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缝缝补补又三年

日子在慢慢的流逝着,现在距离二月只差两日了。

江州城周边所能见到的一切环境,都在慢慢显示着春天的气息来到:干燥,活跃。

除了高方平外,城里已经有许多百姓换下了厚重的棉袄,穿上了平时的常衣。这不是他们不怕冷,应该是舍不得穿。

这几日高方平始终带着梁红英在四处走访观察,江州的百姓和东京差别太大,许多人的表情显得木然,态度显得拘谨,整个街市上也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太多人说话。

所谓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到江州的时候高方平观察到,老百姓棉袄上的那些补丁真个是五花八门。目下气温还冷,他们大多数人已经换下了棉袄,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们想把棉袄多穿三年,因为自然现象让他们对来年的寒冷很担忧。

他们认为一但仅有的棉袄破了,兴许就再也买不起了,也就无法面对往后的凛冬了。

高方平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行事,所以这是梁红英的判断,她说民间有许多的苦人家里衣服不多,好衣服更是舍不得穿,要过年才穿。一些人家里,全家只有一两套勉强像样的衣服,基本上谁出门谁穿,平时就放着。

不来不知道,来了就吓一跳。江南这样的富庶之乡,国朝最大的粮税地,却是这样的一副情景。

蔡党官员的一手遮天,加之前番被大十钱所闹,几乎吸干了他们的全部骨髓。现如今,他们面临着免税免役政策的到期。

当时赵佶只同意免除一年赋税,就是去年蔡京复相的大观元年。而今年复税,所以今年就是东南地区的一个大槛,一个弄不好,方腊的明教势力会在几月之内,扩张十倍以上教众。

宗教的可怕处除了聚众外,它会提供给信徒一种看不见的念想。这种情况下,部分教众一但得到武装,就是真正的灾难所在。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词说的就是这个情况。武装起来的宗教狂热信徒其实是不会去残害军人的。高方平早说了,大宋的军人机智着呢,官和军人真的是最不容易死、抗风险能力最强的一群流氓。打不过他们都会跑,不用训练也跑的比贼还快。

其结果就是,沦陷地区的苦人百姓被比朝廷兵匪厉害三倍的手段迫害。官员和军人是不会难过的,就别说民众造反了,就算是金兵南下,半壁江山沦陷,皇帝老儿换个首都照样享乐,官员换个地方遭遇做官。军人换了个地方后照样吃皇粮。

那么老百姓呢?

“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这句,说的就是这个情况。任何形式下,其实苦人只能更惨而不会变得更好。

内心里,高方平真不信方腊田虎这些人,剥削起来会比王黼朱勔温柔。

一路YY着想到这里的时候,高方平感觉自己的思路慢慢的也开始清晰了起来——兵器,才是关键所在。

陈留一战,郓城一战,高唐一战。这三次和土匪的作战中,总结下来有个共同点就是,那些草根反贼的装备非常堪忧,有兵器,但是数量不多,大多是棍棒农具。

想到这里,高方平觉得自己以前真是有些想当然了。孟州的老常以及大1名县的老裴,他们这么热衷打击黑铁匠该是有些道理的。

当然也不代表现在高方平就认可他们打击黑铁匠的政策。所谓的矫枉过正,打击太严,控制太严的时候坏处也很大,会导致民间没有创造活力。其实大宋领先时代的技术工艺,就是依靠这样粗放式的放纵逐步形成的。这有点类似于刘邦的“无为而治”的思路。

当然了,老刘是主动主张,而大宋是因为官府懒政懦弱,从而被动形成的。

高方平的主张是不放纵,也不能太过管控,这其中需要有个平衡点,就是要建立鼓励发展冶金,但是官府监控的机制。

可惜这些事国法侧的东西,高方平现在还控制不了。一但没有相关的国法所依,那么高方平在自己的治下可以乱搞,却不能影响别人也跟着乱搞。

比方说高方平在江州没有主政的权利,但是如果有国法所依,高方平就可以强令蔡倏执行。然而现在无律法可依,高方平又不能去主政,那么怎么干,就看他小蔡的高兴了。

“整个江南形式极其严峻,老子总有不好的预感,就连睡觉都觉得心惊肉跳的。”思考着这些的时候,高方平喃喃自语道:“作为一个控制狂,不把这些控制在手里,江州地界的人又那么的奇怪,不控制兵器的源头,我这里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燕青道:“你想那么多干嘛,到底什么时候去见宋江哥哥?”

高方平道:“这些你不懂就不要瞎***现在去看了又能怎么样,难道我还下令把他放了?蔡倏不让我见如何处理?不放宋江的情况下,仅仅为了见一面而我又不知道说什么,为此和蔡倏撕逼一次你觉得划算?”

“你什么事都要算,做人的道义、感情问题也能这样的去算吗?”燕青不服气的道。

高方平嘿嘿笑道:“你口里的道义是伪命题。你那哥们宋江一刀捅了一个女人,来到江州后呼保义光环一开,你的另外一哥们戴宗就把这个杀人犯放出牢来,然后在酒楼喝高了发酒疯,为此再次被捉了关起来,这才叫道义。燕青你个不良少年给我小心些,若是你认为一言不合就捅一个人的家伙应该在酒楼发酒疯才叫道义,那么你迟早也会被我捉了关起来。”

林冲尴尬的道:“大人你想多啦,燕小乙他不是这个意思。”

梁红英道:“你们所有人都想多了,相公也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他做事必然有理由的,他有他的判断。”

梁红英不经意的一句话提醒了大家,于是大家非常的无语,反应了过来,以大魔王奸诈的榨油风格,他会很猥琐的把每一个能利用的事件都加以利用。看来,那个胖子的路线是一早就被大魔王安排好了的。

这么一想大家伙都放心啦,包括燕小乙。他觉得大魔王虽然猥琐,却也不至于真的把宋江哥哥给坑死了。如果宋大哥真被他害死了,那兴许就代表宋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有该死的理由。

段锦住那个马贼,当初在高唐为了救他,大魔王都在利益上对裴炎成让步了,这是事实,大家伙都看在眼里。

“韩世忠。”高方平忽然道。

“末将在。”小韩出列半跪地。

林冲的这个徒弟最近以来被点将的几率最高,所以临床很是得意的轻抚着短短的胡须,频频点头。

高方平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关注江州的刑狱记录,得到的结果是:江州被抓得黑铁匠非常之少,这和当时的东京、孟州,大1名县是有明显区别的。也就是说这极其不正常。你年纪小,官位小,不引人注意。带几个人换上民服,分散在市井之中打听消息,我想知道江州城有多少黑铁匠,打造了多少管制兵器流出。条件所限,无需精确数据,但是大抵上要有一个合理的估计。”

“得令。”韩世忠并非第一接手这类地下工作了,早就轻车熟路,所以当即去从虎头营挑选助手了。

“我等干什么,请相公点将?”其余人抱拳道。

“什么也不干。林冲和梁红英跟在身边保护我,其余的自己去娱乐,记得别闯祸就行。燕小乙的任务是占领江州青楼,去醉生梦死的同时多个心眼,我觉得那种地方有时候能汇总许多消息,有不寻常的地方就报我。”高方平摆手驱散了这些家伙。

做这些安排未必有什么用,不一定会有进展,但是只能这样按部就班的来,这基本已经算是高方平处理问题的一种机制和程序了。

江州问题的突破口显然在湖口县,之所以没有及时去,是高方平知道现在去了也不会得到什么。黄文炳被杀显然是因为他发现了某些重大问题,俗称“你知道的太多了”。那么如果某些恶势力脑子没坏,黄文炳被杀后就该低调,抹去痕迹了。

从事发起到高方平到任江州,有几个月的空档期,遇到聪明人的话,基本可以把该掩盖的东西全部掩盖住。加之蔡倏态度暧昧的在拖后腿,高方平几乎可以肯定,暂时来说很难有突破口。

这种事不能急,首先得稳住在江州的脚跟。取得一定声望,才是后面做事的资本。

老百姓们已经被蔡倏维稳到了麻木不仁的地步,没有他们的支持就没有人民战争的基础,初来乍到的高方平真未必斗得过这些鲨鱼。

要猎杀这些权贵鲨鱼,任何人来做都会有相当恐怖的后遗症和反弹,能压制住这种后遗症的唯有民意。是的,不是权力而是民意。譬如当时在京的时候,有东华门那群上万言书的那群百姓撑腰,那么只要不带兵进皇城,不论闯什么祸都能压下去……

(本章完)

第397章 瞎说什么大实话

二月初开春后,万物活跃。

一些植物已经开始冒牙,大雪褪去后,各种各样山石也开始突显,焕发生机。

与此同时,新一期应俸局文书也到达了江州。文书由知州衙门蔡倏转发,变为了文告在各处城门四处粘贴:鼓励百姓开始行动,搜寻各种奇花异草,以便可以贡献给皇家。

在梁红英和林冲的跟随下,高方平穿着民服,如同个低调百姓一样的,跟随在人群之中一起围观文告。

关于东南应俸局提举朱勔大人,送来江州的原文高方平看过了,朱勔只是打着皇家的名誉来要,从措辞看是请求。然而经过州衙的转发后,却变为了江州衙门对治下人民的一种要求。

让百姓以户为单位,至四月前,每户必须贡献三份“有特点”的不常见花石,以供应付局挑选。贡献了后算是完成为皇家的服役,如果所贡献的花石最终被应俸局挑选上,则视为功劳,赐给牌匾。

但凡被应俸局挑选了两件花石的家庭,则免除今年一半的税。

若是被应俸局挑选了三件,则全免今年赋税。

另外,鼓励民众多挖奇特花石多贡献,虽然是每户三份的最低要求,但是州衙画饼了,说是贡献的越多,被选中的机会也就越大。

只见告示旁边,除了有监押司的两个士兵把守外,还有一个应俸局来的类似御用文士的家伙,在给老百姓们解读文告的细节。

这个儒雅的文士朝汴京方向抱拳后道:“众百姓都给本部听好,每年开春,都是新的开始,作为天子,若是官家能有好心情则大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的日子好过了,你们的日子当然也就好过了。所以每年的春贡尤其显得重要,每家每户要尽心尽力的完成任务,若是最终无法完成服役的,吃亏的是你们,那就得掏钱购买缺额,因为啊,你们没缴纳的,需要别人多缴,是在给别人增加负担。”

老百姓们有的担忧,少数的欢喜,大多数的木然。总体上是异常的安静,并没有对此指指点点议论太多,因为坦白说,自从有东南应俸局之后,对此他们已经习惯了。

高方平在外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把文告内容思索少顷后,侧头对林冲低声道:“找韩世忠喝丁二来这里见我,就是现在。”

林冲点了点头,低调的推开人群去了。

鉴于韩世忠也在附近的街市游荡装流氓,所以来的很快。

是的,韩世忠乃是市井流氓出生,装流氓是他的拿手。他和各种黑铁匠作坊接触的方式,就是装作流氓去敲诈,去假收保护费。这样就能顺理成章的接触,同时可以引发一些铁匠的后续动作,就能观察到许多的东西。

韩世忠和口齿伶俐的丁二来了之后,高方平非常阴险的样子,凑在他们的耳边吩咐了许久,包括怎么提问,怎么说话,高方平都给以了交代。

那个应俸局文吏正在台上,一遍又一遍的传达着州府的行政命令,蛮敬业的,一直在强调这是皇家任务,务求每人都理解。

“然而,听说每年真正启运到东京的花石纲是有限的,官家固然尊贵圣明,但他所能享受、所能看到的花石是有限的。”韩世忠扛着临时花十文钱买的锄头装作农民道:“我就奇怪了,参与收集花石的是整个江南地区,几千万民众放下自己手里的事物去收集花石,与此同时,应俸局需要征用更多的人力挑选这铺天盖地的花石,这不是劳民伤财是什么。陛下要的花石是有限的,应俸局却集中这么多的资源精挑细选,然后每次把九层五以上、百姓辛苦收集来的花石沉入河里抛弃,浪费民力不说还堵塞河道,这难道是英明神武的陛下所希望的?”

在台上的那个文士道:“这等风雅之事,你等泥腿子懂个屁,不要妄议朝政和官家心思。老老实实的交纳花石,群策群力,完全了任务就可以去老老实实种你的田。若是完不成,还想不想种田了?”

此文士一边在上面口沫横飞的大叫着,也有点奇怪江州怎么开始有反对声音了?但是他仔细的寻找下,就是找不到说话之人,没能发现韩世忠的位置。

这次丁二巧妙的换了个位置道:“风雅之事?分明是借用官家名誉,以便你等捞钱。应俸局串通地方官府搜刮已是有些年头,你们画饼画的好看,说是被选中的可以免除赋税,可以如何如何。但是本泥腿要问了,每年被奖励的百姓有多少?老百姓辛苦收集来的花石纲,被应俸局一船一船运到京,但是以我江州为例子,去年到底有多少人免除了赋税?有超过十人吗?”

守护文告的军士,以及解读的文吏猛然色变,四处开始寻找,喝叫道:“谁在说话!你这是意图谋反,抹黑官家的英明神武吗!”

这次另外一个方向,韩世忠继续责问道:“所以,所谓的奖励都是假的,各地的百姓都被忽悠了,整个江南地区每年上缴的花石近亿件,被选中的也至少是上百万件,但是到底谁被选中了?这里面存在绝大的黑幕操作,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苏州官府对当地百姓说:这届苏州百姓不行,不努力,花石大多都被江州百姓选中了。然后江州官府也对江州说:今年江州不努力,大多被苏州中去了。于是乎老百姓就被玩弄了,每年整个江南地区的应该有百万百姓中奖,进而免税。但其实到底多少人中奖则是应俸局说了算,听说每年给的中奖民额不超过一万。于是乎,官家内藏库拨付下来填补百姓损失的奖励,应该是落入了相关官员的口袋中对吧?”

百姓们一听觉得有道理。尽管他们已经被剥削得木然,却事关利益,唯一收集花石的动力、唯一应付税役的希望就此破灭了。

场面并没有引发混乱,然而百姓们却很是失望,虽然不敢开口叫骂,却是明白了道理之后,全然的失去了收集花石的热情。

上面那个文士终于面色大变,急了,铁心要把这个“瞎说什么大实话”的泥腿子找出来。

两个军士握紧了手里的刀,防止着出现群体性事件。

终于被文吏给找到了,他激动的指着台下人群中穿便装的丁二道:“最坏的人是他,煽动民众情绪,抓起来!”

局面到了这一步,高方平略一使眼色,吩咐韩世忠悄然撤退,留下丁二做接盘侠就可以了。

作为接盘侠是要被殴打的。

被打就对了,这是高方平的策略。

可惜的是,蔡倏派来维稳的人手段太低劣,水平太差,只会用暴力。

于是两个军士,当着许多老百姓的面,跳着跳着的狠踩丁二。

老百姓们义愤填膺,纷纷替丁二难过,同情他。丁二这个为他们苦人说话的人遭遇了这样的虐待,天理何在。

但这也是江州人木然不说话的缘故。

话说,丁二此时被打的越惨,老百姓对他的感情寄托就会越深。

这就对了,高方平登台拨乱反正的时候,民心,自然而然的就站在了高方平的一边。

高方平就有这么奸诈猥琐,这就是他玩弄民意、在江州捞取第一桶民望基础的卑劣手段。

当然这个计划是灵感突发,妈的谁让朱勔他们此时要跳出来拉仇恨,既然跳出来了,那当然只有被大魔王这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用他们刷声望了。

这是一场苦肉计。丁二背部的伤还没有全部好,被殴打之际伤口撕裂,又有血迹出来了。

殴打到了某个时候,百姓们吓得心惊肉跳的散开了些。与此同时,人群中躲藏的一个虎头营老兵喊了一句:“打死人啦,这人是秀才,是苏州的秀才!”

主持局面的那个文士终于慌张了,两个军士也急忙停手了。他们是真想接住混乱打死再说。如果是个泥腿子打死了问题也不大,至少在江州蔡倏的治下问题不大。但是秀才若被打死了,那个乱子就有些偏大了。

文士急忙蹲下去查看丁二的伤势,见没有生命危险这才放心了些,怒斥道:“你何等人,为何出言中伤官府?”

“小人的家,住在哪苏州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

丁二又开始说唱了起来,蛮顺口的。

两个军士准备在撸丁二几下,然而那个文士听丁二出口成章,的确是读过几年书的人,很大概率真是秀才,于是拉住了军士,当众宣布道:“此人枉读圣贤书,有诋毁官家之嫌疑,来啊,依律拿下,交给州衙问罪!”

就此一来,丁二倒是没有被海扁了,却被拖着去了,地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妈的如同电影上的伤者被十八铜人拖走的态势。

官府的人离开后,有几个还算胆子大的百姓叹息一声:“哎……这个世道,敢说话的人会越来越少,这个书生此番恐怕要糟。”

“也不知道,此番他的公道谁来给?”

“官官相护,谁会做呢?一但为这个秀才说话,就等于和当红机构应俸局打对台,谁会做这样的事?”一个江州本地的秀才叹息道。

“倒是听说新上任江州的通判高方平,虽然也不是个好东西,然而他专门和江南系官员作对,特别是应俸局被他整过好几次了。”一个潜伏在民众中的虎头营士兵说道。

“恩,高方平其人倒是听过一些他的事迹,就不知道他此番会如何作为了。“

“猪肉平农业搞的很不错,故事讲的也还行,我家小孩最喜欢他的《大灰狼》,然而后期听说是李清照代笔,就变味了,孩子不怎么喜欢了,相反是风流才子们最喜欢。”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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