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旨意是这么用的?

皇帝派他们南下,难道当真只为了办几个人杀鸡儆猴?

朝廷财计艰难!钱!都是为了钱!

现在的钱!以后的钱!

萧大亨盯着南京户部尚书的位置,你以为只是为了来南京逍遥快活?

但从这一天开始,北京来的三法司就轻松多了。

江南的事,当然还是江南的人更熟悉。

要查得是哪些江南高姓在背后裹挟耿定力和郝杰,他们查起来当然比萧大亨精准。

反正对萧大亨来说,是谁不重要,有没有、多不多才重要。

这种情况下,王德完自然就位置关键了。

他毕竟是专门纠劾地方的巡按。

而谢廷赞也知道萧大亨带他南下的目的了:现在才是用他的时候。

作为钦差的代表,自然是谢廷赞开始忙得脚不沾地,而且大多是陪着王德完四处审案。

主要就是作为旁听,监督地方知县、知州审案。

今天他们在湖州府长兴县,这知县舒柏卿见过王德完,毕竟上回王德完没打招呼就直接跑去了苕溪溃了支流河堤的地方。

“抚按大人,谢主事,那下官这就带人犯过堂了?”

他心里打着鼓,府尊已经派人来传过话,提醒了这回审案的要点。

可是这等钦案,怎么能就这么发到府县来审呢?没审好,谁担待得起?

王德完和谢廷赞一左一右,只是都点了点头。

“……带谢书祥!”

“姓谢?哪个谢?”

“哦,谢主事,与你正是本家。”

等那谢书祥过来的时候,谢廷赞低头看着萧大亨交给他们的名册。

这份名册,只怕是综合了张益他们给出来的和耿定力、郝杰招供的名单之后定下来的。

“吴兴谢氏啊,呵。”谢廷赞幽幽说道,“那我可高攀不起。”

王谢堂前燕中的谢,这谢安的墓都在如今的湖州府长兴县的三鸦岗。

没想到长兴县这里要审的第一家居然就是谢安后人。

县衙大堂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虽然隔着大门、院子,他们只能远远看着。

而被带来的谢书祥身着青色道袍,此刻也算风度翩翩,并没有受到什么苛待。

“巡按大人,谢主事,这谢书祥是举人出身……”舒柏卿解释了一句。

两人都点了点头,有功名出身,是享有不少特权的。

“学生谢书祥,见过县尊大人。”谢书祥来到堂前,不卑不亢地行礼。

“此乃巡按应天王德完王大人,钦差萧大亨萧大司寇随员北京刑部主事谢廷赞谢大人,升堂同审。”

舒柏卿有些威严地先介绍了一下,然后谢书祥又向他们二人见了礼。

“谢书祥!”舒柏卿随后拍了一下惊堂木,严肃地喝问,“钦差南下,三法司会审!如今证据确凿,查得倭寇劫粮一案主使之一、时任操江都御史耿定力蓄意生事、动摇国本、图谋不轨!耿罪员供认,有此狂悖谋乱之举,实因受江南数家所挟,因陛下不曾降恩蠲免而欲挟江南赋税之重令天子三思。这等实同兵谏之罪,供状里点出了你长兴谢家,你知罪否?”

这些话说得性质极其严重,但外面的百姓隐隐听闻,大多却不是很懂。

然而总有看热闹的读书人,此刻闻言不禁骇然,于是也解释了两句,于是外面顿时喧闹起来。

“那岂不是抄家大罪?”

“这是造反啊!”

“乖乖……谢家躲得过这一劫吗?”

“堂外肃静!”舒柏卿再拍惊堂木,也无奈地看了看两个来听审的上差,为何要开门问案呢?

“列位堂尊明鉴!”等外面安静下来之后,谢书祥并不因为舒柏卿的指责而有什么惊慌的模样,缓缓说道,“长兴谢氏家训极严,一贯奉公守法。铺路修桥、捐助府县、抚化乡里,实为良善乡绅之家,府县多有旌表。谢某不知耿罪员为何诬指谢家,但这大逆不道知罪,谢家实在冤枉,还望列位堂尊明察,还谢家清白。”

听到他说什么捐助府县,舒柏卿有一点点不自在,但还是说道:“哼,钦差大人已查得你与耿罪员书信实据,你休要狡辩!”

“谢某确实与耿罪员有过书信往来,但谢某斗胆请教堂尊,所查书信中可有谢某挟制耿罪员之言语?耿罪员其时位高权重,谢某不过一乡野闲绅,又有什么本事挟制四品大员?难道钦差大人就凭着一些往来诗文唱和之书信,就要在江南大兴冤案吗?”

“……你不认却是无用。谢书祥,你祖上毕竟是名留青史的一代俊杰!”舒柏卿的语气严厉起来,“难道真要巧言令色,办实了你举家图谋不轨大罪?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要祸及全族!”

谢书祥愣了一下,随后竟愤怒地笑起来:“朝廷办案,已经不问实证是非了吗?”

“舒知县,你这样问案,是要让朝廷威信尽失、陛下民心尽失吗?”

王德完也开了口,这说辞却让谢书祥很意外。

“……下官惶恐。”舒柏卿脸色一变,“可这案子……”

“这种案子,就靠这样问又问得出什么?倒显得朝廷非要胡乱抓一些人顶罪了事。”王德完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了谢书祥,“他族中有功名在身者几人?如今出仕在职者几人?名下田地合多少?去年共缴田赋和役银多少?既已涉案,舒知县,舒县尊,莫非你尚未差人去详查,只准备过堂一问?”

“下官惭愧……令出突然,下官又忙着夏粮与河工……县衙就这么一些人……”

王德完站了起来,侧身看着舒柏卿,而后缓缓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仅舒柏卿,谢廷赞和谢书祥也看得神色一变。

“这道旨意,陛下殊恩,我可依时而宣。”王德完看着舒柏卿,“县尊大人若是就这么办差的,那本巡按可就要宣旨了。”

舒柏卿看着他手里拿着的明黄圣旨,一颗心跳得厉害。

里面是什么旨意?

但只听王德完的前后言语,也该猜到里面只怕是专门允他对一些地方官吏生杀予夺的大权。

“下官明白了!下官一定好好问案!”

舒柏卿眼神忌惮地看着王德完,他已经到江南这么久了,从未听说有这样一道圣旨。

而他之前已经走过了那么多地方,又已经知道了多少事?

“来啊!”舒柏卿拍了拍惊堂木,“钦案事重,县衙上下不得怠慢!户房点齐书算,兵房点齐快班、民壮,先赴谢家封了账房!”

谢书祥脸色剧变,正要言语,舒柏卿又厉声呵斥:“县衙所受状告谢家欺凌乡里已不知凡几,无奈谢家势大。连操江都御史和兵部尚书大人都可挟制,我小小知县为之奈何?累累恶行,本官心里一清二楚,先押入大牢!”

他狂使眼色,让堂上衙差迅速捂住谢书祥的嘴先拖下去再说,然后又正义凛然地说道:“今有巡按大人奉旨办案,本官必定还长兴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案子牵连甚广,二位大人,是否让百姓们先回?其后自有告知,张贴全县各处!”

“舒知县愿用心办案便好。”王德完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圣旨又收回到袖中。

舒柏卿长舒一口气,而后亲到县衙门口一通说辞,先“请”散了围观百姓,又雷厉风行、指挥若定地让县衙各房、各杂役围绕彻查大案的指导方针开始行动起来,同时不停地对着心腹们使着眼色。

等县衙的大门被关上了,他回到堂上先扑通地跪了下来:“罪员过去也收了些好处。二位大人明鉴,为任一方,若要保了赋税无差,四境安宁,下官也实在不得不倚重大族。这等通天的案子,让下官如何审?不是不懂,实在不敢啊,还请二位大人指条明路、生路!”

王德完欣赏完了他这前后的做派,忽然领悟了一点。

有时候旨意在手,只让人看到有圣旨似乎就够了。

没念,就不算用了,对吧?

(本章完)

第156章 新君多疑

整个江南现在所寻觅的都是明路、生路。

但张益等人以为的明路、生路是抓出一批“江南高姓”,让皇帝认为震慑已经足够就行了。

舒柏卿听到的明路、生路却如同黑云摧城。

他的牙齿直打哆嗦:“二位大人,下官这么做了,以后还如何治境安民?”

“谢家是钦案要犯,再加上另外一家,也不过两家而已。”王德完看着他,“办完了,长兴县平静了,他们两家抄归官田的田地才是香饽饽。以舒知县的手段,分派得宜,焉能不让其余各家心满意足?这一打劫,诸府县各有一两家,呈到京里就是上百家,那自然是够了。”

舒柏卿心里震撼无比:江南又不是什么偏僻地方,一桩倭寇劫粮大案,足足上百家地方大族家破人亡,那是何等震怖消息?

后面真能心满意足,又或者提心吊胆?

“二位大人,若还要严查他们该优免之外又偷逃了多少赋役,这怎能令其余士绅之家心安?”

“仍是那句话,钦案要犯,再小的罪状也要查清,否则陛下何以释疑?”王德完盯着他,“你们这些地方官,又如何解决积欠赋税的问题?地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难道不明白只是事情不通天,就不必如此?从今往后,议论、做事都需要掂量掂量。”

舒柏卿当然是懂这个道理的,但仍旧忧心忡忡。

谢廷赞也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萧大亨和王德完的做法,都是在江南散布皇帝的“多疑”、“敏感”呢?

这可真不是什么仁善之君的形象。

王德完还补充:“案子办得越快,道理说得越明,后患越小!八月十二,陛下大婚。若能在那之前彻底查明此案呈奏御前,兴许龙心大悦,这场风波就过去了。明白吗?”

“下官明白!明白了!”

很畅快、很爽快。

对王德完和谢廷赞两个来说,后面就是这种套路,每到一处一办一个准。

地方官自然也没多少干净的,但王德完亮而不念的圣旨有极大威慑力,而且也给他们找好了说辞:这可是连江南大员都能要挟的名门高姓,他们那些小小地方官又能为之奈何?

这反而是一个平账和解决往年积欠的好机会。

拉着一些不涉案的地方大家,盯着那些涉案的家族即将被吐出来的田地,谢廷赞却委实觉得这不算正道。

“广安公,这样做……后患无穷啊。”

“什么后患无穷?应该说是伏线多多。”王德完看着他,“你为官时日还短,一路多听,多想吧。”

张益他们是不可能亲自到地方上办案的,也不知道王德完“要挟”着地方知县、知州还审出了许多跟偷逃赋税有关的实据。

但也只是暂时不知道,消息终究还是会透到他那里去。

过程当中,地方上也不是没有波折。

有些地方的地方官对县衙的掌控力比较强,手腕也比较老练,事情办得顺利。

有的地方官则只抱着积累些资历的心态在经历着,最终走漏风声,让有些大族据庄而守。

“谋逆之心可见一斑!”萧大亨一脸杀气,“成公公,这种情形……”

“没想到江南当真已成了这样子。”成敬也怒气勃发,“持我符印,带上旨意,让秦将军分兵五百,速速剿灭!”

那些破罐子破摔的大族基业在此,难道还真能掀起什么风浪?

江南本身就不是铁板一块,从南京城到地方的消息已经传得如此明确了,大家都只盼这些被耿定力指认在册的“祸首”赶紧被交上去,这样江南就能重新恢复往日宁静。

钦差大人也只是一心结案而已。

白杆兵直扑作乱之地,秦良玉再上战场。

地方大族的家丁又怎么抵挡得住当真在万人大战的战场生还下来的老兵们?

这样的形势下,转眼到了八月初十。

经过了二十余日,经过运河日夜行舟的官船到了南京。

要到南京户部报到的程启南下船后,在石城门外的码头一眼就看到了莫愁湖中间停泊着的两艘倭船。

“……这就是那截毁漕粮、杀害运兵的恶贼所乘坐的倭船?竟找到了?”

新官们表示大受震撼。

锦衣卫和大司寇威猛!江南威猛!

一个查得到,一个敢留。

入了城,他们又知道南京兵部尚书和操江都御史已经被下狱了。

并且很快了解到了最新形势:江南重臣们正在全力支持应天巡按和南京三法司大查江南高姓。

竟有大族胆敢作乱,甚至动用了新的亲军勇卫营。

他们面面相觑,不由得想起了当日陛辞时皇帝说的话。

除草,剪枝,松土。

新官上任后,上官一力支持,治下大族战战兢兢,这是什么开局?

鹏程万里,陛下诚不欺我!

于是这些新官被放了闸,势头看来更加凶猛。

他们高涨的热情令张益心惊胆颤。

“岳峰兄,新官恐不明分寸。再者,也查获不少了……”

他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收手吧萧兄,牢里都是罪囚。

“后日就是陛下大婚。”萧大亨却忽然说这个,“但愿陛下龙心大悦,见到呈奏之后能够开恩,还这江南云霁风清。”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张益。

对张益这样的人,当然还是皇帝最后再“龙颜震怒”一下,亲自下旨责问的好。

诸多罪状,江南大族这么多年偷逃了多少赋税?他们拥有的田土数量,和江南各府县积欠的赋税数量……在京重臣们都知道,这位新君很擅长于算学,很擅长于发现蛛丝马迹。

圣旨南下之时,倭寇劫粮案可以停歇了。

但南京户部代征田赋这么多年,闹下如此多的积欠,还因为皇帝不蠲免就搞出倭寇劫粮一案,南京户部难道能甩开这口锅?

萧大亨继续悠闲等着。

来自北方的一批新官走马上任,在江南经营多年的一些大族轰然倒下,江南的格局已经在开始改变,尽管仍然不大,尽管这次没有牵涉到任何一家有在职六品以上的。

但毕竟是开始松动了。

强势而多疑的皇帝要大婚,各地贺礼早已送至京城,南京来的钦差题本及卷宗也送抵京城。

题本里只说了案情查问情况,卷宗里才暗藏玄机。

但它们会被暂时搁几天的,毕竟皇帝大婚,那里有心视政呢?

从北京,三个阁老都有许多的信被送往各地,江南居多。

南方也有许多信送到北京。

李三才收到了来自江南的信,来自顾宪成的信。

有些是说明江南情况的信,而顾宪成的信是求救信。

他自己这一支倒还好,但是他的本家却也是被查之列。

李三才忌惮不已,这种事,能沾手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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