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6章 星辰葬礼

宋婉溪已死,那个肩负清江水族命运、深爱庄承乾、备受兄长呵护的水府贵公主,已经寂寞地死在了庄国深宫。

宋横江在清江水底呵护的,只是水族宋婉溪的尸体,只是他自己对于妹妹的爱护和怀念。

庄承乾在琉璃棺中看到的,只是他亲手割舍的真情。

血傀真魔宋婉溪那天眼角的那滴泪,只是这具身体不能释怀的遗恨。在庄承乾死后,也都消融如春雪。

她已成魔,彻底地成为魔族的一员。

人与魔,已经是完全不同的种族。

古往今来,不曾有一尊有自我意识的魔,会觉得自己是人。哪怕他确实是人身成魔,拥有为人时的全部记忆。

成魔的水族,亦是如此。

但“傀”的意义,是定“自我”为“他我”。

庄承乾推动了宋婉溪成魔的最后一步,也抹掉她的独立,将她变成纯粹的武器。

有思维,有记忆,但从意识根本层面,只为傀主思考的武器。

随着时间的流逝,血契不断加深,成为本能,最后超越本能而存在。

庄承乾的确拥有经天纬地的才能,宋婉溪从来都知道这一点。

她睁开眼睛,透过琉璃棺盖,看着灰蒙蒙的天穹。

真魔的目力可以看到极远之处,却捕捉不到一点光亮。魔界的天穹无星无月,只有一颗颗巨大的漂浮的陨石,在远穹悬挂——那是死亡的星辰。

万界荒墓,不止埋葬生灵。

自清江水底的分别后,这具血傀独自游荡在万界荒墓。在兀魇都山脉受到召唤,才短暂地再见傀主。

此后姜望加强神印法,先成神临,再证洞真,一次次地强化感应,真正的联系,却没有再发生过。

一是姜望自己越来越引人关注,引动魔气很容易被捕捉痕迹,与真魔的联系也很难解释清楚。二是与七恨魔君的那一次照面,令他对宋婉溪的状态不很放心。虽然彼时的七恨魔君明显只是分念,宋婉溪好像也成功脱身……总归十年怕井绳,实力不足的时候,谨慎些总是没有坏处。

一别经年,作为血傀的她,独自行走在这个荒芜世界,不止一次地遥望远穹。

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如此,什么都没有。

嗡……

轰!

忽而有一颗陨石下坠,在坠空的过程里,点燃了烈焰,变成一颗燃烧的火球,成为这晦暗天穹里,熹微的光。

又从熹微,燃成灿烂。

那幽森的沉晦的大地,被这火光照耀,显出丑陋地貌的部分嶙峋,像是躺在病床上等死的重患,掀开衣物,露出硌眼的瘦骨。

在魔界无法计量的时光里,正是这些已死星辰最后的葬礼,带给这个世界偶然的光明。也是唯一的光明。

怎能说这火球,不是太阳?

虽然它很短暂。

在突破高区那静谧的力场之后,火球仿佛被某种力量所助推。它下坠的速度骤然加快,越来越快,在视野里也越来越庞然。最后是明亮的火山,是燃烧的山岭,是一个已成荒墟、在做最后燃烧的世界——在一声巨大的震响之后,所有的火光都熄灭了。

像是被黑暗里窥伺的巨兽吞入腹中。

星辰残骸和燃烧的光亮一起消失不见。

那双血色的凤眸当然还可以看清这个世界,看到星辰的残骸,落在荒凉的大地。浓重的暗色,吞没起伏的戈壁。幽森远处,有无数怪影如潮卷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汇聚成海潮般的哗啦啦的声响。

密密麻麻的魔物,从地穴、从沙堆、从坟墓……从各种不同的地方冲出来,涌上了星辰的残骸。

有许许多多的魔物,在接触星辰残骸的瞬间就被熔解,但又有更多的魔物涌了过来。最后便只剩魔物的表壳,凹凸不平的连接在一起,像是蚁群覆盖了跌落地面的肉骨。

是的,星辰的残骸……是魔的食物。

那些砂石泥土熔岩……也可以入喉。

万界荒墓实在太贫瘠了,贫瘠到元气在这里都要“死去”。有时候连完整的空间都要被嚼碎。连外来的石头,都是珍贵的。

绝大部分魔物,从生到死,都饥肠辘辘。

只有那些真正在残酷世界里磨砺出来,有资格被认可为真正魔族的存在,才会获得魔君从外界掠取的元气的滋养,才有成长、乃至于加速成长的可能。

宋婉溪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无论何等种属,到了洞真层次,已经把握世间真理,自成宇宙,不需要外在的元力滋养。她虽行于万界荒墓,但也并不需要与此界产生什么联系,不需要拜服于哪位魔君。

她是真魔,但“傀”在“魔”前,对于魔这个身份,她并没有什么归属感不归属感的,她只遵从傀主的命令。

傀主最后的命令是“离开”,所以她一直逃,一直逃,逃了很久很久。

然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命令传来。她便为自己准备了一副熟悉的棺材,在一望无垠的墓林里躺下,陷入永恒的等待,直至傀身寿竭。

此刻,她忽然发现,那陨石坠落后恢复灰蒙蒙状态的天穹,仿佛变成了一片暗海。轻轻荡漾着波纹,在做遥远的呼唤。

大地上吞食星辰残骸的魔物们没有任何反应,显然这一幕只有她能得见。

她睁大了眼睛,在那片“暗海”中,看到一双红色的、充满戾气的、魔意滔天的眼睛!

这并不是傀主原来的那双眼睛,却令她感到无比的熟悉,那是血契相连的感受。

傀主得真,潜意相召。

宋婉溪推开琉璃棺,骤然坐起。

在这个瞬间,魔气弥漫,以这座黑色墓穴为中心,奔流如潮,坚决地向四面八方推开。

即便是在万界荒墓,真魔也是一方尊主!

四周响起凄厉的魔啸,无数墓地都随之颤抖。

躺在这里的这几年,这片区域早已被她统治。

四周墓地之中,住的都是臣服于她的将魔。每一头将魔,又统治诸多阴魔,诸多魔物。

将魔已经拥有简单的灵智。

有些实力抵达神临层次的将魔,甚至拥有一定的思维。

他们所臣服的已是真魔,真魔所臣服的,又是何等层次的存在?

在某一个瞬间,那些拥有一定灵智的将魔,心神便骤临无边之海。

在无尽海域之中,他们看到——

一尊顶天履海的凶厉魔猿,半身在海里,半身在天穹。

仅仅显露在海面上的半身,肌肉虬结、长毛如森,雄壮如山,堪称磅礴!

黑气缭绕胸腹,有如绕山阴云。

两只眼睛大如房屋,那血红的目光垂落下来,整个海面都泛红。

臣服!臣服!臣服!

这些将魔齐刷刷地跪伏在海面上,展现魔的臣服姿态,永远奉此魔猿为主。万魔拜服,尊奉魔主。

在魔猿的心口位置,有一方神印虚影——

下为四方之地,黄玉所形。

上为魔猿雕像,红玉所名。

此即神印法恒修至此,凝结的真形。

今日之姜望,是已经取得过古今洞真第一成就的姜望。今日之姜望,正准备在剥离天道影响之后,再次攀登,取得长久的无可争议的古今洞真第一。

他对修行的理解,已经超过当初创造“神印法”的庄承乾。

他的神通之光,更是悬照古今,长明万界。

此刻在完全由他所控制的潜意识海里,神印法的光辉,沐浴群魔。

青丝血眸的宋婉溪,在跪伏的群魔中缓步走来。

魔猿俯瞰着她,声音威宏:“予吾有关于白骨尊神的全部记忆。”

一点神光,自宋婉溪眉心飞出,向魔猿飞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根指节分明的瘦长食指,轻轻抬起来,好似拱桥拦明月,横拦在这颗光点之前。

随着这根食指一同显现的,是一个面容俊美、双眸狭长的黑衣男子。

他完全是人的形象,而抬头注视着顶天立海的磅礴魔猿,面上泛起难言的微笑:“白骨尊神?仅于幽冥之中拥有超脱伟力的幽冥神祇?时隔九年,你胆敢再召魔傀,竟是为了祂?”

“已经九年了吗?”魔猿凶戾地咧开血盆大口,猛然俯颅下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为了你,七恨魔君?昔日问我本心,今日问汝真名!”

怒海翻涌千万里,此猿俯身如山倾!

自宋婉溪眉心飞出的那个光点,一瞬间展成光索,飞速绕身,将七恨魔君紧紧捆住。又在下一刻,光索被反侵为墨绳,继而腾为墨蛇,在空中掠过一道清晰的墨痕,向魔猿那大如房屋的眼睛飞去。又在疾飞的过程里,自蛇头燃起烈焰,顷刻烧灼一空。

一颗光点从勃发至湮灭的过程,便诠释了这场事发突然、但双方都等待已久的战争。

姜望欲永证古今洞真第一,他选择眺望绝巅,乃至绝巅之上的风景。

当然,在洞真这个境界,他走到再强的地步,也没可能跟七恨魔君正面碰撞。

他以尽可能周密的方式,遥遥追索魔傀身上有可能存在的魔君伏手。

这交战的地方,并非魔界,也不是宇宙深处的哪一个角落。

而是在现世,在他姜真人刻意铺开的潜意识海中。

七恨魔君事实上是通过血傀真魔宋婉溪和傀主姜望的联系,再次以魔念降临了现世。

正如白骨尊神在幽冥具备超脱伟力,在现世最多只能展现衍道力量。

七恨魔君在魔界拥有无上限的力量,在现世却有非常清晰的界限。

这道界限,很明确的在姜望如今的战力之下。

七恨魔君暂且未落下风,但已经知晓结局。他大手一张,不退反进:“来来来——予你七恨真义,叫伱明了魔的强大,知晓当年犯下怎样的错误!”

魁伟的魔猿只是抬起山岳般的魔掌,重重拍落在海面。顷刻整个潜意识海都翻涌咆哮,一瞬间无边浪涛,席卷所有,将这黑衣的魔君吞没。

……

万界荒墓之中。

血傀真魔宋婉溪,才从琉璃棺里起身。

时隔九年再次得到傀主的命令,她要再次行于荒世。

但就在她的身前,有一个冷黯的黑点倏然出现,这幽黑的一点泛着辉光,轻轻一旋,如舞飞带。一身黑衣的七恨魔君,便站在了宋婉溪身前。

魔君是万界荒墓里的主宰。

八大魔君的力量源泉,是那亘古不灭的八大魔功。这八部魔功永恒存在,不磨不朽,哪怕是在最荒寂的时刻,在整个万界荒墓都被封死,无一尊天魔能外掠元气的情况下,这八部魔功本身,也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

甚至于,它们根本就在现世流传,永世不灭。

所以八大魔君在万界荒墓的地位可想而知——他们几乎是这一池死水里,唯有的活眼,是这个荒寂世界里,仅剩的涟漪。

这是任何天魔都不能取代的重要性。

更不必说,八大魔君还关系着魔祖归来的伟大传说。

魔族内部等级之森严,远逾人妖修罗。八大魔君至高无上,每一尊魔君都统治广袤疆土,威严不容挑衅。

所以,能以《七恨魔功》替代原版《苦海永沦欲魔功》,成为魔界万古以来唯一的一尊新敕魔君,七恨魔君的恐怖之处,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宋婉溪在万界荒墓交战的,只是一具处理杂务的魔意分身。

姜望在魔窟遭遇的,只是一缕跨世而落的魔念。

姜望在潜意识海里所战斗的,也只是在一定界限之下的魔念降身。

这些都远远不能算巅峰。

此时此刻,在这万界荒墓里,出现在宋婉溪身前的,才是法身与道身相合,魔功在身,真正的七恨魔君!

姜望和血傀真魔的联系沉寂了多少年,他就系念等待了多少年。

如今看来,这九年的等待似乎毫无意义。姜望对他有十足的戒备,从内府境一直走到如今洞真极限,还特意选定了主场,铺开了潜意识海,才肯勾连魔傀。从头到尾,并不亲身涉险。

七恨魔君最多抹掉血傀,不可能伤及傀主。

但七恨魔君并不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他注视着宋婉溪血色的凤眸,好像通过一面镜子,与遥远现世中的魔猿对视:“白骨尊神,是你所恨?若肯降服于我,本君能助你将其灭杀!”

宋婉溪本躯一动不动,她的心神也完全沉寂。

那双凤眸仿佛赤色琉璃所铸,也仿佛只是琉璃。其间无半点情绪,无半点探究。

但七恨魔君可以看得到,这双眼眸深处,红光隐隐,是彼世姜真人,在做无声的邀请。

实在谨慎!

连半点意念都不肯隔空投送,生怕被他抓到了机会。

七恨魔君淡然一笑,再次分出魔念,跃进彼世的那片潜意识海,再次出现在那顶天立海的魔猿身前。

仰看那凶戾的眼睛,他重复了一遍问题:“欲诛白骨否?”

魔猿魁身遮天,掌覆沧海,呲开獠牙:“食尔一念,美味佳肴!”

(本章完)

第2267章 食仙嚼魔

善太息河上,乌篷船晃晃悠悠。

姜安安把照雪惊鸿负在身后,姿态轻盈地坐在船头。一手托举金玉罗盘,另一只手不时填入道元,拨动指针,计算着方位。

她要趁这次跟哥哥一起探险的机会,做一份内容翔实的“善太息河水志”,精准记录这条神秘的地下暗河。

将不同水域的具体情况都刻录成书。

偶尔五指一翻,指印于天,引下一两道天雷,准确地将冲出来的水怪击沉。

凌霄阁的法术,以云、雷两系为主,其中云系法术尤其以拟态拟形的云兽术为主,适合应对各种复杂情况。雷系法术则更凌厉得多,以功法为重。

姜安安学得很杂,什么飞剑术、堪舆术、雷法、剑法、枪法、遁法……每样都懂一点。那些哥哥姐姐伯伯爷爷什么的,看到她总会传她几手,久而久之,也就“技多不压身了”。

相对来说,雷法是她较为拿手的。

用她小时候的话说,就是“堂堂姜小侠,要学一个最有范儿的!”

长大之后更喜欢雷法了,因为实在省事。

遇事不决一道雷,心情不好一道雷,逢山开山,遇水笞水。

她尤其玩得转的是“指间雷”。藏在凌霄阁里秘传的这一套,全名叫《金阙云宫指间正敕仙雷术》。

“指间雷”的优点就是成型快、印法隐蔽、适用范围广,“金阙云宫指间雷”在此基础上,更飘渺、更贵气、威能也更强。

就像现在,她时不时抬指击沉几头水怪,还不影响操作金玉罗盘,还能录书呢。

现在她在船头领航,叶副队长就被她赶回了船舱,免得影响她判断风向——更免得两道时不时碰撞的视线,还要在她姜少侠身上中转!

蠢灰体型虽然缩小许多,但昂首立在姜安安队长旁边,气势还是十足。狗毛迎风而中分,憨实之中透着警惕。

乌篷之上放置着一座半透明的、虚实不定的宫殿。

风声涛声经由此殿,变得更加悦耳,恍惚成章。

这座拳头大的小殿,是姜真人以声纹构造的正声殿,再正宗不过,比当年五仙门创派祖师都要正宗。可以引动五气,自能调理正音。

叶青雨坐在船舱内靠近船尾的位置,静靠舱壁,闭目假寐。

听风声、涛声、桨声,感受到一种闲适的安宁。虽是身处传说中十分恐怖的地方,但河风吹动她耳边的秀发,她感到梦乡正在靠近。

姜望神态轻松地握着桨,眼前所见皆景物,仿佛摇船入画中。

在乌篷船后大约五十里处的高空,一尊额有龙角、仙相十足的身影,悬空而坐,不远不近地跟着小船。

所有窥来的目光无法捕捉他,所有的目见和声闻,却都要被他所掌控。

姜真人难得地享受闲情,把“探险”变作“踏青”。

法相却不曾停止忙碌。

魔猿在上古魔窟,仙龙在善太息河。

见闻编织成一张无形巨网,笼罩方圆三百里水域。那些不被触摸的见闻之线,随时会化成悬命之索,切割所有恶意,粉碎一切不被允许靠近的存在。符合条件的水怪,才会被放进来,才有机会检验姜女侠的雷法。

在此之外,天上有半透明的“知见鸟”,水中有虚实不定的“得闻鱼”,都是姜真人开发的小巧仙术,显化真形,助他探索此河。

无论道法、仙法,真形都极难得,只有修行到一定程度,把握法术精髓,诞生真性,才能体现“真形”。可不只是融会贯通,非得炉火纯青之后、有自己独特且高妙的感悟才成。

所以《朝苍梧》有云——“假性易得,真形难求。”

但其实法术生灵的所谓“假性”,也是不容易得到的。

法术之“真形”,就类似于神通探索到一定程度,所体现的“神通灵相”。如南明离火之朱雀,三昧真火之毕方。

今日姜望,修行到超越自我的全新境界,已然“真”通万法。过往所学,都达真源。随手一术一法,一剑一式,都已登峰造极。往后要走的路,已不在“术”上。

姜女侠对这次探险的兴趣,更多来自于色彩神秘的“善太息河”本身。无论此河产生何等变化,都是在丰富她的见闻,所见的一切,都令她感到新奇。修行的初旅,万事可爱。

相较于妹妹,姜真人当然是对【风后】更感兴趣。或者说,关于善太息河的所有传说里,只有涉及风后的那一件,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力。

其余传说哪怕走进现实,也都不过尔尔,乏善可陈。

以一缕残魂成就现世神祇的风后,其再证超脱的那一步,是神话时代开启的标志。但后来神话落幕,祂也再次陨落了。

这两证超脱两次陨落,最后终于烟消云散的传奇,在已知的历史中几乎仅此一桩。不免令人生起探究之心。

历史只记载了风后第一次战死的经过——祂在远古时代,为抵御妖族大军而死。

关于祂在神话时代落幕时,是如何以现世神祇之尊陨落,历史却空留迷雾。

神话时代已在近古,这时候人族已经雄踞现世两个大时代,正处在第三个大时代里。如风后这般两证超脱的无上强者,还能够因为什么而陨落呢?

超脱之战是姜望所不能理解的,就像陨仙林里,凰唯真和那位无名存在的战斗,好像被某种力量近乎无限地延展了,至今没个结果,悬而未决。

很多人都已经在记忆里消逝了这件事情。整个世界关于陨仙林里的那一战,都在模糊中淡去。

姜望作为真人,尚还记得,却也不能获知经过。

但捕捉世界的真相,也是真人的修行。他既然来到这善太息河,也想要追寻风后的轨迹。

仙龙法相静静看着身下的这片暗河,水中并无倒影,

哗啦啦~

波涛荡开。

只有三指长的“得闻鱼”,一个倒栽,压身下沉,却惹出了巨大的动静。不断外扩的声纹,是“得闻鱼”的触须。

它极速下坠,往更深处探索,不断掠夺暗河水怪的声闻,两百丈,五百丈,一千丈……

……

哗啦啦!

惊涛卷起。

黑衣的男子,站在惊涛之中,两手空空,平静迎接魔猿的注视。

此般风浪,此般平静与暴戾,真不好说谁更像魔。

“你想吞食魔念,想吞食更多,何妨直言?本君岂是铿吝之辈?”七恨魔君在狂澜之中缓步而行,其身随波涛起伏,始终面带微笑:“就怕你撑坏了肚子!”

“嗬嗬嗬。”魔猿还是第一次观察魔界,通过血傀真魔的眼睛,察看这荒芜之境。他也是直至今日,才能直视七恨魔君,一时咧开了血盆大口:“怕甚么坏肚子,不过物竞天择。尔等吞石咽铁,俺也食仙嚼魔!”

就此一口吞下!

这一口,吞光食气,连天并海。

万顷海浪在齿缝间流出,倾落如瀑,那代表七恨魔君的魔念,已经被吞在肚中。

不多时,黑衣的魔君再次出现在海面,再次仰看魔猿。

他果如其言,要叫魔猿吃个饱腹。

魔猿虽是姜真人法相,性子却较本尊暴戾许多,也无二话,一口吞之!

七恨魔君再现,魔猿再吞。

如是五回。

在这无边无际的潜意识海洋,七恨魔君再一次出现了,步履从容,依然带笑:“如何?还吃不吃?”

魔猿做出满足的姿态,咧开嘴,用毛茸茸的大手拍了拍腹部,发出沉重的闷响:“彼辈过于肥腻,叫俺缓缓。”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共吞吃了七颗魔念,并没有立即将其消化,而是藏于腹中。

此时在这魔猿的体内,有一尊金赤白三色的三脚炉,其下烈焰熊熊,外壳铸有毕方神鸟的雕纹,它是神通三昧真火所凝聚的真形。

吞入腹中的七颗魔念,便在此炉中。

魔猿只是脾气暴躁,并不愚蠢,不将它们烧得明明白白,是绝不会真个嚼碎吃下的。

七恨魔君好像并不在意魔猿如何处置他的魔念,只微笑着问:“该撒的气也撒了,该解的怨也该解掉。既已饱腹,那现在是不是可以聊聊了?”

魔猿鼻中喷出两道赤气,吭哧地道:“人魔不两立,咱们有甚好聊?”

七恨魔君悠然道:“你为天人,曾履天道,当知天地不仁!当知‘道’就在彼处,人魔妖鬼,其实无分。”

魔猿问道:“九年前伱为何寻俺?”

七恨魔君笑了:“还真是路过!适逢其会,见猎心喜!”

魔猿又问:“为何杀俺?堂堂七恨魔君,竟对一内府修士动手,怕不是有失身份!”

七恨魔君哈哈大笑:“内府境界,生死关头,还能抵御《七恨魔功》,称得上少年英雄!彼之英雄,我之仇寇。灭杀仇寇于襁褓,正是魔君本分!你若为此记恨,本君忍俊不禁!”

“尔为七恨魔君,不应不懂‘恨’字。”魔猿慨声道:“你与俺,可是有杀身之仇。叫俺岂能不怀恨?”

“世上无人不可杀,世上无人不可杀我也!记得此句否?”七恨魔君跃身起来,飞至高空,与魔猿赤红色的眼睛平行:“今日本君若能杀你,自也杀你不手软。若能吞你,也吞你不留情。但杀不得,吞不得,隔世太遥,望洋而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顺便聊聊合作呢?也免得这九年空等!于你又何尝不是如此?恰巧本君可以帮你,本君也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魔猿的眼中燃起烈焰,便这样盯着黑衣的魔君:“七恨魔君是怎样角色!神通盖世,恶名显彰。若要与虎谋皮,俺这心里……惴惴不安。”

“何妨听听我怎么说?”七恨魔君十分淡然:“昔日内府,如今已得真我。昔日犹能读吾魔功而拒之,今日难道听不得条件?还是说,姜真人竟不再相信,自己能够做出捍卫本心的选择?昔日年少英雄,已经面目全非了?”

“谁都在变,所有心怀梦想的年轻人,在改变世界的道路上,难免被世界改变。”魔猿咧着嘴:“俺岂能例外?”

“本君也确实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你会以这副魔气滔天的姿态,与本君相见!”七恨魔君眼神莫名:“当初你那么坚决地推开《七恨魔功》,道心坚定,有不朽之色。本君一度以为,你会成为道德卫士、礼法标杆,是顽固得永远不知道变通的那种人。当时想,若早晚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就先搦死在茅厕里好了。”

“若真有道德之显化,礼法之真形,那也是俺尊敬的人。情愿奉经相敬!”魔猿洪声如鼓:“俺算什么道心不朽?不过是定不住的心猿,记得几分本分,忘却许多规训,不愿戴上枷锁。不敢太自由,不愿不自由!”

七恨魔君打量着他:“你这魔猿,有点意思!”

魔猿道:“俺看你,也如是!”

从前没有真正接触过,总以为魔君本貌也是青面獠牙,嚼吃心肝。是魔中之魔,纯粹的恶。但其实能够走到这一步的强者,哪个没有经历许多故事,哪个不是波澜壮阔!

七恨魔君道:“既然两看不厌,何妨聊聊?”

魔猿一翻大手,十分豪迈:“聊聊!”

七恨魔君慢条斯理地道:“咱们之间若能谈及合作,首先第一条——你的血傀真魔保住了。本君过而不问,视如不见。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尽管自由。利用她尽可能多的了解魔界也好,在魔界尽量经营也罢。神霄在即,你这人族第一天骄,中流砥柱,是否也要多做准备呢?”

魔猿静看不语,血傀真魔保不保得住,他也早就做了保不住的打算。七恨魔君口中说可以视而不见,毕竟已经见到。还真能让宋婉溪窥见什么魔界真秘不成?就算看到了,他敢不敢信还是两说。

七恨魔君又道:“第二条——还是先前那句话,你对白骨尊神怀恨,但此獠可不好对付。你若想将其抹杀,本君可以帮你。”

“要不然魔君先想办法杀了白骨尊神,俺们再来说合作的事情。”魔猿看着他:“如何?”

“这个玩笑不好笑,有失水准。本君只能说,如果合作达成,抹杀白骨尊神这件事,马上可以进入具体的章程。”七恨魔君有条不紊地推动合作:“本君对祂,还是有些了解的。”

魔猿试探性地问道:“在入魔之前,魔君也是幽冥界的?”

“这个问题虽然越界,你也尽管去猜。”七恨魔君无所谓地看他一眼,继续道:“我来说第三条——你现在这头魔猿,魔气有了,魔性不足,纵然吃了本君的许多魔念,也永远无法抵达极境。因为你对‘魔’的理解,远远不够。本君可以帮你。这份助益,益于根本。你修行到了如今地步,是时候考虑绝巅道路。有本君的帮助,魔猿臻极,何愁不能跻身绝巅之林?”

“这些条件听起来相当不错。为俺思虑得很是周详!”魔猿咧了咧嘴:“那你呢?堂堂七恨魔君,魔界至高主宰,你想要什么?俺两手空空,能给你什么?”

他摊开空空如也的一双手,明显是什么都不想给。

七恨魔君俊美的脸上,仍然带着微笑。好像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被拒绝:“本君想要的,可能也是你想要的。”

“哦?”魔猿咧嘴而笑,笑的时候比不笑更狰狞。

七恨魔君悠然道:“余北斗断魂峡斩血魔,迷界封镇血魔功,你都在场。那是命运长河的余波,命占的绝唱。你同余北斗是忘年之交,想必也愿他所愿。”

魔猿的呼吸一下子就重了,严肃了许多。

七恨魔君笑着道:“你没有猜错,就是你想的那样——魔祖归来是命占所见的穷途,魔祖归来更是无数魔族的愿景……但,本君不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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