不说,可以先定个规矩,有战功的先去,然后慢慢的铺陈……要不要盖些房子?”

“来不及了,租赁些吧?”

“你不晓得,汲郡那里现在是寸土寸金……甚至都不是钱的事情,太多物资、伤员、民夫了。”

“确实,可那也没办法,总得做些事情,不然要我们这些军务部文书跟王翼部的参谋干什么?”

“不错,汲郡再麻烦,也总比河内强,河内倒是干净,老百姓有钱的去东都、去邺城,没钱的跑山里……”

“发文给魏公,让他想法子收容一下北面山里的河内难民。”斜靠在温城县衙公房窗台上,听了半日雨落屋檐的张首席忽然插嘴。“然后斟选一下,送一些到此间做民夫,比从后方征发民夫要好许多……汲郡开军市请家眷也无妨的,可以做。”

几名正在议论的参军、文书立即闭嘴,然后迟疑了一下,许敬祖越过了还在发呆的马围来应声:“首席放心,马上做文书。”

倒是张行,此时察觉到了马围的异样,却没有直接询问,反而继续来问许敬祖这些人:“马分管在想什么?”

许敬祖等人能如何,只能尴尬束手去看马围。

马围回过神来,难掩面上疲惫:“首席,我实在想不通,东都那些人到底为什么不降?我原以为便是我们无法动摇东都根基,可大英总能吧?人家本就是关陇一脉,可为什么一直到现在,东都那边都稳若红山呢?”

张行笑了笑:“其实我倒是想通了一些……”

马围肃容道:“请首席指教。”

那些文书、参军们也都竖起耳朵。

“小马,你在东都住过吗?”张行先行来问。

马围苦笑:“首席说笑了,我这个破落户连河北老家都住不成,谈什么东都?”

“我在东都住过,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那段时日……而且有一说一,那段日子竟是人生最惬意的一段日子。”张行语出惊人。“只不过日后渐渐发觉这好日子后面的一团乌七八糟,这才弃了东都。”

“所以他们便怀念大魏?”马围点点头,心下恍然,复又疑惑。“不对,寻常官吏、普通百姓,因为在大魏时过了几年好日子,自然本能依存东都,可那些顶级的关陇门阀呢?也怀念大魏?”

“如何不怀念?”张行不以为然道。“你想想……就拿现在弘农的段威来说,他这辈子最好的光景,是不是跟着大魏一统天下,然后居东都执掌四海那段时日?”

“这倒也是。”

“不止如此的,换个方向想一想,如段威那代人,生在乱世,之前几百年也都是乱世,周遭人多给孩子起个‘世’、‘常’之类的名字,渴求天下太平,然后经历了大魏,现在又回到了乱世,是不是觉得,你们这些人都只是乱世中的渣子,所行争斗毫无意义,只是在重复之前几百年的旧事而已,反倒是大魏宛若美梦一场呢?”

马围沉默了很久,周围文书和参军都是聪明人,也都默不作声了许久,然后才由这位王翼部的分管代为一叹:“于这些人来说,大魏不止是人生之巅峰,竟也是理想之托付吗?可为何又变成暴魏了呢?”

这次轮到张行默不作声了。

其余人也都见怪不怪……宗师嘛,观想真龙甚至可能是至尊的宗师嘛,还是河北、北地、东境、淮西这么大地盘的世俗统治者,三分天下的地气供养着,打完一仗,有任何奇怪的举动都不算奇怪。

当然,张首席没有那么玄乎,不过也的确在思考前日那一战。

首先是战事升级的问题,

那天打着打着,就战事升级了,不可控的战事升级……黜龙军制造了一个小陷阱,想吃掉一部分追击出来的关西军,而关西军无法承受这个伤亡,于是白横秋就正式出手了,他充分展示出了一个大宗师单人成军的威力,对战局影响太大了,张行和前军压阵的牛河、魏文达不得不出手。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还要不要坚持这种攻击性的战术?

如果坚持的话,就需要跟之前一样,主动升级战事,可再升级的话就只有摆出真气大阵了……而如果那样的话,胜负怎么说?

须知道,关西军与黜龙军在修行高手配置上明显错位。

黜龙军没有先发优势,靠的是多年征战自己养出来的大量后发高手,也就是多位新宗师、多位凝丹、八百奇经踏白骑和已经进入军中的第一批强制筑基的青年。

相对应的,关西军有先发优势,所以每个阶段都有上段位的优势,却缺乏后进。

比如说关西军有大宗师,有临界突破的顶尖宗师,也有几位老牌宗师,却没有新宗师;凝丹高手数量双方差不多,但成丹高手却明显比黜龙军多;下面的奇经高手也有,但却没有形成踏白骑这种大规模成建制的部队……伏龙卫只有百余骑,现在更是因为徐世英的“小把戏”弄得只有几十骑。

但他们真缺奇经高手吗?会不会是散在军阵中,各卫大将军牢牢抓住不愿意撒手导致的?否则白横秋不至于这么轻视伏龙卫吧?

那么一旦开启大阵,双方胜负到底怎么说?

理智的选择似乎应该避一避,只要避过这个冬天,明年再战,黜龙军中的基层修行者数量就会爆发性增加,但那样的话,会不会露怯?会不会让对方产生某种正确或错误的判断,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都要考虑。

除此之外,前日战中,司马正过于稳当了。

双方这一次交手可不是事先下战书约定好时间、地点、参战力量搞起来的,而是战场上自行发展出来的对决,而面对这种突发的战况,司马正稳坐在河阳要塞内,除了一开始有些真气动静外剩余整场战斗都没再有半点波动……这只能说明司马正自己早有相关计划,所以才能岿然不动。

换句话说,结合战前的态度,司马正几乎一定会出手展示实力,只是不晓得是在两家撤军时,还是等双方将最大实力使出来的时候。

所以,问题又绕回来了,要不要将最终的战力给露出来?能不能承受相应的结果?

这些思考可不是张行一个人胡思乱想,自从黜了真龙以后,张宗师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他对于事物的感知能力在上涨,上了战场后就更加明显……哪个营头强,哪个营头弱,接下来战线是焦灼还是崩溃,在这里守下去能不能撑住……此类判断,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观察完局势后也能做出来,所以理论上只能说张首席比其余人多了一份真气角度的观感。

但实际上没那么简单,天地元气是这个世界的精华所在,一通百通,且具有根源性。

尽管没有证据,但张行能明显意识到,自己的猜度和思虑是“有效用”的,这就好像冲和的占卜、曹林的镇压、郦子期的舟船巡察、三娘的真实伤害一般,是真的会有概念性的影响和准确率。

所以,真的全力以赴打起来,只以眼下这个战场态势来说,真不好说胜负……但败的那一方一定会损失惨重,而这正是张行极力避免的事端。

从这个角度来说,罗盘……

思索许久,徐世英冒雨从外面回来,却连护体真气都没有展开,一进来居然放下了一把伞,见到张行和马围立即开口:“单龙头走了,张公慎他们到了。”

这是正常的且处于流程中的轮换,只有四个营的规模。

张行点头,忽然来问:“十三金刚现在都在河北吧?”

“都在。”徐世英点头,然后迅速补充。“但白分管现在很忙,御史台的事情把他拉进去了,此外高金刚去了滹沱河……”

“让他们来!立即来!”张行即刻下令。“三日内全都要到……扔下部队、行台事务,立即过来!”

徐世英顿了一下,没有多余询问,而是追问:“要不要请殷龙头去邺城坐镇?”

“不用。”张行摆手道。“殷龙头在滹沱河正好……如果大英尝试出奇兵绕后,现在这个局面下是断不敢出武安去邺城的,否则咱们就能立即扔下此处回身吃掉,而他们的追兵必然会被司马正咬住。”

徐世英想了一下,先点了下头,却没有直接看许敬祖、李义署那些人,而是看向马围,随着马围也点头,他才摆了一下手,随即,聚拢在公房里的文书、参军们立即行动起来,然后一系列的文书,包括之前去山里搜罗河内难民、在汲郡设立军市与家眷探视点,全都被依次交给了徐世英。

徐世英签完字给了马围,马围附署,只有调度莽金刚的那份文书张行亲自签了名。

处置完了一切,徐世英方来问张行:“所以,首席下定决心了?”

“不错。”张行正色做答。“不能泄了这口气……”

“我其实也赞同。”徐世英也认真道。“咱们上面明白,可下面双方军士却不是这么明白的,得营造一种咱们什么都不怕,反而越来越强的印象……只要双方底层军士信了,到时候战场上可能就是这一口气的事情。”

“也是要大英那边晓得,咱们这里是要十万分注意的,把他们的眼睛和手都钉在东都这边。”马围也表达了赞同。

然后公房内便陷入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中了。

过了许久,伴随着屋外的雨声,徐世英将目光从发呆的张行身上收回,严肃下达了军令:“召集所有头领,今晚军议……马分管,召集人手,绘制阵图,准备起大阵。”

十月份,汲郡的战争陷入泥潭。

与此同时,相隔数千里的大江之上,这里的战争已经陷入停滞很久了。

这里的战场更清晰明了,占据了巨大江心洲的联军跟占据了南岸据点的关西军之间只有半条大江,而离谱的是,就在这个狭窄的战场两端,立着很可能是天底下最强大的两位宗师……什么船队都过不去,两位顶尖的宗师都无法从对方手下保护住自己的人,也无法跳过去消灭对方。

这还不算,因为北面正式开打的缘故,双方都没能得到任何可见的大规模支援。

于是战争变成了停滞战,只是隔三岔五两位宗师临阵交一剑而已,连多余的动作都无。

“下面人有讨论,都觉得这一战的胜负在我和韦胜机谁能先跨过那一步上面。”临江的望楼上,白有思扶着栏杆望向西南面的城市,显得很放松。“但也有人说,我们恰好就是对面跨越界限的试炼,谁赢了这一仗,谁击败了对方,谁把兵锋推进对方腹地,谁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大宗师……谢总管,你觉得哪个说法对?”

昼夜不息赶到此间的谢鸣鹤想了一想,直接摊手:“照着我的品味来说,自然是后者,我祖上就是这么来的……但其实仔细想想,哪个都未必,哪个也都可能。”

“不不不。”白有思笑着摇头。“谢总管这个答案看似滴水不漏,但实际上是错的。”

“哦。”

“答案很简单,就是后一个。”白有思继续笑道,却眯眼看向了西面方向的那座临江城池。“到了宗师这份上,单纯的心血来潮也好,掌握了一些真气法门也好,是能感应一些事情的,更不要说是晋升大宗师这种要害了……谢总管,我明白告诉你,我从第一日见到对方浮江而下时便晓得,这位当庐主人与此地就是我成大宗师的契机。”

“原来如此。”谢鸣鹤恍然。“所以,这大江上的事情,乃至于全天下的事情,甚至是几百年乱世的结果,竟是要由两个人心情、机遇来定了……可这跟张首席平素的话好像不搭呀。”

白有思再度回头来看对方,失笑摇头:“谢总管这话诛心。”

“不是故意调侃,而是真的发懵。”谢鸣鹤正色道。“这种局势还能如何?”

“首先……”白有思转过身来,同时伸手在栏杆外侧布上了一层真气障壁,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却似乎张口便是一句废话。“这种局势并非无解,实际上我觉得胜机恰恰就在这个晋升大宗师的契机上,谢总管想一想,我晓得的道理,韦胜机也肯定晓得……不然也不会隔三岔五凌空一剑,察觉到我没露出破绽后便放弃。”

谢鸣鹤没有说话,他还是有些没饶过来。

“道理很简单。”白有思不由叹了口气。“韦胜机想做大宗师想疯了,这是他的心魔,说不得关西那边主动给他派个宗师他都不乐意,而我呢?我没那么着急做大宗师……所以,何妨放弃这个机会,利用对面的纹丝不动,请谢总管替我寻个外援过来,直接败了他?”

谢鸣鹤愣了足足两三个呼吸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的意思很简单,她愿意放弃成大宗师的机会以寻求此间战事的突破。

但是话说的轻巧,大宗师的契机也可以放弃吗?

这当庐主人之所以入魔,不就是他许多年都不能成大宗师吗?眼瞅着太阳西斜,自然不安,以至于成了心魔。

似乎是看穿了对方想法,白有思坦荡以对:“就像谢总管说的那般,千百万人的性命,天下大势的走向,凭什么要系在我们两个人身上?若是大宗师不能以人为本,妄图以一人来定兴衰,那这样的大宗师别人爱做去做,我是不会去做的。”

这算是一个解释,谢鸣鹤连连颔首,也不再计较那些,而是直截了当来问:“所以白总管的意思是让我去劝说操师御来助你?”

“不拘是谁。”白有思明显思虑妥当。“正是要借谢总管的人脉地位,替我寻来援军,当面破了对方!当然,操师御自然是最方便的一位。”

谢鸣鹤再三点头,不顾连日赶路辛苦,即刻应许:“我这就走,顺流而下,先去找操师御,沿途也替你观察局势,以防后方出变故。”

既然说明白了事情,谢鸣鹤当然不会耽搁。

不过,这位黜龙帮的总管也不是当年为了逃避大魏对江东镇压而四处游历的中老年废人了,他离开江心洲,顺流而下,一个时辰后他便停船上岸,然后去见了周效尚。

南方将门与江左世族,可真是几辈子抄家灭族一般的交情,双方知根知底,有事在身的谢鸣鹤也不含糊,转交了分别来自于周行范、张行的两封私信,来自于军务部徐世英、帮务部雄伯南、大行台陈斌、国主魏玄定、首席张行的一系列正式文书……以及来自张首席的公开承诺。

“出兵前张首席在吞风台大头领扩大会上说的,天下浩荡,人心不定,英雄四起,有些人其实相差不多,能耐差不多、想的差不多、态度差不多,但偏偏有的人遇到了时势,或主动或被动与我们走近了一些,可莫小瞧了这走的一小步……因为千言万语不如一行,就这一小步我们就要认,反过来说,如果将来谁离了我们这一小步,我们也要追究到底的。”

码头上,谢鸣鹤复述完毕,似笑非笑来看对方。

“周公,首席说完这话,便通过了你与周总管一起暂署龙头的专项,我就不说什么一门双龙头了,周公,此间事成与不成,你都是黜龙帮的人了,一辈子都脱不开了,所以一定要遵守帮规、国法、军令,放到眼下,允许你暂缓推行黜龙帮的律法、制度,但要尽全力支持南线战帅白龙头的对峙。

“还有一条,你到底是外藩,有了淮右盟的前车之鉴,你这里不能有太多的大头领、头领名额,哪怕是你现在有了荆北七州之地,也只有两个大头领、八个头领名额,而且需要身为战帅的白龙头署命认可。

“可有什么言语?”

认真看完信又沉默着听完对方转述的周效尚平静开口:“没有,我感激张首席与大行台三位副指挥的英睿,完全接受这些任命和调度。”

谢鸣鹤眯眼看了下对方,点点头,同样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一拱手,便重新上了船,往下游而去。

不是没有异议、不满,也不是没有察觉……谢鸣鹤比谁都清楚对方的心思,周效尚走的是典型的南方将门路线,乱世自保,却对真正的强者恭顺到了极致,可但凡强者没有触及到的地方,他都会尽全力扩张他的私人势力,以求自保。

就好像这一回,周效尚的投靠成为了白有思在南线强有力的支撑,可这也不耽误他表面上老实巴交、忠心耿耿的同时迅速在荆北扩张一样,九个郡,或者说是昔日南陈七个州,全都被他吞下自肥。

刚刚的认可与服从里面,有多少是这七个州、九个郡的重量,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那又如何呢?

黜龙帮里,有东境的豪强、良家子、基层官吏,河北的盗匪、官军、世族、寒门,东都的各类流人,南陈的贵族,北地的战团、贵族与荡魔卫,还有江淮的帮派,难道还差一个典型的南方将门?

十月间,谢鸣鹤继续顺流而下,迅速抵达了下一站,在巴陵见到了江淮的帮派,也就是杜破阵与辅伯石为首的淮右盟诸位。

这里没什么好说的,夸了一下阚棱和义子军改编的那个营如何如何出彩,然后埋怨了杜破阵和辅伯石到现在都没有成宗师,委实让人失望什么的,获知了荆南现在是林士扬在倒腾后就直接走了。

只留下杜破阵在洞庭湖畔的风中发闷气。

再往下走,就是江西地界,饶是一路都是顺流而下而且昼夜不停,还有真气辅助,可等到谢鸣鹤在九江见到了逡巡不定操师御后,还是花了足足六日的时间。

双方见面,谢鸣鹤言简意赅,请对方即刻往上游去做支援,即便是大军臃肿,操师御操元帅、操国师也可以孤身前往,联合白龙头击败韦胜机,一举决胜。

否则的话,在这里坐观成败,若黜龙军胜,凭什么要容忍他?反过来说,若韦胜机胜,直接顺流而下,便又是一个杨斌,倒时候操师御作为江南本土的宗师,怕是性命都不保的。

这话情真意切,操师御当然……没有答应。

开什么玩笑,这个道理他不懂?他是懂了以后才聚集兵马停在江西的!你谢鸣鹤来,代表了黜龙帮中枢来,当然会给他带来一定的压力,但若说直接就催动他了,目前看还不至于。

谢鸣鹤当然也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耳听着对方说什么军队汇集起来以后就立即去支援什么的,便自请下去歇息,然后理所当然的在城外一处自家子侄的地方约见了军中、地方一些江南八大家出身的官吏、将佐,只说乡友聚会。

聊了一会,大约察觉到哪几个人是有些思路的,便摒弃了其他人,只留下这四五个来做询问:“这位元帅国师教主想作甚?”

这话问的干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枯坐了片刻,其中一人无奈拱手来言:“不瞒世叔,这事我们自然早有议论,若是我们猜的没错,他应该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把江左势力都控制起来,以求自立或者篡位……具体到眼下的步骤,应该是想把对岸萧辉最后一点兵马、人手给骗过来,若成了,他直接遣一名大将趁着对岸空虚驱逐了对方,事情便了了。”

谢鸣鹤愣了一会。

其实,这也属于江南传统保留节目了,只是他去了黜龙帮,做了那么多事,开了那么多会,一时没把江左这个味道适应回来,也属常理。

“然后呢?”回过神后,谢鸣鹤莫名有些不安起来。“就成皇帝了?”

“不瞒世叔,我们议论了很久,都觉得确实是个好机会,因为现在天下各处都因为黜龙帮和关西人的对峙卡住了。”另一人站起身来,小心翼翼来言。“这个时候,反而没有外力来干涉了,就是萧辉和操师御两人对弈。”

谢鸣鹤张口欲言,本想问成了皇帝之后怎么办?不需要应对关西人跟黜龙帮了吗?这俩家胜了谁放过你?还是你操师御觉得自己当了皇帝就能让南朝脱离困境反扑出去?

不说别的,只是占了江南三分之一的荆襄那边就没完没了好不好?

叛乱没了,可叛乱的人都在,下面人还是恨真火教,上面还塞进来几家战斗力更强的过江龙,再加上黜龙帮跟关西人实际上在那里搞对抗,都成斗兽场了,你要怎么处置?

而且莫忘了,这大梁可是好几十个异姓王、异姓公的,这可都是有地盘有兵的,你要怎么理顺?

空头子皇帝这么吸引人吗?

好在之前几百年江南那些烂事不断地提醒着谢鸣鹤,没错,就是这样,这些人就是为了一个皇帝名号而忘记一切,什么宗师、元帅、教主都不缺的,三合一的也不可能跳出去!

于是乎,谢鸣鹤强压着某种类似于呕吐一般的感觉,继续来问:“你们觉得萧辉会上当吗?”

“回禀世叔,萧辉肯定不会上当。”又一名八大家出身的官员起身笑道。“但是操师御可以直接拉拢他下面那些人的,一来二去,有个动摇,事情不也成了吗?”

谢鸣鹤“恍然大悟”。

等前一个人坐下,又一人起身:“其实,萧辉也在拉拢这边的人,只是操师御势大,他的效果远不如操师御对对面的效果……听说,现在萧辉那边驻守六合的大将张破石已经动摇了。”

谢鸣鹤点点头,认真来问:“所以你们觉得操师御要胜了?”

“也不好说,往回看,这大江上不知道多少以为自己赢了的被人一个算计分崩离析。”那人刚刚坐下,复又起身,却似乎有些得意之态。

“所以,这事不好说,对不对?”

“对。”

“还是要观望对不对?”

“对。”

“操师御短期内不能西进对不对?成了皇帝也要耽误许久才可能西进对不对?”

“对。”

“你们听我一句话。”谢鸣鹤终于忍耐不住了。“趁着现在两边拉拢你们,你们的情境稍微放松,赶紧把家眷从海上送往徐州,自己也算准日子跑!跟这样的虫豸是搞不好政治的!”

几名世交子弟对视了几眼,明显茫然。

谢鸣鹤等了一会,眼见身前无人回应,却是忽然爆发,起身呵斥:“不对,你们也是虫豸!江南都是废物!”

说完,拂袖而出。

既然出了门,眼见九江城与鄱阳湖在侧,其人到底是冷静了下来……自己身上还有任务,需要找一位宗师去襄助白有思。

然而,江南都是废物!

这可怎么办呀?!

PS:感谢JackChenYL老爷对绍宋的白银盟,感谢黑夜女神座下忠实守护者老爷对绍宋的两个盟,感谢鼠玲珑老爷对绍宋的上盟,三位老爷五月发大财!诚惶诚恐,感激不尽!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