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两位老僧怀里抱着的菩萨金身与铜镜上。

菩萨金身并不是金子打造,其内封存着大量佛念,乃不知多少高僧花费多少年,诵经念佛所化。

此物对佛门传承有无上妙用,这次被带出来,是将其视为“肉胎”,承接菩萨法身。

李追远没兴趣去广传佛法,但这尊菩萨金身,却对他有大用。

将其带回去,添置入南通道场内,届时道场运转,可取其佛念镇压邪念、静心安神、剔除污染。

要知道,单纯的肉体伤势往往很容易解决,最难处理也是最耗时的是其残留的负面属性。

润生的死倒,林书友的鬼帅,谭文彬的灵兽,阿璃的反噬……统统都能在这佛念沐浴下,获得极大缓解。

可以说,有了这尊菩萨金身,自己的道场就会变成疗伤圣所。

怕是以后赵毅每次一浪走完,都得先带着自己人来南通蹭沐一下。

至于那面铜镜,镜面青玄纹路清晰,内刻层层阵法,可自行演绎无穷变化。

阵法不难,至少对李追远而言很简单,但这东西制作成功率很低,每一层阵法的累加,都需结合天时地利,也就是说靠运气与概率,哪一层累加时运气不好,那之前的层数全部废掉。

只有那种底蕴深厚的势力,再结合祈福起运,消耗大量人力物力,才能将这玩意儿给做出来。

俩老和尚带着它,是考虑到菩萨无法全部离开地府,要靠它来给菩萨拆分出来的法身进行增幅。

若是能将这面铜镜嵌入南通道场中枢,那道场的运转与演练效果将得到极大提升,李追远本人在里面钻研术法、阵法以及举行各种邪术禁忌,都可事半功倍;同时,也更能方便少年以后在道场里给伙伴们“开课”。

如今无论是江上还是岸上走江,提前掌握讯息已是常态,那么少年就可以根据这个,提前模拟出下一浪要面临的局面,在走江前就让大家伙提前模拟适应一下。

这两件东西,虽不适合带着走江,可放在家里,都是宝贝。

以当下视角来看,菩萨对润生的“皈依手段”是为了钓鱼,不过李追远也相信,如若润生没能表现出失控后的强大惯性,菩萨可能就会假戏真做。

但,看在菩萨将自己的两件失物找回的份儿上,这笔账,可做糊涂。

戒奢:“李追远……李追远。”

戒俭:“你是那个李追远!”

不怪他们才想起来,有时候频繁挂在嘴边的,反而最容易灯下黑。

李追远继续抚摸着盔甲人陶偶的脑袋,点了点头。

觉通掏出佛珠,觉宇撩起伏魔棍。

戒奢戒俭神情肃穆。

后方一众俗家弟子,则纷纷面露疑惑,他们是被提前派来的“杂役”,不晓江湖上层秘闻。

戒奢:“李追远,你为何在此?”

这时,街对面屋顶上,走出一道身影,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明亮,其声如洪钟,震慑而下:

“放肆。”

戒奢抿了抿嘴唇,今日之事,明显发生了大意外,何况对方还是江上之人,因果干系重大,不适合直接起冲突。

下一刻,年迈的老僧,向李追远低头行礼:

“前辈,请恕小僧先前无礼,实乃近日常听闻前辈之事,亦欣喜于两座龙王门庭得以复兴,未曾料到能在此地得见前辈真颜,小僧一时情难自抑,失了态。”

戒俭:“青龙寺小僧戒俭,见过前辈。”

都已经把家伙事拿出来了的觉通与觉宇,马上收起武器,跟随两位师叔行礼。

后方一众俗家弟子,彻底一头雾水,眼前这少年如此年轻,怎的就是前辈?但师长们都这样了,大家自然立刻跟进,齐声道:

“拜见前辈!”

李追远身为当代秦柳两家家主,与青龙寺方丈同辈。

少年抬了抬手,算作回礼。

戒奢:“前辈既然在此,那我等晚辈,自是不敢打扰,我等先行告退。”

两位老僧带头转向,觉通觉宇跟随,其余弟子也跟着转身。

反应上来说,倒也算快,而且也不提请菩萨法身这件事了。

只是,他们正欲原路返回,可下方街面上,走出来一道年轻身影。

他嚼着口香糖,下颚高抬,双手置于脑后,抓着背后的两把金锏,似枕着头,流露出一抹的痞气。

“嘿,我说,来都来了,干嘛急着走呀?”

这姿势,是林书友特意设计好的,包括这句话以及语气,都在心底演练了好多遍,只为了此时能呈现出最好的效果。

见状,戒奢与戒俭停步转身,再次面朝棺材铺内。

戒奢:“前辈是还有事需吩咐我等?”

戒俭:“我青龙寺与龙王秦、龙王柳乃是世交,前辈若有所需,但请吩咐,我等必竭尽全力为前辈分忧!”

谭文彬的声音自屋顶响起:“我家家主以外姓身份,仓促接手两家门庭,家里老夫人还未来得及与我家家主细说当年,抱歉了诸位,这世交,我们不清楚,更不敢乱认。”

李追远:“休得无礼。”

谭文彬:“是,属下知罪。”

李追远:“两位小和尚不辞辛苦,将我家里丢失之物送来物归原主,当以礼相待。”

谭文彬:“家主教训的是。两位大师,现在可以将我家的金菩萨与铜镜放下自行离开了,日后,我家必有重谢登门以报。”

戒奢与戒俭听到这话,嘴角都抽了抽。

他们实在是没料到,这位双龙王门庭家主,竟然能直白到如此地步,连演都不演了。

戒奢强行压制住怒火,道:“前辈,此二物乃我青龙寺重器,非前辈遗失之物,还望前辈明察。”

谭文彬:“家主,对方并非拾金不昧,而是想要贪墨。”

戒俭:“前辈,看在秦柳两家龙王门庭的面子上,贫僧才尊称您一声前辈,还请前辈自重身份,切勿行那肮脏苟且之事,以免玷污秦柳江湖门风!”

李追远颔首道:“言之有理。”

见对方松了口,戒奢借坡下驴道:“既然如此,那我等就……”

李追远:“你二人拾金贪墨,枉为出家人,只要你们今夜都死在这儿,江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也就不会影响青龙寺声誉。”

戒奢:“竖子,尔敢!”

戒俭:“以上欺下,强取豪夺,谋财害命,竖子就不怕这天道有眼?”

李追远指尖轻轻戳了戳太阳穴,道:

“是你们,先要拐骗未成年的。”

戒奢戒俭:“……”

对方不是江上人,简单糊弄一下就可以了,再说了,真要硬找什么合适的理由,刘姨的账册里写得清清楚楚。

双方,本就是仇家,这么多年来明面上能相安无事,是柳奶奶一直在忍,以及对方害怕把柳奶奶逼急了来鱼死网破。

戒奢:“竖子,妄自尊大,忝居家主之位,纵使你在江上能嚣张一时,可真当我等会怕你不成?”

戒俭倒是更清醒些,朗声道:“南无阿弥陀佛,出家人本当以慈悲为怀,实在是施主欺人太甚,贫僧等被迫祭出降魔杵!”

觉通觉宇:“愿追随师叔伏魔!”

后方一众俗家弟子只觉这事情反转之快,简直匪夷所思,但还是迅速跟上:

“降妖除魔,义不容辞!”

戒奢:“竖子,今日是你自己给的机会,就休怪贫僧替天行道了!”

李追远淡淡道:“这里,是鬼城。”

戒奢:“休要再狐假虎威,莫以为我等不知道,大帝不会再为你出手。呵呵,贫僧还真想看看,没了大帝这座靠山,竖子还有何猖狂本事!”

李追远微微点头,赵毅的活儿,干得是真好。

戒奢:“觉通觉宇,上!”

觉通手中佛珠释出佛光,觉宇伏魔棍震起威鸣,二人一同冲入店铺。

坐在椅子上的李追远,给盔甲人陶偶,转了个身。

刹那间,店铺内的少年消失不见,觉通觉宇扑了个空,而外面,大雾弥漫。

戒奢:“小小障眼把戏,不过尔尔!”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佛光开目,扫视四周,大雾立即向后退散。

紧接着,其脚下踩动,光圈流转,发出一声轻哼:

“虚妄退散!”

大雾翻滚搅动,明显遭受了极为剧烈的冲击,然而,让戒奢没想到的是,这大雾却始终未散。

谭文彬的声音自雾中传出,带着轻蔑之意:

“老秃驴你的确是有点东西,但也就只有这点东西了。”

如此年岁的高僧,肯定不会是普通成色,但他妄图靠一己之力,硬破墓主人的结界,也实在是太不拿墓主人当盘菜了。

戒奢:“这大雾有诡异。”

戒俭:“他敢在这里等我们,定然早就做好布置,想趁机杀他,不够稳妥。”

戒奢:“可你真愿意放弃如此好的机会?”

戒俭:“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今夜不得,我等过阵子再来接引菩萨就是。”

即使是到现在,两位老僧也只是以为李追远是靠手段散发出的佛光,完全没试想过另一种可能。

因为那个可能着实是太过离谱,离谱到连菩萨都不好意思直言。

戒奢:“觉通觉宇,撤!”

觉通觉宇听令,但当他们刚要迈出棺材铺时,眼前这棺材铺的门槛忽然迅猛延伸出去。

转瞬间,这小小不起眼的棺材铺,进深变得无比狭长。

戒奢:“此子在此提前布置好了阵法!”

李追远的声音自隔壁店铺内传出:

“我说了,这里是鬼城。”

鬼门的锁,他都能换,而且到目前为止,大帝还未对鬼门进行任何改动,这鬼城的阵法,自然也是一切如旧。

在鬼城里,李追远根本就不需要提前布置什么阵法。

隔壁,觉通一棍砸向墙壁。

“轰!”

墙壁坍塌。

可里面并没有先前说话的少年身影,反而溢散出浓郁的黑气。

“哒……哒……哒……”

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从里面一步一步走出。

觉通:“这是……”

觉宇:“死倒?”

润生还未完全苏醒,仍处于浑噩状态。

可当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润生哥,杀了他们。”

润生漆黑的眼眸里,当即闪烁出红光。

“嗡!”

觉通觉宇只觉得一股狂风呼啸而至,二人立刻朝两侧散开。

润生扑了个空。

觉通甩出佛珠,一道佛光砸中润生,使得他身上黑气快速崩散。

觉宇一棍砸出,润生下意识抬手格挡,觉宇迅速变招,改砸为抽,先击中润生后背,再顺势下压。

润生受巨力压迫,单膝跪地。

这俩中年僧人本事本就高强,而润生现在只能凭死倒本能战斗,甫一交手,就落入下风。

不过,这也是李追远想要看到的局面,润生的自我意识已被自己唤醒,这种高强度的战斗,能有助于润生加速复苏。

觉通双手交叉,将佛珠撑起,一座小小佛塔虚影显现,再次向润生镇压而去。

觉宇气沉丹田,棍使千钧,想要将润生完全钳制。

但忽然间,一股气浪袭来,觉宇发现自己压在对方身上的棍子被迫滑偏,这头死倒身子前倾后迅速立起,转身一拳轰出,身上黑气中一道道狰狞咆哮,将金塔击碎。

觉宇:“这死倒不简单!”

觉通:“莫要留手,再来!”

二僧再次联手,一个近身缠斗,另一个佛印轰出。

润生再度被压制,而后又一次挣脱。

二僧能看见优势,却迟迟拿不到想要的战果。

短时间内,几轮交锋之后,润生没有再像先前那般等待对方先出招,而是主动一拳向觉宇打出,觉宇挥棍迎击。

“砰!”

润生身形后退,觉宇则不断后滑,将伏魔棍抵在地上后,棍子与地面摩擦出一串火星,这才堪堪止住退势。

这一拳的力道,分明比之前大了许多。

觉宇目光一凝:“秦氏观蛟法!”

觉通诵念真经,口吐莲花,一道道无形光晕束缚向润生的头部。

此乃青龙寺渡厄功,可让人灵魂涣散、精神失常。

润生歪了歪脖子,伸手挠了挠头,觉得头皮痒痒。

他像是记起了什么,摊开手。

隔壁破墙内,一柄黄河铲被气劲裹挟,拘入润生手中。

润生身上的黑气,不再是散乱无章状,而是以九条韵律为主,有序吞吐进出,自身气息变得凝实,强势的压迫力显现。

靠着阴萌偷来的供品,润生得以将自己的体质激发而起,伴随着他不断复苏,等他完全苏醒时,他会比之前在小地狱里时,更强。

觉宇:“不能和秦家人鏖战。”

觉通停下渡灾功,摇了摇头:“也不能对秦家人念经。”

润生举起黄河铲,向着觉宇迈出一步,觉宇立刻竖起伏魔棍,结果润生迈出的那一脚蹬地,身形迅猛倒退,转身的同时黄河铲朝着擅长施展术法的的觉通砸去。

他,开始明白该怎么打架了。

店铺外。

鬼街两侧所有铺面前,都出现了红灯笼,红灯笼向上飘浮,来到空中,化作一只只血红色的眼睛,向下垂视。

屋顶上,谭文彬吸了口烟,指尖抖动烟灰的同时,将嘴里的烟圈向下吐出。

戒奢反应极快,将袈裟撩起,抛向空中,将谭文彬的五感蛊惑格挡在外。

戒俭向下冲去。

林书友将双锏抽出,抹额之下鬼帅印记大绽,疾驰而出。

双方于大雾中,快速对拼。

这和尚一只手持菩萨金身,另一只手也未持任何武器,完全徒手接碰林书友的金锏,不仅没落下风,反而占据优势。

要知道,对方还在受着大雾与头顶血眼的层层压制,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林书友没丝毫畏惧,反而越打越兴奋,那种一锏抽爆一个的多乏味,还是和真正的强者过招才有意思!

戒俭和尚一边观察周围环境变化一边压制着林书友,眼前这年轻人,身法力道之锋锐,让他很是心惊,可过刚易折,这般激进不留余地的打法,很快就会力竭,戒俭和尚正在等对方短暂脱力的契机以实现一击必杀。

只是,打着打着,戒俭和尚也发现了不对劲,这小子,为何保持一种节奏打到现在,都没有丝毫要力竭的征兆?

戒奢和尚对周围俗家弟子下令:“朝那边冲!”

他需要靠这帮弟子去探路,找寻大雾的破绽,以寻求破界的机会。

众弟子纷纷向上冲去。

前方大雾中,出现一女孩的身影。

女孩怀里抱着一个血瓷瓶,缓缓抬起头。

手松开,血瓷瓶掉落在地,没碎,而是如水银般泻地。

阿璃右手抬起,水银中立起一道身影,是伯奇形神,亦是梦鬼。

“呵呵呵……呵呵呵………”

梦鬼发出笑声。

一众将要冲上来的俗家弟子全部身体瘫软,昏睡在地。

戒奢和尚站立不稳,身形踉跄,他马上咬破舌尖,用力摇头,一道道金色纹路出现在他脸上,呈金刚怒目相。

“缘起缘灭,肉身化佛!”

昏睡着的一众俗家弟子,心脏集体炸裂暴毙,而后眉心浮现出佛印,直挺挺地站起身,最后如佛门金刚般向阿璃冲去。

“哗啦啦……”

阿璃口袋里,金属扑克牌飞出,落于身前,增损二将显现。

“官将首,邪僧只杀不渡~”

酆都少君府里供奉增损二将神牌的殿宇还未修建好,但极有办事效率的赵家人,早早地把阵法按李追远的规划布置起来了,佛门恶鬼被押入阵中,开始斩首献祭。

增损二将身上,佛光大盛,符甲身躯承接这汹涌的力量时,发出些许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不过,暂时勉强能用。

这群俗家弟子,被戒奢杀死后祭炼为可无视梦鬼影响的佛门护法金刚,然而,他的金刚在面对对方的傀儡时,立即陷入被一边倒屠戮的惨状。

终于得以告别啦啦队的增损二将,无比珍惜这次能正面出手的机会,可谓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这条鬼街,是祂们被白鹤童子正式甩开的节点,那次祂们为菩萨开路;如今,也是在这条街上,祂们渴望重新证明自己!

鬼城码头边缘。

江水中,弥生和尚浮立而起。

当他得知寺里派人来丰都接引菩萨法身时,他就觉得这件事有问题,因为他亲眼目睹过,佛在那位少年身上争宠。

弥生和尚左眼佛光流转、右眼魔气外溢,让他得以透过平静的鬼街,看见了大雾、血眼以及一道道惨烈的光影。

“既然镇在塔下的是魔,那压在地狱的,还能是佛么?”

(本章完)

第476章

“砰!”

润生一铲子将“觉通”砸碎,碎裂的“觉通”化作燃起的纸灰飘散,弥漫出一股清新的香味。

后方区域视线扭曲,觉通身形再次显现,身上全是血污,面色苍白。

他已连续多次以代死之术避开击杀,放以往,这种秘术每次使用都得慎之又慎、代价极大,可眼下,他是顾不得了。

棺材铺受阵法影响,进深拉长,可两侧空间未变,相当于他与觉宇一直被润生卡在中间,他没办法得到觉宇的庇护。

另一边,察觉出润生意图的觉宇丝毫未留力,甚至一道道血线从自己身上向伏魔棍上蔓延,采取透支的方式对润生进行攻击,想帮觉通解围。

然而,润生只是坚定地对觉通下手,对来自身后的威胁,每次都是以直接了当的一铲回应。

润生已复苏到一定阶段,晓得打架时,得先弄死近战弱却又十分擅长让人头皮痒痒的家伙。

觉宇只觉得对方每一铲,力道都在不断加剧,他以棍对击时,压力一次比一次大,现在干脆次次都是自己被弹飞出去,不过他到底经验老到、手法丰富,哪怕绝对力量对拼上越来越不行,可每次对润生后背发动攻击时,都会以偏招在润生身上留下些伤害。

他想以此方式来持续削弱润生,可润生身上的黑气,却在根据身体的伤势进行调整,受伤区域的黑气会更浓重些,对身体整体平衡性重新校正。

这其实是一种死倒本能,它们是一种特殊的生命形态,所以捞尸人对付死倒时,得本着除恶务尽的态度,因为就算将其重创,只要被它逃走,它就能寻个怨气积攒之地复原,再行报复。

故而,即使浑噩状态下的润生在这场战斗时,屡屡被觉宇占到便宜,可他此时的战斗状态,并未明显削弱。

并且,觉通那边一次次以代死之术躲避,让润生眼睛里的清醒程度越来越高,因为他鼻息嗅了嗅,从那燃飞的纸灰中,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润生不喜欢看书,除了《走江行为规范》必须要背外,他平日里只爱看警匪黑道片,不会去翻书。

但他喜欢看小远看书,也喜欢帮小远搬书。

这是,佛皮纸的味道。

润生眼里的黑色,退去了一大半,他看着觉通。

我不能再失手了,你也不能再假死了。

这会浪费我家小远的佛皮纸。

当下一次攻势再临时,觉通马上发现自己周遭出现了一道道无形的气墙,将自己活动范围疯狂压缩。

润生抡起铲子逼近,身上九条疤痕蠕动,幻化出九头狰狞的恶蛟,进一步绞杀周围的所有气机。

觉通退无可退,且术法施展时受到严重影响,没能成功。

看着面前那越来越近的铲面,他知道,自己完了。

没有粉身碎骨,也未被拍成肉泥,润生在最后时刻,将铲面横削,只是将觉通的脑袋切飞,让其衣服尽可能保留完整,以免毁掉自家的纸。

觉通无头的尸体,立在那里,润生的手伸上去摸索,摸到了,只剩下三张。

润生皱眉。

另一端,觉宇看见觉通身死后,停止了攻势。

润生扭头,看向他。

觉宇发现,眼前这位眼睛里的情绪,正逐渐明晰化。

和尚感到了惊恐,他晓得,自己怕是没机会了。

觉宇开始后退,可无论他怎么向铺门冲去,他与铺门之间的距离,都永远不会拉近,甚至还会拉长。

他一个武僧,本就不会破阵,他想要呼喊外面的两位师叔帮他出来,可两位师叔似是正自顾不暇。

后方,传来可怕威压。

觉宇转身,再次持棍迎击。

在反抗中,他品尝到了绝望,似是这一次次勉力抵挡,只是在做最后的无意义消磨。

当秦家人把势叠起来,且还是一对一单挑状态时,结局往往提前就注定。

“咔嚓。”

觉宇手中的伏魔棍断裂,汹涌的气浪倾轧而下,黄河铲边缘竖着下切,觉宇被劈成了两半炸开。

一道身上散发着死倒气息的身影,从棺材铺内走出,手里拿着的还是专门克制针对死倒的黄河铲。

润生,彻底回来了。

菩萨的主动送礼,加之对方又主动进入鬼城,李追远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鬼和。

纵使青龙寺这伙人实力不俗,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丁点翻盘的希望。

如今,润生从局部战场中抽身而出,将导致这处主战局的快速崩塌。

林书友那边压力最大,因为他明显处于下风,但又明显输不了。

阿友正仗着自己年轻力壮以及少君府源源不断的恶鬼耗材,熬老头。

戒奢这里就惨多了,一边要抵挡屋顶上谭文彬的五感震慑,一边要抵御梦鬼的诡异能力,还得闪转腾挪间不断施展出术法,阻挡疯狂渴望表现的增损二将。

谭文彬没用全力,要不然他早抽出锈剑下去干了。

阿璃这边也是,她只是让血瓷凝聚出的梦鬼在发挥效果。

这不仅是李追远团队的传统,稳赢的局得追求最高性价比,更是因为自家的菩萨金身与铜镜,还在这两个小偷手里,难免投鼠忌器。

润生举起铲子,一步一步走向戒奢,他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座山。

戒奢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也无力继续支撑,干脆划破掌心,指尖蘸血,在手中铜镜上涂抹,想要将其引动。

这东西,不适合拿来战斗,但它可以自爆。

鲜血凝纹,铜镜内部发光,一切都在酝酿。

可就在这时,上方那一片血红色的眼睛,集体转动,直视戒奢手里的那面铜镜。

鬼城,作为酆都地府对外的最后一道防线,它的阵法效果怎可能只有简单压制。

戒奢涂抹在铜镜上的鲜血正在快速蒸发,刚刚启动的自爆迅速被消弭。

“你……”

戒奢心中升腾起强烈的不甘。

打到现在,他才忽然意识到,对方这群人里,理所应当实力最强的那位秦柳两家家主,除了一开始散了雾升了灯后,就未再出过手。

对方,是一直在小心呵护着自己手里的青龙寺重宝。

戒奢:“你可是两家龙王门庭家主,怎能如此下作!”

李追远的声音从一间铺子里传出:

“比起你们当年,还是自愧不如。”

上一代点灯走江的青龙寺僧人,在围攻秦叔时,于秦叔身上留下了一道佛印。

假使这佛印正常发挥出功效,那逃回家的秦叔,就将对家里人大开杀戒,亦或者是被柳玉梅亲自持剑斩杀。

人家当年真的是奔着灭你满门去的,而且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让你们满门自相残杀。

李追远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是在报仇,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和大帝一样,只是在先收点利息。

铜镜的效果被完全镇压下去,而且铜镜上被一层浓厚的红光覆盖,变得无比滚烫。

戒奢和尚松开手,铜镜悬浮于空中。

老和尚气急攻心,干脆右手凝出佛掌,想要将这铜镜完全毁掉。

他的佛掌打出,击中了铜镜,铜镜碎裂。

“哈哈哈哈!”

戒奢发出畅快的大笑,

“竖子,我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屋顶上的谭文彬也笑了。

铜镜悬浮于戒奢和尚左侧,可戒奢和尚的佛掌却轰在了右侧,给鬼街地上轰出了一个坑。

怕是过几天,这块街面忽然凹陷下去,商户们又得私底下骂街道办,收了钱不好好维护,以次充好。

戒奢和尚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双目茫然道:

“不,有问题,有问题……”

当润生向他走来时,戒奢就已破罐子破摔,不仅吃了谭文彬的五感蛊惑,还被梦鬼成功侵入。

此时的老和尚,已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幻。

润生就这么站到了他面前,铲子横抽过去,将对方腰斩。

随后,润生伸手,接住了红光消散后落下的铜镜。

此刻,就只剩下阿友那边还在打了。

润生将铜镜抛向增损二将,自己则向阿友那边走去。

损将军疾驰而出,扑向铜镜,怕增将军再像过往那般用一具身体来抓住自己,损将军在冲刺时,还连续做了几个假动作。

这次,损将军终于成功抢在增将军前头,将铜镜抱住。

一个增将军朝着先前发出李追远声音的铺面行礼:

“回禀小远哥,铜镜已到手。”

另一个增将军对着抱着铜镜的损将军大声责怪道:

“你刚刚如此急匆慌忙做什么,万一失手磕碰了铜镜,坏了小远哥的事,你我万死难赎!”

损将军:“……”

戒奢和尚那边孤注一掷时,戒俭和尚这里也在做着一样的事,不过,他故意比戒奢和尚慢了半拍。

随着经文念诵,他手中菩萨金身开始软化。

戒俭和尚打算将这金身彻底散开,以海量佛念为自己增持,破开这大雾与天上血眼的注视,给自己的逃离创造机会。

对眼前这个年轻人,老和尚是真的没耐心了,迟迟未等到对方力竭,老和尚本打算付出一定代价快刀斩乱麻,可这年轻人年纪不大,却总能提前洞穿自己意图,适时特意拉开距离。

不能再等了,戒俭看着手里的金佛,准备迎接它的宣泄四散。

“吼!”

大雾之中,一道蛟龙身影浮现,发出阵阵咆哮。

它的出现,改变了这处环境的风水格局,让本该散开的菩萨金身再度回归凝实。

戒俭一边继续与林书友交手一边加重诵经之声,再次强行催动。

金身重新变软,可伴随着一道精神层面的轰鸣,大雾深处,一座鬼门若隐若现。

受鬼门气息的影响,金身又一次回缩,聚身与鬼门抗衡。

戒俭仰头,一只手将自己的左眼抠出,本该空洞黑黢的左眼眶内,有佛光流转,溢流而出的鲜血,不仅没让他看起来狰狞,反而更显法相庄严:

“南无阿弥陀佛,请佛渡我!”

金身变软,佛念开始升腾。

谁承想,那位秦柳家主的少年之音也跟着传来: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需自渡。”

斜对角某间铺子的门板缝隙间,佛光外泄。

戒俭和尚以自己佛门高僧身份恳求金身助力,李追远否决了他的恳求。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戒俭和尚心态产生了扭曲。

他可以允许那位秦柳家主以各种手段针对打压自己,唯独无法接受,对方以佛门手段对自己进行压制。

若这样都行,那他这一辈子苦修,又算得上什么。

可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这时候,他脑海中浮现出登临码头前,江水中弥生和尚对自己的劝阻。

原来,这家伙早就预判到了结局。

风闻消息终觉浅,其它家族门派能靠点灯者得到第一视角描述,青龙寺的正统点灯者已死,那个叛逆与寺庙关系微妙,虽也会给寺庙传递消息,却始终差了一层,不是弥生的消息不够准确详细,而是寺里人天然对他不够信任。

这也就使得,青龙寺即使有传承者在江上亲历,可大部分消息都来自于二手互通,在做决策时,就难免天真。

黄河铲,砸了过来。

戒俭和尚立刻闪避。

跟着润生一起过来的,有飘飘荡荡的梦鬼,还有重新点起一根烟的谭文彬。

老和尚将腰间当裤腰带用的麻绳抽出,卷在了金身上,再将金身向上抛起。

麻绳蠕动,从里面钻出一只长条蜈蚣,蜈蚣身黑足金,攀附到金身上后,一节节的身躯就开始鼓胀,像是要裂开腐蚀。

谭文彬血猿之力迸发,纵身跃起,将金佛抱住,双目蛇眸泛起,可这蜈蚣似有蹊跷,无法被影响。

落地后的谭文彬,马上将金佛抱到阿璃面前。

阿璃掐印,点在那只蜈蚣身上,指尖一甩,蜈蚣脱离金身飞出。

“滋啦滋啦……”

炸开后的蜈蚣,喷洒出了大量腐蚀性液体,将这一片铺面的门板都腐蚀得千疮百孔。

这玩意儿,无法真正毁掉金身,却能让金身变得坑坑洼洼,降低圆润度,戒俭就是笃定对方不希望金身有任何损坏,故意以这种方式为自己争取机会。

身上的破袈裟裂开,身前身后各纹了一幅看起来比较简单的金刚怒目。

皮肉破裂,鲜血流出,骨骼垮塌,两幅普通的金刚怒目像,如被上色和赐予了立体,一下子变得鲜活,栩栩如生。

戒俭和尚一掌拍开林书友的金锏,在润生黄河铲拍来时,他故意没去躲避,还主动用自己的后背去接。

“砰!”

这一铲,砸得无比瓷实,可扭曲的只是戒俭和尚身上的金刚怒目像,他本人在此时反而借了这一铲之力助推,快速向前方大雾深处冲去。

肠穿肚烂,胸口金刚画像开口,将前方大雾吸入,清晰路径;

背上肩胛骨撕裂凸起,如瞪眼朝上,与那上方一道道血眼进行对视,抵消压制。

这是青龙寺武僧短时间内实现自我压榨的秘术,但戒俭和尚没用这秘术来战斗,而是纯粹用以逃命。

他成功了,他逃出了大雾,逃避了天上的眼睛,他像是一具正在燃烧的干尸,一路跑到了鬼街下端,来到了码头处。

他看见了站在码头外江面上的弥生和尚。

戒俭:“你说得对,这里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快帮我拦住他们,我要回寺,将这里的事禀告给寺里,要不然以后还会继续吃大亏!”

弥生和尚拿出禅杖。

戒俭:“你放心,今夜之后,我必向上反映,帮你造势,让你成为我青龙寺当代正统点灯者!”

后方两侧店铺屋顶上,出现了林书友和润生的身影,润生沉默不语,林书友用金锏挠着后背。

李追远从码头旁的一间铺子里走出,站在了街面上,看着下方没敢踏上码头一步的弥生。

弥生不敢入鬼城,可事实上,除了专门前来参拜大帝的鬼,这世上没多少活人知道,鬼城的起始点,并不是这座码头,而是在更远处的江底。

那里有两根柱子,柱子下方是堆积如山的锁链,四方鬼界前来酆都参拜时,都得在那里“系马待检”。

此时,江水下方的那两根柱子之间,盘膝打坐的阴萌,缓缓抬起头。

身下一条条锁链已轻轻浮起,围绕着她与这两根柱子旋转,只要小远哥那里一声令下,她就能将鬼城的出口封锁。

李追远:“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弥生和尚点了点头:“弥生,见过前辈。”

李追远:“既是你家长辈,你领回去吧。”

戒俭和尚听到这话,干枯的脸上露出笑意,他必须得回寺,今夜他得到了太多有价值的信息,必须告知寺里。

最重要的是,寺里绝对不能再对镇压秦柳复兴之事慢慢权衡,这秦柳家已不再是正统龙王门庭,为了所谓的报仇,它们已堕入魔道!

“弥生,你快带我走,带我回……”

戒俭和尚刚跑到弥生面前,迎接他的,不是本寺点灯者的庇护,而是捅入自己胸口的禅杖。

“你……你竟敢……叛逆……”

弥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掌心发力,禅杖一震,戒俭和尚分崩成无数尸块。

随即,

弥生和尚向李追远行礼:

“前辈认错了,这哪里是贫僧家长辈,分明是头人人得而诛之的邪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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